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尘四起
惶惶不安的吵闹声在夜半十分刺耳,偌大的后院中尽是疾步奔走的丫头,半梦半醒间被唤起的姬妾惶恐焦躁又不敢声张,个个黑青着脸;奶妈使出浑身解数来安抚哭闹的孩子们,生怕给这些姨娘们火上浇油,给自己惹来几个嘴巴。
陌归知道塌下的如衣早就起来了,一会儿站站门口,一会儿望望里间,最后杵在自己床尾却又不出声,像是叫醒自己需要一个特殊的时机。不忍心再让她为难下去,陌归睁开了眼,望着灯影幢幢的窗子明知故问:“外面是怎么了?”
“小姐醒了?”她像得救了一样快步上前,在床头半蹲了下来,“刚才丫头传话,说夫人吩咐大家都去花厅里候着。”
陌归皱了下眉头,如衣忙安慰道:“应该没什么大事,左右都有夫人呢。”陌归看了她一眼,握了握她放在床沿冰冷的手:“更衣吧。”
院中已积了一层薄雪,乍一出屋,冷风透骨,陌归揽紧了如衣为自己披上的大氅,仍然没想明白为什么父亲在这最后关头对母亲全盘托出,难道……
她抬头看了看前院被火光照亮的天空,突然极轻地冷笑了声,挥手示意如衣不必叫丫头取伞,极快地稳步下台阶,出院门,却和往花厅方向汇流的女人们背道而驰,朝母亲住所走去。
如衣小碎步跟上了她,到底还是撑起把伞,陌归也没说什么,继续快步走着。到了门口见双门紧闭,如衣正要上前叫人,她却跨步上前,双手用力推开了门。
院里静悄悄的,相比刚才的吵闹更让人毛骨悚然,秋月独自守在屋外,见了陌归急忙行礼,陌归对她点了点头,留下如衣和她一起候在外面,自己打帘子就进去了。
屋里香烟缭绕,沈夫人双手合十,笔直跪着,没有回头。倒是一旁坐立不安的子弘看到她来立刻面露喜色,站起来叫了声阿姐,她缓和了下眼神,对他点了点头,而后走上前轻轻将手放在母亲肩上——她在颤抖。
陌归说不清楚那一刻心里是紧绷还是平静了一点,她手上稍稍用了点力,直到母亲的肩膀终于松弛了才拿开,半跪下轻声问:“母亲为什么还不走呢?”
沈夫人猛地转头看了看她,可惊诧也就刹那,终于缓缓起了身。陌归也随着起来,握住她的手道:“母亲的手太凉了,应该多加些衣服的,我叫秋月去取。”可还未转身就被沈夫人抓住了手,她定定看着女儿,眼神悲伤而恳切:“陌儿,现在走吧,马车就在外面,一切我都打点好了。”
陌归笑了:“母亲,我的归宿已经明了,你却值得去看一看这天下。”
仿佛早料到了她的回答,沈夫人眼中忽如死灰般黯淡,而后闭上眼睛慢慢转身又跪下,再不言语了。
花厅里人人自危,春花站在门口,细细数过,确认所有后府家眷都在了,便示意小丫头上茶,焚香。众人虽惶恐不安可毕竟都是女流,透过镂花窗看到外面站得直挺挺的侍卫和明晃晃的配刀都吓破了胆,更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淌泪抹鼻涕了,镇定点的也只能同临近的人捏一捏手,彼此轻声安抚几句,再生不起什么事端了。
春花回来就被陌归拦下了,只得同她交付了差事,陌归听罢便转身回了屋内静静坐着,望着仍旧跪着的母亲,脑子里开始天马行空起来。
母亲好像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展现给人一副优雅从容的姿态。她是一个很本分的夫人,高贵,精明干练却绝不过问男人间的事,仓促听到父亲的决定,无异晴天霹雳,却能顶住这样的压力,有条不紊安排后院的一切,甚至为女儿打点好了后路,陌归不由得对她心生敬意。
收回眼神,她舒了口气,只觉得心中有千万匹马隔空踏过,听不到,摸不着,那种紧张甚至兴奋的情绪却实实在在的在全身蔓延开来。父亲谋反了,虽然她不觉得这事和她有关系——至少不像别人认为的那样切身相关——却不能不关心,就好比戏里的生死离别和她没有关系,她却不能不跟着动情。她也明白没有十足的把握,父亲是不会轻易出手的,也知道他为此筹谋多时,一旦动手必是万事俱备了,可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稍有不查,便可能满盘皆输,不由得她不心悬。
父亲沈正谦年轻时随先帝南征北战,江山初定又力压群雄,横刀庙堂,力保先帝登基,定都洛川,尤为先帝器重,官居右丞,先帝驾鹤西去之时又擢他为内阁首辅以佐新帝。
内阁有四位辅政大臣,资历功劳最高的正是沈正谦,根基最浅的名作王玄机,此人没有赫赫战功也无过人才学,权利场上如鱼得水全凭高明的审时度势,深谙人心,一入内阁便攀附上了沈正谦。其余二人分别是左相钟云达和御史大夫张庸,他们虽然风头不及沈正谦,却也都是当年跟随先帝打拼过的功臣,自然不甘居于人下。若是新帝励精图治,这种相互牵制的局面倒是有利无害,说不定还能开创一派盛世气象,偏偏这少年人乖张暴戾,淫欲无度,根本无心政事,内阁便理所当然地掌控了大梁的实权,至高无上的权力诱惑下,两股势力的分化愈来愈明显,表面同心同德,实则暗潮汹涌。
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两派都无人愿意触皇帝的霉头,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着他胡闹,经年无人管教,皇上的性情愈加暴戾,不仅在宫中肆意鞭笞折磨下人,连公卿大臣都惯常捉弄打骂,弄得朝中人人自危。这下内阁四老才有些忧虑起来,不得不统一立场商量对策,但因意见相左,本就分庭抗礼的敌对双方很快就变得水火不容,连表面的和平都难以维持了……正想到恍惚时,一双眼睛蓦然浮现。
陌归眼光一闪,随即垂下了眼眸:今夜烟尘四起,一切都要有个了结,究竟谁能全身而退呢?
好久没有回头看了,那些尘封的记忆似乎被镀上了层层的暖阳,成了一卷微微泛黄,暗香浮动的画轴,只是小心抖落开,残卷里仍是那些让少年人绝望的肝肠寸断,依然不忍回首。
“阿姐。”
陌归猛地被拉回现实,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弟弟,心里松了一口气。端正了下自己的坐姿,正想说话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阿姐别怕,弘儿会保护你——保护你们的。”
陌归有些心酸,也不免失笑,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春花轻快地走了进来。看了看仍跪在地上的夫人,又看了看陌归,随即低眉走向她,附耳低语了一番。陌归示意她退下去,而后呆呆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近母亲,跪下道:“父亲捎来了口信,尘埃初定。”
沈夫人睁开眼睛,抬头定定看着画上的菩萨,又深深拜下去,连磕了三个头才缓缓在子弘的搀扶下站起来,跟着起来的陌归只觉得身上软绵绵又沉甸甸的,很想就这样睡去,可就在这时,心头一根弦厉声骤鸣:父亲大事已成,钟云达若当真是个死脑筋,不听人劝阻,那他……
她无人可问,但一刻也等不得,猛然站起身来就往外冲,母亲在身后喊道:“陌儿,晚了!”
她身形一顿,仿佛五雷轰顶,“不会的。”旋即飞奔了出去,子弘见了也要追出去却被沈夫人喝止:“弘儿,明日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有些事再不能恣意妄为了。”
沈子弘生生被定在了原地,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紧攥的拳头,风猛烈摇晃着被阿姐推开的两扇门,吹进一屋的严寒,他始终一动不动,直到阿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漫天雪花中。
沈夫人跌坐回椅子上,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我多希望你不是我的女儿,不要像我……”
雪下得更大了,拍打在脸上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穿过后院的亭廊,陌归就放缓了脚步,这里是没人敢拦她的,可前院肯定有卫兵把守,更不用提街上了,外面灯火映天,一定是整个京城都戒严了,她这样贸然冲出去,是绝到不了左相府的。
正思量,一丛干枯的矮树枝后突然生出一个人影来,抓起她的手就往回走,他来得太快,陌归只觉得他的手冷如坚冰,箍在腕子上好比生铁镣铐,自己毫无反抗之力,轻飘飘被他带着双脚都微微离开了地面,耳边风声呼啸,连呼救都忘记了。
“出了府跟我走,我带你去左相府!”
陌归猛地瞪大了眼,脑子里迅速筛了一遍来人的身份,立刻就决定了相信他。
父亲的人不会伤害她,落在他们手里她也有办法脱身;外人不会知道她要去左相府——当年那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们都认为她恨透了左相家;剩下的可能性她心里有数,虽然有些轻微的反感,可现在急需一个帮手,她没兴趣计较了。
纵然身材娇小,可陌归毕竟是个成年人,轻得有限度,但在男人手里却像是一个布偶,带着她疾步如飞,丝毫不受影响,在陌归看来不可逾越的高墙,眨眼便一跃而过,落地的同时守在外面的两个士兵也莫名其妙地倒下了。陌归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也不在乎。倒是男人似乎有点诧异她一个娇小姐居然如此淡定,不过也就一个眼神的时间便继续带着她绕行奔逃,躲避着街头巷尾可能出现的官兵。
天子脚下,纵然夜半闹得人仰马翻,街上的百姓也都心照不宣,皆闭门不出。屋檐上雪重不负,轰然崩落,清晰入耳。男人已携着自己“飞”了一段时间,风雪凌厉,他也不由得减缓了速度,陌归不想耽误,不再只借力于他,自己也跟着奋力奔跑,可冰刀雪剑毫不留情地穿透衣衫,撕皮扒骨一般要她的命,才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的魂魄快要离开身子了,口中一股腥甜像是从心上的裂口喷薄而出,让人不能呼吸,脚如灌铅,灵台一片混沌。
好在很快就靠近了钟府,隔着几条街的冲天火光和嘈杂的哭喊声好似一把利斧,蓦地劈开她所在的寂静冰天雪,拉开了一幕沸腾的刀山火海。
她微微张着口,呆住了。
------题外话------
半夜一点钟,没有任何题外话,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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