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龙笔_分节阅读_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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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子尧是真的惊讶了,因为他怎么都想不到一个人有什么理由在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就发生那么大的变化——之前那个圆润、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灵光的小丫头不见了,眼前的小孩整个儿像是被人抽了魂,又像是大病初愈,脸色难看至极不说,额角也冒着虚汗,走两步便要靠着栏杆歇息。

    整个庭院弥漫着的墨香就像是有人打翻了十坛墨汁。

    张子尧虽为半桶水,但此时也多少察觉到哪里不对,索性在那小鸟又一次摇晃着要倒下时从阴影中走出,一把搀扶住她,后者微微一愣似有些惊慌转过头来,看见来人是张子尧反而长吁一口气:“我道是谁。”

    张子尧眉眼严肃,目光在对方手中死死护着的一个小篮子上一扫而过:“小鸟,你这又是何苦?”

    世间万物既被封魂,变成了绘梦匠画中人物,哪怕是冲破了束缚来到画外,却依然摆脱不了这样的本质。所以,画中人是没办法将自身携带的物体化为凡物让其真实存在的,无论是身上的一件衣服,一个钗子,或者是一根羽毛,都只是画上的一部分。

    唯独可以被分割的是这幅画的精魂。

    这只傻乎乎的鸟儿,它不仅仅将一根根艳丽的羽毛从身上拔下来,而且是在活生生地切割自己的精魄!这样的疼痛超越切肤之痛,深入比骨髓更深的深处,寻常人恐怕根本承受不住这疼痛的十万分之一。

    “住手罢。”张子尧道,“又何苦做到这样的地步,你是不是不知,再这样下去,你恐怕不仅要因为过于虚弱而被重新束缚于画中,甚至会因此精魄七零八落,最终魂飞魄散,变作一幅普通的画,不会动不会叫……”

    “知道的。”

    “……”

    “团圆知道的。”小小的婢女神色淡然,将搀扶着自己的手推开,“可是苏团圆的命就是子湖姑娘捡来的,我怎么能够为了保命,眼睁睁地看着姑娘落于人下,受尽屈辱?”

    “……”

    张子尧哑口无言。

    “先生,您和当初我遇见的那画师不一样,”苏团圆转过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您这里头也有东西在跳动呢,所以,团圆说的话,您未必不能明白,哪怕今日不明白,日后,总有一天大约也会懂得的。”

    “我不懂。”

    “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性命更加重要。”苏团圆说,“您放心,今日为最后一次采翠羽,那顶冠饰便可大功告成了。”

    张子尧看着面前那憔悴得脱了型的小丫头双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进她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她下唇上那一点绛红红得刺目,让人倍感不安。

    ……

    三日后的当今圣上诞辰,哪怕在之后很多年都被人津津乐道。

    传闻瑞王推荐的歌姬成了一个传奇,纵使是那些见过了世界上许许多多奇珍异宝的达官贵族们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要叹息,她那一袭仿佛将月光打碎倾洒于裙摆的霓裳;那一首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妙嗓;倾城的容颜,淡泊的双眸,以及……

    那一顶绝世灵动的翠羽之冠。

    超凡于世间所有能工巧匠之上的华美精致,每一处细节堪称完美,晚风吹来,翠羽栩栩如生,仿佛依旧在鸟雀腹部,泛起深浅有序的翠色羽浪。

    当子湖唱响祝福寿辰之曲,天空更有百鸟归巢般的盛况,成群的鸟儿啼叫,美妙的歌声从天边飞来,或落于树梢,或盘旋于夜色之下,又或围绕在戏台歌姬周身落在她的肩头上。

    祥瑞喜庆,瑞兆大显。

    当宴,龙颜大悦,赏黄金万两,锦缎百匹,奇珍异宝无数,亲封歌姬子湖,歌绝动人倾天下,为世间第一嗓。

    ……

    这夜,月上柳梢,皇帝的诞辰仍未散去,从很远的地方依旧传来歌舞笙箫之乐。

    皇宫深处的某处高台阁楼之上,窗棂上却依靠着相互依偎的妙龄女子二人,其中一人便是方才一瞬间成为天下所有歌姬倾羡对象的子湖。而在她的怀中,则靠着另外一个小小的身子,相比起子湖一身华服,她穿得倒是并不起眼,且面色苍白一脸病容,唯独下唇红艳,甚是诡异。

    然而子湖却仿佛丝毫不嫌弃。

    无视身后屋内一箱箱敞开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此时此刻她只是目光平静地瞧着远处的月,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怀中的婢女散落的额发,动作轻柔,仿佛唯恐一个粗心惊扰了怀中人。

    “团圆。”

    “嗯,”婢女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她揉了揉眼强打起精神,“姑娘?”

    “陪我唱歌吧,”子湖低下头,“好不好?”

    “唱歌?好呀,”苏团圆的双眼似乎又因为过于疲惫而缓缓闭起,“唱什么好呢?”

    子湖沉默半晌。

    良久,她垂首,在怀中那呼吸越发变轻的小人额间落下一吻,淡然说道:“就那一曲《蜉蝣》可好?”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歌声轻起缓落,乘载着夜风穿得很远,一高一低的歌唱声没有加入任何的歌唱技巧却让人心安神宁……

    “奇怪,哪来的墨香?”

    席位之间,当今皇帝细细嘟囔,然而这小小的疑问很快被席间竹丝之音掩盖而去。

    当时天空中鸟雀声起,成千上万的鸟雀结伴于京城上空飞过,瑞王府内一座不起眼的小小院落被推开了门,一名黑发少年缓步走入庭院,抬起头目光沉着地看着那些鸟雀离去的方向……

    “九九。”

    “嗯?”

    “起风了啊。”

    “嗯,可不是,快进屋,听说傻子都容易着凉。”

    第二十四章 龙尾现世

    后来子湖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有人说她拿着皇帝赏的金银财宝过好日子去了;有人说她就留在皇宫里成了贵妃娘娘了;还有的人说,她是遭同行记恨,香消玉殒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

    然而子湖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歌姬,很快的,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其他人吸引了去。

    几个月后,又是一年的冬季来临,这一日,大清早的,人们便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水汽,果真不一会儿,天上便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瑞雪兆丰年,本王琢磨着倒是个好兆头,果不其然,看我把谁给盼来了?”

    桌案后,楼痕笑眯眯地看着不远处的黑发少年,只觉得他这半个小尖下巴都隐藏在领子里的模样异常可爱。

    张子尧是个迟钝的,感受不到对方这种奇怪的点,只是垂下眼,恭敬道:“让王爷等候多时了,王爷且看,眼下这幅画,可否弥补之前愚兄所犯之罪过?”

    楼痕“唔”了一声,调侃了句“你画的都好”,又笑吟吟地瞥了张子尧一眼,显得有些期待地抓起了张子尧方才呈上的画卷,轻轻抖开,于是眼中不正经的笑很快被诧异所替代。

    “这是……”

    画卷之中无它。

    唯一棵梅树,一鸟,一人。

    浑身翠色背羽的鸟儿站在树梢低着头,小巧的脑袋专心致志地看着树下的人,而树下佳人身披深蓝滚银披肩,背对着画外之人,只能隐约见其高挺的鼻尖与长长的睫毛,此时,她似在与枝头的那只翠鸟对视。

    其头上那华丽翠冠,却是深秋时节参与过当今圣上诞辰宴任何人都不会忘记的。人们多叹息子湖失踪得莫名其妙,连带着那顶他们所见过最美的翠羽冠饰也不见踪影,让人遗憾,没想到时隔多日,这东西居然在画卷上被活灵活现地重现了。

    更妙的是,此时此刻画卷之中也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雪,当积雪在树梢上越积越厚,那小小的翠鸟从树上跃下落在树下人的肩头,抖落身上的白雪。

    画无声,一人一鸟,却仿佛有说不完的千丝万缕的情愁可诉,皆随落雪纷纷掷地无声。

    “好画,点龙笔传人果然名不虚传,怎么做到的?”楼痕放下卷轴,震惊地问。

    “无它,尽力而已。”

    张子尧淡淡笑道,稍一鞠躬,谦虚回答。

    告别瑞王,回到那住了大半年早已熟悉的小院,认认真真环视院内每一角落,随即深呼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抬脚回到房中。

    少年扫去肩头落雪,抬起头,那眼中沉重微敛,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道:“九九,我回来了。”

    良久,房内响起一个懒洋洋的磁性男音:“本君当你是积极自荐要做王府画师去了,原来还晓得回来。”

    “踢翻醋坛子啦。”张子尧笑了,双眼像是弯月似的,“只不过是去送画儿,唔,王爷满意得很呢,从今儿起,我就是自由身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走入房内,于一画卷前止步站稳,抬起头笑吟吟地同画卷里的坐在松枝上躲雪的华服男子说话,后者听他喜滋滋地报告,不置可否,只是傲慢地哼了一声:“高兴个屁,事儿还没完,那顶金光灿灿的翠羽饰物凝结了那只小肥啾的精魄,如今已非凡物,你待如何……”

    还没说完,就看着张子尧撅起屁股爬进床底,拖出一只又旧又廉价的破木头箱子,烛九阴满脸嫌弃地闭上嘴,垂眼看那傻子鼓起腮帮子吹掉上面的落尘,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

    一时间,原本昏暗的屋内翠色明亮,灵气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