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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的帐号已经注销。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联络,罗喉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找到黄泉的行迹。
三个月后,一通来自古都的电话找到了罗喉。来电者自称是黄泉的遗嘱执行人。
第四部分 回首
和同行交换了对这个案子的看法,苍月银血在客人离开后看了看手表。办公室里堆得有些杂乱的一摞摞书稿使这个房间使用面积缩水了不少,沾满灰尘的窗帘拉开,白日依山,外面是明亮、干冷空气。拿到法学学士学位之后,银血并没有像父亲从前希望的那样加入政党,而是选择了继续念书,之后留校任教。父亲的改观,和夜麟的离家出走不无关系。
银血用接下来的时间批改了三篇论文,期间夜幕降了下来,深蓝色的冬夜里渗着透骨的寒意,仅仅是看一眼,银血便有些心神不宁了。他又看了次表,五点十分。放下笔,简单收拾了下东西便结束了整天的工作。
明天就是冬至了,怪不得天暗得这么早。出来的时候银血忘了围脖,但是为了赶赴接下来的约会,他不打算折返。北风凛冽,呼啸着往他的脖子里灌,他立起大衣的领子,到停车场,把装文稿的纸袋搁到副驾驶座上,锁好车门。他现在并不准备开车,又只身往校门外走,灰蒙蒙的道路在寒风劲吹之时更瞧不出颜色,橘黄色的灯光下是司空见惯的拥挤车流。
从中学时代起,银血对这一带就很熟,因为他的中学离这里很近。同样地,夜麟对这一带也很熟,十几年过去,这边很多店铺还没有迁走。他们上的是同一所中学,都在里面一待就是六年,只有幽溟不是,因为他当时不愿意寄宿。夜麟与他约在一家大学旁的咖啡馆,就在马路边上。大面积的玻璃窗沟通了室内外的颜色,里面的光线很暗,但是玻璃上凝结的水汽象征了里面的温暖舒适。
在咖啡、红茶和牛奶的香气中,银血捕捉到了自己兄弟的身影。
夜麟坐在一个靠墙的普通位置上,远看去桌上吊灯烘托出一片昏暗的沉默,还是银白夹杂着艳红的长发软软披下,表情看不出喜怒,神色淡漠地坐在沙发上。入座后,服务生把菜单递给银血,银血随便指了什么,眼睛继续观察着夜麟。
“三年多没说话了,找我说明你还记得我这个大哥,夜麟。”银血深呼了一口气。这里很暖和,银血把自己的大衣解开了两个口子,后来干脆脱下。夜麟没有搭话,侧着脸,面部半埋在阴影里,轻声咳了几下,之后又恢复了原本漠然的神情。这种表情有几分自得的刻意,目光并不是冷冰冰的,然而,银血不会相信,这张脸上会露出任何真正的笑容。“这几年过的怎么样?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夜麟眼帘下垂,并无多少谈话的兴致,于是银血直接问道。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嘴角似乎笑了一下,“……但也许对你们是个好消息。我和罗喉分手了。”
“分手了?”
“你没听错。”夜麟把头偏向谈话的人群那一边,光线从他的眉骨到鼻梁一笔勾下,侧脸的皮肤平滑却欠缺光泽。“我明白你们都不赞成我们,尽管你们对罗喉完全一无所知。”他尽量轻松地说着,但是尾句却哑了起来,皱起眉起头一阵咳喘。
银血绷着脸,忽略了自己兄弟的讽刺。“怎么回事?你病了?”忽然,他发现夜麟的衣着与在室外无异,脸上也不见丝毫神采。
“旧病。”他对这事倒不太上心。“还以为你会为我们分手而惊喜呢。”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还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就说吧,好不容易见一面何不抓紧机会?”
“我的确很惊讶。当初,你不顾一切想要去美国找他,现在说结束就结束自然让我不敢相信。”银血哽咽一下,“但也未必找不出解释。”夜麟挑起眉毛,示意他往下。“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我看到的,就是你追过去,然后拖了一身病回来。”
夜麟饶有兴味地听他讲故事,“你认为我被抛弃了,所以失魂落魄地从美国滚回来了是吗?”他平和地把银血的话补完,好像里面的人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总会有一些波折。银血想起一两个月前罗喉的电话,电话里罗喉向他要夜麟的去向,大概他们真的分开了。他不知道罗喉是怎么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不过以罗喉的神通这想必不是难事。“可是改变不了结果。”
“可惜,你猜错了。我甩了他。”夜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一样轻松,眼里带着一点嘲笑和玩味,让银血永远猜不透他。
“既然你都回古都了,待会就回家去一趟吧。”银血换了个话题,终于将他一直想说的话说出口。“九年没回去了,我们都记挂着你。”
“……我不想回去。随时我都可以回去,可是我就是不愿意这么做。”他把话说得更坚决,丝毫不留情面。
“夜麟!”银血显得有些生气。“这么多年你任性够了、和家里闹够了、在外面也玩够了。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个家并不亏欠你什么。你闹一次脾气就不回来了,父母担心你毫不在意,我劝你你也不听,对家里一点责任也不尽。我不知道你的怨气从哪里来,但是你的不满是没有道理的。”夜麟低着头用纸巾捂着嘴咳嗽起来,只听银血放慢声音又说:“以前因为罗喉你和父亲谈不拢,现在总算有个时机了。夜麟,我不想强迫你,但是你真的应该回去看看。”
“一日不承认我和罗喉的关系,我就不回去。”他冷冷抛话道。
银血好像疑惑自己听错话了眨了一下眼,“别再强词夺理,你们已经分手了。是你自己一直不愿意面对曾经犯下的错误。”
来不及回应,这一次夜麟开始不受控制倾力猛咳,似乎身子都蜷缩起来,胸腔不停鼓起收缩。他埋头掩着嘴,竭力压制住自己的动静让它结束,但还是好一阵发作,皱成一团的眉头连银血都看了难受。等纸巾拿开,银血只见上面隐约有红红白白的颜色。夜麟随手把它折起拿开。
他刚刚把自己弟弟教训了一通,却没想到夜麟的身体真的是那么虚弱。抬手时他看见夜麟的手背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被针头扎得连血管都看不清在哪。“你到底得了什么病罗喉还把你扔下不管?”
“和罗喉无关。不用那么紧张,回国之后有些不适应,肺病复发而已。我以前也会得肺炎不是吗?”
“可从没有这么严重过。”银血还是不放心。
“这病你又没得过。”
哑口无言。“不管从前怎么样,照顾好你自己。”
“我知道。”用左手虚握第一指节形成的平面抵着头,夜麟露出惨淡的笑意。“我没事。”
银血叹气地别过头。“对了,两个月前你回千沧干什么?”从罗喉的电话里他听出夜麟去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他知道这只是子虚乌有的借口,因为夜麟的母亲早就去世了。银血没有戳穿它,因为他始终拿罗喉当外人。
夜麟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到过千沧?”
“罗喉问我你的行踪,这件事只有我和幽溟知道。”银血盯着他,“非常失礼,你最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话说到一半夜麟整个人都僵住了,垂下头,两眼直直地看着手边桌角。侧面看过去他的睫毛都未抖动,目光凝滞。兄弟间的会谈非常不顺利,期间暂停了无数次,但是这次的时间最长。
“我去参加我母亲的葬礼,以及……处理遗产。”他慢慢地回过神来,吸了一口气。“我母亲十月份去世的。之前他一直不让我们相见。”他自然指的是黄泉的父亲。“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女人自称是我的母亲。我看过那些证件,但是不想认她,直到离家出走。”
“怪不得你当初敢和父亲一刀两段。”
“对,我有恃无恐。” 夜麟微微低着头,用手揉着自己的左肩和脖颈。“卑鄙吗?为了自私的目的利用自己的母亲。”银血一时间知道家中的太多内幕,不敢判断。“我母亲和他针锋相对了半辈子,可是有一件事他们是相同的,都反对我和罗喉在一起。她说帮我出国,心里其实是不情愿的,可是还是做了。为这件事,我只有感谢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又安静下来,回到一种骄傲的神情上。
银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需要全家人一起面对的事情,之前却都一直压在夜麟的心里。“现在……现在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你走了之后家里一直很担心你。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这么多年也是不可能没有感觉的。他是你父亲,我是你大哥,幽溟是你弟弟,这是怎么也不会改变的事实。你的病还要调养,家里自然会安顿好你。不管你和别人怎么样,只有家人才能对你不离不弃啊。”
“我不就抛弃你们了吗?”夜麟笑道。
“可是我们永远不会放弃你。”银血身子向前倾,紧盯着自己的弟弟。
夜麟又打起精神正色道:“无论你愿不愿意相信,这些年我过得比你们每个人都要好。我一个人也独来独往惯了,关心或者担心对我而言没必要,也受不起。我到古都来,根本也不打算回去,别再浪费口舌了,我和你们本就不是同一类人,生活在一起对双方都是折磨。”
“你毕竟是他的儿子,这个家养了你二十年……难不成你就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吗?”银血质问道。
“这一点我无能为力,可能的话我真的不想被生下来。”他的发音吐字很轻,但力求清晰让对方明白,眼神勇敢起来直对他笑道:“……说来也可笑,人生下来不是自己甘愿的,死,却也不需自己的批准。”
“夜麟。”他无法忍受他轻浮的态度。“我对你失望透顶。”
“我深表遗憾。”没有看大哥严肃欲怒的神情,夜麟继续说:“那么今天见到我的事情也不必和他们说了。”
银血压住气,他弓着身子也是一手撑住头。几十年对夜麟的印象都变得飘忽不定,他真的还是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吗?记忆中的那个弟弟虽然叛逆,但至少敢作敢当。是什么让他变成出现在这副冷酷无情的嘴脸?“究竟是什么让你和罗喉分手了?”银血重提了那个名字,他想知道这几年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总算是真心爱过他吧。”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似乎认真了一回,眼神转动着,像要思索什么。
“忘了。”这是他的回答。
银血算是泄气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一个对什么都心不在焉的人触摸到现实,还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已经没有能让他关注的东西?眉头纠结了半天,银血终于想到还能和夜麟谈些什么。“幽溟要结婚了。明年四月完婚。”
夜麟的神态没什么变化,只是此刻气息又不顺起来。他咳得很费力,埋着头,肩膀颤动,整个人只能集中在这一件事上。邻座的人早已投来异样的目光表示嫌恶与愤怒,只是这家咖啡馆开在大学附近,顾客多是受到高等教育的人,碍于礼貌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而已。仰起苍白的面容,夜麟直坐起身。“恭喜他。”将淡红色的痰液包好,他漠然地说。这是银血听他讲的几乎是唯一的带有人情味的句子。
听着这三个字从虚弱颤抖的夜麟嘴里说出,银血莫名奇妙地发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女方比他小一岁,学的是特殊教育。非常好的姑娘。”
“他今年二十六岁了吧?”
“嗯。幽溟希望你参加他的婚礼。”见夜麟倒在椅背上微蹙着眉。“这是个好机会。”
夜麟拢了拢黑色的防水布大衣,浅灰色的长羊毛围巾绕过脖子搭在他的胸前,“四个月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因为裹了很多层衣服,很难判断他究竟消瘦了多少,他的思维还很清晰,也有精神,看上去只是脸色差些。“没什么要说的了。”他顿一下,“你先走吧,我还要再这儿想一些事情。”
“你住在哪?我还是送你回去的好。”虽然谈话中有一瞬厌恶起夜麟,但此刻银血又真的很担心他,“你现在身边有没有人照顾?”
“不必了,我没事。”夜麟摆了摆支在桌子上的手,像是被问烦了。“其他事再说吧,我会再联络你……”
银血把茶喝完。夜麟回靠到沙发上看着他,偶尔咳嗽,习惯地叫服务生买单。银血穿好大衣先离开,出门之后,他还是不放心地透过玻璃偷偷瞄了眼夜麟。出乎意料的是,那双眼睛,竟也在看着他。夜麟没有对他笑,表情里也没有温柔的情意。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夜麟扭回了头。
※
接下来的日子里,银血为学期末的公事繁忙着,为不懂事的年轻学生操心费神。等这些都过了,转眼年节将至。在这过去的一个月里,银血没有再得到夜麟的消息。夜麟没有再联络他,他留下的地址只是暂时的。
工作之后幽溟和银血都搬出家单独住,虽同在一座城市,但各有各的生活。眼看即将迎娶心爱女子的幽溟沉浸在幸福之中,银血真心为他高兴,却又觉得这份喜悦之中带有残缺。
夜麟没有再联络他,手机号码拨回去已是空号,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银血想夜麟是身体不适回美国休养了,但这个解释依然无法令他安心。尽管不告而别的事情之前也发生了好几次,可是从没有像这回一样杳无音讯。尤其是那天他们的告别,让银血感到反常。他有点理解罗喉当初为什么这么愤怒地管自己要人了,夜麟的行事让谁都有爆发的一天,他甚至同情罗喉,因为罗喉忍受着和自己同样的煎熬,为同一个人。
大雪飞扬的日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记挂着夜麟。窗外的雪不停地下,已有两天两夜。城市里灰蒙黯淡的颜色被覆上无暇的纯白,然而在瑞雪兆丰年的同时,暴雪造成了远郊区县的停电封路和市内交通的严重拥堵。银血庆幸自己不用上班,与模糊的视野和打滑的车轮相比,他宁愿在书房面对判例和工具书。
没有人可以与他分担这份不安。父亲、母亲、幽溟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节日而喜悦,这个时候就应该忘掉一切烦恼,尽情享受几天安逸的日子。他不敢告诉父母这件事,夜麟从小就是不怎么乖顺的人,但也不至于无事生非给自己找麻烦,就算与别人发生冲突,他也是不愿吃亏的。从这点看,银血相信夜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他的父亲听到夜麟的名字,第一反应便是失望和愤怒,母亲在家里不主事。至于幽溟,他反倒要安慰这个最小的弟弟“你二哥吉人自有天相”。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着,随着与夜麟分别时日增加而加剧,终于在这年除夕的晚上推向顶峰。因为这个时刻尤其地需要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隐藏,简言之就是伪装。幽溟未来的妻子坐在银血的左手边,她的到来是这个家庭重新走向幸福美满的象征。活跃的气氛被点燃,银血的父亲开始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以激励后辈,这些故事家里人都听了无数遍,每一次的人物、事件、连接词、形容词、语气词几乎一模一样,银血想到自己每次上课的情形。不同的是,课堂上的学生每学期都变,可是餐桌上总是只有这么几个人。而每次父亲讲完,家里人又要疲劳地表示一番。嫇娘的出现让他们倍感轻松,因为幸好有一个人对父亲的经历感到新鲜陌生,表现出由衷的兴趣和恰当的恭维,其他人不必忍受枯燥的演讲父亲就可心情舒畅。而这段话题结束,父亲也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倍加看好。
使银血不舒服的绝对不是自己的弟媳,只是一种不习惯。大概有十年的时间,那个位子是空缺的。夜麟走的第一年,母亲还为他备了碗筷,可是他就是不回来,饭吃到一半父亲就命银血把餐具撤掉……想到这里,银血的手为之一僵。他突然想哭一场,可是他还得平平和和甚至喜气洋洋地把这出戏演下去。自那次之后,原本夜麟的位子就一直是空的。没有餐具,椅子插到桌下,就像家里不曾多出这个人。直到今天,他忘了,他忘了是大家都坐定嫇娘自己入了空位还是谁告诉她“就做这儿吧”,反正父亲没有异议。银血想这种一言不发代表了什么,是父亲步入老年不再讲究,还是一种刻意默许:儿子走了如今有个女儿也好。替代的想法令银血心寒,夜麟终究是他弟弟,即使同父异母,也是他亲弟弟。外人在怎么好,与血肉之亲还是不能相提并论。
味同嚼蜡地吃完年饭,继续演着这出热闹的戏。直到所有人将话题都转移到这对准新人的身上时,银血终于找到机会离席。他把自己关在从前的房间内,许多年前夜麟也住在这里。打开灯,这里还是有床有桌有书柜,书柜的最底端是他们兄弟三人以前用过的课本。银血想不到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年的夜麟留下的私人物品中除了这些课本还剩下什么。上铺的被褥早都撤下用来堆放杂物,银血知道以前夜麟就窝在上面看书睡觉,脸总是对着墙那么睡。
在有人发觉银血不对劲之前,他必须又回到谈话当中去。得到祝福的人无妨锦上添花,银血在笑声中想着夜麟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依然没有回来,就像之前的每一年一样。父亲、母亲、幽溟都对夜麟闭口不谈,就象现在的银血一样明白这个禁忌,这已经成为无碍于他们生活的习惯,习惯夜麟不在、习惯假装他不曾存在。他们和银血一样每天演着戏,银血不无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和他们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的确是习惯夜麟退出他们的生活的,可是这一次,自从和夜麟见面后,他觉得不能在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