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官第1部分阅读
《逐官》
第一章起步
“叮咚,叮咚”
一阵清脆却并不响亮的闹铃将宋百川从睡梦中唤醒,拿起手机轻轻摁上取消键,透过显示屏发出的微弱亮光看了一眼电子表盘上的时间,然后一脚踢开薄被,从床上一跃而起,蹑手蹑脚的进到洗漱间。
二十分钟后,穿着整齐的宋百川出现在房间里,轻轻拿起昨天便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瞥了一眼另一张床上还正做着美梦的男子,笑着帮他紧紧被子,随后悄悄出了门。
“阿嚏”
清晨的风吹来一阵凉意,空气中微微带着湿润的气息,宋百川理了理衣领,信步走在略显空旷的大街。大约是因为还不到4点的关系,县城大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想来也是,需要在这个时候出门的大多是靠卖早点谋生活的小贩和城市清洁工,当然宋百川的职业并不在这两种人之中,所以在匆匆的行人里他大概算是个异类。
说到工作,宋百川微微一笑,大凡毕业于庆大这所全国顶尖大学的高材生,本该都是前途无量、工作无忧的幸运儿,但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宋百川毅然决然的报考了庆南省的选派大学生,而且选择的还是全省条件最艰苦的临津市。
临津是全国有名的革命老区,不过众所周知,我党走的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所以所谓革命老区的临津,同时也是国家级贫困市,整个临津除了红色旅游和少数几种当地特产,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拉动gdp的产业。
其实宋百川与其说是来这里工作,不如说是来还愿的,因为三十年前宋百川的父亲也曾在这里留下自己的足迹,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数以万记的青年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上山下乡,而宋百川的父亲也是其中的一员,而且到的正是当时还叫临津县永乐镇牛庄村的小地方,没想到三十年后自己也走上了父亲的老路,来到了这个如今已改名叫临津市永乐街道办事处牛庄村的小村当起了一名所谓的“村官”。
出了临津县城,宽阔的水泥路渐渐变得坑洼了起来,因为昨夜下了一场小雨的缘故,路上有不少因积水过多而行程的水坑,宋百川小心翼翼的越过一个个水坑,一面加快了脚步,还好大学四年里一直坚持参加着各种体育运动,所以十来里的路程宋百川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完了。
下了柏油马路,再走上一小段山路,便到了牛庄村的地界,看到熟悉的环境,宋百川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自打有记忆开始宋百川的父亲宋海每年都会带他来这里一次,而且一住就是好几天,可以说这里也算是他的第二故乡,不过从高中开始,每年寒暑假宋百川就都因为各种原因而渐渐不再来这儿了,高中是因为补习,而大学则是为了打工。
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现在也才6点不到,小山村却已是炊烟袅袅,许多人家业已生火做饭,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宋百川紧了紧斜跨的背包,包里东西虽然不多,却装着他如今所有的家当。
“百百川?”
听到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宋百川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一个身着短打蓝格子衬衫,脸色黝黑、扛着锄头的男子正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
“二叔!”当看清楚了男子的模样,宋百川高兴的朝男子挥挥手。
“还真是小宋啊,前些天你爸就打电话来说你要到这儿来,没想到,过这么多年了你这小子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男子脸上满是笑意。
这个被宋百川称为二叔的男子名叫谭更深。一个姓宋一个姓谭,二人自然不是亲叔侄,只是宋海当年下乡到牛庄时住的就是谭家,几年的时间里,谭家人待他视如己出,宋海干脆就认了谭更深的父亲谭祖云为干爹,所以见到谭更深宋百川自然要叫声叔。
“走吧,二叔带你去看看你爷爷。”谭根深一把揽过宋百川的肩头,亲切的说道。
“好。”宋百川点点头,不过想了想疑惑的开口问道,“那二叔你不用下地干活了啊?”
闻言谭更深笑着接口说道:“不用,反正那地一年也没啥收成,一天不理也费不了什么工夫。”
“哦。”宋百川淡淡的应了一声,扁扁嘴没再问什么。
“爷爷,爷爷。”宋百川站在一个普通农家小院的堂屋门外,朝着在屋中央一张老式藤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轻声唤道。
或许是声音太小的缘故,老人并没有张开眼睛,宋百川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高音量再说一次的时候,谭更深已大踏步的走到老人身边,“哐当”一声放下手里的锄头,
“爸,百川来了。”谭更深一边用手摇摇老人,一边凑近大声说道。
“二娃啊。”老人半眯着眼,偏过头看着谭更深,“你说谁来了?”
“爸,百川来了。”谭更深提高了音量,似乎怕老人还不清楚,又补了句,“大哥的儿子,百川啊。”
“哦。”老人淡淡的应了句,“是大娃来了么?”
“是啊嗨,是什么是!爸,不是大哥,是大哥他儿子,宋百川啊!”谭更深有些哭笑不得。
“爷爷,是我啊,我是百川啊。”宋百川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老人身边,也凑近老人大声道。
“哦,原来是百川啊。”老人终于醒悟过来,浑浊的瞳孔仔仔细细将宋百川打量半晌,蓦地开口,“你爸没和你一起来么?他上个月带来的糖我都快吃完了,哎,人老了,牙口也不利索了。”
“爷爷你忘了,我爸他现在在上班,来不了。”宋百川顿时满头大汗,自己仿佛记得上次宋海可是大包小包拎着不少东西来孝敬这位老人家吧,这么快就要吃完了,居然还好意思说。
“上班啊,上班好啊。”老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听你二叔说,你也是来咱村上班的吧?”
宋百川点点头,正待回话,蓦地传来女孩清脆的童音,“爷爷,爸,我回来了。”
和着声音,从屋外蹦蹦跳跳跑进来一个十来岁光景的小丫头,看到矗立在一旁的宋百川,眨巴眨巴眼睛,俄而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一脸兴奋着拉住宋百川的手,笑眯眯的喊道:“百川哥哥!”
“哇,小萱萱都长这么大了。”看着女孩天真无邪的笑容,宋百川也认出小丫头就是谭更深的独生女谭萱。
小丫头拉着宋百川的手晃悠的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摊开右手掌心伸到宋百川面前:“百川哥哥,有没有没给我带点好吃的来啊。”
“额”宋百川暗地里擦去额头上留下的一滴汗,在挎包里掏了掏,找了半天,拿出几包本来是准备在路上吃的豆腐干,放到小丫头手上,“诺,拿去吧,可别嫌少哦。”
“谢谢百川哥哥。”谭萱拿了宋百川的“好处”,笑嘻嘻的跑到自己的爷爷谭祖云身边,摇醒又闭上了眼的老头儿,扬扬手里的东西开口道,“爷爷,我用这个和你换上次宋伯伯拿来的糖。”
“换糖?”谭祖云看到小丫头手里豆腐干,顿时两眼放光,连声说道,“好,好,好。”
然后这一老一小毫不在意宋百川无语的目光,出门往东厢走去,远远的宋百川听到了这样的谈话声。
“两个糖换一包?”
“不行!最少四个。”
“那三个,不能再多了。”
“哼,三个就三个。爷爷真小气!”
这都是些啥人啊!豆大的汗滴从宋百川额头滑落,那可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早饭也。
宋百川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发现这里和幼时记忆中的模样并没什么两样,除了斑驳的墙壁贴上了今年的日历外,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仿佛都十数年如一日一般,除了表面的颜色加深,看不出来任何变化。依稀记起自己小时候领着刚会走路的小丫头满屋子乱跑的情形,宋百川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当家的,当家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宋百川的沉思,循着声音往外看去,一个中年妇女正一路小跑往屋赶,甚至因为跑得太快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你嚷嚷什么呢!没看到家里有客人吗?”谭更深没好气冲着来人的喊道。
“二婶。”宋百川朝中年妇女点点头,来人是他的二婶林秀丽。
“百川。”林秀丽看了一眼宋百川,然后朝谭更深招招手,“当家的,你来一下。”
“啥事啊?”谭更深一头雾水的走到林秀丽身边,只见林秀丽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谭更深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第二章出门遇拆迁(上)
“二叔、二婶,出了什么事?”宋百川看到谭更深面色不善,凑近小声问道。
谭更深有些犹豫的看了眼宋百川,思虑了半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幽幽的开了口:“百川啊,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们这老屋就要被拆了。”
“被拆?”宋百川大吃一惊,“为什么要拆?”
“还不都是为了那什么破工厂的搬迁!”谭更深没来由的怒声道。
“二叔,你慢点说,什么搬迁?”
“前些日子,村主任来咱家,说市里面准备把那什么新丰化工厂从城里搬迁到我们村子里来,而我们家也在搬迁的征地范围,他让我们在一个月之内做好准备,可这还才几天的功夫,那化工厂就三番两次的催我们收拾东西赶快搬出去,还说什么再不搬月底就要开始强制拆除了。”谭更深满脸愁容。
“什么,化工厂要搬迁到这儿来?”宋百川大吃一惊。
“是啊,我亲眼看到前阵子找上门来的人就站在村口,大生他们几家人正堵着他们不让进来”林秀丽焦急道,“当家的,你可要快点拿个主意啊!”
“我弄死这群兔崽子去。”谭更深恨得咬牙切齿,猛然一扭头进屋抄起刚才放下的锄头,大踏步往外走。
“当家的,你要做什么!百川快拦住你二叔。”林秀丽大急,一把抱住谭更深。
“二叔,你先不要着急。”宋百川赶忙死死拉住谭更深的手,却怎么也抢不下锄头,“二婶,你看到外面有没有挖掘机?”
“什么是挖掘机?”林秀丽疑惑的问。
“就是就是”情急之下,宋百川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冷静的想了想,手嘴并用试着把挖掘机的模样给林秀丽形容了一番。
“我没看到你说的拿东西,就看到停了几辆小汽车在村口。”林秀丽仔细想了想,很确定的说。
听到没有挖掘机来,宋百川心里大定,看着情绪激动的谭更深缓缓道:“二叔,你想想,就凭那几个人,又没有工具,难道他们就靠手来扒咱的房子?所以你不要着急,我们先去去看看再说。”
谭更深想了想,宋百川说得的确在理,长长的叹了口气,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锄头,林秀丽也松了口气,放开原本抱住谭更深腰的手,捡起地上的锄头,站到了一边。
“二婶,你带我们去看看吧。”宋百川看了林秀丽一眼,然后拉着谭更深朝外走去,林秀丽先是一愣,将锄头靠墙放好,然后快步走到了二人前头。
三人紧赶慢赶,还没走到村口,远远的就传来一阵喧哗声。如林秀丽所言,在前面不远处两群人正远远的对峙着。
三人悄悄隐入村民一方,宋百川这才发现在两群人中间的缓冲带里还站着一个人,面对着群情激愤的村民似乎在说些什么。
“大伙儿不要激动,先听我说。”那人朝村民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化工厂搬迁到我们村,是我们牛庄村人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大家好好想想就靠地里那点收成,一年能有几钱,也就勉强够一家子人过日子吧。我和新丰化工的老总商量了,等化工厂搬到咱村来了后,我担保你们都能进工厂,从此端上铁饭碗,不比靠天吃饭要好上很多吗。”
宋百川鼻翼微微一皱,冷哼一声。不可否认,这人刚才说得一番话很有吸引力,至少对少数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来说,能不靠土地过活,的确是有很大的诱惑。不过只怕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吧。
“二叔,他是谁?”宋百川拉了拉谭更深的衣角,指着刚才说话的人低声问道。
“你说他呀。”谭更深顺着宋百川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声回答,“他是咱村的村主任杨少贵。”
哦,原来是村主任啊。来牛庄村之前宋百川已经打听过了,牛庄村前任村支书去年因病辞职了,现在村里什么事都是村主任说了算,等到下半年村两委改选的时候才会选出新支书。
果然,杨少安的话音刚落,在村民这一边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些人的态度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坚定了。
“那杨主任,他们把咱的地给征了,我们一家子这么多今年吃啥、喝啥啊?”看得出因为杨少贵是村主任的关系,即便是质问,从村民们嘴里说出来也少了那一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杨少贵微微一笑,神色很是镇定:“这点你们大可放心,政府征了你们的地,肯定会对大家有所补偿,不会让你们家断顿的。不过”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假如还有人想要多加阻挠,到时真的执行了强制措施,那可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所以我劝大家抓紧时间收拾,找好地儿,搬出去吧。”
此话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顿时掀起阵阵涟漪。人群中一阵马蚤动,村民们议论纷纷,特别是杨少贵说有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时,一些人脸上流露出畏惧的神色,甚至还有几个趁着混乱悄悄溜回家了。
“二叔,我先去那边打个电话。”宋百川给谭更新打了个招呼,走到离人群稍远处,迅速掏出手机熟练的摁下一串号码。
“喂,百川你也太不够朋友了,早上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个。”电话甫一接通,对面便传来一个男子不满的声音。
“磊子,你快帮我查下最近从县上下来的文件,有没有关于新丰化工搬迁的。”宋百川急促的说。
“恩好,你等等我帮你找找。”电话那头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了大约2分钟,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声音,“我查了,只有一个会议纪要。”
“上面都说了些什么。”宋百川追问道。
“只说了政府初步通过了新丰化工的搬迁计划,至于搬迁地点和方式进入论证阶段,将在下一次会议上讨论。”男子的语气微带点疑惑的反问,“出了什么事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磊子,谢了,这事我回头再给你解释,先挂了啊。”宋百川迅速挂上了电话,果然不出所料,从刚才到现场开始宋百川就觉得奇怪,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从对方的人群中却没有看到一个街道干部的面孔,要知道自己也是才从街道下到村历来,虽然对街道的人员并不是都认识,但大部分人还是能混个脸熟,而这种情况却没发现一个自己熟识的人,怎么也说不过去。
“请问杨主任,你说政府让大伙儿搬迁,可咋就没看到一个街道干部呢?”宋百川隐入村民这一边中,在人群中开口向杨少贵发问。
“这”杨少贵一时语塞,稍稍转头看向侧后方,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有些漠然的望了他一眼,微微摇摇头,“这是新丰化工的沈总,大家如果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直接问沈总。”
杨少贵假装没听见宋百川的话,右手平伸,指向身后的中年男子。不过很显然村民里很多人比他耳朵要灵光,宋百川的话让他们狐疑的打量着对面的人。
“哼,和我装傻?”宋百川小声嘀咕了句,这次提高了音量大声问道,“据我所知省里前年就出台了文件,明文规定了房屋拆迁要提前在报纸上进行公示,请问杨主任,这此次拆迁有通过公示吗?”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宋百川已经知道了新丰化工的搬迁还只是在论证阶段,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开始公示。果然,杨少贵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次宋百川的话大伙儿都听到了,不可能就他一人没听清。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村民这一方瞬间又炸开了锅。
沈檬皱了皱眉头,身为新丰化工副总经理的他明白自己今天带人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马上就要拆迁,虽然公司的搬迁结局已定,但是市里面那些头头儿对工厂的搬迁位置还莫衷一是、没有一个定论。临津以农立市,不过这些年开始慢慢重视工业,也从省里争取到了一个工业园的名额,但是沈檬知道公司似乎并不想搬到正在新建工业园里去,今天派他来这里是为了做好牛庄村村民的工思想作,只要做好了前期工作,以后就好借民意来给市里施压,却没想到村民们反响如此强烈,好在他早已做了些准备,找来了村主任杨少贵做说客,如今看杨少贵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来也只有他亲自出马了。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是新丰农化的副总沈檬,请问刚才是哪一位问的公示问题?”沈檬上前几步,站到了杨少贵之前。
“是我问的,沈副总有什么要说的吗?”宋百川一直都在注意着沈檬的一举一动,他也明白作为村主任的杨少贵不可能回答自己的问题,既然人家指名道姓的点到自己,宋百川干脆也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
第三张出门遇拆迁(下)
“百川哥?是百川哥!”人群中又是一阵马蚤动,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宋百川回头朝声音来源望去,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孩正一脸兴奋的看着他,男孩脸的轮廓似乎透着几分熟悉的味道,不过宋百川一时叫不上男孩的名字,于是冲着男孩笑了笑,扭头直视沈檬。
“百川?百川?”杨少贵低声念叨两遍,似乎觉得这个两个字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只不过作为村主任,他只凭记忆也能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牛庄村的村民,于是他抢在沈檬之前说道,“你好像不是咱村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话?”
“他是咱家的人,凭什么没资格!”说这话的人自然是谭更深。
“你家?我只知道你谭更深有个女儿,可从么听说过还有个胖大小子。”杨少贵不阴不阳的说,“而且我记得在咱村的户籍上也找不到有谭百川这个名字吧,你还是先说说这娃怎么归到你家的吧?”
“你”谭更深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杨少贵说得也没错,虽然村子里也有不少人认识宋百川或者宋百川的父亲,但是在终究宋百川的户籍地不在这儿,如果要较真的话,他当真算不上牛庄人,毕竟村民们本家意识还是很强的,无论大事小事都不会让一个外人插手,这也是正在施行的所谓村民自治。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是谭家的人,甚至不是牛庄村的人”宋百川朝谭更深微微一笑,稍稍缓解了自己二叔的尴尬,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却有资格管牛庄村的事。”
杨少贵脸色大变:“你胡说!”
“我可没胡说。”宋百川转过身面向面面相觑的村民,朗声道,“既然杨主任忘了给大家说,那就由我来亲自说明吧,我叫宋百川,现在是牛庄村村支部副书记,大家说我有没有资格管这事儿呢?”
说完,缓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份永乐街道党工委的红头文件递到杨少贵面前,颇带几分戏谑的语气:“杨主任,现在您要不要验明正身?”
杨少贵一把夺过宋百川递过来的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通,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越发的难看。
沈檬瞥了一眼杨少贵,从这位村主任的脸上明白了宋百川所言不虚,想了想,抬头盯着宋百川缓缓开口:“宋支书还真是年轻有为,熟悉政策啊。的确,现在我们工厂的整个搬迁方案还没在报上通过公示,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告诉大家,我们新丰工厂的搬迁势在必行,所以今天公司派我来这里向各位承诺,只要我们厂搬到牛庄村,各种相应的补偿绝不会拖欠大家一分钱,另外还可以安排有能力的村民就近进到厂里工作,而且工资绝对比你们下地干活挣的多。言尽于此,还希望各位能认真考虑考虑我说的话。”
说完,沈檬朝着自己身后的人大手一挥,自顾自的带人离开了,只留下杨长贵一人的站在众村民面前,尴尬不已。
宋百川看着沈檬远去的背影,暗自皱起了眉头,咋看之下这沈檬说的和杨长贵并无差别,可这些话从身为新丰化工副总的他口里说出,绝对要比作为村主任的杨长贵更能取信于人,毕竟新丰化工想要搬迁到牛庄村,即便得到政府的鼎力扶持,要是得不到村民的支持,终究是件很麻烦的是,这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不过这个沈檬的确很聪明,抛出了己方的条件后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让村民们自己做出选择,这样至少能让一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人悄悄朝自己靠拢,只要反对搬迁的村民自己乱了,那以后的工作就会少很多麻烦。
想的这儿,宋百川斜乜一眼正在七嘴八舌争论着的村民们,不得不承认沈檬这招以退为进起到了效果,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村民,宋百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要走的路还长,不过宋百川暗地里也下了决心,这化工厂绝对不能搬迁到牛庄村来,宋百川实在很难想象假如牛庄村里多了这么一座化工厂,自己又何必来这儿委屈做一个村官呢?只怕到时想要做个什么都要看别人眼色。还有那个杨少贵,在大学里当了两年年学生会主席的宋百川已是尝尽了被人处处掣肘的滋味,当真不想出来工作了还是以前的老样子
“百百川哥哥。”正在宋百川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抬起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脸,细下一看原来就是刚才叫自己的那个男孩。
不过任宋百川如何的细想,也记不起这小男孩的名字来,脸上的神色颇有些窘迫。
“这是大生家的孩子,小时候常常跟着你撵的那娃,百川你忘了?”看宋百川脸上有些茫然,林秀丽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及时的为他解了围。
“小小生?你是周小生?”宋百川似乎也想起来了些,有些不确定的呢喃。
“百川哥,你果然还记得我。”那个叫小生的男孩一脸兴奋的望着宋百川,随即又扭头看向人群中,宋百川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人群中里几道目光同时也唰唰朝自己射来。
宋百川嘴角勾勒出一个弧度,伸手拍拍小生的肩膀,笑着说:“小生,我现在就住在我爷爷家里,你要有什么事就到那儿来找我就行。”
说完,转头看了看正在人群中与人争得面红耳赤的谭更深,宋百川笑着摇摇头,对林秀丽说:“二婶,我看这儿也没我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哎,他们大老爷们家的事,我也插不上话,现在差不多该弄午饭了,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林秀丽想了想,边说也边跟着宋百川后面往家赶,留下那个叫小生的男孩望着二人的背影,有些茫然的搔搔后脑勺。
“妈,百川哥哥你们回来啦。”屋子里,谭萱爷孙二人伏在堂屋的桌子上看着什么东西,看到宋百川和林秀丽回来了,谭萱笑着迎了出来。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宋百川笑着摸摸小丫头的脑袋。
“我们正在看宋伯伯呢。”谭萱眨巴眨巴眼睛,拉着宋百川的手来到桌子前。
“我爸爸有什么好看的,糟老头一个。”在人前,宋百川可一点都不给自己老爸面子。
“才不呢。”小丫头似乎对宋百川的态度有些不满,“宋伯伯年轻时可俊俏了,你自己来看看。”
“哦,是么?”在宋百川的记忆里,自己的老爸穷教书匠一个,从不在乎什么外表,除了毁人不倦外,别的本事一样没有。用宋百川的话来说,自己老爸能娶到自己老妈那么贤惠的老婆,也不知道是几世才修来的福分。
“爷爷爷,这真是我爸么?”看着桌上几张边角已有些泛黄的黑白相片,宋百川不敢相信的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一张老旧的照片上,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那个时代最常见衣着:黑色的粗布长裤,洗得泛黄白色衬衫卷到手肘,标准的短发平头,黝黑的肌肤是健康的颜色。咋看之下这男子是如此的阳光,让宋百川不禁想问,这当真是自己那个大大咧咧、邋邋遢遢的老爸么?
谭祖海点点头,也有些不满的说:“你个臭小子连自己的老爸都不认识了,还真没良心。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把这些旧东西拿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发霉了都。”
“爷爷,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呢?我在自己家都没看到过呢。”宋百川一面随手翻阅着桌上的照片,一面随口问道,毕竟在那个年代照相机这玩意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拥有的,只怕那时整个临津城除了报社,在其他地方也很难找到。
“这些照片啊,是别人送我的,本来还有些,过了这么多年,能找到的也就这几张了。”谭祖云摆摆手,看着桌上的照片也有些唏嘘不已。
“都是谁送的啊?”
“忘了,忘了,你爷爷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起来咯。”谭祖云摆摆手,笑着说道,“对了,秀丽啊,你去把西厢那间房给收拾一下吧,百川你就住那儿吧。”
“好。”林秀丽朝宋百川点点头,宋百川将手里的照片放回桌上,背上自己的行礼,随着她一道出了门。
“咦?爷爷,这人是谁啊?”谭萱忽然拿起被压在最下面的一张照片递到谭祖云面前,疑惑的问道。
谭祖云接过照片,只淡淡的瞥了一眼,眯着眼,老半天没有开口,眼角的皱纹清晰的凸显出来,似乎说明老人在努力回想些什么。
“肖天克。”良久,谭祖云终于开了口,照片上一个同样是知青打扮的男子亲密的站在宋海身边,两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样灿烂的笑容
第四章夜话(上)
“谢谢二婶,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弄吧。wenxuei”走进西厢的屋子,宋百川微微一笑,朝林秀丽投去感激的目光。看得出,这间房已经被人打扫过,虽然由于太长时间没有住人的关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朽气息,不过屋内却颇为干净,连床上的用具全都是新换的,大红的被单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恩,你休息下吧,等会午饭时候我让萱萱叫你。”林秀丽也知道宋百川一大早就赶路,肯定累了,便不再多加打扰,点头出了屋,顺便带上了房门。
“呼。”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的宋百川突然从心里涌上一股倦意,想起早上发生的事,不禁在心底想,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自己真的适合这儿吗?
“吱呀”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是谭萱那丫头。
“对了,百川哥哥,爷爷让我告诉你,这间房也是宋伯伯以前住过的哦。”小丫头虽然是在对宋百川说话,眼珠子却滴溜溜的不停转,打量着房子的各个角落。
“哦,是么?”宋百川似乎有些诧异。
“反正是爷爷说的。”小丫头似乎对宋百川的怀疑大为不满,狠狠瞪了他一眼。
“呵呵,我信还不行吗?”宋百川摆摆手,笑着说,“爷爷还说了什么吗?”
“爷爷还说还说还说我不要叨扰你,让你好好休息。”小丫头吐吐舌头,“我去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
说完便撒开脚丫跑开了,连门都忘了关严。宋百川被谭萱略带滑稽的表情逗乐了,从床上一跃而起,往前几步将房门拉拢来。负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细细打量着屋内的每一样物事,宋百川脸上慢慢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老爸,你以前没能做到的,就交给你儿子吧。”
农家的晚饭时间总是很晚,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才开始吃饭,这让早已饥肠辘辘的宋百川很是郁闷,正所谓化悲愤为食欲,宋百川狠狠吃了五大碗米饭,吃得谭家人是个个面面相觑。
“百川,你慢点吃,还有饭,不要着急。”谭祖海如是说,心里想却是:这小子怎么比他老子还能吃,哎,败家子啊,败家子。
“百川哥哥,你还真能吃呀。”小丫头张大嘴,好半天憋出这样一句话。
“牙好胃口就好呗。”宋百川朝谭萱露齿微笑,两排洁白的牙齿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谭更深夫妇俩互望了一眼,决定还是不开口为好,只是在暗自心痛这个月的伙食开销。
吃完晚饭,宋百川并没有和谭家人一起进到里屋看电视,而是躲到自己的房间里,翻出从学校带来的教科书、一支笔、一张白纸坐在床头开始演算起来。
“呼,大功告成。”宋百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喃喃自语,“这时候也该来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听声音是往堂屋那边过去的。
“宋书记在么?”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谁啊。”谭更深打开门,这才发现门来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人,带头的是自己的邻居周大生,“你们找百川啥事啊?”
“没啥,就像找宋支书他商量下今天的事儿该怎么办?”周大生淡淡的开口道。
“好吧,你们跟我来吧。”谭更深看了一眼门外的十来号人,点点头,将众人引导宋百川所住的西厢门外。
“笃笃笃”
听到敲门声,宋百川赶紧收起书和笔,将已是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的纸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到内衣口袋中,这才镇定的说:“请进。”
吱呀一声,老旧的房门被推开,谭更深率先迈了进来,后面一溜烟进来了十多个人,最后一人轻轻带上了房门。
“百川,他们来找你商量点事情。”谭更深走到宋百川跟前,伸手指着周大生开口道。
“哦,请问找我有什么事么?”从谭更深手指的方向,宋百川明白周大生是这群人的领头,于是冲着他微微一笑。
“宋支书”
“别,各位叫我小宋就好。”宋百川打断了周大生的话,连连摆手,“各位都是我的老辈子,要是被我老爸听到你们这么叫我,他会狠狠给我一巴掌的。”
“是啊,百川又不是外人,不用叫得这么生分。”谭更深也在旁边帮衬道。
“那好,小宋,今早的事情你也看到,那杨少贵平日里仗着是村主任,在村里横行霸道也就罢了,我们都是老百姓,民不与官斗。可是他现在居然联合外人想要来霸我们的田,拆我们的房,这口气怎么都不能就这么算了。”说到这儿,周大生顿了顿,指着周遭的众人接着说“不瞒小宋你,要不是他们拦着我,今天我就准备到镇上去闹上一闹,让镇里的干部来管管这档子破事儿!”
“对,那杨长贵胳膊肘往外拐,竟然帮着外人来对付咱们,实在是可恶至极!”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合,虽然永乐镇改名永乐街道几年了,但是大多数村民至今还是没又改口,当然这也只是叫法不同而已,本质上并没区别,大家也明白互相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现在既然镇上派了小宋你来我们村当干部,我们今天就寻思着想让你替我们拿个主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周大生目光直视着宋百川,仔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我觉得杨主任说得也不无道理。”宋百川忽然说出了一句让众人大吃一惊的话,“我回来细下想了想,如果大伙儿真能进到新丰农化厂里,的确要比下地干活,靠天吃饭要好得多,其实你们也不妨好好考虑一下他们的条件。”
说完宋百川挨个打量着众人的表情,不出所料,大多数人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色,估计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早上站在自己这边的宋百川,怎么才短短一下午就仿佛换了个人,开始帮新丰化工说话了。谭更深拼命朝自己的侄子使着颜色,可惜宋百川根本不看他。
“呼”周大生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看得出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宋支书,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其实我们大伙儿谁心底都清楚,能进工厂的确是条好出路,但是这只对我们这些还有点力气的汉子来说是好事,可是家里有老婆、孩子的人呢?我老早就打听过了,那新丰化工只招男工,不要女工,说句不好听的话,就靠他给的那份工钱能不能养活这一家老小还难说,他又收了大家的土地,万一以后我们老了,干不动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