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 已经坐了十几位公司的中高层领导, 秦霄在会议室的主位，阴影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整个人都遮住了。

    众人本来都在低声议论, 见到刘楠和赵洛过来了, 就一起噤声。

    虽然不说话了，但看向赵洛的一道道目光, 却各个不同。

    有的挑剔, 有的不满, 有的欣赏，有的麻木。

    当然还有的在低头玩儿手机，刷朋友圈, 根本没看赵洛。

    “事情已经基本确定了，视频是刑警大队那边泄露出去了, 相关人员已经挨了处分……当然这是他们内部的事儿。”秦霄开始介绍基本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现在主要是大家说说自己的想法。”

    众人不说话, 秦霄首先点名心理部的经理。

    “张经理，你怎么看？”

    张经理是当初跟着秦霄一起去大学招人的那位, 生平最不喜欢出头鸟。

    这会儿见秦霄点名让自己说话, 就瞟了赵洛一眼, 说：“秦董您当初是对的, 实习生就是不太靠谱, 整天搞事情！”

    秦霄的眼眸暗了暗, 不置可否。

    又看向下一位。

    下一位是公关部的, 公关部经理开口：“网络键盘侠的事情最麻烦了！还是花钱让网站把把那些评论删掉好了。”

    公关部副经理说：“能删掉？都吵破天了！”

    “我们又不缺钱！”

    黄耀邦忍不住插嘴说：“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们花钱？要花钱也该花钱找水军，把那些键盘侠喷死！”

    “你就顾着自己秀！还让你手下的人秀！”张经理的早就看不惯黄耀邦天天打着催眠的幌子混工作，“我看你需要去找督导，治治这毛病！”

    黄耀邦哼了一声：“你还是先去分析分析你自己的情结吧！讨论个事情这么激动，怎么做心理工作？”

    “你手下的人天天搞事情，上次是医闹，这次又是引发网络论战，以后还不知道要搞什么！我看你们别叫催眠组了，改名叫表演型人格障碍组吧！”

    “你以为你那边就很好吗？我那天还遇到居然跟客户怼的？你改名边缘型人格障碍组，我就改！”

    “姓黄的你！！”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的架势，秦霄轻轻咳嗽了一声。

    于是大家就又重新安静下来，但心里都是不服气的！

    还是想继续再战几百回合的！

    秦霄看向赵洛，说：“赵洛，到时候肯定是你要面对记者的，你怎么想？”

    赵洛看向秦霄，发现对方幽深的眼眸正盯着自己，里面看不出半点情绪。

    赵洛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配合警方工作。这几天比较忙，所以是刚刚才看到的视频评论。”

    “没事儿，你说真心话就行！”

    “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心理工作者，可以不评判，可以价值中立，但不能违背良心做事。”

    刷手机的暂时停止了刷手机。

    有些工作多年的，爬到领导岗位的老鸟，心中轻轻笑了一声。

    良心？呵呵……年轻人你在讲笑话吗？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人事部的主管说，“做事情，干工作利益放在第一位，你在这里跟我讲良心？我们不是搞慈善的公益组织啊！”

    “你这样会惹很多麻烦的！”张经理叹了口气，忽然就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也是一腔热情。

    后来遇到的事情多了，就先学会保护自己。

    以至于到了现在，第一件事情想的就是自保。

    “因为这个事儿，有的客户还觉得我们用催眠术对其心理操控，对公司的影响……”运营部的头头嘟囔着，“麻烦大了！”

    众人开始了继续议论，这次的声音比先前大多了。

    赵洛有点点小郁闷，说：“我知道很多地方不成熟，也可能过几年后，我的想法会变……”

    黄耀邦插嘴说：“肯定会啊，少年！”

    刘楠呵的轻笑一声，看向黄耀邦的眼神就很复杂。

    当年的黄老师，和现在的黄老师的确有些差别。

    至少，当年的黄老师不偷懒！

    赵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这个会议到底要讨论什么。

    他只是回想起当天晚上，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做的话，无辜受害的人的尸体，可能现在还被封在水泥墙里。

    如果当初自己知道了有今天的麻烦，会选择别的方式吗？

    刘楠见赵洛居然说着说着在发呆，忍不住问：“赵洛，你想啥？”

    赵洛说：“我在想，如果心理师首先想的是自保和少惹麻烦，那别人又凭什么把一颗心交给我们？”

    刚刚准备说话的公关部经理忽然沉默了。

    有意见的人事部主管忽然愣了半秒。

    圆滑无比的张经理一时间竟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冲动。

    这句话，很多人会说，有的甚至会拿来教育新人。

    在座的心理出身的，在年少时都有过类似的念头，只不过后来……换了一个说法：你都不爱自己的话，怎么教会别人自爱？

    有的人是真心实践。

    可也有人只是拿着这句话为自己逃避责任，安慰自己偶尔冒出来的内疚。

    办公室的每个人，都在沉默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曾经的过往。

    一开始，他们有的觉得是麻烦，也有的觉得是机遇，但几乎没有人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果作为一个心理公司，首先想到的自保和甩掉麻烦，那人家凭什么把心灵交付呢？

    空气也很沉默，一开始的窃窃私语都没有了。

    角落里刷朋友圈的也放下了手机。

    秦霄环视全场，缓缓开口：“说的没错。每一个心理工作者，都需要有一点舍身取义的精神。别忘了，你们是对心灵进行工作。”

    众人都不再说话，心情颇为复杂。

    秦霄看向赵洛，这个年轻人出于沉思之中，似乎在思索着难题一般。

    “我觉得这句话很好！赵洛，我希望你……这一生都初心不改。”秦霄缓缓说。

    赵洛抬头，看着秦霄迟疑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头。

    沉思中的公关部经理，忽然拍案而起：“哎，那句话，就最后那句，用来做广告语，趁着这个机会给公司宣传一波，挺好！”

    众人：……

    张经理：“我觉得有点装逼呢？不如改成——我们走心公司，帮您走进赤子之心。”

    “什么赤子之心啊！这个词引起歧义，改成活出真我，见性明心。”

    “有点往佛教靠了啊，还是人本存在比较好！改成来访者纵身一跃，心理师是否有一起跳下的勇气？”

    “这跟我不如地狱，谁入地狱重合了啊？”

    “不要搞得那么高大上，还是接地气一点……就爱自己，爱他人……”

    公司的会议立刻朝着怎么在记者招待会上打一波不花钱的广告的道路上，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飞奔而去。

    赵洛：……

    秦霄：这波员工还行……

    三天后，记者招待会准时发布。

    张经理和赵洛代表公司出席，背后是公司的巨幅宣传海报，每个座位上还发了宣传小册子。

    张经理面带微笑的回答记者的各种提问。

    “请问催眠审问是否符合法律伦理？”

    张经理工作做得很充分，笑眯眯的回答：“这个问题网友们问过了，公司法律顾问也给出了解释。其实是个误解，法律规定不能用催眠审问的意思是，在催眠状态下的供词，是不能够作为证据使用的。

    但是我们公司的催眠师，使用催眠和释梦技术，找到了有力的证据，为被害者沉冤昭雪，是完全符合法律和伦理的。”

    “请问你们公司的催眠师，那么变态的梦都能够理解，那他本人也那么变态吗？”

    张经理笑眯眯的看着赵洛。

    闪光灯咔咔咔的亮起。

    赵洛说：“我不是变态。就像工程师能够造出冰箱，但他本人不是冰箱。”

    发布会是直播，弹幕一开始都有，但在赵洛露出这个微笑的时候，全部变成了：“长得这么帅，变态我也要啊！！”

    “他说他不是变态，我信！”

    “啊，看起来好温柔的样子啊！”

    “不是那个霸总的小娇妻吗……”

    又有记者提出刁钻的问题：“那请问，如果遇到像刁洪那样的变态，赵先生会给他做心理辅导吗？”

    赵洛的对答，事先已经演练好了。

    几十页a4纸，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公关部全部都给了标准答案，并且强排赵洛背熟还检查。

    此刻赵洛露出被公关部训练出来的笑容，干净明朗：“我想我们公司目前还没有和监狱有合作，如果有的话，或许可以在监狱的心理辅导室见。”

    众人爆发出一阵大笑，网上的弹幕又是一条条飞过。

    “天呀，忽然觉得犯人们瑟瑟发抖。”

    “刁洪会做噩梦吧？”

    “死刑犯也会有心理辅导？”

    “有的有的！我就是在监狱工作的心理人员，压力山大！”

    在网上弹幕飘过的同时，一名被安排好的记者，朝赵洛问出了预定的问题：“赵先生，你的这个事情在网上引起了热议，还有很多人谩骂，你后悔当初做的吗？”

    赵洛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众人商量好的那句广告词：“人这辈子，不可能做不后悔的事情。但我想作为一个心理师，首先要考虑的是来访者的利益。如果一个心理师首先想的是自保和撇清责任，那谁敢信任他？来访又凭什么交付心灵？”

    张经理趁机插嘴：“别人家的心理师是什么样，我们不知道。不过走心心理的咨询师，用大无畏的精神心存敬畏的做心理。”

    闪光灯再次亮起，这段话很快被传到网上，直接冲掉了之前的热搜。

    但在下一秒，另外一条消息挤到了前头。

    是被@的心理协会转发了这句话，并且点了个赞，并且回复“有时候，是需要一点这种精神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就是这样，社会心理学的从众规律，和态度转变规律，在这一刻尽情彰显。

    作为心理的权威机构，心理协会的态度，影响了大部分网友的态度。

    点赞量瞬间突破新高，一些先前喷过的这会儿默默删掉自己的评论，开始改口。

    “哇，好有责任心！”

    “就需要这样的心理师！”

    “催眠术就是一柄刀，用在医生手里是救人的！”

    “真想不通为什么还有同情那样的变态杀人犯的！”

    秦霄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

    他已经准备好了水军，准备在不利的情况下随时出击。

    也已经找好了关系，在需要的情况下力挽狂澜。

    但现在看来，赵洛的表现很好，在记者招待会上的回答，完全超出自己的语气，不需要任何引导，就赢得了网友们的好感。

    看着在闪光灯下镇定自若的赵洛，秦霄莫名就有点小自豪呢！

    就在秦霄还没把小自豪发展成小爱慕的时候，一名齐齐心理网的记者，忽然发出惊人之语。

    “听说赵先生和贵公司的董事长秦霄关系暧昧，这次记者招待会也是他出钱出力帮你擦屁股的，有这事儿吗？”

    赵洛一愣，下意识的看向秦霄。

    秦霄：……不是我安排的！！！这是竞争对手要搞事！！

    四目相交，秦霄无奈点了点头。

    随意把，不管你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的水军已经就位，反正……带节奏这种事情，上次是我没在所以被人带跑了，这一次不会的！

    赵洛收回自己的目光，面色镇定：“我不知道这个事儿，如果是真的，我感谢秦董对我的支持和信任。不过我觉得我跟他没什么暧.昧关系，如果说私交的话……我觉得我跟指导我写论文的李主任，韩学长关系更好，当然跟带我的黄老师也很好……”

    秦霄：mmp，韩学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