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 即便是谈起自己的生死时, 君临脸上也没有太大的悲喜起落。

    偏偏乌木道祖这一声“艾香”响起，隔着十几座残破宫殿传来，倒让君临眉头深皱, 执着观尘镜的手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让云乘意想不到的是, 他疾速拿衣袍盖住了自己的脸，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天宫。

    待李陌与乌木道祖循着云乘的回应赶到时, 天宫的大门正好合上，沉重的闷响再一次震下数重尘土。

    李陌可管不了别人，三两步就冲到云乘跟前, 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见他并无损伤, 就是一拳头捣在云乘胸膛上。

    捶完以后，他自己倒是先红了眼眶，虽然又气又恼，还是走近了些，要剥开云乘衣服看看。

    这一拳留了手，云乘又是魔体, 远比修仙之人强悍，哪里会真的被他打伤。

    若是没有旁人在, 他任由李陌发泄也罢了, 他自知自己这段时间, 做了不少惹他生气的事情, 虽然初衷是为了让李陌免于祸患，却并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欺瞒李陌的借口。

    云乘拢住李陌胡乱扒自己衣服的手，温和道：“我无事，你……”

    他是想问李陌有没有事的。但怎么会无事呢。

    凡界种种情形，他早已在观尘镜中看了个分明，门中处于险境，他的子桑，却无法与同门共赴战场，而是穷己所能，找到乌木，费尽辛苦来天界寻他。

    他这里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可李陌，是实实在在地担忧心急了十几日。

    这半月来，他肯定不好受。

    不需云乘再说，李陌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微微仰头，狠狠将云乘搂进了怀里，嗓子里有些哽咽，道：“苍生都同我说了，你要发誓，以后再不许冒险，哪怕是为了我也不行。”

    云乘头一次被他这样搂着，还当着旁人的面，心中颇有些喜意，轻缓抬手，也顺着李陌的腰背反抱了回去。

    李陌却道：“把手放下。”

    云乘：“？”

    李陌：“我抱着你的时候，你应该将头靠在我肩上。”

    云乘：“……好。”

    但凡李陌的心愿，他大半都会遵从，何况只是这样的小要求。

    云乘身躯被李陌环的很紧，偏偏他个子比李陌高些，低了半天头，也没能成功将额角触到李陌肩膀，只得轻轻咳了一声。

    “子桑，你先稍稍松松？”

    “？”

    李陌不明所以，但终究松了松手臂。

    接着，他垂下的目光，就瞄到云乘膝盖弯了弯，随着肩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他的乘儿，终于成功将头靠在了他的肩窝。

    脖子上有些微的痒，似乎是被云乘的发丝扫到了。

    李陌心里，忽然就有些屈辱。

    但他并不愿意就此放手。

    直到乌木围着天宫转了一圈，不得其门而入，无奈折回，看见这两人抱的彷若无人，黑着脸在李陌头上敲了敲。

    “小子，你没看见云乘的膝盖弯的都要打颤了？”

    李陌：“……………………”

    天魔境界，弯一弯身子就膝盖打颤了？就这么一会？？他打死也不信。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也不可能再继续享受云乘破天荒的“温顺”了。

    乌木道祖实在是太过碍眼了。

    李陌默默撒了手，不等他脸红，又被云乘牵住，轻轻揉了揉发顶。

    “别磨叽了，赶紧来帮老夫看看，这天宫的门怎么开。”乌木不耐烦地催了一声。

    云乘抬眼看他，双眸清澈，却是问道：“道祖莫急，我尚有几个疑惑之处。”

    乌木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撇开了脸，咕哝道：“那你快问。”

    “塑灵石是道祖放在渝国的？”

    没听他问道要害，乌木松了口气，点头道，“是，天道指示，只有这样，事情才能有转机。”

    又听云乘道：“你是君临师父？”

    “……是。”

    李陌豁然转头。

    他方才急着找云乘，压根就没听见乌木喊得什么话。此时骤然知道那为祸天地的君临是乌木的徒弟，不由眼带惊色。

    既然是乌木的徒弟，就应该是呈闲派的祖师，哪里来的底气处处坑他们？！

    乌木被他看得面皮发烫，嚷了两声，“你这么盯着我作甚？我就不能有个徒弟了？”

    李陌：“……可是你徒弟是君临。”

    “君临怎么了？”乌木跺脚，“你师父还是绵阳呢！出门都不带脑子，我说什么了吗？啊？”

    李陌：“……”

    云乘安抚地拍了拍李陌肩膀。他本就有所猜测，眼下不过是确认罢了。

    “道祖，众仙皆不得出，你是如何下界的？”云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

    终究还是被云乘发现了，乌木长长叹了一声，也不再喊着找君临了，慢悠悠地坐倒在地，把玩起了腰间一枚灰扑扑的络子。

    云乘拉着李陌，一同盘膝坐下，也不急着逼他。

    虽然仙界一日凡界一年，但若无法解开君临灭世的缘由，凡界再如何天翻地覆，他与李陌也不过是两个天仙天魔境的人，作用太过有限。

    还好，乌木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你知道，我几千年不能飞升的事情吧？”乌木缓缓开口，见云乘颔首，又苦笑道，“其实，我根本没有堪破过明悟境。”

    李陌讶然。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了。

    他和云乘都亲眼见过，乌木道祖一步跨越天地，这手段，怕是寻常仙人根本使不出来。

    况且，修士界向来将乌木道祖奉为传说，呈闲派尤甚，他一手开创了修士界如今的局面，而这样的人，居然说，他从未堪破过明悟境？

    那他是如何飞升成仙的？

    “我是功德成仙的。”乌木道祖娓娓道来，“万年前，我机缘巧合，发现修行之法，但彼时天元世界尚未完善，君临飞升之后，天道便给了我启示。”

    “我打乱了天道的计划。原本，应当是寂灭道证道以后，这世间灵气才可循环往复，各族才会得到修行启示。”乌木垂下头，又叹了口气，“我生生早了五千年，逼得天道不得不压榨灵气供修士修行。原本，犯下如此过错我是不该成仙的。我知道其中因果，又哪里敢继续修行。只是……”

    他抱住脑袋，声音痛惜不已，“修道者太多了，他们寿元的增加、境界的提升，都被天道算作我的功德，我便……因此成仙了。”

    李陌：“……”

    他有些想拽着天道出来骂几句。

    什么天道啊！想成仙的成不了，不想成仙的一个个就成仙了。乌木是这样，绵华师伯也是这样。他们呈闲派，是不是从一早就得罪天道了得罪得彻底了？

    云乘想的却是旁的，沉吟片刻，才出言道：“可是，为何天道从未与我说过此事？”

    李陌：“？”

    他脑筋转的倒是很快，瞬间便联想到，自云乘从望云殿出来，好似就对自己格外“怜惜”。他哪里知道云乘的过往，只当是他和自己一般，不知何时知晓了前世的记忆，也没有太过挂怀。

    就是陡然知道天道与云乘如此亲密，有些后悔刚刚不该在心里骂他。

    乌木抬起头，面上苦涩参半，“我飞升后，便同天道发誓，与他为仆，生生世世偿还自己的罪过，并且助他平息世间纷争。他许了我部分权柄，自然不会再让你劳心。”

    李陌挠了挠鼻尖，小声质疑：“可是道祖……你好像办砸了？”

    云乘无奈地敲了敲他脑袋。

    乌木转头看李陌，目光渗人，“其实当年，涅槃之战，本该是魔族赢的。若让风楼因此证道，一切便归于寻常，偏偏你杀了出来，扭转了形势。”

    李陌：“……”

    怪我咯？

    等等，为什么攸宁的错要算在我头上？！

    李陌瞬间有了底气，道：“攸宁傻，关我什么事？”

    乌木：“……”

    李陌针锋相对，转移话题：“所以，你根本没说你是怎么出仙界的！”

    乌木一张老脸都没处搁，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许久才气愤道：“灵气不济，君临认为我没什么用，把我踢出仙界的！这个答案你满意不！”

    李陌：“……”

    云乘再一次拍了拍李陌的头发，心中已有计较，拉他站起，与乌木说道：“既如此，我们便去找天道吧。”

    君临自然不是因为乌木无用才赶他出仙界，也许事实正相反，他不愿师尊见自己堕入歧途，更不愿让道祖也和那诸般仙人一样，耗空灵气维持凡界稳定。

    甚至，极有可能，他做的这一切，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都是为了让乌木逃脱此次劫难。

    否则，为何听闻乌木归来，他是那般忧心，甚至避而不见？

    既然君临这里的路走不通，说服不了，他们便只能去找天元。

    那日昆仑山巅，云乘依稀看出，天元是有办法的。

    他不过是不肯说出来罢了。

    如今整个修士界都危在旦夕，云乘不信，天元依然会固执己见，让自己一手创造的世界走向灭亡。

    孰料，乌木道祖却欲言又止。

    “……那啥，云乘啊，我能带李陌进来，是因为我存了香儿的道意，但是已经用完了，我们出不去了，你能在这里召唤天道吗？”

    云乘：“……”

    自然不能。

    天帝的封印，隔绝天道，他如今的修为，哪里会有办法。

    乌木看他脸色也知道不成，惴惴不安道：“要不，我们先进天宫，看看香儿如何了，然后再说服他放我们出去？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嘛，他以往都很听我话的。”

    李陌眯了眯眼：“听你话能把你踹出仙界？”

    乌木：“……”

    他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