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浮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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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之间,他全身的血液急速冷却凝住,几乎冻结为冰。他心头急速伸手拿起书简扫视过去,是她清秀飘逸的墨迹,仅有寥寥数字:“天意弄人,徒叹奈何?咫尺天涯,各自珍重。”

    城外晏口城外一处营帐内,云萝低头拈起针线,认真地修补着祁舜黑色锦衣上的一处破漏,她补完最后一针,透过帐侧的小窗看去,窗外群山崔嵬,日影偏斜,夕阳瑰丽已接近黄昏。

    往常这时候祁舜都会來到她的营帐前,与她一起共进晚膳,然后陪她说话或下棋,他似乎很忙,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是她已很满足二人之间能够有这样的温馨时刻。

    她静候了一阵,依然不见祁舜前來,忍不住放下针线,迈步向祁舜的中军帐走去。

    那帐前兵士见她到來,忙道:“庆安长公主,皇上刚刚与冷公子去后山了。”

    云萝本欲折返回营帐,心底却不知为什么忽地一动,不由自主地沿着小径走向扎营的后山,她看见他们二人对立说话,料想他们必定讨论军国大事,沒有立刻现身。

    她早已习得剑湖宫最灵巧的轻功身法,祁舜与冷千叶二人一直全神贯注地交谈,全然不知竟然不曾发觉她当时就在身边不远之处,她恰好听见了祁舜那句 “我决不会告诉她关于她身世的秘密,只要你守口如瓶,她决不会知道我与她之间的真正关系”,心中不禁疑窦顿生。

    祁舜与她之间名义上本是兄妹,除此之外还会有怎样的“真正关系”?他与冷千叶说话时的表情十分郑重而严肃,甚至还带着几分痛苦和无奈,难道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她是“轩辕公主”,她的父亲本是他的父亲祁帝所杀,二人有杀父之仇的事实?然而,他听燕桐说出她身世的那一刻,神情却又是那样的平静,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出身來历。假如不是因为她的身世,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头带着无限怅惘返回营帐之内。

    祁舜从后山返回,他沐浴着夕阳的金色余晖漫步走到云萝所居住的营帐前,恰好从窗口看见她神思迷茫地托腮凝望,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粗布衣裙、藕色鞋袜,清丽的小脸上染了几分忧郁,侧影秀美可人。

    桌案上的竹箩内放置着女红常用的一些物品和丝线,还有一件他的衣裳,似乎刚刚被她织补过。近半月之久,她无怨无悔地跟随着他一路征战奔波,她住在最简陋的营帐中,穿易于打理的粗布织衣,吃着与军营将士们相同的粗砺食物,却从沒有一句怨言,反而时常洋溢着开心的浅笑,仿佛只要与他在一起,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与快乐。

    祁舜看着她恬静的小模样,心中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觉,努力镇定心绪,才缓缓伸手掀开营帐的帷幔,轻轻地走了进去。

    云萝明明听见他的脚步声,并沒有像往常一样欢笑着走近他,温柔地问候他一天是否劳累,她仿佛沒有看见他走过來一般,依然怔怔地看向营帐外的晚霞,神情无动于衷。

    他心头不禁微微发紧,疾步走到她身边,温柔地问:“在想什么?”

    云萝终于回过头來,清澈的眼睛直视他的眼神,对他说:“我在想,假如天下间所有的人都不希望我们在一起,你还会让我留在祁国吗?”

    他闻言立刻握住了她的手,用坚定的眸光牢牢地锁住她,答道:“好好的怎么问起这种问題?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不但要将你留在祁国,将來还要给你一个更名正言顺的位置。”

    云萝苍白的脸掠过一丝红晕,低头说:“不……那会让你为难的。”

    祁舜见她含羞垂首,神情更加娇美动人,她所穿的蓝色衣裙并不合身,低头之际将胸口的雪白肌肤显露无遗,心神为之一荡,他迫使自己按捺住胸中的渴望,略移开视线,哑着嗓子说:“沒什么为难的,我会将你本是父皇义女的消息昭告天下,然后娶你为皇后。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嫁我?”

    她听见他明确说出求婚之语,心头既欢喜又迷惘,这原本是她期盼已久的结果,可是他黄昏时分在后山与冷千叶的对话实在可疑,如同一根鱼刺哽在喉间,让她沒有办法毫无芥蒂地接受这來之不易的承诺和喜悦。

    祁舜将那件织补好的黑色锦衣拿起仔细端详,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容,说道:“原來你的针线比宫中绣匠们都好……”他尚未说完,手掌忽地一翻,将一根钢针从衣领处取了出來,指尖上沁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云萝沒想到刚才心思恍惚之时忘记将针线截断,不慎刺破祁舜的手指,急忙从椅上站立起來,她想起在宫中被花刺扎伤时嬷嬷们所教的止血方法,立刻不假思索地将他的指尖嗪入口中,用她柔软的舌尖舔舐那小小的伤口。

    她的举止全出于自然,并沒有半点挑逗或引诱祁舜的心思。

    祁舜原本强自克制才不去看她,此时他的一只手被她紧紧握住,指尖传來柔润的感觉让他的血液几乎沸腾起來,他倏地抱起她走向桌案附近的小床,在她还來不及反应前已将她压缚在床上。

    云萝猛然惊觉,下意识地轻推了他一下,随后却放弃了反抗,她微微合上双眸,试着环抱住他的细腰,准备接受即将到來的一切。

    她早已是他的人,只要他索取,她愿意给予他。

    当两人紧紧相拥时,他感到她的身子传來强烈的抖瑟,她微凉的肌肤紧紧贴合着他的身躯,他灼烫的沐热熨传到她身上,她愈发紧密的贴合着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他们……外面的人不会听见吧?”

    祁舜听见她如低吟般的话语,理智越來越背离情绪,他单手将她的双腕压制在头顶,另一手空出的手悄悄解开她腰间系带,他抚摸着她柔软细致的肌肤(色色 ,继续顺应欲望一件件剥除她的衣衫,将雨点般的亲吻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在她倏然睁开眼回凝他的那一刻,他已完全丧失控制自己的能力,像在花溪时一样任凭情欲指引侵占了她的所有。

    月光透过小窗照进营帐内,在祁舜一次又一次的激烈索取之后,云萝累得神智迷离,意识在半晕半醒之间发觉他悄悄穿衣下榻,尽管身子困乏得紧,却再也了无睡意。

    往日的他,决不会如此。

    即使二人不在一起同榻共枕渡过一夜,他从沒有在二人亲密之后忙不迭地离开她的身边,甚至连温柔的话都不曾留下一句。

    他与冷千叶之间的秘密依旧在她心间缠绕不去,她等候了一阵,披衣下榻走出营帐之外。

    月光下,祁舜独自一人而立,他衣衫整齐,默默地注视手中那柄锋利的轩辕剑。

    云萝蓦然发觉他右手微动,眼前一道血光迸闪,剑尖早已掠过他的左臂上部,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而他此时的神情,却似充满着愧悔与内疚,如此行为更似是因负疚而惩罚自己。

    她忍不住一阵心疼,不由自主地向他飞奔过去,伸手夺过他手中的剑,看着他说:“不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你这些天在战场上受的伤已经够多了!”

    祁舜的黑眸注视着她,脑海中的情绪如江海翻腾,他任由她抢走轩辕剑,淡淡说道:“我沒事,回营帐去歇着吧。”

    云萝含泪抬起头,追问道:“是因为我……你才这样惩罚自己,对不对?是我们刚才在一起所做的事情,让你觉得难过,对不对?我今天听见你和冷大哥提起我了……请你告诉我,我和你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祁舜瞬间如被冷水浇过头顶,他万万料想不到她会突然得知他们的谈话内容,他依然保持着冷静,肃然说:“我和冷千叶所说的都是行军备战之事,你什么时候听见我们说起过你?”

    他早已决定,即使她得知事实,他也决不会承认所有的一切。

    他的云萝是如此单纯、如此柔弱、如此纯净,他甚至不忍心再给她一丝一毫的伤害,让她能够如他一般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只有尽可能地隐瞒真相,才能最大限度地让她保持平静。

    云萝沒料到他依旧矢口否认,摇头说:“我听得清清楚楚,决不会错。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如果真的与我有关的话,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你这样伤害自己,一定与我有关,”她咬唇忍住眼泪,接着说:“我给你惹來麻烦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祁舜避而不答,携着她的手返回营帐前,举手掀起营帐前的帷幔,淡声道:“外面天寒风大,当心着凉生病。”他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巡逻营卫士兵们,语气增添了几许温柔,说道:“不要胡思乱想,等战事完结我就带你回去举行婚礼。”

    云萝感觉他放开了手,心底立刻升起一阵孤独和无助之感,她知道再问也不会从他口中得到答案,更不能当着那些营卫扑入他怀中,忍痛抬起头说:“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他脸色和缓,点了点头。

    她鼓起勇气,问道:“假如我今生今世注定要给你带來麻烦,你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祁舜的黑眸透出几分光亮,他语气虽轻却坚定无比,低头说:“当然。”

    云萝得到他的肯定回答,迷惘的神情略有改变,她抬眸定定地注视他片刻,恢复了乖巧温柔地模样,转身进入营帐内。

    祁舜眼看着她的身影从眼前消失,直到一名巡逻的营卫近前行礼,他才感觉到手臂上传來一阵阵的痛意。

    今夜之错,与花溪之错并不相同,云萝毫不知情,错的人是他。

    他还是沒能控制住心中对她的渴望,这种行径与禽兽无异,他割破手臂以轩辕之血向列祖列宗请罪,并立下血誓,假如要因此遭受上天惩罚,只愿苍天降罪于他一人,他不要他最心爱的女子承受任何痛苦。

    次日清晨,祁舜如往常一样早起阅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