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夜曲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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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下来了,点了点头。

    云走了之后,我开始写日记,每晚都写,把我对他的思念,都一笔一笔写进去。

    但我不敢给他写信,我怕他是为了安慰我才那么说的。

    云走后的一个星期之后,我收到了他的来信。

    那天我经过学校大门时,收发室的大爷叫我取信,我还不敢置信云真的给我写信了!

    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云的字刚劲有力,一如他的为人。

    他在信封上写着:叶灵亲启。光是这几个字就让我整整激动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下午的课我 完全没有心思听,晚自习也没法安心百~万\小!说。终于等到下课铃声想起,我头一次第一个冲出教室。

    快速的回到宿舍,躲进被窝,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云在信里说了他们学校的环境,在那里比家里紧张些,更有学习气氛,还有问候我和我妈、曲叔等。信不长,但我看了很久。

    整晚我都没睡,一直在想该怎么回信给他。于是我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没有睡午觉,写好了信。

    我也谈了一下刚进中学的感受和家里的一些小小的改变,当然不敢说出我想念他,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心情都写了进去。

    我小心地把信封好口,仔细地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地投进了那绿色的大邮箱。

    之后我便掰着指头数着信到达的时间,盼着云的回信。我们每个星期都会写信给对方。

    每次读信和写信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晚上拿出云的信来细细的读,成了我睡前的必修课,只有看过信,我才能安心入睡。

    天气渐渐变凉,云会及时地提醒我添衣服;我和同学闹别扭了,他会耐心的开导我;我学习上的难题,他会在信中仔细地讲解。

    很快就到了放寒假。虽然云在信里说了他不能回来,学校要补课。但我还是很失望。

    假期的日子成了煎熬。那些书被我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终于腻烦。云的信也被反复的拆看,日记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大本。

    一直阴冷的天气终于放晴了。我搬了张凳子在小院子一边晒太阳一边百~万\小!说。

    曲叔和我妈忙着腌渍他打回来的鱼。曲叔看了看心不在焉的我,说:“灵儿,你去趟县里,买套新衣好过年,顺便瞧瞧你凌云哥,给他带点鱼补补身子吧!”

    我正中下怀,忙换了衣服,提了东西出门了。一路走得飞快,心里的喜悦如被盛满的酒杯,里面的酒溢了出来,唇边逸出了一丝笑涡。冬日的寒风已被驱散。

    到了云的学校,正好赶上了云下课。门卫处的大爷乐呵呵的说:“姑娘,你来得真巧啊,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其他时候可不能随便见的嘞!”

    我朝他露出一抹笑颜,全神贯注地盯住教学楼的出口,生怕错过云。

    很多人鱼贯而出,我有点儿目不暇接了。终于,云的身影映入我眼帘。

    是他!我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他一点都没变,还是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米色休闲套装,在人群中显得那么优雅。

    他一边走一边正跟一个女孩谈论着什么,女孩好像很赞同他的说法,边听边频频点头。

    女孩大概云的肩膀一般高,穿着驼色的及膝绒大衣,领口露出白色高领羊毛衫,脚上是同色系的羊毛裤,配以白色的平跟高帮皮鞋,一副千金小姐的时髦装束。

    他们走在路上真登对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身是白色的棉袄,下面穿着一条肥大的黑色的西装裤,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鞋。瘦瘦地像根豆芽菜一般。这副土气的模样突然间让我自行惭秽。

    我不好意思叫云了,想静静地等他走远再回去。但是那位好心的大爷却突然出声了。

    他喊着:“哎,那位小伙子,你妹妹来看你了!”

    云下意识地转过了头,看见了我。他惊喜地跑过来,“灵儿,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怎么不叫我?”面对他一迭声的问题,我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凌云,是谁啊?”一道清脆的女声及时插了进来。我立即感觉到有一道审视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我。

    我把头低了下去,直觉地不喜欢这个女孩。她站在我旁边更加衬托出了我的寒酸。

    但云似乎没听见她说话似的,一迳问我饿不饿,累不累。我稍感安慰,摇了摇头。只要能见到他,累点又有什么关系。

    女孩很不满云对她的冷落,再次打断他,“凌云,刚才你说的那种解法很不错,有没有简便一点的?”

    云有点不耐烦了,一把拖住我往校门口走去,把她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我偷偷掩住笑,好脾气的云是从来都不会轻易发脾气的,那个女孩太不识相了。云大概以后都不会理会她吧!

    出了校门我把带给云的东西塞给他,匆匆地说要赶车子回去,转身便走了。

    云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目送着我,直到我走得很远了,他还站在那里。

    我躲到一个胡同里,靠着墙偷偷地看他,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我的泪忍不住流下来。

    自从那次以后,我再也不肯去云的学校了。云不明白,在他上大学之后还常常在信中提出,叫我去他那边看看,我总要找出一大堆理由推脱。

    六、金色海洋的迷醉 [本章字数:2562 最新更新时间:2008-07-1923:09: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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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年三十云才回来。曲叔说,这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团圆,要办得丰富、热闹些。

    春联是云写的,有好几幅,如:华夏年年腾骏业,新春岁岁展宏图;迎春丹青焕彩,辞岁翰墨飘香;雪里梅花霜里菊,炉中宝剑火中钢;一家和睦一家福,四季平安四季春。等等,寓意深远。

    云还亲自下厨炒了几到好菜,饺子是我和云一块儿包的。然后我们一起坐下来吃年夜饭。

    那是我十几年来过得最幸福的一个年。饭后,曲叔给了红包我们压岁之后就和妈早早睡下,留下我和云一起守岁。

    那晚我和云聊了很多,包括他小时候的一些趣事,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他说他希望能做一名水利工程师。

    但他不愿说出原因,也没有向我提起他的妈妈。我们相对坐在火盆旁边,他慢慢地述说,我认真地听着。

    火盆里的木炭是曲叔才买回来的,火烧得很旺,映着我们微醺的脸。我靠着软软的椅子,终于没能敌过周公的召唤,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云把我抱回了房间,替我脱了鞋子就出去了。

    大年初一,村里的人都要相互拜年,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古老的习俗。家里只剩女主人招待前来拜年的客人,其他的人都出去给别人家拜年,女主人则在下午的时候相互拜访一番。

    于是我跟在曲叔和云的后面,一家一家地去拜。因为我平时不大爱出门,所以很多人不认识我。

    当有人问起,曲叔总是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大声地回答:“是我女儿!”然后就教我喊人,这个是曲爷爷,那个是曲二叔……。

    由于这个村子没有外来“移民”的,所以好像是一大家族,男丁都是同姓曲。

    也有带孩子改嫁过来的妇女,他们的孩子一般都改为跟继父同样姓曲了。

    但奇怪的是,曲叔却没这么做,我上学仍旧是叫叶灵。其实如果他要求我改的话,我想我应该会答应他的。

    人们对我都很友好,但我从不认为我的人缘很好。大概是看在曲叔的面子上的缘故,他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有事找他准没错的。

    村子不是很大,一个上午就拜完了年,我的手里、兜里全都装满了糖果和蜜饯、水果。

    村里很好客的,对每个上门的人都会大把地抓起糖果、瓜子、蜜饯之类的往你的兜里塞,直到塞满为止。

    大年初二是夫妇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初三以后就走访其他亲戚了。

    年味要一直持续到过完元宵节才会慢慢散去。但云没等过元宵就返校了。于是,那年的元宵节我惆怅得连花灯都没去看。

    早春的风还带着一丝冷意,但阳光已经暖和起来了。田野里一大片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竟相地开放了。从高高的山顶朝下望去,多么灿烂的一片金色天地呵!那是我们灿烂的年华!

    又是一个周末了。我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迷人的黄|色海洋,想着云的归期,他大概要高考结束才会回来了吧,我叹了口气。

    远远的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地向这边移动着。我揉了揉眼,定睛细看。

    来人瘦高,穿着一身米白色衣服,几乎快要融入那片连天的金黄|色海洋之中了。

    我激动地跳了起来,来不及细想,朝那片海跑去。

    近了,近了,果然是云。他提着一个洗得快发白的帆布背包,在窄窄的田埂上慢慢移动脚步。

    我一边跑一边喊着:“云,云,云。”他抬头见是我,也加快了步伐。

    终于,我们在这花香四溢的海洋相遇了。我跌进他的怀里,他一把接住我,脚下踉跄了一下,终没有站稳,于是我们双双跌进了旁边的田野里,压倒了一大片的油菜花。

    我闭上了眼睛,好想这一刻就此停住,直到天荒地老。但幸福似乎消失得飞快。

    云把我拉起来,替我拍拍身上的泥土。我回过神,彼此打量着对方。

    云的脸上、头上、身上都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我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云望着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一路笑闹着,了那片花的海洋。

    所有的花儿都微微仰着小小的金黄脸蛋儿,随着微风轻轻点着头,仿佛在朝我们致意。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我们和这片海,这样绝美的画面,仿佛只在梦里出现的,或者在电影场景里才见到。

    不久,云就进入了紧张的备战阶段。但他每周一次的来信却没有断过。尽管我知道他每次都要挨他们班主任的批评的。

    查分数的那天,一向淡然的云也不由得稍微有些紧张了。

    其实我们都不替他担心的,以他的实力,考上北大或者清华是不成问题的。

    结果却大出我们预料之外。考了全县文科状元的云居然选择了那个小小的山城。他居然放弃了人人都挤破头都想进的名牌学府。

    我想不通,因为我自己都梦想能进入那样的知识殿堂。但是云说,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不管在哪里就读,只要有利于我所学、所研究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地方。

    云选择的是水利工程专业,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是因为他从小生长在河边的关系吗?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

    我把云送上了北上的火车,看着火车鸣着汽笛缓缓开动时,我觉得我整颗心也被带走了。

    云到了大学,但他依然每周给我写一次信,从不间断。虽然信在路上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很多。

    日子在慢慢流逝,我的身体慢慢地蜕变了。有些女孩子长大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我的过程很漫长,但我仍非常惊奇地感受着岁月给自己带来的变化,仿佛毛毛虫奋力地挣脱着它那丑陋的外壳。

    终于慢慢地有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偶尔揽镜自照,里面的人儿已经是赏心悦目的了。

    她皮肤因为很少在阳光下暴晒而恢复了以前的白嫩光滑,一张鹅蛋脸儿,眉如远山黑如黛,娇娇俏俏的鼻,菱唇不点而朱。

    这张脸配上一副165公分的个子,走在大街上,回头率颇高。可惜的是,身材稍显瘦削了点儿。

    很多次云都在来信中让我寄一张相片给他,但都被我找理由搪塞了。我希望,云回来的时候能给他一个惊喜。

    唯一不变的,是我每次收到云来信的心情,甜甜的微带着酸,是初恋的味道。

    那些看过的信,我都小心的用我最喜欢的那条湖蓝色的发带扎起来。放进衣橱的最里层。

    那条发带是云送给我12岁的生日礼物,我爱极,常扎在头发上。

    自从云给我写信之后我便取下扎信了。因为两样皆是我心爱的东西。

    云有一次很疑惑的问我怎么不用那条发带了,我神秘的摇了摇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心里却为他对我的关注而开心不已。

    眨眼间,我就要过15岁生日了。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只写上了一首诗: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猜嫌。

    十四为君妇,

    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

    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

    愿同尘与灰。

    七、曲叔离世的打击 [本章字数:2749 最新更新时间:2008-07-2022:38: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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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总是在信中报喜不报忧。他找了份家教,挣自己的生活费。他说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

    假期里,他也不回来,说是要留校省点路费,其实我明白他肯定是身兼数职,被拖累而无法回家。

    在我上高三那年春节,曲叔让他回家过年,顺便帮快要高考的我参考一番。云终于答应了。

    得到肯定答复,我们都乐坏了。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云的房间打扫得纤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依旧是他离去时的摆设,我都给整理得整整齐齐。

    数着指头过的日子真的很慢,终于还有一个星期就是年三十了,云在年三十那天到家。

    那天,天很冷,人们都在家里围着火盆取暖。曲叔却坚持要出门打几条新鲜的鱼回来养到过年吃。

    我想,他也是很疼云的,虽然他们之间话很少,但是依然父子情深。

    我和妈怎么劝他都不听,说云要回来他高兴,于是只好随他去了。

    那一整天我们都是在忐忑不安中度过。直到天色擦黑,曲叔也没有回来,我们慌了神。

    于是赶忙到河边去寻找。谁知一出门便撞上了村头的老四。

    他慌慌张张地跑来,见到我们,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好了,嫂子,你们家老曲他,他出事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我们什么也来不及说,急忙跟着他赶到了河边。曲叔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

    他的脸色灰白,但很平静,我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已经冰冷而僵硬了。

    妈当场就昏了过去。

    我从老四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曲叔是为了救同村曲二伯家的女儿?小燕,他年纪大了,身上又穿着厚厚的棉衣,孩子被救了,但他自己却没再上来。

    曲二伯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小燕呆呆地看着我们,显然是吓得不轻。

    我劝他把小燕带回家再说,一边请老四他们帮忙把曲叔的遗体搬回了家。

    等我把曲叔的遗体安置到二楼的大厅,妈才悠悠转醒。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灵儿,你曲叔呢?”

    晚上守灵的时候,妈没让我陪着,她搬了张板凳坐在曲叔旁边。

    然后用一种很奇怪的低沉音调对我说:“灵儿,你去睡吧,我想多陪陪他。”

    妈的视线一直停在曲叔身上,连她对我说话时都没有移开。

    她握着曲叔的手,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想,如果我能看见她的表情,那么一定是饱含深情的注视。

    我不忍打扰他们,轻轻地掩上了门。

    回到房间,我还是放心不下,随意拿了本书看着,耳朵却竖起来。

    我妈这样子很反常。因为我爸走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的举动。这让我又好奇,又有点儿难过。

    忽然,大厅传来一阵轻微的细细的啜泣声,夹杂着她零零碎碎的低诉。

    我侧耳倾听,发现她原来只是在反复说着:老曲,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走呢?那我该怎么办?

    我们一夜都没合眼,不过是各怀心思。我的心里也是酸楚的,但我必须坚强。

    第二天一早,我做好早饭,轻轻把她叫醒。

    其时,她正靠着曲叔的灵床。眼睛紧紧闭着,似乎睡着了,嘴角含着一丝微笑。

    她可是梦见了她的爱人?不然为何笑得那么满足,那么安逸?

    妈睁开了眼,她的眼里布满了红丝。

    我看着她的眼睛,“妈,吃过饭去睡一下吧!”

    她摆了摆手,“我不饿,你自己吃吧!”避开我探究的目光。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了几口稀粥。其实我也没有食欲,只不过为了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我需要找点事情做做罢了。

    半晌,她突然问道:“灵儿,我是不是有克夫命啊?”

    我怔了怔,在我们村,死了丈夫的年轻女子都会被视为克夫,何况这是第二个?

    我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这么些年来,我还太小,脾性也不好。她有什么话,只能跟曲叔说。

    对于她来说,曲叔就是她的精神支柱。现在曲叔走了,她的精神支柱塌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只亟需被呵护的折翅小鸟,柔弱而无助。

    我走过去,从她后面抱住她。

    “妈,别瞎说,那是迷信。如果曲叔他不去救燕儿,也就不会……,他是一个好人。”

    “是啊,老曲他……是个好人啊……。”她的泪又一次奔泻而出。

    自从我妈嫁过来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流泪。但是现在,这个在我怀里悲?不止的女人,让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并且兴起了想保护她的念头。

    云在第二天晚上赶到了家。

    当他看见躺在床板上曲叔那僵硬的身体,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脸唰地白了。

    我清楚的看见,他一向深沉的眼里,不再平静无波,而是化作了一片汹涌的海。

    但是他没有哭。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多么希望他能够哭出来,那样会好受一些。

    他只是上前握了握曲叔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夜很深了,但我们三个都没有睡着。因为我听到我妈的低泣声,还有云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

    天依然没有放晴,而且还下起了蒙蒙的细雨。我们换上了粗布白衣白裤,头上披着麻袋,一路往后山走去。

    云捧着曲叔的骨灰,走在最前头。我看着他挺直而瘦削的背影,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全村的人都来了。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每人手臂上都缠着黑袖带,来为曲叔送行。

    直到曲叔入了土,一切尘埃落定了。云都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他像个木偶人似的,机械地做着这任何事情。

    那一年是我们过了一个十分冷清的年。三十晚上,我、我妈、云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家其乐融融地吃着年夜饭,开开心心的聊得热火朝天,这对于我们现在来说,是多么大的讽刺啊!

    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曲叔生前辣文喝的自酿烧酒。以前从来没见他喝过。但我和妈都不敢劝他。

    他很快就醉了。我把他扶进了房间,替他脱了鞋子、外套,帮他盖好了被子。

    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我不想离开。云脆弱的模样让我舍不得走。

    我的心好像又回到了奶奶去世的那段日子,隐隐就开始痛了起来。

    我伸出手,抚着云憔悴的脸,我的心,它就像被人用一把尖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来,痛彻心扉,我忍不住要尖叫起来。

    我必须疗伤。我打开录音机,拿起了泰戈尔的诗集。

    舒伯特的小夜曲忧伤地响起,我试着开始结结巴巴地念诗: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世界上的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呀,请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

    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

    我再一次沉醉其中。

    这是云第一次帮我疗伤的方法,但愿,对他同样有效。

    “‘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话做我的最后的话。”

    云,同样的,这也是我最想对你说的话。

    当我念完,凄清的残月斜照着云的脸。他仿佛睡着了。

    但我却清楚地看见,他的眼角分明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指腹轻轻地揩去他的泪,“云,愿你不再悲伤……。”我轻喃。

    我起身,不再打扰他。

    云一把抱住了我,“灵儿,别走,你在我旁边就好……。”

    八、萤火虫中的灵魂 [本章字数:2323 最新更新时间:2008-07-2022:39: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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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法拒绝,我怎舍得拒绝?此时的云,一如孩童,激起我心灵深处的母性。

    我重新坐下。听他低声倾诉:

    “母亲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她是世界上最贤惠的女人。

    她很疼我,当然也很爱我的父亲,就是曲叔。她一心一意地为这个家作想。

    她每天起早贪黑,种菜、养猪、养鸡,还要忙田里的活计,什么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个我是知道的,我小时侯经常见她挑着满筐的鸡蛋到我们村叫卖呢!

    “卖鸡蛋喽!新鲜的土鸡蛋,没吃饲料长大的鸡!大家快来买啊!”

    但她的声音很温柔,不如水乡女子的甜糯,不像一般的乡村女子的粗嗓门,是清清脆脆的。

    我很爱听,常跟着她身后跑,还偷偷地学了一阵子。但是后来发现跟她的嗓音有着天壤之别,就羞愧得自动放弃了。

    我以前住的村子和云的村子只隔着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只有一道大坝相连。

    平常他们要出门就得穿过那道坝(注:村里人称为陂。),那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我十三岁那年,我妈挑着两筐满满的鸡蛋到镇上去卖。

    在经过河陂的时候,脚下打了滑,摔倒了。因为她挑的担子太重,人很快就沉入河底,我在楼顶看到她没有一丝挣扎,再也没有上来……。

    当时天色很早,还没有多少人起来。我一边朝出事地点跑去,一边拼命喊:‘救命啊!救救我妈妈!’”

    他泣不成声。我把手绢递给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咳了一下嗓子,继续说了下去:

    “我爸随后就醒了,我爸问明了出事的地方就跳了下去。可是他摸索了半天也没能见到我妈。

    于是我们俩又顺着河堤一直朝河下游寻找。但是始终不见我妈的踪影。

    天色愈来愈暗,我们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就是一直在那边反反复复地找着……。

    到后来,实在看不见了,我们就拿了电筒来继续找。我们就这样不吃不喝地找了一整个白天,又一整个夜晚。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才在河下游的那片芦苇荡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她被卡在那个芦苇根错综复杂的小水洼里,已经被水泡得全身发白、浮肿了,身体严重变形,我差点儿都认不出她来了……。”

    他终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想我明白了,他为什么经常喜欢一个人往芦苇荡里钻了,尤其是夏天的晚上。

    我还记得当时问他为什么带我去那里看星星呢,他的回答害我以后再也不敢去那了,就算是白天也不敢。

    我也想明白了他选择读水利工程的原因了。只是,为什么他要选择去重庆呢?

    后来,我们都没再说话。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坐着,一直到曙光出现。

    大年初二,云陪我到祭拜了我奶奶,随后我们又一起到他妈妈的坟前祭拜。

    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她们死后都不过只有一座孤坟而已。我心中感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但愿,她们都变成了天空中的星星,不求最亮,但求能被我们看见。

    但是云说,他宁愿妈妈变成萤火虫。

    萤火虫?我不解。

    他说,因为萤火虫离我们更近,可以触摸得到,而且她们是鲜活的生命。

    有道理,我喜欢上他的这种说法。

    可惜在夏天我捉了许多萤火虫,睡觉的时候忘了把罐子的盖打开了,等我一觉醒来,天色大亮,它们也全部香消玉陨了。

    当时我难过了一会子,但很快就抛之脑后了,现在想起来,后悔不已。

    云决定早点回校,初五就走,连曲叔的头七也不过了。

    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但是挽留的话我真的说不出口。

    初四的晚上,我妈做好了满满一桌的菜,把家里所有用来接待客人的菜都做完了。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亲戚了,只有云还有个堂叔在另外一个村子做了“倒插门”。

    但是依照习俗,我们还是得备一些好点儿的腊味,像腊肠、腊肉、板鸭这样的干货,留着待客下酒。

    我隐隐从空气中嗅出了一丝不安,不由得看了看云。他也正望着我。

    我们的视线交汇着,不同的是,我的眼光包含着担心和忧虑;而他则好像了解我心里所想一般,是让我安心的眼神。

    我妈给自己斟好一杯酒,又给我和云各自都倒上了一杯。

    然后她举起酒杯,对我们说,不,确切的说是对着云说的。

    她说:“凌云,你不愿等你爸过了头七再走,我能理解。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你能答应我吗?”

    云也举起了杯子,慢慢地说:“阿姨,我先谢谢你这几年对这个家的付出!”

    说完把酒一饮而尽,“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不会食言。”

    “好,那我就直说了。你把灵儿带走!这几年来,你们就像亲兄妹一样,我把她托付给你,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视她为亲妹妹,好好待她!”说完,她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云居然没有一丝迟疑,他仰脖喝光了那杯酒,郑重其事的说:“你放心,灵儿一直是我的亲妹妹,我会像这世上所有的兄长一样,不会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我心里的不安慢慢扩大了。我看了看我妈。

    她推说自己不胜酒力,转身回了房间,再次避开我探究的目光。

    云什么也没说,洗漱完就睡了。

    我默默收拾好桌子,这种不安快要把我吞噬了。

    夜已经很深,但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披上外衣,想去院子里走走。

    经过我妈的房间时,却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我蹑手蹑脚地挨近了房门,门没上锁,我轻轻地推开一道门缝。

    妈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曲叔的遗照,嘴里低低的呢喃着。

    我听不清楚,于是掩上了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心里直犯狐疑,这样看起来,我妈对曲叔的感情,似乎远远超过了她对我爸的感情。

    可是她和曲叔在一起才几年,远不如和我爸在一起的时间长啊。

    我起了个大早,云也起来了。但是平常习惯早起的妈妈,却没有起来。

    或许昨晚太累了吧,我心想。

    但是,等我们把早饭都准备好了,我去叫她起来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就起来了。

    我敲她的门,里面静悄悄的,我推开门进去里面的东西整理得整整齐齐,她留了一封信在梳妆台上。

    九、今生愿同尘与灰 [本章字数:2860 最新更新时间:2008-07-2022:40: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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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忙拆开了信。信没有称呼,但是我知道是写给我的。

    “灵儿,我走了,我要去陪你曲叔。

    你要好好地跟着你凌云哥生活。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想他一定能把你照顾好的。

    灵儿,你别怪妈。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

    妈也想看着你长大,以后结婚生子,幸福地生活。

    但是,妈做不到。

    你曲叔走了以后,我不断想起以前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我没法独自活下去。

    其实,你曲叔和我很小就认识了。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的学。

    那时,我们就偷偷地相爱了。所谓青梅竹马,我想,是我们最好的验证了。

    但是,你外婆反对我们在一起的。他家很穷,只是个渔夫,拿不出多少彩礼,硬生生把我们拆散了。

    于是,我嫁给了你爸。就因为他们家的彩礼多了一千块钱。

    那时的一千块钱可不比现在啊,那是很大的一笔财富了。

    我哭着,闹着,甚至以死要挟,但最终,看见你外婆的泪我屈服了。

    你爸他虽然没上过学,但他为人很好。除了有点儿重男轻女之外。

    我们之间交流很少。尤其是生了你之后,他更加不爱和我说话了。

    从嫁给他那天起,我就想着要一心一意对他好的。那之后,我和你曲叔没见过一面。他怕打扰了我的生活,我明白的。

    你爸他从没带我看过一场电影,听过一场戏。那时乡下很流行唱采茶戏,我很喜欢听。但是,每次我跟他说起,他就会生气地说,没那份闲心。

    我很委屈,也非常难过。

    你曲叔不同,他和我有共同的爱好。他欣赏我所爱的一切。就算他不喜欢,也不会干涉我。

    他懂我,他会支持我。无论我看电影,还是听戏,只要他有空,他就会陪我去。

    你曲叔上的学比我多些,并且写得一手好字。经常会给我讲一些书上的事,那都是生活中接触不到的。

    我还记得在我出嫁的前一晚,他送了一份礼物给我,就是我时常戴在脖子上的玉佛,那可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啊。

    他小心地用一方手帕包着,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一首诗: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我一直放在我首饰盒里,用心珍藏着。

    孩子,我很感谢上天,让我有了这几年的与他相处,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我怎么都忘不了,在你爸走后,他再找我时说的那句话:‘我要你记住,在这个充满混沌不清的宇宙中,这样明确的事只能出现一次,不论你活几生几世,以后永不会再现。’

    他引用了《廊桥遗梦》中罗伯特对弗朗西丝所说的话。

    正是那句话,促使我下定决心跟他生活。我把想寡居,一个人把你抚养大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顾一切,回到了他的身边。我终于觉得自己这只漂泊的小舟驶进了一个温暖的港湾。

    关于这一点,我对你奶奶一直存有愧疚。我没想到会伤害她这么深。正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为这件事一直自责,是你曲叔他安慰我,开导我,帮我走出桎枯。没有他,我想我没有勇气撑下去的。

    最让我担心的是,你太执拗了,对事、对人,都太执着,如果能放开心,妈会很欣慰的。

    灵儿,你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妈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跟着你哥走下去。

    爱你的:

    妈妈

    看完信,我已经泪流满面了,云拥着我,静静地给我力量。

    半晌,我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妈妈走了,是吗?”声音飘渺得连我自己都抓不住了。

    云的眼里涌上了泪光,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她在灵儿心里。”

    我机械地跟着云走着,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我的脑海里反复地想着:妈她不要我,她为了一个男人,选择了抛弃我……。

    云把我迳直拉到了曲叔的墓前。我看见我妈了,她靠着墓碑,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漾出了朵笑花。

    她的手里握着一张纸片。我上前取了过来。

    它是淡淡的紫色,是妈最喜欢的颜色。上面是曲叔刚毅而不失俊逸的笔迹。

    正是那首范仲淹的《御街行》。没有落款,大概是为了避嫌。

    云探了探我妈的鼻息,“灵儿,阿姨已经走了。”

    我慢慢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妈她真的就不要灵儿了……。”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突然一黑,我陷入了一片无声的世界。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云焦急、担忧的脸,他伸出双臂接住了我如羽毛一般轻盈的身躯。

    神啊!就让我这样沉沦吧,我不愿再醒来。

    当我被熟悉的声音唤醒的时候,《小夜曲》已经到了高嘲部分。云坐在书桌前,正对着我念着:

    “……ialiketheroadthenightlistengtothefootfallsofits

    oriessilence

    theevengskytoislikeadow,andalightedp,

    andawaitgbehdit……”

    我复又闭上眼睛,惟恐是在梦中,但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在云的劝说下,我同意了把妈和曲叔葬在一起我不明白,为什么云能轻易接受这种事呢?

    云打理好一切,才告诉我,我妈她其实早有准备了,她分多次到乡卫生院买了安眠药,偷偷地存了起来,那晚她预先吃了药,又喝了酒,将药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云说,我们应该尊重他们的爱情,太伟大,能摧枯拉朽,冲破一切樊篱。

    我恍然,对于爱情,云看得比我透彻,比我更豁达。因为云,我对爱情,开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其时,云正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厚实而温暖,是我依恋的源泉。

    想起最后一次见我妈,她捧着曲叔的遗像喃喃自语的模样,刻入了我心中最深处。

    我的心被云的话熨平了。我朝他绽开笑颜,反手握住了他的。

    我此刻唯一的依靠,我最值得的信赖,在未知奇异的生命中,在汹涌起伏的岁月里,在滚滚而去的万丈红尘里,在所有平静欢欣、寒冷悲伤的日子,我都能感觉到,有无数条细细的、密密的、坚韧的丝线,将

    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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