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捆的严严实实的风楼很想骂人。

    可惜的是，眼下的他, 连大点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魔婴早已被灭魔鞭意搅碎, 如今他连刚入道时都不如。

    李陌掰着手指, 阴恻恻地笑了两声。

    “让我抛弃乘儿是吧，是时候算账了！”

    他扬起巴掌, 准备给这个肖想自己“媳妇”的混蛋一点颜色, 一低头, 看见风楼的凄惨模样, 愣是没抽下去。

    风楼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面白如纸, 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幅神情，和当初慕云控诉他抛弃魔族时太像了，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是当时慕云眼中满是倔强，而风楼的眼睛里, 全然是恶毒。

    “算了, 把他交给魔族的人吧。”李陌讷讷道，“他害得都是魔界的人, 应该让他们处置。”

    云乘点头, 揽住他的腰身，提着风楼的后领, 轻飘飘地跃下了屋脊。

    被风楼召唤来的魔气早随着他的魔婴消散了。

    如今魔界危机已消, 长老们都在慕云境中听着弃光的劝说, 他们也是时候离开此处了。

    只是, 尚有些事情要收一收尾。

    “去取你的传承罢。”云乘轻声对李陌说道。

    李陌挠了挠脸颊，“你不同我一起吗？”

    云乘浅浅一笑，“我在此处等你，那是属于你的东西。”

    李陌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俩心里都清楚，攸宁所有的禁制都对云乘无效，他对他可比对自己的转世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若是他们两人一起到了传承之处，那传承认谁还真不好说。

    李陌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自从云乘甘愿入魔，他就看出来了，魔族定是要有一个新的首领才会肯与天帝抗衡的。他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拿了攸宁的传承，或许也能入魔，让云乘解脱？

    他的乘儿，何等风光霁月，就算魔族并不是世人所说的那般凶残极恶，终究不被凡界所认可。他不愿意云乘有一丝一毫的“污点”，这份不情愿，已足够他敢于坦然面对自己本该有的命运。

    是以，李陌虽然三步两回头，还是自己踏进了望云殿，没有强求云乘的陪伴。

    云乘就在他身后远远看着。

    他的道在李陌身上，寂灭道对魔气的压制之力来自本源，他并不担心李陌会因为攸宁的传承堕入魔道。

    等李陌进了望云殿，风楼才冷笑出声。

    “你支开他，要问我什么？”

    云乘眸子沉了沉。

    “我问你，你是否会告诉我？”

    “看心情。反正我都要死了，说不准你和我春宵一度，我就愿意了呢。”

    他如今的模样，倒一点也不像垂死了。

    “寂灭道不在我身上，我已经交给子桑了。”云乘言简意赅，打破了他的妄想。

    他心知肚明，风楼对他有所图谋，不过是想要以双修之法夺取他的寂灭道罢了。

    风楼嗤笑出声。

    “还真是看不出来，三千年前，你任由他送死，这转了一世，竟连大道都肯给他。呵，还真是瞎。”

    “风楼。”云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从未转世。”

    风楼呼吸滞了滞。

    半晌才道：“难怪，我说掐碎本源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还是这样，算不准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涉险。若我所料不错，你神息在身，只要得回大道，便可顷刻脱离魔族身躯罢？”

    他说了这些话，未及治愈的身体已有些支撑不住，却仍是不甘地多说了一句。

    “如果，我当年没有做那些事，你会不会，像对攸宁一般对我……”

    眼见着风楼软倒，云乘沉默地扯住了他后领，默默将自己的魔气灌进了他的丹田。

    等他稍好了些，云乘才道：“未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子桑已经是我的道侣，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不可变更。”

    他说的都是事实，却让风楼，无可抑制地陷于癫狂。

    “他抢了我的魔族，他不过是个倒贴的货色！”

    云乘冷冷地看着他。

    “我心悦他。”

    只一句，便让风楼哑口无言。

    云乘复而问道：“你的神息，去了哪里？”

    若是当年，攸宁当真斩杀了风楼，那缕神息便将回归天地。

    可是他还活着，即便是以神魂抢夺了凡人肉身的形态生存，终究是活着。他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忆起往事的云乘。神息只会追随他的神魂，如今却不在他身上，只能是他交给了别人。

    风楼紧紧闭着嘴，不愿意告诉他。

    他不说，云乘也猜得到。

    “君临么？他许了你什么？”

    得了神息，便有了追溯天元本源的契机。天帝君临一心证道，云乘丝毫不怀疑，他会不惜代价换取风楼的神息。

    风楼依旧不语。

    云乘没有折磨他强行逼供，只淡淡地说道：“想必他已猜到我会入魔界，你提前赶到，必是受了他的撺掇。只是风楼，你可曾想过，他不过是利用你来杀我。”

    “我从未想过杀你！”风楼终于忍不住咆哮，他受的了胜者的嘲讽，却受不了自己的心意被人践踏，“即便是方才，我最终也没有毁去那枚玉佩！”

    片刻之前，灭魔鞭卷向他魔婴时，他的确没有捏碎手中的本源玉佩。

    这也是云乘并未诛杀他的原因之一。

    “君临想要毁灭天道。”云乘沉吟片刻，选择对他据实已告，“如此，你也无动于衷么？”

    严格算来，风楼也是天元之子。只要天道不出手，他的神魂便不可能灭绝，哪怕再次身死，至多不过投入轮回罢了。正因此，他才有恃无恐。

    可若是天道消弭，则将步入他也逃不过的困局。

    风楼罕见地愣了愣。

    紧接着，便投来怀疑的目光。

    “毁灭天道，对他有什么好处？”

    整个天元世界，都仰赖天道方得生存。若是天道毁灭，这世上，所有求道者，修士，仙，魔，神，都将丧失修为，归为凡人。庸碌百年，归于轮回。

    风楼想不通，作为仙界之主的君临，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云乘说，“杀伐道，我如今尚未明悟。或许他是为了证道，或许，别有目的。”

    “但在此之前，苍生道与寂灭道尽归我身，他却几次三番布局，意图杀我。”

    风楼终于信了几分。

    他不怕云乘和李陌将他交给魔族，大不了，他再死遁一次便是。

    可他害怕天道消亡，更厌恶自己被人利用。

    降临魔界，虽是与君临说好替他杀云乘，可他从未打算真的动手，甚至洋洋得意自己骗过了天帝。

    他风楼，从来不愿做一枚棋子。

    “三千年前，我逃脱之后，君临许我重来的机缘，拿走了我的神息。”风楼娓娓道来，“这么些年，我的肉身，都是他帮我物色的。这个身体，是叫‘古意’？在进慕云境之前便意外亡故了，也是他授意我借其身体，伺机进入魔界。”

    “他说你一定会来这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我可以拿回寂灭道。他说魔族已被封禁数千年，若我运筹得当，甚至可以再一次统领魔族。”

    云乘脸色不大好。

    君临的心机太过深沉，长于谋算，他猜到了他会利用魔族对付自己，如今听风楼言语，他却早已知道自己会来魔界，就算自己逃过勉强一劫，只怕他仍有后招。

    或许，凡界早已天翻地覆。

    云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与你同来的晋江，现在何处？”

    他并不抱太大希望。

    当日入慕云境时，那个憨厚的青年，屡屡欲要助他，云乘早已心存感激。可魔界环境险恶，风楼又是这样弑杀的人，只怕……

    却听风楼道：“他啊，撑不住入魔了，可惜修为太低，跑得太快，我懒得追了。”

    云乘心头微微一松。

    若是这样，尚有一线生机。

    他打开慕云境，唤出寂灭。

    经过短暂修养，寂灭已恢复的差不多，身上的伤早已消失了。

    “去找晋江，速去速回。”云乘道。

    寂灭冷漠地看了风楼一眼，才化作流光遁去。

    “该问的都问完了，现在要如何发落我？”风楼即便被捆着，也没有一点阶下囚的姿态，他自问自己已向云乘投诚，也算有功，百无聊奈地打了个哈欠，眼角微挑，媚态横生，“你要是怕攸宁责问，可以将我藏起来，心情烦闷的时候，说不准我能给你解解闷？”

    云乘的表情淡漠如初。

    “我暂时不会将你交给魔族。”云乘道，“但你祸乱苍生，不可不惩戒。”

    “便暂时拘禁。待此间事了，我会禁锢你的神魂，让你为魔族赎罪。”

    风楼难以置信。

    “你卸磨杀驴！”他暴喝。

    云乘冷眼看他，“你将自己比作驴，只怕污蔑了驴。”

    风楼：？？？

    云乘懒得再看他一眼，将之关进了慕云境禁地。

    那处有魔气有禁制，保他不死，亦可限制其行动，再好不过了。

    等待李陌的时间，云乘沉心修炼，不时关注着慕云境中魔界长老们的动向。

    未免弃光解除慕云，他将众长老放到了树林之外。

    眼下，诸位长老早已从沉眠中醒来，正在与弃光激烈辩驳。

    还未到他出面的时候。

    又过了两三个时辰，云乘所处之地，那些被他战斗中溅到血的青草已凝聚出微弱的神识，望云殿前，熟悉的身影方才出现。

    李陌脸色不大好。

    勿论是谁，满心以为自己可以保护道侣，辛辛苦苦接受了传承，结果却是一场镜花水月时，心情都不会好。

    他循着梦中攸宁指引的方向，找到了传承，接收了记忆和他对道的感悟，结果却发现，漫天魔气都被丹田中的寂灭道镇压，就算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入魔，最终也是徒劳。

    李陌没来由觉得，他被云乘算计了。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李陌走到云乘跟前，黑着脸问。

    回答他的，是云乘霸道的亲吻。

    四下无人，他终于，可以再亲一亲自己的子桑，哪里会再忍。

    李陌被他亲的面红耳赤。

    “你别想浑水摸鱼……”他挣扎着道，“我不许你什么事情都自己担着。”

    “好。”云乘好笑地捏着他的腰际，“我只担这一件事，好不好？”

    木已成舟，李陌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气恼地瞪他。

    “该回去了。”云乘道。

    的确该回去了。

    李陌也有些想念师父和楚汉生他们了。

    问题就这么来了。

    如今慕云境的入口已开在魔界，他们，要怎么回凡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