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霆啊，勿动肝火，老头子有几句话，想说一说？”一道清润的声音亮起，蛋仔兴右手边站起来一个人。

    项允超时刻关注着陈霆，看见此时站起来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干瘦老头。脸上的笑纹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透着穷酸气的老式花镜，用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扣在脑后。穿着并不出众，只是那气质……倒有点教书先生的风骨。若放在以前，他会以为这个人是个和事佬，很好说话通情达理的那种。但现在项允超生怕这个老头会给阿霆出难题……

    “药爷。”见站起来的人是他，陈霆瞬间收敛起刚刚的嚣张气焰，毕恭毕敬的打了个招呼，在项允超身边坐下了。

    “是谁？”项允超有些吃惊，悄悄和他耳语道。

    “老不死的。”出人意料，陈霆的话里可不像面上那么尊敬。

    …………

    古来以右为尊，今天这场鸿门宴的主人家是蛋仔兴，右手边第一位就是这为“药爷”，可见其地位不低。估计……项允超暗暗分析着，这位应该就是蛋仔兴为阿霆特意准备的麻烦了。他私下里扫视一遍在坐众人，看年纪没有比这位大的，看众人的态度，似乎……还是极尊敬的，或者还有点畏惧。看起来……是个不小的麻烦。

    “阿霆……”

    陈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先噤声。

    那个老男人说话了。

    “诸位，诸位兄弟！”说着和打扮毫不相干的话，药爷倒是自如的很，“咱们都是这滩头的老人了，有道是后生可畏，也该是时候放放手了。如今这天下呀，早就不是咱们那个时候了。一人一把刀就能砍出一个场子，谁不怕死谁上位，那一套早就过时了。我也劝劝诸位，今天这顿发财酒到底还是要喝的，何必搞得大家都不痛快呢？有钱大家赚不好么？”

    听了这一番话，项允超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这位药爷说的挺在理啊。

    “诸位，诸位兄弟！”药爷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正所谓‘滩头话事听潮语，敢打船头八面风’，这老一辈子留下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看蛋仔兴和陈霆。

    接收到那个浑浊中带着阴森的眼神，项允超心里就是一紧，果然这老不死的要挑事了。他扭头看陈霆，眼神有些乱。

    感受到身边的目光，陈霆依旧只是拍了拍项允超的手背。他明白那种商场上的利益角逐再激烈也不同于这种B社会“讲数”级别的谈话，这里的压力都牵带着性命呢，项允超短时间内还适应不了。不过他表示不用担心。

    蛋仔兴也是他的小辈，但在这种场合听着这样的话还是心里不痛快，不过他压住了，他在等陈霆有所动作，毕竟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为陈霆一步步设计好的。

    有句俗话说——多管闲事的人死得快。蛋仔兴在等。

    “药爷说的是。”陈霆接了句，给了他这个面子，等着看他接下来还说什么。

    药爷微微颔首，“要不怎么说阿霆你能得今天的成就呢，我一早看出来了，你是个明白人。”

    “药爷说笑了。”这句话里有着听得出来的笑意，陈霆却没在看药爷，而是借侧头的机会甩脱了眼中的杀意。

    “既然都是明白人，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兄弟们生死在一起，经历的风浪也不小，当初加入社团说的话发的誓还言犹在耳，想必在座各位没一人敢说忘了！追根溯源，恒字头、德字头、咱们各个堂口字头均是一脉相承，理应一致对外，一起发财。如今这生意，也是凭着诸位的力量一起做起来的，又哪来的你我之分呢？”

    这下项允超也听明白了。老头儿精明的很，先是仗着辈分大故意压一压陈霆的气焰，接着又把在场众人往一条绳上栓，等到都栓好了，他才把自己想要分一杯羹的心思亮出来，最后又把众人和道义往前一推，让人恨得牙根发痒却又不能就此撕破脸。

    可是陈霆不这么想。朗豪坊虽然是给了投资，蛋仔兴也许了陈霆是最大的股东之一，但是作为股东却并不能够直接参与蛋仔兴日后和巴达将军的交易。简而言之，那就是个出钱等分红的冤大头。蛋仔兴的官方说法虽然是“这样可以让朗豪坊表面上依然不沾白”，可是陈霆知道，蛋仔兴实际上是不想让他染指那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这怎么可以？他既然已经打算带着项允超一起破釜沉舟了，怎么可能放过引发这一切巨变的祸源——巴达将军呢！必诛之而后快！

    老头儿的话让全场都兴起了不小的附和声，毕竟谁都想赚钱是真的。但是陈霆想：那也要有命赚有命花才行。他冷笑一声，在蛋仔兴出声之前站了起来。

    “药爷说得好啊。”

    这一句一出，众人又安静了，不过有些受了老头儿蛊惑的人大着胆子盯着陈霆。

    “我阿霆进这道里时间也不短了，除了耀文哥，还没有谁这样教化过我这个小辈呢。”陈霆倒了杯茶，端着走到老头儿面前，“今天真是多谢药爷，让这个……”他端着茶慢慢巡视了一圈，看得有些人避开了视线，“让这个一盘散沙的滩头又聚了起来。好一个‘滩头话事听潮语，敢打船头八面风’，只是不知道这话事的是谁，想打的又是什么风呢？小子驽钝，还请药爷示下。”陈霆并没有什么动作，茶杯也依旧拿在手里，没有敬出去的意思。

    老头儿面上有点挂不住，带了点怒色，“你这是何意！”

    看来蛋仔兴今天找来的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不过辈分够大，压的住场子而已。老头儿贪财皆有耳闻，但说到贪财不要命……看来蛋仔兴那只母鸡实在是太诱人了。既然如此……这样的货色刚好拿来让他立立威！主意已定，陈霆成竹再胸，打算再推波助澜一次，顺便给那些倚老卖老的家伙好好顺顺皮。

    “德字头牵的生意我朗豪坊接了。各位可有异议？”见没人出声他又道，“既然都想要分一杯羹，可以，拿出诚意来。”陈霆看看他们，突然看了看项允超，一笑，“既然没有诚意……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坐着？”这下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了，“药爷说得好，亲如一家，可以啊，在座的叔父们，阿霆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兴哥当然也不是，”陈霆留着点坏心给了蛋仔兴，这种时候不带他怎么行？“兴哥，不如你来拿个主意，这账……该怎么分？”

    蛋仔兴听他上一句话就心道不好，可是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把皮球和今天掌控全局的大权一起忍痛踢回去，“今日即是股东大会，全凭霆哥话事。”

    “承蒙兴哥抬举，既然如此……”陈霆话锋一转，又转回药爷这里，“就请药爷安享晚年吧。”

    他这话说的实在直接，边说还边弯了弯腰，终于把手里的茶不那么恭敬地奉了过去。

    药爷折了面子哪肯接他的茶，一抬手便打翻了，茶水溅了陈霆一脸。有人惊呼了声，却像是被掐住一样的戛然而止。

    项允超站了起来，手已经放到了身后，可看到陈霆制止的手势，他一时也不敢乱动。

    “没关系！”陈霆朗声道，重新拿了个杯子，准备倒茶，“我阿霆从不勉强别人，药爷不愿意做的事，阿霆帮你啊……”

    有人听出不对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只见陈霆手握瓷杯猛地往桌角一磕，瓷杯瞬间碎裂成片，他握住其中一片，从药爷脖子上一划而过，快得一点血都没流，快得别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药爷眨眨眼，不敢相信的看着陈霆。

    陈霆随手丢下瓷片，走回项允超身边坐下。

    圆桌对面，药爷的手搭上脖子，一股鲜血迅速又凶猛的喷了出来，染红了半张桌子。他带来的人立即有人拔枪对准了陈霆，随即却被蛋仔兴的桩子下了枪。

    半晌没人说话，气氛接近冰点。

    陈霆接过项允超递过来的茶，无事一般的细细品了起来。一盏茶毕，才转头寻找着一开始挑衅他的米龙，“米龙叔，刚才那个台球……我一下子记不起来是怎么回事了，介意给我讲一讲么？”

    被点名的人面如死灰的站起来，他只不过是蛋仔兴特意安排用来激化陈霆的棋子，现在却不得不心甘情愿的做这个替罪羔羊了，一口气扎扎实实的憋在心里不敢发，“阿霆……霆哥！是我的人不懂事扰了霆哥的场子，劳烦霆哥教训，真是万分感谢！”

    “哦？那这么说我的人杀的并不是什么阿Sir？”

    “当然不是！给霆哥添麻烦了！”米龙哪还敢有“叔父”的架子，一口一句“霆哥”急忙讨好。

    …………

    第33章

    …………

    【项允超/陈霆？】叛爱33

    …………

    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一条不那么重要的人命，让陈霆重新在B社会站稳了脚跟，甚至站在了高处，并且也算把蛋仔兴的“生意”公诸于世。这一番操作令得当日在场的诸位大佬们无人不服，无人敢不服。

    米龙当场被迫认下了台球水泥筒沉尸的事，也顺便堵住了悠悠众口，将被杀的小混混轻松转嫁。陈霆在意的只剩水叔一家的惨死，遗憾的是他竟然无证可查，没办法还水叔一个公道了。只有待最后决战之日，他定会想方设法的从蛋仔兴嘴里撬出话来，以告慰那一家子的在天之灵！

    这次陈霆得机会立了威，下一步他的打算就更加直截了当——他要加入蛋仔兴的生意，是那种真正的加入。但是目前心急事乱，他还是要退一步，从长计议。

    最让陈霆感慨的就是项允超了。

    项允超从没亲眼见过他杀人。

    用一块碎瓷片抹了药爷脖子，陈霆不后悔，但是当他转身看见在座的项允超一脸惊愕表情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后悔的、惊慌失措的。可当时全部人员的视线都在他身上、脸上，只要他表现出一点不妥来，他们就会趁机扑上来名正言顺的将他撕碎。那项允超该怎么办？！

    陈霆努力压下心慌的感觉，努力把脚步控制平稳，努力板着面孔走回项允超身边。半张桌子的距离，他仿佛用尽力气走过了一个世界，站在项允超面前时陈霆甚至不知道要不要伸手过去，然后他那只手就被握住了。项允超在他手心里塞了一杯茶，温热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那一杯热茶，让陈霆彻底暖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不得不当着你的面杀人立威……陈霆心里呐喊，嘴上什么都没说。

    接过空杯，项允超神色如常，却在桌子下把手搭在了陈霆腿上，安抚的拍了拍，神奇的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这种成长的速度令陈霆惊叹不已。认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陈霆面前展示了他超强的心理承受力。

    …………

    距离那场鸿门宴结束已经三天了，朗豪坊却忽然被各个堂口的贺礼封堵了大门。

    “外面怎么回事？”陈霆透过百叶窗看着楼下，十几名物流员工正在从车上往下卸货，足足七辆车，大小箱子不下几十个。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阿业、项允超。后者舒服的窝在沙发里看杂志，封面上是本人的帅照。如果忽略那个无聊标题的话，一切就都很完美。

    阿业知道这话问的是谁，也走到了窗前，“从昨天就开始有箱子陆续送过来，署名是鼎益盛、小和义还有白家。”

    “……还真有动作快的？你去看看今天的是谁家送的。”

    “霆哥，你看这些东西……”阿业不敢私自做主，收与不收都要请示陈霆。

    “照单全收，送到这间仓库去。”项允超合上杂志走过来，递给阿业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一个地址，“你记着不要让别人看到，所有的礼物也都不要拆开，完好无损的送过去就好。”

    对于项允超的安排陈霆没有任何异议，他坐下盯着电脑上新跳出来的邮件，闻言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意外项总竟会一天天的呆在朗豪坊陈霆的办公室里，还带陈霆发号施令，阿业还是懂事的什么都没问，拿着卡片照办去了。

    他刚一出门，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项允超的尾巴——吴眠。

    …………

    办公室里。

    陈霆也有点好奇项允超为什么做那种决定。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我？”项允超拿起那本杂志在陈霆面前晃，脸上有些故意做出的不快，当然，还不到佯怒的阶段。

    “你知道，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陈霆不明白他的意思，接过杂志来看，“有什么问题？”

    “你就这么相信我？”

    心中“咯噔”一紧，陈霆视线越过杂志去看项允超，“说什么呢，当然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