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第9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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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赏茶,清漪真正是却之不恭了!”

    少筠一笑置之,然后偏了偏身,复又悠然赏景。

    如此境况!

    何文渊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只差面子还没有输光而已。他心中微微叹气,只能安慰自己,这也算好的开始吧!到底少筠没有那般激烈的拒绝!他上前扶起清漪,笑道:“如此极好,算是分甘同味了。”

    清漪柔美一笑,不置可否,心里再次肯定,少筠绝不可能放过她,她必须自救。

    随后何文渊送走了清漪,又对少筠说:“方才我与万爷论了两句,只怕少筠未曾听清?你我各自境况各自清楚,还是保得朝廷、地方安稳为上上策。为此,我愿为桑氏尽一份心意,但前提是桑氏安分守己煎盐、卖盐。”

    “大人也知道说各自境况各自清楚,不是么?”,少筠平静说道:“桑家,我姑姑姑丈都在富安,我哥哥嫂嫂、妹妹,还有合族不离不弃的族人,上上下下好几百人,总要有一条生路可走。无论我做什么,我头一条,就是要保他们的安稳。眼下桑氏已经作出承诺、也已经定了契约维护盘铁,只要朝廷真正认可我桑氏,我桑氏有什么好不安分守己的?”

    何文渊点头:“如此,便是你我各自的幸事了。只是,少筠,你听我一句。你辽东上的那些事情,趁着眼下这个机会,该收手就收手吧,不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然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少筠笑笑,只站起来告辞:“今日得蒙大人这一盏好茶,又看了这样一番风景,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我身子不好,有些乏了,还容民妇告辞。”

    何文渊也跟着站起来,万钱则关切道:“累了?还是不舒服?”

    少筠摇摇头,正要说话,那边万钱也立即向何文渊告辞。

    两人出来后,万钱扶着少筠,低声笑道:“说了半天的话,人人都真情流露,可惜,这‘真情’,未必不是演戏。”

    “真真假假,谁能知道呢?”,少筠讥讽的表情全然不掩饰:“有些人装得痛心疾首,有些人一贯的温柔和顺,可究竟背后还有多少心思,谁知道。依我看,今日这些话,唯独一句是真的,‘有欠光明磊落’!可这一欠光明磊落,就是我这一生命途的跌宕!”

    “少筠、”,万钱感喟:“我相信你那一句‘你闻香知雅意、她品茶得弦音’不是因为你的命途跌宕,而是为许许多多你为之心疼心伤的人,诸如你的母亲、姐姐、弟弟,甚至还有荣叔。只是你想过没有,若他们有知,可能宁愿你善全自身,又或者,他们根本已经不再牵挂这些,你便费尽心思,又能如何?”

    “既然你从不觉得我应该报仇,你又何必帮我?”,少筠笑笑:“你早已经知道我布下连环计,可你还帮我隐瞒,甚至直言,要何文渊坐实那一份契约,为何?”

    万钱扶住少筠的肩膀,认真说道:“这一场博弈游戏,我曾只是旁观者,那时我的确宁愿做个观棋不语的真君子。可最后入局,为何,你知道、我自己也清楚。这场游戏,总有人输,我不怕输的人是你,我只是怕你输的太惨回不了头!我帮你隐瞒,是因为我知道,桑氏稳,于大家都好,并不是说,我全无条件的纵容你做所有的事。”

    少筠心里震动,却偏偏倔强的转过头去:“有些人做的事,我一定要她十倍还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四强,强强相遇,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大家最喜欢谁的心机城府?蚊子自然是最喜欢万钱了,要是蚊子的男人也这么an,那该多么的美好,hoho!

    这个文……我希望在四月份结束。

    ☆、288

    弘治十八年五月中,明朝廷户部正式下达皇帝旨意,允许盐商参与维护盘铁,其所费可从盐课中抽取最高不过三成的盐斤作为回报。除此以外,开中盐照常施行。与这份旨意同时下达的,还有户部一份嘉奖令,其内容是嘉奖两淮桑氏,解国之危困。

    此诏一下,两淮。

    然而让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上下越发不安的事,接踵而来!

    五月中,朝廷旨意下达,桑氏没有任何举动维护盘铁,反而雇人在划归桑氏名下的靠海草荡中大举伐木;随后,两淮各地盐商纷纷涌进盐使司衙门,与朝廷签订契约;到了五月底,桑氏仍旧没有任何维护盘铁的举动,反而……旗下灶户全部撤离煎盐场,直有废弃的势头!

    所有这些事情,肖全安实在坐立不安!

    六月初,桑氏大管家桑贵亲自给盐使司衙门送来了文书,说是桑氏已经择定六月初六这一日开灶煎盐!

    到了今日,一年已经过了一半!这一年的盐课能否如期缴纳,没人知道!桑氏,还真他娘的气定神闲!

    肖全安天天在衙门里来回踱步,伸长了脖子等六月初六的好日子,只要盐场一开始产盐,他的日子就好过了!

    六月初五,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肖转运使、钱同知,以及何文渊郑重其事,提前一天抵达富安。宁悦、清漪等一众女眷自然而然留在了扬州。也正是这个机会,樊清漪在长达五年的安分守己中解放出来,暗自指示自己新雇来的丫头婆子大肆出门活动,而那位深得何府上下信任的秦嫲嫲却被她冷淡了。

    六月初六一早,何文渊坐着小轿来到桑氏名下的草荡。

    记得弘治十三年的夏天,当时的扬州知府康文祥强行摊派徭役,令桑氏夹在盐政和民政之间为难,他为了维护盐政的稳定,亲自带领着少筠丈量桑氏草荡,因此有过一段秘而不宣的生死至交。对这一片草荡,他心情激荡。

    然而一下轿,他呆了。眼前景象,说是改天换日,也丝毫不为过!

    极远处,是隐约可见的海平面。目光一寸一寸的往回拉,是一寸一寸加深的震惊!海边的一整片滩涂全部平整过,所有的草荡清扫一空,那种新草割去留下的青草味还那样的浓烈,但眼前已经全无一丝杂草了!巨大的、空荡荡的池子一个接着一个,宛如耕者耕犁下的田地!接天连日,那样的气势、那样改天换日的气派!

    正惊讶时,桑贵引着同样目瞪口呆的肖全安上来,对几人拱手笑道:“大人还请将就些帐篷的粗陋,一会卯时三刻,小人主家就该点火开灶了。”

    何文渊回过头来,赫然发现桑贵腰间一根白带子充当腰带,身上的衣裳竟是麻布所裁。披麻戴孝?何文渊因问:“府上治丧?怎么披麻戴孝起来。”

    桑贵笑笑,正要拱手答话,那肖全安就十分着急的插话:“不是开灶点火?这地方,哪有一口灶眼?桑贵,你桑家可别出什么幺蛾子!真弄出事情来,害了这一大家子不算,还连累本官督办不力!”

    桑贵又笑,媚眼一飞:“是,小人一家的命比大人您贱一些,可咱们这脑袋还想多在脖子上多搁个几十年呢!大人还请稍安勿躁,天热,小人早就备下了消暑的酸梅汤!”

    肖全安脸上黑了黑,还要说话,何文渊却一拉,生生把人定了下来。

    桑贵一拱手,又去迎接别的客人。

    卯时二刻,团灶的掌柜、行商全部抵达,满满当当坐了三架帐篷。此时人人沉默不语,只等桑氏上演这一出震天撼地的大戏。

    此时桑氏硕果仅存的长男桑少嘉素衣素服领头而出,他一步一顿,额间素白的抹额勒着那一头半白的少年白头,愈发显得那一张脸凝重而庄严。

    一些旧历盐事的行商因此议论纷纷!昔日扬州府上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桑少嘉,如今,俨然一家之主、俨然盐事大掌柜!

    桑少嘉身后,小竹子桑少筠一袭白衣捧着一尊灵牌,上书“先妣桑门李氏之灵位”。少筠身后,枝儿捧着少原的灵位。枝儿身后,桑贵捧着桑荣的灵位。桑贵身后,侍菊捧着侍梅的灵位。

    侍菊身后,桑若华搀着林志远,菁玉拉着小女儿,跟着林江隋安方石赵霖及一众桑家的灶户,全都是披麻戴孝。白压压的一片,几乎撑裂了众人的眼球,原来今日不仅仅是点火开灶,还是昭告。

    桑少嘉走到大池子前,环顾这天高地阔,想到这四年翻天覆地的变化,忍不住眼睛一闭,豆大的眼泪滚了一滴。睁开眼的时刻,他恍然想起早在五年以前,自己身子何等孱弱、何等荒唐!他撩起袍子,当着大池子郑重三拜九叩的稽首大礼,然后扬声说道:“我桑少嘉、淮扬桑氏第八代子孙,自小斗鸡走狗,比同纨绔子弟,真是愧对筚路蓝缕的先祖!弘治十四年,我桑家家业一朝凋零,我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四年之内,从不懂盐事至盐场总催,熬得少年白头!幸得父母师长、姊妹妻子不弃,终究没丢下先祖的手艺、没丢掉一位掌故灶户!想我桑少嘉,虽然一无建树,但今日跪在先祖面前、跪在家中那么多屈死的亡魂面前,也终于觉得不那么惭愧!”

    话到这儿,少嘉从怀中摸出两分文书,一一摆在大池子前的香案上:“告桑氏列祖列宗!桑家替朝廷煎盐上百年,到了今日,终于得到朝廷一份嘉奖、嘉奖我桑氏与国共度时艰,并且获得准许,占有盐课的三成自行销售!从今往后,我桑氏哪怕不再辛苦运粮开中,也能真正凭借手中技艺养活自己;从今往后,大伯二伯因运粮而丧命的惨事再也不会发生;从今后,我桑家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获取盐斤买卖,不必行贿不必守支!告桑氏列祖列宗!桑家少字辈的孩儿们,没让您们蒙羞!”

    一句没让祖先蒙羞,令在桑氏一族感慨不已,继而全数跪下。

    少嘉这时候却站起来,走到少筠面前,扶起少筠,笑道:“筠妹妹,咱们把二婶他们的灵位归位吧!这四年,二婶等着你供奉的一柱清香。还有荣叔!”

    少筠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四年,她离乡别井,未曾在母亲面前跪过一跪!眼泪一路洒落,每一步都是这四年间披荆斩棘的记忆。等到那灵位至于香案上,母亲昔日的音容宛在眼前。少筠跪下,扶着香案哭道:“娘、小竹子回来了!都是女儿不孝,叫你冤死了!”

    一句冤死,感触纷纷而落。桑若华第一个忍不住,当即嚎啕大哭起来:“二嫂!是若华对不住你和二哥了!”,一时间,众人都放声哭了出来!

    一旁帐篷内安坐的何文渊真觉得无地自容!桑氏二太太的死,虽然是意外,但确实是他未能防患于未然的缘故!

    而少筠虽然伤心,但悲愤更甚!她将母亲的灵位放好,转身,接过少原的灵位,沉默的放上香案,紧接着来到桑贵和侍菊中间,忍泪说道:“阿贵、荣叔……当日在渔村,为了保护我、保护兰子阿菊和侍梅,被贼人、被贼人开膛破肚!”

    桑贵大张了嘴,霍一声站了起来!

    少筠含泪,冷冷睨着不远处的何文渊:“开膛破肚!我、侍兰侍菊和老柴叔亲眼所见!他的肠子、血,流淌了一地!”

    桑贵瞠目欲裂,侍菊嘴唇咬出鲜血来。

    “那时!他便知有人有心残害!”,少筠身子晃了晃,她叹了口气缓了缓,又说:“为了我、他临终前要我放火、放一把大火,烧干净他的冤屈、也送我们平安上路!阿贵!荣叔,死无葬身之地,那把火、是我放的!”

    桑贵满脖子的青筋全数爆出,眼睛凸着、盯着少筠:“是谁、是谁害了我爹!”

    少筠一笑,眼泪滚了一行,却是很冷静的话:“那时,我发誓,我这一辈子,一定要为荣叔洗干净身上的冤屈,我要告诉天下的人,不独独是朝廷上的那些大人们一片丹心可留汗青,我们桑家的老荣头,也是铁骨铮铮、一片丹心的!”

    桑贵咬着牙,眼睛里淌出泪水来,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日渔村一案,竟然惨烈至此!周遭的人,全数都呆愣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桑贵身子一晃,紧绷着的愤怒解开了,悲恸袭来!他抱着桑荣的灵牌放置在香案上,想到父亲一辈子的耿直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不由得一声悲鸣“爹!”

    他身后的侍菊则一面哭一面把侍梅的灵位也置于香案上,哭着对桑贵说:“爹爹临死前喝了我的媳妇茶了,阿贵,爹爹认我这媳妇!我一直为他戴孝,也发誓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来!可你不知道,不仅爹爹冤屈,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姐妹,也这般冤死了!”

    桑贵转过头来,看见侍菊嘴唇也咬破了,哭的一脸的苍白,不由得抱着她,两人说不尽的相思苦、离别泪。

    少筠举袖,抹去一脸的眼泪,微微扬起头来,走到池子边上,声音穿云射日:“弘治十四年春,仍在富安,家里五位老掌故用他们一辈子的经验告诉我,煎盐,费用盘铁、柴火,不若晒盐!两淮海水万顷,若开辟一片千里盐池,取至刚至阳的日光为火,就能晒出雪花般的千里盐池!”

    犹若巨鼓耳边猛然擂响!何文渊、肖全安、钱艺林全数猛然跳起!

    少筠回过头来,看着何文渊,冷冷一笑,复又对这天高地阔昭告:“那一年、弘治十四年!五位掌故不辞辛苦、不计报酬,就在这片草荡试炼新法!可惜新法未成,我桑氏、家业一夕凋零!家里的桑荣叔叔一片丹心,却落得开膛破肚的下场!从那一日开始,我桑氏少筠就发誓,要为你雪冤!今日!荣叔叔!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看到!我们桑家少字辈的晚辈没让你失望,我桑少筠、要用着万顷雪白的盐卤洗刷你身上的冤屈、请你安息!”

    字字铿锵、句句摧金折铁,少筠双手猛然一张,“轰隆隆”的巨响就在少筠身边炸响!一条雪白的巨龙就在少筠身边的巨型木桶中咆哮而出!那激荡的盐卤落入盐田的瞬间,激起千堆雪,也激得少筠浑身的素绫狂飞。

    就在盐卤入田的那一刻,那边早已经准备就绪的少嘉携着枝儿举了火把,桑贵抹干了眼泪,领着一群精壮的汉子,举了一条长达三丈的草龙。

    草龙点燃,青烟直上九霄,一众灶户高呼:“天君在上,灶神乞闻!开灶了!”

    一声开灶声势壮!那“轰隆隆”的声音由近及远,一片蔓延!一瞬间,处于盐池中间所有人的衣裳全数激飞,全数被这浩大的声势、这质朴而粗犷的响动震慑!

    那一刻,何文渊目瞪口呆,却清晰的明白了一件事,桑氏势成,他自己究竟还是作茧自缚!

    作者有话要说:万顷盐田、开灶了!

    ☆、289

    二十天后,晒盐法之盐收成,桑贵捧着三袋子盐,一袋给了团灶里的老掌故,一袋给了同行的行商,最后一袋送到了转运使肖全安面前。

    团灶、行商不约而同,放鞭炮庆贺!十里西街、一片喜庆。众人还因此给这袋子盐起了个彪炳千秋的名儿:桑白盐,以区别煎盐煎出来的那略微发黄的颜色。

    从此后,桑氏正式废弃盘铁,启用晒盐法制盐!从今往后,泰州分司下属的大片煎盐场全数让位于千里盐田。何等样的开天辟地、改天换日!两淮行商纷纷涌进西街仁和里,要求与桑氏合作,至此,两淮盘铁废弃已经是大势所趋。

    转运使看着那一袋雪白的盐花,真觉得自己眼花!时至今日,他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但却有一种被推着跳了火坑的感觉。

    不过何文渊比肖全安聪明警醒得多!就在桑贵把“桑白盐”送进盐使司衙门的时刻,他的心腹幕僚冯师爷就给他带了重大的消息。

    “既然知道小竹子实在辽东发迹……属下就着力翻查了这几年辽东地方上书朝廷的文书,其中大量文书皆是辽东都司上折兵部,要求召行开中,或请求军饷和军械,或回报军情。但弘治十五年年末、几乎近除夕了,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廖志远却突然弹劾转运使杜如鹤!爷!这弹劾的内容大有蹊跷!”

    “你说!”,何文渊虽然对眼下情形不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冯师爷摇摇头:“廖志远弹劾杜如鹤费用公帑、假练新法!”

    何文渊目瞪口呆!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极端糟糕的想法!他不可置信,几乎是失态的拉着冯师爷:“你快说!”

    冯师爷十分黯然:“大人!属下细细查过当日杜如鹤所谓的费用公帑,里头全是泥水匠的开支!泥水匠、当时户部金科的老爷们都觉得匪夷所思。煎盐,用的是盘铁柴火,跟泥水匠风牛马不相及!可是……属下想了好几日……觉着,莫非……杜大人当日试炼的,就是晒盐法……”

    何文渊赫然大悟,却通身冰凉:“晒盐法!盐田和盐池……”

    冯师爷也附和:“是呀!若高筑盐池、那怎么不用到泥水匠呢!”

    “杜如鹤素有清誉,而辽东产盐实在寒碜。少筠找他,他必然以为自己能驾驭少筠,且晒盐法若成,对辽东产盐将大有裨益,殊不料因此招来毁谤之祸!少筠早在辽东就练出了新法,可是她、在杜如鹤手下有志难伸,因此伙同同知廖志远构陷杜如鹤!”,何文渊闭了眼,舒了一口气,语调已经寒冷似冰。

    冯师爷叹气:“不仅如此了!大人,起因是辽东大都督上折乞盐,随后是廖志远弹劾,最后是辽东军士哗变、陛下不得已处置杜如鹤。起承转合,纹丝不乱,这说明什么?只怕不仅仅辽东都转运盐使司,就连辽东都司上下,也是蛇鼠一窝了!好个傲视九霄的小竹子、好个凌云直上的小竹子!”

    “这样方才能解释这五十万两纹银的真正来历!”,何文渊接着说:“辽东煎盐不比两淮,天气寒冷、且盘铁稀少。素来辽东就缺盐,小竹子再有能耐,不能和天斗,辽东煎盐绝换不回五十万两的银子!唯有与辽东都司上下、辽东都转运盐使司上下沆瀣一气,方才能在短短三两年之内获得巨额财富!”

    “那眼下、该怎么办?”

    何文渊沉吟复沉吟,只觉得头疼!

    两淮允许盐商招商,这已经昭告天下,若再变,首先皇帝就要承受朝令夕改的骂名,更勿论盐法更迭会产生什么后果。此外,两淮盐商受桑氏刺激,这一两个月来纷纷涌进盐使司衙门,用尽全部家财来应付抵押,接着与桑氏签订盟约,约定此后桑氏出方法,各人出物料,开展晒盐、彼此分利。有些盐商怕朝廷反悔,极端到盐田没建好,就先把盐场子里头的盘铁打破!转运使肖全安近段日子四处奔波,全在处置此类问题。如今木已成舟,想要拦住桑少筠,只怕是两败俱伤!

    “晒盐法……”,何文渊想了许久,慢慢说道:“本事利国利民的好事,却被人用来强取豪夺!”

    “是呀!”,冯师爷也感叹:“如果能一开始就能使用晒盐法,朝廷也根本不必费多少银子来维护盘铁,也就不必把那三成盐课分给盐商!而且看这势头,盐产量还要往上涨!”

    何文渊摇头,话也说不出来了。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小竹子,太厉害了!一回来就转移视线,把众人瞩目的焦点全部转移到梁苑苑身上、康府身上,自己悄悄运筹帷幄,最终换得朝廷一纸嘉奖以及认可。直到最后关头,方才把晒盐法抛出来,最终把盐商全部聚拢在桑氏身旁,直有众星拱月之势,导致朝廷有苦难言。眼瞅着嘴边的肥肉被人设计叼走了,那种憋屈的滋味,太难受了!不过回想起来,少筠未必不是早有筹谋,布下了这天罗地网来给桑氏网罗好处。

    关键是,自己应该怎么办?往北,他明知道少筠已经算是罪大恶极,可是一想到牵涉朝廷里外如此多人、如此多派势力,一想到眼下因两淮盐法更迭而产生的乱象,他不由自主就想起弘治十四年那件弊案的贻害无穷,那任何争斗的心思,全然都退散了!

    人情道理、国法家规,多走一步少走一步,太难太难了!他何文渊在此面前,实在显得太过稚嫩,因此失了分寸,终究酿成了如此不可收拾的恶果!

    那一瞬间,何文渊无比的迷惘。官员贪墨成风,他下定决心整治,他曾经一度确认绝无过错。但是事实……事实是,两淮开中盐不仅没有因为整顿贪墨而有所好转,反而令曾经作为开中支柱的盐商灶户全部退出开中,最终导致开中举步维艰。到了今日……远走漠北的桑少筠来势汹汹,反而具备了与朝廷分庭抗衡的能力和实力。昔日万钱的一字一句,到了这时候,无比清晰的浮上心头:我说你是二世祖,你不服气?走着瞧,你除了害得少筠家散人亡外,你就只能动弹两淮的几个弃卒!我早就说过,桑氏昌,开中盐昌,你不信,你就等着三两年后两淮的私盐泛滥、淹没开中盐!你若不是色厉内荏、无知无畏的二世祖,我万钱这名就改叫“钱万”!

    二世祖、色厉内荏、无知无畏……当日万钱的一字一句,今日他全部坐实!什么出身名门、什么自小伴驾,什么名师指导,全都是假的,全都敌不过世务经济的一次考验!

    从小念书至今、入仕至今,从未如此挫折!

    ……

    与何文渊头疼脑热、不知如何是好相反,此时此刻的万钱是最为繁忙的时候。但他最为繁忙的不是忙着赚钱,而是忙着注释两淮形势。

    少筠在两淮行家、盐官面前公开晒盐法后,他立即就敏锐的捕捉到了此举可能存在的风险。但凡政策更迭过程,一定容易出问题!

    果不其然,晒盐法一出,两淮盐商看准了其间巨大的利润,纷纷登门,表明合作意愿。而桑氏为了一句“独木难支”,开始有步骤的开展自己的扩张计划。首先是桑氏原先已经彻底分崩离析的族人。少筠金口一开,承诺全部予以合作,桑贵因此忙成了陀螺!随后更多的盐商涌来,少筠则令桑贵择诚信者、两淮有灶户背景者、行盐有历史者,不紧不慢的谈着合作细则。

    本来这并非值得担心的事情,但少筠为了巩固朝廷新法,合作伙伴未免选的宽泛,因此不少盐商得到桑氏的一纸承诺后,开始担心朝廷朝令夕改,竟开始人为的损毁盘铁,导致转运使肖全安如坐针毡,频频上折朝廷禀明实情。更为要命的是,肖全安担心自己处置失当惹祸上身,竟然首先压住一众盐商抵押的款项,说是要拿到朝廷明旨之后方才发放给灶户。盐使司的属官,一则为了盐商损毁盘铁,二则为了与桑氏交涉晒盐事宜,忙了个脚不沾地,竟不大顾得上日日叫嚣着要银子的灶户。

    万钱一路冷眼旁观,至此,终于觉得事情危急到他不得不出手了!

    六月中,京城里接到奏报的皇帝与内阁商议之后,秘密派出了镇抚司、东厂中最为顶级的人物南下,也就在第二天,万钱拿到了这个消息。

    君伯在一旁十分喟叹:“小竹子这一出,撼天震地,要瞒是瞒不住的了!锦衣卫东厂的人马同时南下,小竹子怕是危险了。”

    万钱看着水榭外已经全数凋零的海棠,神情罕有的肃穆:“辽东一事,定躲不过,留下破绽太多。但镇抚司东厂的人是否上报,就看锦衣卫的头目和司礼监的人了。”

    “爷!你想过没有,辽东一事与两淮此事实则一脉相承!新法何时、何地试炼成功?谁都会问,一问必然就是一串啊!镇抚司又或者东厂,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啊!生生从盐课中分出三成税利来,一年就是近千万两的白银,怪不得肖全安如丧考妣的奔走、更怪不得何文渊大受打击到不发一言啊!爷!我这句话,你别不爱听!桑氏在明处,又连着新法和两淮稳定,朝廷未必会动。桑氏不动,陛下也没道理动辽东京城的那一伙子牵涉其中的人。如此、承受雷霆之怒的、必然只有小竹子一人了!她之所以心甘情愿入康家的门,只怕是早有预料……”

    ……万钱沉默,心慌到无以复加!

    “君伯、”许久后,万钱静静说道:“要不是你和明叔、瑞哥,恐怕我已经死了吧?”

    “爷……”

    “这一回,我要是辜负你们,陪着她走了,你们会不会气我?”,万钱转过头来看着君伯,宛如赤子:“你们会的。可你们都知道,活在这世上、太苦了。我、少筠,我们活得太辛苦了。或许她与别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比她漂亮的有的是,比她能干的也不少,可就因为她活得苦,我竟觉得她与我是一样的人,有她在,我不觉得自己太苦。可若她死了,我在这世上又孤零零的,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君伯定定看着万钱,刹那领悟,这才是他爱她的真正原因。他们两、像!因为像,才有共鸣!他深吸一口气:“爷要保着二姑娘?”

    万钱闻声张了张口,随后重复一句:“我要保着她、没错,我要竭尽全力与她一起活着。若我们能活,那至少说明,这世上还有天理可言,否则,我也不必活着了。”

    君伯无比的黯然,他低了低头,想到这一辈子哀伤的哀恸的哀切的经历,他却又笑了。确实,做人太苦了,太多磨难了,若全然没有了天理,何必活着?“爷想怎么做?”

    一句话,表明的态度和决心!万钱昂首:“我得写几封信。”

    君伯点头:“第一封,该写给朝中谢阁老,向他说明眼下两淮头等大事是开展新法、安抚灶户。”

    “第二和第三封信封信,该写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及锦衣亲军都指挥使牟斌,告诉他们二姑娘身系多方厉害,请他约束东西两厂的密探,不到万不得已,切忌秘密处决,以免两淮生乱。”

    “第三封……爷,依小人看,大可上京一趟啊!”

    万钱摇头:“这时候离开扬州、不智!我绝不会再犯一次错误,置少筠于险境,叫人有机可趁!第四封信,与第一封信合在一起写,也是一样的!”

    ……

    作者有话要说:万钱身份的端倪再一次跑出来撩拨人。看他这几封信,写得端得是气象万千。谢阁老、司礼监掌印太监、锦衣亲军都指挥使……

    矛盾该要全面爆发了……为什么要有万钱,因为没有万钱,少筠必死无疑,君伯一语中的。当然就算有了万钱,少筠也不见得没事,就许蚊子卖个关子呗,

    ☆、290

    “这段日子,何府里的秦嫲嫲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侍菊一面削了火艳艳的石榴进一只鎏金锤揲祥云纹小碗中,一面悄声说道:“只知道樊清漪新得了两个近身丫头和一个老嫲嫲,听秦嫲嫲的意思,如今她连樊清漪的房里都难得一进了。”

    少筠有一下没一下的拈着一粒粒类冰似玉的石榴子,放进嘴里轻轻抿着,吐了壳,方才闲闲说道:“上一回博茶出事,郝华拿了好处了,该知足了?”

    侍菊一面削一面笑:“赚银子的事儿,有知足的时候?那一万斤的盐不是小数目,可人家堂皇上岸,又在万花楼正经养了个相好的,岂不是一掷千金?依我看来,比当初万爷五百两银子买一个扬州瘦马可厉害多了!”

    少筠蹙了蹙眉,吐了口中的壳:“也不知怎么的,这些日子竟不觉的那么困倦了,反倒十分乐意吃酸。方才那石榴子太甜,反而烦闷想吐了!”

    侍菊含笑看了少筠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少筠的小腹,笑道:“算算日子,你这身子也快三个月了,怕是害喜该好了的。亏得兰子那么远还惦记着,巴巴的打发人来了,送了好些当初她用过的吉利物件来。”

    “兰子到底还是有福气!”,一提起侍兰,少筠十分安慰,开怀说道:“瞧她写信那滋味就知道黑子何等样的疼她。按说她也是头胎,不该让她这么劳神的!”

    侍菊嗔了少筠一眼,笑道:“担心她呢!如今程大都督专程把黑子将军调回辽阳,全为了陪她待产,也说是头胎,合该谨慎着的!兰子呀,没有咱们,照样好好地!”

    “你何必羡慕人家!你眼前现成的人就等着你点头的!”

    侍菊一听这话,只斜睨着少筠,嘲讽道:“说我么!怎么不说万爷一天来三遭的殷勤劲儿?连宏泰都高兴,只差张口唤他一声‘爹爹’了!”

    少筠撅了撅嘴,隐约一股子俏皮,可她却没有说话。

    侍菊见状却转了话题:“可我偏就要陪着你,兰子就算了,已然拖家带口。既然我还没拖累阿贵,便该是我陪着你的,哪怕你什么都不说,我心里也知道你究竟想怎么做。只是竹子,樊清漪应该又在盘算什么东西了,咱们不得不防。”

    少筠合目微笑,半晌后说道:“何文渊不过是高门内披了文武全才外衣的纨绔子弟,如今两淮天翻地覆,他全无应对良策,可见一斑。可惜了,这幅好皮囊!樊清漪这样的心思算计,竟看上他,真是妙得很。不过你说的没错,何文渊不知道应对,自然就给了樊清漪机会。当初咱们家里,不就是这么出事的?但也不需要太过担心什么,她有能耐,就等她樊清漪熬得过我这道刀山再说吧!”

    侍菊眼睛一瞪:“刀山?”

    少筠唇畔轻轻漾出一圈涟漪:“万花楼、郝华不是花钱如流水么?这一回、我叫他站着走进扬州、躺着出去!万花楼,把容娘子当初那一段谜案重提,顺道雇人把蔡波与樊清漪的事情也都透出去。鬼六那边边鼓敲得差不多了,便歇一歇也是好的。”

    侍菊拿了这句话,只答应了一声,便坐在那儿敛眉而思。少筠看见她这模样,不由得好笑道:“去吧,用不着思量。另外,小七闲了这许久,该准备着了。肖全安这些日子目睹盐商砸盘铁、大肆毁坏草荡,该坐不住了。这官儿做得久了,神智也糊涂了,也是时候惹出些事情来了。咱们家首当其冲,他势必要拿咱们祭旗。”

    侍菊听了这话只先把早前的事情丢下,又笑道:“小姐还真别说!小七自从领着清明盐使司衙门里闹过一场后就整天枯坐着,快闷死了!尤其清明,天天找小七闹别扭,说是要回来!如今小七手里五万引盐,已经兑换的差不多了,几乎把两淮的盐仓都换空了,前些日子还说有些盐仓闹老鼠闹得厉害,好些上好的盐都成了残盐了!你说这耗子还肯咬盐吃,真是奇了怪了!”

    少筠笑笑:“怕是雨季来了,老鼠也得躲雨罢。”

    侍菊觉得好笑,正要说话,外间小紫打帘子的声音:“芷茵姑娘来了!外头日头毒,快些进屋坐吧。”

    “筠姐姐在么?”芷茵的声音。

    侍菊少筠两人对望一眼,侍菊忙站起来迎上去:“芷茵姑娘!二小姐屋里坐着呢!快进来吧!”

    正说着,一袭鹅黄布衣的芷茵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少筠站起来行礼,笑道:“多久不曾见你,还道你见外了呢!”

    芷茵盈盈一笑,却不说话,只又转了出去,拉了一人进来:“姐姐、都来了,还有什么避讳的?”

    少筠一看,很是吃了一惊!

    侍菊爽利的性子,十分惊讶的:“邓夫人!怎么!”

    梅英一身缁衣,浑身上下,喜悦淡了,悲哀也淡了,那一抹笑,全然远离凡尘。她以俗礼向少筠行礼,在少筠忙不迭还礼的时候,扶着少筠说道:“筠妹妹、方才踟蹰,是怕你还不肯原谅我!”

    少筠心中一酸,忙把梅英拉至桌边坐下:“姐姐、你怎么还放在心上?若真论起来,其实是因少筠而起,方才害得甜甜!”

    “正是、正是!”,侍菊一面搀了芷茵坐下,一面说道:“始作俑者,本就不是夫人,夫人何必自苦?”

    梅英笑容深了一些,却不肯说话。

    少筠忖度,只吩咐侍菊置茶后退下。

    待饮过茶,少筠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对芷茵说:“姐姐如此、我心中惴惴!芷茵妹妹,怎么不劝劝呢?”

    芷茵一笑,恍然当年无忧无虑的样子,可说话全然不同了:“劝什么呢?我竟不用劝!邓之汝是怎样的人,你我岂有梅姐姐知道的清楚明白?姐姐早就绝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不过为了甜甜、做个活死人罢了。如今连甜甜都不必受这份苦了,姐姐了悟了,有什么不好?何况又不是真的剃了头当姑子,不过是带发修行。那家里邓大人不为难、宛姨娘高兴。这边梅姐姐的父母兄弟也还有能耐照应着,姐姐也落得清静,有什么不好呢。”

    少筠叹气,转向梅英:“姐姐也这般想?”

    梅英宽和一笑,隐隐的了无挂碍:“是这般想。你且放心,我不是心如死灰了,到底还有父母在。我且佛前清修,静静心,细想想这几年,日后的事……只愿随缘。”

    少筠沉默了许久,最后仍能释怀的笑出来:“姐姐这样通透的人,岂知不是佛祖座前修了几百年的白莲?究竟有佛根的,也算是得归正道了。既如此,何必担心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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