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仕女无法带他们出秘境，早在云乘的意料之中。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子桑在此处等我。”云乘对李陌说道, “我很快便回。”

    李陌点头。

    然后便默默地看着云乘走进了风雪之中, 渐行渐远。

    云乘的白袍早已和风雪融为一体, 远远看着，就像遗世而居的隐士, 从未涉步红尘之中。

    李陌又一次想到攸宁回忆中的种种, 心里微微一疼。

    他的乘儿, 本该是居于九天之上, 不食烟火，不需掺和世间纷杂的神君啊……

    ····················

    极光殿的旧址, 就在昆仑山巅。

    云乘一路踏雪逐风，不多时便到了此处。

    昔日整个天元的朝拜之所早已化为尘土，徒留殿前荒草，掩埋于白茫茫的积雪之下。

    万幸，那露台仍在, 外物难以侵蚀, 入口处依旧闪烁着淡淡光华。

    云乘踏步而入。

    不过转眼间，他周遭的场景便已转换, 就如梦里所见的一般, 他已置身于一片星海。

    这里，是神君千万年来沟通天道的所在。

    四下里一片黑暗, 唯有星子落于天幕, 遮天盖顶, 华彩熠熠。

    云乘沉吟片刻, 方才出声呼唤：“父神？”

    回应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带着无上缥缈的气息。

    话语却是，尤其不正经……

    “回来了？跟攸宁圆房没有？”

    云乘：“……”

    他无语地皱了皱眉，天元父神，依然如同千年前一般，是这么的，让人无所适从……

    没得到他回答，天元不依不饶：“怎么，我听见你们结为道侣了，居然还没圆房？”

    “……”

    像是习惯已久了，云乘面不改色地敷衍他：“圆了。”

    “哦？那你们何时生孩子？”

    “………………”

    云乘眯着眼提醒：“父神，您可以关心一些更为紧要的事情。”

    “比如？”

    “君临要灭天道。”

    “哦，这事我知道。”按理说，天道的语气应当是没有情绪的，此刻偏偏让云乘听出了一丝雀跃，“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生孩子？”

    云乘极力克制，才维持住了自己的淡漠表情，“父神，他是男子。”

    谈话气氛诡异地停了几息。

    天元再开口时，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犹豫。

    “要不，我给他一份子嗣机缘？”

    云乘：“……不用了父神。”

    “嘿呀你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天元有些赌气，“你可想清楚了，趁我现在还有余力，不然你们以后可没有孩子了。”

    云乘：“……”

    云乘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父神，君临要灭天道，若他成功，整个天元世界将迎来灭世危机。”

    他说完，许久都未听到回应。

    幻境中昼夜流逝毫无意义，恍惚过了千百年的时光，渺渺光华方在云乘跟前汇聚，凝出一道实体。

    星光为衣，月华为神，清雅高华，俊秀不失高贵，白发如冰雕，容颜如玉琢。他眸中似有因果，黑玉流彩，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光辉。

    自是天元的化身。

    “都说了，知道了。”天元没好气道，“我无聊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陪我说说话，怎么净提这些无聊的事？”

    他扼腕叹息，宛如一个老父般，恼恨儿女的不通事理。

    云乘面不改色地再次提醒：“若他成功，您便要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呗。”天元抬起袖子理了理，“你以为当天道快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早如此，我干嘛要破混沌。好歹那时候还能跟盘古唠嗑几句。”

    他说着，又恨铁不成钢的数落起云乘来。

    “不是我说你，当神君的时候你就连个媳妇都找不着，好不容易有个眼瞎的看上你，我都破例让差使乌木帮忙了，还给你抹了记忆让他转世，你不好好地跟人双宿双栖，管君临打算的这些乱七八糟做什么？”

    云乘莫名觉得自己肝脏有点疼，“我若不管，您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天元不顾形象地抠了抠鼻子，“谁要当天道谁当去，这么多年，我早就无聊地跟死了没差，还不如真没了。”

    云乘万万没想到，君临灭世还未成功，父神已经自己不想干了。

    他气的心口发闷，正色道：“父神，这世上，仍有亿万苍生。”

    天元挠了挠头，“好像坑了他们的确不好……但是，我得跟你说件事……”

    他扭扭捏捏的姿态，直教云乘眉心直跳。

    “您说。”

    “那个……就是……我创造天元世界时，有些失策，没算到风楼不可能证道。苍生道与寂灭道失衡太久，就算你成功平复了这次危机，再有几千年，这世间灵气也会枯竭。”

    “……那您为何偏要让他证道？”

    “哦，我对自己的暴戾之气化形毫无信心。”

    云乘：“……”

    天元尴尬地笑了两声，“其实也能弥补的，若是你能在一年内证道，及时弥补源头……咦？你的道呢？”

    云乘：“给子桑了。”

    “……”天元掐指一算，原地转了两圈，悔恨不已，“他一年内证道没戏！”

    “若是他不能证道，该当如何？”

    “也没啥事。”天元说。

    云乘还未放下心，又听他道，“不过是几千年后，灵气荡尽，天地倾覆，万物归元。”

    天元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你们还在的。”

    云乘目光一沉：“没有其他挽救之法了么？”

    天元挠了挠下巴，似是想到什么，却不肯说，连连摆手，“没了没了。”

    看他神情，云乘放心了不少。

    定然是有的，只是父神不愿意做。

    事情仿佛陷入了一个僵局。若是云乘索回大道，必将回归仙体，没有魔族带领，君临自有办法让魔界为己所用，发动两界大战，倾覆天道；可若是他以魔族之躯行事，天道谋算已定，数千年后，世界仍将归于寂灭。

    为今之计，突破口似乎只在父神这里。

    云乘心中已有谋算，只是道：“您先送我们出昆仑。”

    天元巴巴地看着他，“在这里陪父神不好么？你若是真喜欢苍生万物，此间事了，父神到时候再给你创造便是……”

    云乘脸黑了几分，“父神，苍生有灵。你既然创造了我们，便不可轻言抛弃。”

    “行叭行叭。”天元叹息着挥了挥袖子，“你要救世就救，父神已经习惯被你丢在一旁了。”

    “我最近参悟盘古世界，学了个词，‘空巢老人’，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云乘：“……”

    天元耐心地同他解释：“就是像我这样的老人家，儿女有了自己的事业，就不管不顾了，被丢在一边，整日里无所事事，想说句话都找不着人，可怜无助又可悲。”

    云乘深吸了口气：“父神，凡界形势危急，您也随时有湮灭之患……”

    “早就说知道了，你烦不烦！唠唠叨叨个没完，连孩子都不生一个给我玩，哪来的这么多啰里啰嗦的话！”

    云乘：“……”

    ····················

    大半日之后，回到李陌身边时，云乘的面色不大好看。

    李陌只以为他寻求破除禁制出了纰漏，好声安慰道：“乘儿莫急，我们再寻他法？或者，我们回魔界打通封禁也未尝不可？”

    云乘轻轻将手搁伸进了他袖子里，捉住了李陌的手掌。

    李陌哪里知道，他如今是如何的心力交瘁。

    他只同父神说了半日的话，却好像，所有的气力都被榨干了一般。

    仿佛，他们之前的种种抗衡，都成了无足轻重的挣扎。

    “我们准备回凡界罢。”云乘淡淡道。

    李陌浑身一震。

    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明白，云乘只是离开了半日，却怎么就有了回到凡界的办法。

    不过，云乘没有说的事情，李陌不想问。

    他只是心疼地看着云乘疲惫的脸，忍不住轻捏了捏他握住自己的手指。

    云乘转头看他，眼中倒是有了几分安慰。

    四位仕女却是惊喜非常。

    她们倒是比李陌知道的多了些。

    数千年前，神君也常常在她们面前步入极光殿后的露台，她们自然清楚，如今忽有解脱之法，必然是君上求助了那位。

    可惜那露台，没有神息庇护不得其门而入，否则，她们早便去求告天道了。

    绯云等人，欢天喜地地收拾妥帖，只扬着兴奋的小脸，未敢多话，寸步不离地跟在二人身后。

    天帝的封禁在昆仑山脚。

    云乘牵着李陌，身后跟着四位仕女，脚步未停，不多时，便到了封禁之前。

    魔界与昆仑的禁制早已破除，此番，若再解开昆仑禁制，魔族之人，随时可由望云山踏入凡界。

    云乘眸子沉了沉，缓缓跨出了脚步。

    宛如墨汁滴入清水一般，那无形的屏障，自云乘周遭开始，被天道的气息所蚕食，甚至不及震荡提醒宿主，已于无声中归于虚无。

    凡界驳杂的百种红尘气息，铺面而来。

    仕女们被囚禁了三年前后发出的欢呼，震耳欲聋。

    云乘禁不住叮嘱道：“你们藏好行迹，莫要被天界感知。”

    以绯云为首，四位仙子齐齐揖礼，应和道：“谨遵君上之令。”

    语毕，四人已化为各色云彩，融入天际，气息尽敛，再难辨明。

    时近黄昏，金乌沉于西山，霞光万丈，大地苍茫。

    李陌心中泛起几分雀跃，几分忐忑，忍不住问道：“我们先回玉虚山？”

    凡界如何，只待见过绵华掌门，一切便可知晓。

    云乘颔首同意。

    李陌迫不及待地唤出了轻雾，跃上灵剑，冲云乘伸出了手。

    终于有一次机会，让他带着云乘飞，李陌期待不已。

    而云乘，只是微微抬目，望向他。

    “子桑，我进阶天魔了。”他道。

    李陌：“……”

    天魔，可以自己御空，比同境界修士还要快上不少。

    李陌：我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元数十万年，还有谁比云乘进阶快吗？！半天前，他不是才地魔境界？！

    这速度，简直人神共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