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草环
银杏有什么含义吗?
收到这突如其来馈赠后的季绪百思不得其解。她对银杏并没有什么了解, 甚至说实话此前一次都没有亲眼见过活体的银杏。
但此刻看着桌面上这枚金灿灿的漂亮小叶片,她第一次无比想要对这种植物更加了解一点。
是什么让柳知遥对它青眼有加?难道只是因为漂亮吗?
这样想着,季绪便趁着下课的时间开始寻找答案。
亲口去问柳知遥是得不出什么答案的。季绪最先问的就是柳知遥,可对方却只是抿着唇摇头, 笑容看起来有些神秘,却还是不乏可爱。
季绪放弃了询问本人后,便将叶片小心地夹在了记事本里, 随后点了点一旁班长的肩膀。
“刘昭, 银杏有什么隐喻吗?”
刘昭正在做班主任额外给她布置的作业,闻言抬起头来神游了片刻,最终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银杏?特别臭的那个吗?有什么隐喻?炒白果吃过吗?超市里有得卖。其他的我不知道,我要写作业了。”
季绪还没来得及插上一句话,就见到刘昭已经将手里的试卷翻了一页,埋头又写了起来。
“……”
季绪看着她这个样子, 倒确实也不好打扰。据说上个周五针对她的那场家访是真的落到了实处, 班主任似乎在她家和她谈了三个小时话,几乎没把她谈崩溃。
想到这里,季绪不由得觉得刘昭可怜之至,便也就不再问她。
于是问题得不到解答,纵使被一时按捺下去, 季绪还是难免在心底藏下了疑问。
其实说到底, 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好纠缠的。季绪从小到大收到的莫名其妙礼物其实根本不少。
像是同桌送的大蜘蛛, 前座给的丑陋鹅卵石, 又或者是大院里小朋友送的圆果核、干树枝——这些礼物说起来其实比这片银杏叶还要莫名其妙得多。
但说到底季绪却知道, 那些乱七八糟的礼物纵使奇怪,却要么是出于好笑、要么是出于凑巧才送到了她手上,并且赠与人都和她相当熟悉。
而眼下说到底,其实她却根本不知道柳知遥将这片银杏叶送给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想到这里,季绪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知交挚友间互赠玩意儿,其实是最不需要理由的。如果柳知遥是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想送才将叶子送给她,那么经过一番推理四舍五入,她们岂非就已经是知交挚友了?
……
季绪越想越远,也想得越来越美,她回顾了一番这些日子以来两人间的进展,又想到上个周五时和柳知遥的单独约会,心下不由得也觉得或许柳知遥如今是真的已经很看重自己。
——毕竟,她不是还几乎没和哪个朋友单独出过门吗?就连江山映,也是绝对没有在这样的休息日里单独见过柳知遥的吧?
也一定没有谁被柳知遥双手抱过胳膊吧?没有被柳知遥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挠过手背吧?
季绪一件件搜刮着她和柳知遥之间的亲密证明,越想便越发满意,到最后也挺直了腰,认定了柳知遥送她这片银杏叶,就是因为她是特殊的知交。
毕竟她们虽然接触得并不算太多,但每一次靠近时,都还算很有话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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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遥并不知道,仅仅是因为自己送出了那片承载着长久心意的银杏叶,就让季绪神思游离了整整一上午。
但这不经意的一个小小馈赠离了手,却到底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带起了更大的互赠连锁效应。
……
周一下午的体育课,柳知遥照常在操场边一个人练球。眼下已经是十一月,操场上的阳光格外温暖,不再像夏天时那样灼热。
江山映在一旁也抛了会儿球,来来去去实在一个人没事做,就干脆凑过来牵着柳知遥一起走进了草地。
“好容易有一节体育课,晒晒太阳多好。”她说着,就拉着柳知遥坐了下来:“反正排球考试就那么回事,你也不用练了。”
操场上人其实挺多,都是各个体育班级的同学,三三两两扎堆坐在铺着校服的草地上,伸手接着金色的阳光。
柳知遥跟着江山映坐了一会儿,渐渐觉得确实还是偷懒比较舒适,最终就干脆将球丢回了框里,盘腿在江山映身边坐了下来。
江山映和她聊了几句天,不知是不是共同话题并不多,对话就来来去去都只是那几句,诸如体育考试内容,又如上午上过的课和下午要上的课。
这些日子以来,江山映倒是完全发现了她和柳知遥确确实实并不是同一种人。她所喜欢与享受的,柳知遥往往并没有兴趣,而柳知遥所沉迷喜爱的,她又近乎完全无法理解。
其实说到底,像眼下这样对事实心知肚明却能够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谈天的状态,或许就已经是两个人之间能够发展出的最好关系了。
时到如今江山映已经差不多磨光了最初想要和柳知遥做好朋友的耐心,开始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柳知遥也十分理解两人目前的友谊状态,她们其实绝不算是疏远,又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互相照顾,即便如此说到底却还是不算亲密——这就是柳知遥一直以来所维持的普通友谊。
于是两人这样和和气气地温声聊了几句天后,柳知遥就由着江山映招来了操场边同样在晒太阳的几个同班同学,几个人一时围坐成了一团。
柳知遥眼看着不知道谁从哪里掏出来了一副扑克,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有些无奈。
眼□□育课方才过去十分钟,操场上闹哄哄一片。阳光散漫,没有风的暮秋温度正好。柳知遥闲闲地坐在江山映身边旁观牌局,却忽然心有灵犀似的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主席台栏杆上站着的季绪。
季绪正站在高台上和身旁的同学说着什么,璀璨阳光下的眉眼就像是撒上了碎金,异常漂亮。
柳知遥见状便不自禁地悄悄从江山映身边站了起来,向外走出几步后两手搭在眼睛上挡着光朝季绪看去。
她坐的地方离主席台挺近,于是这一个动作过后,季绪也立刻发现了她。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柳知遥笑了笑,将搭在眉眼上的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下来。
“是柳知遥,我下去找她。”季绪见状便很开心地朝身旁的同学摆了摆手,一溜烟下了主席台,很快跑到了柳知遥面前。
“你怎么不好好上课体育课,又出来乱跑?”柳知遥见她走近后笑着问道:“最开始说是球拍锁仓库里,后来又说球场网坏了,上次说的是球不够,这次你又是为什么?”
季绪闻言愣了愣,一时也没想到自己为了见她而找的借口居然都被记住了。
一瞬的愣怔过后,她很快笑着摆了摆手,虚虚地揽住柳知遥的肩将她往操场内带:“这次是看太阳正好,就出来吹吹风嘛。”
“是吗,今天可没有风哦。”
“那就晒太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对话,一时又回到了江山映那边的草地上。
江山映还在握着扑克说笑,一时看见季绪来了也只是挥了挥手。
“你不和她们一起玩吗?”季绪挨着柳知遥坐下后,看了一眼江山映手里的牌,又回头笑道:“其实挺有意思的,人多的时候聊聊天感觉也还不错。”
“扑克吗?”柳知遥原本没什么兴趣,闻言也还是提起些兴致跟着一道向江山映手里的牌看去。
看了半天后,她还是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可我不会呀。”
“而且人多的时候聊天一人一句,有时候这个想说这个,那个想说那个,一个的声音盖过一个,其实听起来怪没意思的。”柳知遥小声说着,视线垂落在身下的枯草尖上,语调轻到就像并不是在抱怨。
季绪听到这里,也知道这其实就是两人之间的分歧了——柳知遥不仅不喜欢参与多人间的话题讨论,甚至有时候连听都不爱听。
季绪虽然理解有的人确实就是天生喜静,但说到底她还是想要让柳知遥稍稍融入团体一些。
毕竟平时的集体活动尽管柳知遥从不拒绝,甚至态度也还算积极,但季绪却看得出来,身在其中时的柳知遥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开心。
而她却总是想要让柳知遥更高兴一点,至少不要那么不习惯、不要那么想逃避。
想到这里,她就捡起操场上一截枯草,边在指尖缠缠绕绕边看向柳知遥说着:
“虽然大家一起聊天时是有些人喜欢自说自话,尤其人一多就更加乱糟糟的。但即便如此,大家也还是很可爱呀。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心事,仔细想想,也都还是很新鲜嘛。”
或许是因为放轻了音调,此刻季绪的声音很甜。柳知遥其实心里是不太认同她的说法的,但面上却因为这甜甜软软的声音,居然点了点头。
“还有,你居然不会玩扑克?”季绪见她点头,便笑着将手里编成了小小环形的枯草扯了扯拉紧:“难道你们家过年过节聚在一起的时候,兄弟姐妹间不玩扑克?”
“我没有兄弟姐妹。”柳知遥摇了摇头。
她的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家中仅有的那些亲戚也都已经远到几乎失去了联系。正因为如此,柳知遥家的过年过节也就基本只有寥寥几人,根本不足以撑起一场牌局。
季绪听她解释完后倒是有些惊讶,随后却又笑了:“那也没关系。我们大院里人很多,每年过年都热闹得要命,玩扑克基本上是不可或缺的环节。如果你也想玩,下次我可以教你呀。”
柳知遥闻言倒是不置可否,只是朝她莞尔一笑。
两人到了这里沉默片刻,柳知遥看着季绪手里编着枯草的动作,一时也有些好奇地学着她捡起了三段草。
“你在编什么?”柳知遥学着她将草编成一个小小的环形,问道:“是要做很多个然后扣成链?”
“不是,这是编戒指呀。”季绪笑了:“这不是大家都会的常见玩法吗?以前每次到了秋天,大家坐在操场上时就总会边聊天边捡枯草编各种小玩意儿。我算是比较不灵巧的了,最拿手的只有编这种小环。”
她说着,就将手里那个已经编好了的小草环亮了出来,又伸出另一只手示意柳知遥伸手。
“常见?常见吗?”柳知遥倒是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法,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去,就看见季绪将那个小小的草编戒指推在了她的中指上。
枯草摩擦在指节上的触感有些刺痒。柳知遥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并没有缩回手来。
“呐,就是这样。是不是很合适?”季绪笑着将柳知遥的手还回去,随后又向她伸出手,语气十分理所当然:“来,你也编一个给我。”
柳知遥收回手后轻轻捏了捏指节上的小小草戒,即便她知道这个小玩意儿在季绪眼里其实并算不得什么,甚至并不会比她上午时送出去的那枚银杏叶更特别。但说到底——草戒也是戒指啊。
可她再抬眼,却看见季绪仍旧是十分自然地盯着她手里的几根草看,好像正无声地催促她快编。
——那就编吧。
编吧,反正也不算什么,顶多是个友情的见证。又不是真的戒指,小女孩子都是这样玩的,甚至季绪已经不知道和多少人交换过这种草编的戒指了,不算什么的。
这样胡思乱想着默念了几遍,柳知遥也把手里那个新编好的草环递给了季绪。
“正合适哎。”季绪将那个草环每个手指试了一遍,最终戴在了中指上,对着光看了看笑道:“那我就收下啦。”
柳知遥闻言也并没有看过,只是抿唇维持着微笑点了点头。这个表情在季绪看来便是并无所谓,算是平淡如常。
两个人一时都满心觉得这个编了戒指的举动在对方看来最平淡无奇不过,但偏偏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个套在自己指节上的小草环,触感有多么毛茸茸又刺痒。尽管这样的小玩意儿戴在手上根本算不上舒适,但两个人却不论是额也没有想要马上摘下。
一时阳光正好,枯草上时不时有细小的昆虫飞过,在金色的温暖光线下震动着羽翅。柳知遥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半晌,最终才悄悄地伸手捏了捏自己微红的耳尖。
她回过头去看向季绪时,却发觉对方的耳尖却也已经攀染上了绯色。
——好热啊。阳光太好了,晒得人都发烫。
柳知遥立刻错开目光后这样默默想着,悄没声地将校服外套拉链往下拉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