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神劫 天寂第19部分阅读
无声无息地跟着,直到他家。在他家院子外面又转又刨了许久都不得其门而入,竟知道回客栈找人相救。只是它身上有伤,这一来一回花去了不少时间,因此当带着天陌到王之才家时,竟和逃出的小冰君错过了。然而只是这样,已足够天陌根据线索找到人。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天陌眼睫微颤,却仍然从容不迫地将手中的绷带绕过最后一圈,掖角。将腿一直发着抖的瘦狗抱进它的窝里,然后洗手,拭干。
“唔……好痛……”呢喃的声音带着些许娇憨,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惧和后怕。
天陌推着轮椅缓慢地滑了过去。
小冰君已经睁开眼,正一脸迷茫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不由转头看过来,然后瞬间呆住。
“磕着头了,只怕要痛一阵子。”天陌说,然后伸出手去帮她轻轻按揉。
小冰君怔怔看着他,只觉得那手温柔如煦风,所触之处说不出的舒服,原本一阵一阵的抽疼似乎减轻了不少。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有些苍白的脸浮上红晕,往床内缩了缩,磕磕巴巴地道:“你……你是天……天神么?”
因她的闪避,那只手落在空处,天陌尚未来得及产生任何情绪便被她的话给惊得僵住。
“夏儿?”沉默片刻,他收回手,双眸紧紧攫住她的眼睛,企图看出点什么。
小冰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原来还只是微红的脸变得滚烫起来,不自觉漾起甜美的笑,有些抱歉地道:“我叫小冰君,不是夏儿。你……你可能认错人了。”一边说,她一边想要撑起身,总觉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躺着不合礼仪。然而,只是起到一半,头就是一阵昏眩,差点跌回去。
天陌伸手扶住她,然后拿了个软枕放在她的背后,对于她的反应除了最开始毫无准备下吃了一惊外,此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谢谢你!”小冰君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左闪右闪不敢再看眼前的人,倒意外看清了所处的房间,不由神色微变,“这……这是哪里?不是……不是蛾宫么?”蛾宫是她的寝宫,自她染上怪疾昏睡后便一直睡在那里。除了恋儿外,没有人知道她晚上回醒来,那些服侍的宫仆侍女都学会了躲懒,自恋儿走后,她每晚醒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今夜为何会……会……
想到一个可能性,她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看着她眉眼间尽是十四五岁的娇憨,天陌的唇角微紧,袖下的手收拢成拳,然后又松开。
“云浮城。”他说,然后蓦然转过轮椅,往桌边滑去。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有些失措,还有茫然,他必须好好想想。
小冰君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是坐在轮椅上的,心中不由有些惋惜,还有一丝怪异的……像是心疼的感觉。
真是奇怪了。她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为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她怎么可能心疼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大约是可怜吧。
“喝水么?”天陌问,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却没想要她回答,自顾端着水转了回来,然后递到她手中。
小冰君说了声谢谢,双手捧着茶杯,一边喝一边偷偷地看眼前的男人。
天陌没有看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椅子扶手,盯着床角的某一点若有所思。
“咳……我……我叫秋晨冰君。”小冰君心中塞满疑问,忍耐不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房间里让人不安的寂静。
天陌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唇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我知道。”
小冰君眨了眨眼,心想我说了自己名字,你也该说说自己的名字吧。然而,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有下文,因热茶而恢复了些许红润的嘴唇不自觉嘟了起来。
“请问……请问你……你如何称呼?”她只好自己问了。不知是紧张,还是太久没跟人交谈,说话总是不太顺畅。
天陌顿了顿,垂下眼。“天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脏的位置感到微微地一刺。她忘记他了,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便忘记了。
对方看上去是有问必答,虽然连一个字也吝惜多说。这让小冰君暗暗松了口气。
“我……我可以叫你天陌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说不上为什么,对眼前这人总觉得想要亲近。
“唔。”
得到许可,小冰君心中欢喜,眉眼弯了起来,眼睛中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嘴里便控制不住连着喊了几声:“天陌。天陌……天陌……天陌……”
她每喊一声,天陌便应一声,竟然没有丝毫不耐烦。到得后来,她的脸上仍然挂着甜美的笑,眼圈却有些红了。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小小声地,她如此解释。
朋友……朋友么?天陌愕然,心中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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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血来了我发现我还是喜欢狗血
第二十四章(2)
“我很欢喜……真的。恋儿走后就再没人跟我说过话了,我一个人……一个人……有的时候真想找个人说说话。你愿意陪我说话,我真欢喜。”小冰君继续道,神色极认真。
她欢喜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即便这个人看上去像天神一样好看,她还是会感到不安。
天陌心中叹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你……”他想问她是否真忘记了?忘记早已离开冰城,忘记……他?然而答案已摆在那里,又何苦废言,徒增她的不安。
“什么?”小冰君此时头虽然还痛,却没开始那么晕了,于是坐直身体,双腿自然而然蜷缩在了身体下面。听到天陌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道。
天陌眸光微闪,见她明明满心惶恐,却还如此贪恋与人交谈,心口不由一软。
“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有他。又或者是她的恋儿。
小冰君轻啊一声,有些意外,尚未来得及问是什么意思,天陌已掉转轮椅往外面滑去,吓得她掀开身上的毯子赤脚就跳下床想跟上去。
“你……你去哪里?”
“拿吃的。你在这里等着。”天陌头也未回,转眼便消失在门外。他知道她其实也需要单独呆一会儿,以接受眼前突然变得陌生的一切。
这个时辰掌柜和小二早就歇下了,空空的客栈中一片安静,椅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便分外明显起来。天陌什么也没想,然而推着椅轮的手却僵硬得泛白。
没有人,他的行动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轻易地下了楼梯,进入厨房。
灶堂里燃着小火,熬着一锅骨头汤,显然是为次日做早餐准备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窝在旁边角落里,呼呼睡得香,连有人进来也不知道。大约是店里的学徒又或者杂役,睡在这里方便照看火。
并没有叫醒那个小子,天陌看着收拾得整齐的厨房发了一会儿呆,半晌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进来是干什么的,于是缓慢地挽起袖子,在一旁的小灶上生起火烧上水,然后洗手,和面。他的动作说不上熟练,但绝对地优雅,以及认真。
揉面,压薄,切丝,下锅。等两碗飘着翠绿葱花的阳春面放上托盘的时候,原本沉睡的小子已经醒了,正傻楞楞地看着他,神情恍惚,可能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天陌没有理他,端着托盘出了厨房。再次回到小冰君房间,她正蹲在狗窝边,与瘦狗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看见他,脸上登时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天……天陌,我怎么会在这里?”吃了两口面,小冰君偷偷觑了一眼对面埋首沉默进食的人,小声问。
天陌挑面的手微顿,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吃面。
小冰君等不到回答,也不介意,依然笑嘻嘻的,一边吃面,还不忘一边称赞。
“我很久没吃热食了呢。每天只能醒一两个时辰,也不觉得饿,恋儿说我睡着的时候都有人按三餐喂我,可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今天好奇怪啊,竟然饿得肚子都叫了,是不是侍女偷懒了呢?”
她叽哩咕噜地说着,好像话总也说不完,还不耽误吃东西,不一会儿就扫光了自己碗里的面,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天陌的碗。
“天陌,你不饿吗?”看他明明一直低头在吃,碗里的面却几乎没怎么动,她奇怪了。
天陌淡淡嗯了声,扬眼看到她的表情,黑眸浮起一丝无奈,将自己的碗推到她面前。
“吃吧。”以前怎么没发觉她还挺能吃。想到或许是因为饿得狠了,以及之前的那一番折腾,他神色微柔。
“你……你吃饱了吗?”小冰君毫不掩饰自己对眼前食物的渴望,但又担心他会因为自己而挨饿,于是有些犹豫。
“唔。”天陌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伸手拎起茶壶,翻开一个倒置的杯子,自顾斟茶而饮。
小冰君于是不再客气,也不嫌弃,笑吟吟地拖过碗来。有了前面一碗垫底,这一碗便吃得斯文许多,终于有了些许冰城少主的仪态。
“天陌,云浮城是在哪里?你是这里的人吗?”她又开始问问题。
“云浮是大晋通往雷蒙的边城。”后面一个问题天陌没有回答,因为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应该算是哪里人。他的故乡……早已不存在了。
小冰君原本还漫不经心地听着,等反应过来,筷子差点掉下,磕磕巴巴地看向对面:“大……大晋?”她当然听过大晋。但大晋对她来说,就跟在天上那般遥不可及,从冰城到大晋断不可能一日便能抵达的。莫不是这一次她睡得久了?
“嗯。”天陌肯定地回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缘。他知道以她的聪慧,很快就能明白自己丢失了十年或者更多的记忆。他不是不能直接告诉她。告诉她她已被冰城送给了他,告诉她她对他执着地跟随,告诉她她是……他的妻。只是他不愿,不愿给已变回无忧无虑的她套上那毫无记忆的枷锁。正如他不愿告诉她,自己和她其实早已融血。对她构成约束的,不该是这些。而他要的,也不是靠这些就能得来。
小冰君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傻兮兮地笑了两声,又埋下头吃面条去了。她天性乐观,面对这样无解的问题,一般的解决方式就是置之一边,然后顺其自然。这也是当初她被冰城决定送给天陌,在对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能坦然接受的原因。
“天陌,我醒了有好一会儿了。可能过不了多久,又会稀里糊涂倒下,你别担心。”突然想起一事,她赶紧叮嘱。想当年自己一睡不醒后,可吓坏了很多人。天陌是她朋友,自然也会担心。
天陌应了声,端起茶,却没喝,目光定定看着对面的人。
此时的小冰君头发未束,披散在肩上,说话时总是带着或深或浅的笑,神色认真中透出娇憨,双眸晶亮,倒真有些十几岁少女的样子。相较于其他人来说,岁月对她当真不薄。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是清醒的,只是不能回到身体里。”小冰君以为他在等自己解释,于是把只有恋儿知道的秘密说了出来。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相信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是因为他给自己煮面么?还是因为他肯静静听自己说话?她有些糊涂。不过这事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她想。
天陌想起那一次在江畔荒村的经历,长眸微眯,“然后?”心中却不由自主思索起来,若以后她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当如何做才行?
面吃完了,汤再也喝不下。小冰君放下筷子,在身上掏了掏。天陌见状,摸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3)
“我只好到处玩了。可是没有人能看到我,也没人能陪我玩。”她的腿又蜷上了椅子,螓首微偏,有些疑惑,“你说我是不是变成妖怪了?”
天陌正喝茶入口,闻言呛了一下,忙以袖掩住,别开头去咳嗽,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大约……是出神。”神离于身,可在时空里随意穿梭,可天南海北任意遨游。若精神力强的,甚至能取物伤人。这种能力可后天修练而成,也可天生便具备,小冰君当属于后者,无法自我控制。他是幻狼族的天祭司,自然也会,只是不屑于使用而已。
小冰君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满脸好奇地道:“什么是出神?”
“与你的情况大抵相同。”天陌无意多说,问道:“你能否控制自己的去向?”
点了点头,小冰君笑得有些得意,“能的。最开始不会,东飘西荡的总不知道是在哪里,也忘记了自己是谁。那时晚上也醒不来,成日成日的睡。”她显然是憋得狠了,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却能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完。
“直到有一次在大草原上玩儿的时候,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姐妹坐在花丛里唱着歌儿编花环,就突然想起了一切,然后就一下子回到了蛾宫。看到叹气的嬷嬷,看到哭得眼睛都肿了的恋儿。后来慢慢的我就知道了,只要我心里想到哪里,就能去到哪里。”
所以那日她其实是着急来追赶自己,所以才会导致神离了体。想到此,天陌唇角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浅笑。
“那你且记着,下次若再出神,就随在我身边,别乱跑。”他叮咛。担忧她到时如果四处乱跑,自己要寻起来可就有些麻烦。
小冰君啊了一声,有些意外,然后还有些不甘愿,小声嘟嚷:“可是我还想去看恋儿,还有那位白头发的哥哥。”
天陌眸中宠纵的笑意凝住,然后渐渐化去,声音微沉:“白头发的哥哥?”
小冰君重重地点了点头,黑漆漆的眸子里是满满的兴奋和柔情,“是啊。他长得跟你一般好看,不过头发是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
“你喜欢他?”天陌握杯的手微紧,垂下了眼睫,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咦?”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小冰君先是一怔,而后像是被说中心思一般,脸上浮起羞赧的笑,有些结巴,“他、他人很好的……每个、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都会喜欢他……”
天陌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口有些发冷,有些……发疼。
果真……没有了那层身份的约束,她又怎会不离不弃地守在自己身边?他摇了摇头,低头扶额而笑,然后蓦然转动轮椅往外行去,满眸悲凉尽掩。
“天陌?”小冰君一脸懵懂,不明白正说得好好的,他怎么就这样走了。
“睡吧,明天还要去见一个人。”天陌没有回头,淡淡道,“我就在隔壁。”
“可是……”小冰君慌忙跳下椅子,想说自己还没到睡的时候,而且白天是醒不过来的,但话没出口,天陌已经将门拉上,将两人隔离。
瘦狗又累又伤,早就睡沉了。小冰君赤脚站在屋心,烛光照着,孤零零的,只有影子相伴。就在那一刻,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心窝竟然有些酸疼,仿佛被人遗弃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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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陌一夜没睡。他一直坐在窗前,看着雨散云收之后露出清辉的天空,直到天际泛白。
他一直在想那个导致自己无法随意选择生死的誓言。最后,仍然只有一声叹息。
天未大亮,敲门声便响起了,带着一些小心,以及一些激动。他过去打开门,小冰君站在外面,梳着少女的发式,正背着手不安而兴奋地踮着脚前后摇晃着。瘦狗跟在她身后,见到天陌立刻缩到了一边发抖。
“天陌天陌……我没睡……不是,就是……我、我看到天亮了……”看到他,她下意识地想要扑上去,但很快便意识到那样不对,赶紧刹住了脚,语无伦次地道。
天陌微笑,往旁边让开,“进来吧。”
小冰君几乎是蹦跳着进的屋,然后快速地跑到窗边,指着外面欢喜地叫道:“看,太阳!太阳!原来太阳是这样刺眼的,我都快忘记了。”当她是灵体的时候,除了听和看外,对光与热以及各种能够刺激到肉体的东西都是无所觉知的,虽然也能看到日出,但那就像是一副画一样,让人感觉不到生命的脉动。所以可以想像,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阳光下,对于她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天陌缓缓来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发上,半晌,才开口:“你的梳子呢?”以往她总是喜欢梳成妇人的发髻,然后将那枚紫檀木梳别在髻下。如今连这习惯也要改了么?
小冰君正沉浸在看到日出的喜悦当中,闻言回过头来,表情有片刻的呆滞,而后才哦地一声,慌忙从怀中掏出梳子递给天陌,“你要梳发吗?”说着,目光在天陌乌黑如瀑的长发上溜了一圈,忍不住道:“你的头发真美!我可以摸摸吗?”
主子,你洗浴时并没用什么香料,衣服也没熏过,为何身上会有香味?
主子,我能凑近闻闻么?
天陌有瞬间的恍惚,那一日在城山郡楚府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而伊人却已不复记忆。
“啊,不可以摸吗?那……那也没关系。”见他神色冷漠,小冰君只道是因为自己的要求过份了,忙道,笑得腼腆,心中却有些惋惜。
天陌回过神,不置可否,只是道:“你蹲下来。”
小冰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仍然依言而行。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她对他是如此信赖。
天陌伸手在她用两根发辫拢在背后的散发上摸了摸,沉吟了下,然后将手中木梳插在了发心上,又试了试力道,确定不会滑脱,才满意地松手。
第二十四章(4)
小冰君仰头,恰看到他眼中未来得及掩去的温柔,心中不由一悸,脸蛋莫名地发起热来。薄晕轻染雪肤,眸色如水,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天陌的手指微动,终究还是忍住了碰触的冲动。他自然知道若有心,要让她再次喜欢上自己并不是难事。只是要将这样的她拽入那永无止尽的生命当中,他不忍。既然这时的她没恋上他,又何苦再让她踏上一条无可选择的不归路。
“走吧。”别开眼,他调转轮椅往外面走去。
“天陌,我来推你。”听到马上就可以出去,小冰君眼睛一亮,急急站起身,有些迫不及待地跟上,双手握上轮椅的椅背。
天陌闻言,推着椅轮的手便收了回去,十指相交置于膝上,眼睫下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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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陌没有戴帷帽,小冰君也没掩住脸。
两人在一楼大堂里吃了早餐,然后便坐着让小二雇来的马车往南城门外而去。直到他们离开后许久,四周的人终于慢慢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小二上错了早餐,掌柜收错了钱。于是之后的数月,云浮城都在谈论着这一对神仙般的人物,嘲笑一个声称见到妖怪的疯子。只是这些与离去的两人再也没有关系。
马车出了南城门,葱笼的绿色便扑天盖地映进眼里,高低不一的山脉如一道道翠屏般散布于广阔的天地间,一条崎岖的野道穿行于其间,时见繁花掩路。
“这边都是山和林子,只有打柴的人才会来。两位客官这是要去做什么?”车夫一边娴熟地驱驶着马避开旁边的险坡,一边开口问。
小冰君正贪婪地嗅着阳光和树木的味道,等了片刻,见天陌无意回答,忙道:“我们去找人呢。”显然马车的颠簸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好心情。
回答了车夫后,她这才想起转头问旁边的人,“天陌,我们去找谁?”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阳光仿佛跑进了那双晶亮的眸子,天陌微微别开眼,没让自己多看,淡淡道:“找一个叫阿萝的女人。”这个时候还不能告诉她是找秋晨无恋,万一不是,也省得她白欢喜一场。
他苦心至此,小冰君却只听到女人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道:“她是你喜欢的人吗?”这个问题问得实在突兀,但是她想到便问了,也不觉得不好。
天陌窒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理她。
没有得到否认的答案,接下来的路程小冰君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胸口为什么会有些闷闷的。
外面车夫大声唱起了也不知是哪个民族的山歌,夏蝉知了知了地应和着,将暑气以一种极畅快的方式疏散着。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在一道乱石与山樟相杂的山谷外马车停了下来,路仍往前延伸着,一直隐没在矮崖之后。马车过不去。
天陌让车夫给他找了两根结实的木棍,便付了银子打发他回去了。
“你走得了么?”他问小冰君。失忆前的她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这点路程原该是没问题的,现在的她却让他有些不放心,毕竟心态上仍是个娇养着的女孩儿。
见他又和自己说话,神色间并无不悦,小冰君低郁的心情一下子又飞扬起来,像灵活的小鹿一样嗖地一下窜到前面,爬上一块大石,然后笑眯眯地回头冲着天陌直挥手。
“天陌!天陌!”她喊,美丽的笑靥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了色。
若活上一千年一万年,她还能这样笑么?天陌喉间微涩,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深吸口气,以手撑着木棍站了起来。
看他这样站起来,小冰君不由屏住呼吸,生怕他会摔倒,直到他飘然来到自己身边,才大大地松口气。
“天陌,你好厉害!”她由衷地道,满眸的崇拜。
天陌没有应,率先走到了前面,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衬托着修长完美的体型,让小冰君几乎看直了眼,直到已走了好长一截路的他回头,她才反应过来,慌忙追上去。
乌黑亮泽的头发就在眼前一尺不到的距离轻轻晃动着,小冰君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见前面的人没有察觉,胆子越发大起来,竟然用手指卷了一缕起来,放到脸边蹭了蹭。
因为太过于专注手中的事,以至于忽略了脚下,小冰君突觉脚尖一痛,整个人往前扑去,狠狠撞在天陌的背上。
天陌身体微晃,然后定住,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夏儿,走路看着点。”乱石甚多,如果不是他走在前面,这一跤只怕要磕掉她几颗牙。当然,如果不是他在前面,她也不会分神。他当然知道她的那些小动作,只是懒得说罢了。
小冰君羞红了脸,哦了一声,悄悄放开他的头发,想到自己差点害他也摔倒,便自责无比。直到走出一段路,她才反应过来一事。
“天陌,我不是夏儿,我是小冰君。”她不满地抗议。她住在冰城,又叫小冰君,怎么也跟夏扯不上关系,很明显他唤的是别人。
天陌觉得额角有些抽痛,抿紧了唇,决定不予理会。
“天陌。我叫小冰君。”小冰君以为他没听见,便又重复了一遍。她想起那日醒来看到他时,他也是这样称呼自己。她不要当别人,她不喜欢。
天陌被烦得受不了,索性站定,转身。定定地看着眼前突然倔强起来的女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冲动,避开了理智,令他脱口而出:“夏儿是我的妻子。”如果连这个名字也没有了,那么他还剩下什么?
小冰君僵住,柔润的唇瓣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想她该说她不是他妻子,她不是夏儿。可是看着他黯沉的黑眸,这句话竟然说不出口。
以为她被自己吓倒了,天陌微感懊恼,蓦地回过身,继续往前走,同时妥协。
“你不想叫夏儿,那我就不叫罢。”
明明是淡淡的话语,明明是对方妥协,小冰君却莫名感到一阵悲伤,让她差点掉下泪来。
第二十五章(1)
穿过乱石和山木杂生的山隘,一股馥郁的清香灌进鼻中,在藤蔓与古木交缠之间,朵朵银白的花朵正迎日而开,随微风而招展。
小冰君仍是小孩子心性,见到此景登时眼前一亮,所有郁闷一扫而空,欢喜地捻起一串花枝放在鼻间轻嗅。
天陌缓下了脚步,并不催促。
“天陌,这花真香。”小冰君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你闻闻。”旁边的一条开满白花的藤蔓被牵到了他的面前。
天陌目光回转,看到她踮着脚尖,脸上的笑容里隐约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低头,高挺的鼻尖触上柔玉般的花瓣,长睫掩着两泓深潭,在眼下落下两扇阴影。小冰君不自觉屏住呼吸,感觉到心尖莫名一颤,仿佛被蝶翼拂过,脸不觉微微地红了。
“嗯。”一股清冽之气由鼻入肺,香得人浑身舒坦,天陌微眯眼嗯了声,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去。
小冰君心中仍延续着方才的悸动,有些不自所措,于是一反常态规规矩矩地跟在天陌后面,不再兴奋地东张西望。
藤花林过罢,转过几块巨岩,眼前豁然敞亮,现出一个宽阔的谷地来。四周山峦起伏,林木茂盛,谷地里却是绿草如茵,紫蓝色的玉火焱一丛丛一簇簇地点缀于其间,蓬勃绽放着自己的生命。谷地靠北的地方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间木屋,甚至于还有数匹骏马在悠闲地吃着草。
正在小冰君惊讶不已的时候,只听稚嫩地叱喝声响,伴着长鞭破空的啸声,两匹黑色的骏马由西南方向踏过娇嫩的玉火焱往他们驰来。
近了,竟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坐于其上。高大的骏马驮着他们小小的身体,便如驮着两枚羽毛般轻松。
马儿在两人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小的那个孩子拽着缰绳,驱着胯下黑马在原地来回走动着,同时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不速之客。
他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披散着,长得美丽之极,如同那山间的花妖一般,只是双眸闪动着野性的光芒,却让人想到草原的野狼。
另外一个较大的孩子长相与之迥异,眉粗脸方,十分粗犷,但一双眼睛却如小鹿般温驯。此时他正安静地坐在马上,温和而好奇地看着两人。
小冰君看着小的那个孩子,隐隐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时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我是天陌,她是秋晨冰君。还请……”天陌开口。然而话未说完,小的那个孩子目光在小冰君身上溜了一转,而后蓦然调转马头便往木屋的方向跑去。跑到一半,又扭回头冲大的孩子嚷道:“姐姐,你带他们来。我去叫阿娘。”
姐姐?小冰君愕然看向仍安静呆在原地的大孩子,正见到她向远去的孩子挥了挥手,然后翻身下了马。
“我叫娥赛。”女孩儿来到两人面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弯腰行了一礼,大方地道:“刚走的是我的弟弟聿临。请两位尊贵的客人随我来。”她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行事却进退有度,稳重自持。
看着那双温润的眼睛,小冰君心中那种熟悉感更加强烈,走了一会儿才啊地一声叫出来,引来娥塞的回头。
她终于想起来了,男孩聿临的容貌和娥赛的眼睛都像极了恋儿。此念头一动,她心跳剧烈起来,不由自主看向不紧不慢走在自己身边的天陌。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怎么问起。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冰族皇室的血脉哪能流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天陌目不斜视地走着路,显然无意为她解惑。
“小姨,我原来就知道阿娘很美丽,但没想到会这样美。”正走着,娥赛突然道。
小冰君咦了一声,没听懂她的意思,也就不知要如何接口。想了想,才有些莫名地问:“为什么没想到?”
娥塞牵着马,闻言回头,满眼的笑,“因为阿娘的脸受了伤。”说到此,她顿了顿,又道:“小姨,你等会见到阿娘,别伤心。”
小冰君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伤心。虽是如此,她嘴里仍然答应着,同时问:“她是怎么受的伤?”
这一次娥塞并没立即回答,正沉默间,蹄声再次传来,五匹马迎面而来,有三匹上面坐着人。
“看,阿娘他们来了。”娥塞遥指着马上的人,欢喜地道。
说话间,几匹已经来到近前,未待停稳,一个纤细的人影已经从上面跳了下来,若不是被旁边的男人扶住,只怕要摔倒在地,直看得小冰君心都提到了喉咙眼里。
“小冰君……”女人挣开男人的手,有些踉跄地跑了过来,先是仔细地打量了小冰君片刻,而后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声音轻柔,仿似怕惊醒了一场美梦。
小冰君怔了一下,女人的脸被薄纱覆着,但是一双灰褐色如同小鹿般晶莹而温驯的瞳眸却是她所熟悉的,她脸上浮起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恋儿么?”那一刻,她忘记了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凭着直觉喊出了那个午夜梦醒时念着的人名。
名字出口的瞬间,她被紧紧地抱住,女人又哭又笑地连声道:“是我是我……对不起,小冰君……对不起……”
若之前还不敢确定,那么现在那温暖的拥抱,以及那熟悉的异香已足够小冰君抛开所有疑惑,她咬了咬唇,发觉会疼,便知不是梦,不由傻傻笑了起来。
“别哭,恋儿。”她抬起手去给秋晨无恋擦泪,“我天天都来陪你呢……对了,你怎么到这里了?我记得你还在摩兰国呀。”一边说,她一边去摘秋晨无恋脸上的面纱。
秋晨无恋还没来得及回答,脸上一凉,惊得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别看,小冰君。”她低语,心中却知不能避免。
原本倾城绝艳的脸此时被两道可怖的疤痕盘踞,诉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第二十五章(2)
小冰君呆住,像是被吓倒了,好半会儿都没出声。秋晨无恋难堪地低下头,正欲抬手重新拉上面纱,小冰君已颤抖着手指轻轻触上那疤痕。
“恋儿,你怎么了?”她轻问,眼中满满的茫然。
秋晨无恋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怕么?”
小冰君摇头,唇角浮起梨涡,倾身过去,搂住秋晨无恋的脖子,将自己的脸贴在那张盘着可怖疤痕的脸上。
“你怎么了……恋儿,你这是怎么了……”她低低地喃语着,声音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疼痛和迷茫。
那如孩子一般无助的反应勾起了秋晨无恋那些深埋在心底以为已经淡忘了的过往,那些幼年时姐妹的亲昵无间以及少女时孤身一人面对的不堪屈辱,一时委屈与激动交织,竟怔怔落下泪来。
与她同来的男人深知妻子坚韧的性子,就算心中再苦也极难得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地流泪,因此虽然心疼,却也没打扰她们,而是招呼了天陌以及两个孩子到一旁去,给久别重逢的两姐妹独处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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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恋儿。”感觉到脸上的水湿,小冰君终于从无措中缓过神来,慌忙用手去给秋晨无恋擦拭眼泪,因为心疼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连手绢也忘记用了。“别哭。我以后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了。”
听到她孩子气的话,秋晨无恋破涕为笑,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温柔地道:“有子查在,现在可没人能欺负我。倒是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冰君一手捧着秋晨无恋的下巴,一手细细地给她将脸上的泪痕都拭净了,又皱着秀眉看了半晌,才道:“是天陌带我来的。”说到天陌,她才从对那疤痕的怨念当中抽离出来,忙拉着姐姐的手回头四望:“恋儿,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
“朋友?他不是你的……”还在马上的时候秋晨无恋就看到了天陌,她以为他是小冰君的夫婿,此时闻言不由有些讶异。
“啊?他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小冰君弯眸,笑得甜美动人,说话间已经拉着秋晨无恋来到天陌他们面前,然后给彼此介绍。
天陌的目光淡淡扫过秋晨无恋的脸,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并没说什么。
曾经见过俊美不似凡人的明照成加,因此在天陌面前,秋晨无恋虽然有些拘禁,却也不至于失态。只是心中却压制不住好奇,不明白久居黑宇殿的小冰君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与她一起来的长像粗犷英武的男人叫子查赫德莫赫,是她的夫婿。而娥赛和聿临则是他们的孩子,从小就听她说小冰君的事,难怪娥赛连证实都不用,直接就喊小姨了。
在得知他们的关系的时候,小冰君被吓了一跳,接着便是无尽的茫然与惶惑。
“不可能啊……”她后退一步,无措地看向天陌,冀望能从他那里得到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天陌早知道会有这刻,因此只是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却没给出任何安抚。
小冰君突然觉得心中有些空,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很久而直到此时才察觉一般,摇了摇头,想甩开这种如同噩梦般的感觉,她脸色有些发白。
“恋儿……”失去血色的唇瓣轻颤,然后缓缓往上翘,最终上扬成大大的弧度,“恋儿,今儿……今年咱们该满多少岁了?你看我都睡得糊涂了,什么都记不住。”
秋晨无恋仍沉浸在姐妹见面的激动中,并没察觉出她的异常,闻言不由无奈地一笑,宠溺地拧了拧她的鼻子,怪责道:“你这丫头,不是十几年前就醒了吗,还用这个来逗我玩儿!”
“十几年吗……”小冰君眨了下眼,眉眼弯弯,笑得如花一般。“原来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我需回客栈一趟。”正在这时,天陌突然道。
小冰君一惊,登时不再恍神,着慌地一把抓住他袖子,脱口道:“你这就要丢下我了么?”
这话问得那个顺溜,不仅让秋晨冰君一家人惊讶,连天陌也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她就算失忆了,却仍然不忘这码子事。
“不会。我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他淡淡道,语罢,转头看向子查赫德,“还望借马一用。”如果之前不是不能肯定眼前容貌尽毁的女子便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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