小小的身影钻出，明央看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身上穿着水红色的裙衫, 俏丽的面庞与凤君有几分肖似。此时正正挨着凤君站在他侧旁。

    胥子渡面上抽了抽, 马上伸手去捂小姑娘的嘴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而后笑眯眯的威胁道：“珊瑚, 小姑娘家家一定要慎言, 那不然以后不带你去鬼市。”

    明央自认为不是一个多八卦, 多爱打听别人家里头事情，可就是从前为了查自己沉睡到重生这一段时间之内所发生的事情, 稍微知道得多了一些。

    姻缘倒还是一桩好姻缘，却比之别家的姻缘多了许多的弯曲坎坷。

    凤族君主与龙王幺女，从结亲的由头看着就透着些十分不靠谱儿戏的意味。听说东海龙后当年生幺女的时候十分不顺当，还是凤族相助了一把，这幺女才生得下来。

    当时龙王十分感激, 大腿一拍便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他为了报凤族的大恩，决定跟凤君结亲，为确切真诚的表达自己的谢意, 那与凤族结亲的不是其他的女儿。

    正正就是那个凤族相助之下, 生下来的幺女。

    一听这么不靠谱的婚事, 虽然那时凤君未娶，怎么说倒是神族当中数一数二的人才, 还是一族之主, 凤族地位也高, 家底也厚。

    也不是说东海龙族这一支如何不好，只不过那时候龙族那小幺女还不过是襁褓里头的奶娃娃，就是见风能长还得好长一段时间，人界十几年才能出落个大姑娘出来，而仙界神界要出来个能嫁人的姑娘就得要翻倍儿。

    凤君已经是适龄青年，加之凤族盼着主母已经好久了，在凤族当中选个地位高些的旁系族女，都好过这般虚无缥缈的等着那龙族的小幺女慢慢长大。

    龙族受人恩情，虽说报恩心切，凤族只要说个不字，东海龙王拍大腿想出来的馊主意也不摁着人家的脑袋叫人答应吧。

    凤族全族上下都盼着主君给个理由把这门婚事，含蓄而不是礼貌的婉拒了，没想当时的凤君宿熙居然乐呵呵的点了头，就这么十分轻率的定下了还在娘亲怀里吮手指的小娃娃做自己媳妇。

    好吧，事情定下凤族阖族就是再有意见也能够自己把不满和意见咽回去肚子里头了，凤君您高兴就好，那就等着那小姑娘好好长大了，到时候再娶回来。

    凤族这茬好不容易乐意了。可龙族这小幺女渐渐长大，回回跟着父母出去赴宴却有一起子或是真心或是逗弄的喊她小凤后，年纪小不知所以的时候，开始被吓着，后来迷糊，再后来便是气恼。

    人皆是有逆反心理的，当所有有都起劲儿一起撺掇这么一件事情的时候，人的逆反心理总是会使得人往相反的方向去行事，这便导致了龙族这小幺女十分厌恶父母为自己接下的这一桩婚事。

    以至于她数次前往凤族委羽山中想要面见凤君，亲自将这门十分不靠谱的婚事，以凤族为突破点退去，可上去凤族多少次了，别说退婚了，就是连凤君的面都没有见着。

    以至于一些六界当中的老人回忆起来这么一段光阴，总会记得当时大家最喜欢拿来打赌的一件事情便是小凤后又上委羽山，猜猜这次能够退婚，能退婚压的人越来越少。

    也不是说凤族如何怠慢这位到族里头的未来凤后，只能说若是有心要避着一个人不见实在是有太多的办法了。

    一个要退婚，一个避着不见面，如此拖拖拉拉百年，小凤后长到了适嫁的年纪了，在一次凤君渡劫的机缘之后，小凤后被牵扯进去，本想着这一回助他一把，将恩情还回去，这般互不拖欠的，往后这婚事要退便更简单了。

    却不知道，这么一相助，便助长出了情意来，两人情投意合，也算得是解决了拖延多年的尴尬局面，可婚前可莫名闹了次别扭，这一次别捏的原因至今有多种揣测，却仍不能确定到底哪一种最为靠谱。

    这么一别扭，待到和好如初，正式的婚事就拖延到如今，连孩子都能帮着家里打酱油，尽管不需要。那凤君旁边的珊瑚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他与他家那小凤后的亲生骨肉。

    这小姑娘能亲眼见着自家父母大婚之景，算得上是前无古人了。

    一地狼藉如今有人收拾了，其余宾客便绕开这一出先行前往东海龙宫处歇息，明央不过是跟着太雍过来赴宴众宾客不起眼的一员，大部队走她便也低着头走。

    宴场承继了东海这儿一脉相承的审美特点，金碧辉煌，水晶宫，夜明珠，珊瑚树，初初可见，明央眨着眼睛适应了好一阵子，方才毫无不适的正常视物。

    太雍已然仙身，只是因着自身的缘故未选择飞升一途，同期好友不少飞升多年，在仙界里头混得有头有脸的，此时太雍早已经被好友拉去回想当年意气风发了。

    明央走过仙道，也入过魔道，心境恬淡许多，既不像是第一世时候那般谨小慎微，也湮灭了许多第二世时候的张狂傲物。

    其实六界都无甚太大区别。此时宴场上热闹她不如千年前那般爱看，不一会儿看得倦了，觉得聒噪吵耳，便偷偷从侧旁撤了出去。

    却没有想到遇着姗姗迟来的胥子渡，向来是收拾那东海岸边的烂摊子费了好大的功夫，直到现下才感到宴场上来。

    胥子渡身旁站着胥越，她对漠然清冷的男人轻声说了几句，伸手轻轻的推了他一把。然后胥越微微看了明央一眼，便先一步进入宴场之中，将情景的说话场地留给了两个人。

    “您其实真的蛮能够忍耐的，特别是今天看着我们俩打架的时候面上一点儿也不露。”

    胥子渡给人的明艳之感大多源自于她的那双灵动的眼睛，此时稍稍眯起来有些狡黠之感。明家人其实大多相貌带些冷艳感，而胥子渡却是十分的明艳，她生得雪白，唇上艳红，眉心一点红。

    “你母亲是胥国人？”

    明央还是莲舟那一世的时候，曾经跟随桓卿周游十方，曾经途径那终年落雪的上古仙国胥国，受那国女君接见。

    她此时还记得那人相貌，皓雪般洁白的肌肤，神圣的洁白，比之寻常生灵多了份洁净无瑕，唇上却是殷红的，美艳却不容任何的亵渎。

    沧海桑田，胥国早已覆灭，世人大多以为胥氏一族已经在这个世上绝迹无踪了，但明央却能在胥子渡面上寻得一些那上古一族的一些特征。

    “是的。”胥子渡并不否认，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绽开一抹笑意，面上的艳色更甚。“我母亲是胥国的最后一人国主。”

    明央与她并肩走着，越走越往无人处而去，此处已经过了一从珊瑚垂花夹道，无人而僻静，并不需要如何操心她们现在说的话语有什么人听了过去。

    “阿萤今日在东海岸上她问你的是？”明央看她问道，其实她心底已然有了些许揣测了。

    “其实您也猜到了，她问的是我爹的去向。”

    胥子渡面上的神情明朗的时候多，倒是鲜少见着这般略有些郁郁的时候，嘴角的笑意也带有几分苦涩。

    “我多次与她说过了，有些事情不知道好过知道，不知道有时候反而才是福气呢，这般心里头还有些希望。”

    “渊儿他不在了。”

    明央此时也笃定了这个事实。

    胥子渡点点头。“不过姑姑她不知道，或者她不愿意相信这事情吧，大抵在她心目中我爹不会轻易死去吧。”

    “他怎么死的？”

    “坊间都说他在无尽雪海殉妻，不过只有一半是真的，我爹确实带着我娘在无尽雪海下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在胥国旧神殿设置了结境，使得时间流逝变得缓慢，使得那一处循环脱离外界，我们那儿过了很长时间。”

    胥子渡看明央蹙起的眉头缓缓开口解释道：“爹固然知道那般逆天而行的禁术必然不能长久，但我娘怀着我，身子已经拖不下去了，唯有靠着禁术多拖延一点是一点。”

    “人总是贪心的，偷得一点点欢愉的时间，总是忍不住再多偷一点，不知不觉难以回头，反噬己身。爹他说他不后悔，能这般一家人共度百年，他心满意足。”

    “阿萤，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胥子渡摇摇头，然后开口道：“支撑着她就这么点寄托，若是没有新的足以支撑她的寄托，倒不如现今这般来得好，偶尔让她逮着我打一架，她倒是活得还挺开心的。”

    “她其实不适合做魔族女君，如今这般不过是硬撑着的。”明央皱着眉头说出自己的担忧。

    “姑姑这个人其实很幼稚，她不过是守着那个位置，她心底觉得我爹和您有朝一日会回来的。”胥子渡笑意更浓。

    “倒是个十分努力的人，回回打不过我，还是但凡有空就撵着我追着我跑，光靠着勤奋努力将魔界经营成如今这般安宁也算得是本事了。”

    “您都能猜得出我身份，姑姑她与我纠缠这些年，竟然还没有头绪，大抵是傻些的人福泽更深厚，还是让她将您盼回来了。”

    胥子渡说到这个忽而又笑了起来，明央看着她这般笑意，不知道为何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明央看着胥子渡，只听得她眨眨眼睛开口又道：“我们说话到如今，既然咱们已然相认，我这小辈还未曾有机会想长辈敬一敬孝道，称呼您一声。“

    “姑奶奶。”

    这一声十分折煞的尊称喊得明央后辈一阵发凉，只求面前这位货真价实的小祖宗别再这么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