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修仙小记第84部分阅读
”
他当然记得!
‘未经允许无故离山者,以叛宗论处,废除修为,可由发现叛徒的宗门弟子代为惩处!’
‘不敬尊长,以下犯上者,逐出蜀山,以弃徒论处!’
他竟成了蜀山弃徒!司徒茂云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煞白,眸中含恨,撑着一口气垂死挣扎:“宋雪晴,你是想杀人灭口吗!”
竟是连师叔都不叫了。
“既然记得,又何必明知故犯?”宋雪晴淡然一笑:“更何况,你不是好端端的还能说话吗?”
既然没死,又怎么说得上是杀人灭口?
司徒茂云一滞。
司徒皇帝又惊又怒,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就对他司徒家的人下这样的狠手!莫非宋雪晴此人真的与陆家有牵扯?
“大胆!茂云就算不是蜀山弟子,也是我皇室子弟,长卿真人,你逾矩了!”他怒叱道。
“臣下不过是清理门户罢了,怎能算逾矩?”既然皇帝已经对她生疑,她又何必太在乎他的颜面?这个国师,她本就不想当。宋雪晴挑眉:“莫非陛下……是想干涉我蜀山之事?”
皇族之人,不得干涉宗门事务!
这话说的他无可辩驳,宋雪晴动手之前,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她是在处理蜀山“弃徒”,自然与他不相干……只是,他根本没想到,她竟会在殿前直接动手,都不曾给他阻拦的机会!
司徒茂云已经昏厥了过去。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没了灵气,没了修为,他自然就跟普通人一样。原本风华正茂的青年人,竟在短短的片刻之间衰老的比皇帝还要老成几分,更是伤重欲死!
“你!”司徒皇帝倒抽一口凉气,只得看向一旁的姜贤愚:“冲虚真人,你为何不拦着她!”
这样算是被迁怒了吗?
姜贤愚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见这“惨剧”一般,甚至微微一笑:“回陛下。这是蜀山剑派的宗门事务。长卿真人肃清门下弃徒。臣下自然不该出手。”
是不该,而不是不能。
言下之意,竟是觉得宋雪晴并没有做错!
难道他没有听见司徒茂云说的话吗?
皇帝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姜贤愚在玄天宗的地位他心里是清楚的。既然他在这里开了口。就代表日后便是玄天宗知道了,也会选择支持他,而不是驳斥。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这两位国师关系竟然这么好?姜贤愚竟是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了宋雪晴!难道平日里两人毫无交集的模样,是装出来的不曾?
原本将他们二人一同召来,就是打的在关键时刻,让姜贤愚去阻挡宋雪晴的主意。蜀山剑派的实力强大,便是自己对上宋雪晴也没有胜算,唯有姜贤愚能克制一二……只是没想到。他竟会选择袖手旁观!
皇帝自然郁卒的要命,甚至恨不得同样喷出一口老血来!
宋雪晴也有些惊讶的望向姜贤愚,他会置身事外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毕竟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前世若不是姜家的人血流的太多,已经危害到了家族的生存。只怕他也不会轻易出手……他其实未必介意宋雪晴复仇,只是恨她不该对无辜之人出手罢了。
只是……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辜不无辜?
姓了那个姓氏,就注定了被牵连。
姜贤愚这样的人,仿佛生来就缺少人类的感情一般,从来就没有七情六欲。他的笑,总是看不到眼底,而除了笑容,他对人,似乎鲜少有别的表情。
天生的心冷无情,其实比那些恶人,更让人心寒。
她前世究竟喜欢他什么?那个如同面具一般的温暖笑容么?
“多谢冲虚师兄仗义执言。”虽是这样想的,宋雪晴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朝他额首致谢。
姜贤愚温和一笑:“长卿师妹客气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皇帝:“……”
你们这样当着朕的面勾勾搭搭的真的好吗?
司徒皇帝气的直抖。
但他心里却回过味来,发觉自己似乎是太激动了,根本就不应该从司徒茂云口中听说之后,不加求证,就贸贸然的将宋雪晴找来“问罪”,结果罪没有问成,却凭白得罪了她。
皇族之所以能与六大宗门并存,并且在表面上凌驾于他们之上,是因为这本就是受到天道约束的。那几位替司徒家打下江山的宗门修士后来的结果可都不怎好……说是遭了天谴也不为过。之后,修真界的宗门之内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宗门修士,不得参与皇族之争。
颇有种“任你们打死打生也好,我自不动如山”的意味。
既然不能参与,便是宋雪晴认识一二魔修又如何呢?
不过是他一叶障目,竟是没有想到这一茬。
他的目光看向在冰冷冷的地面上躺着的司徒茂云,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他真是因为听说蜀山剑派有意支持陆家复辟这才赶回来通知自己的吗?
不管怎样,唯一的“证人”昏厥,皇帝的质问自然没有可能继续进行下去,只得让二人回去,并勒令宋雪晴无事不得离开青云殿,算是变相软禁了她。
宋雪晴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左右她最多也就是在这里呆五年。
当然,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情,她恐怕不用在这地方磨那么久了。
311温暖
宋雪晴被变相禁足的日子,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悠闲自在。
皇宫自来就是这世上最藏污纳垢,踩低逢高的地方,并不会因为这皇宫的主人是修士,就会有所改变。就好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这个“江湖”的主角,更多的却是那些工于心计的女子。不过皇帝的女人如何争斗,自与她不相干,只是因为这件事,竟有不少隐藏在这里的魔修女子以为她也是“同道中人”,悄悄在她面前冒出了头。
宋雪晴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原以为皇宫所在,政事到底与修真者没有多少相干,又是地处银月城这个高阶修士集聚之地,魔修多半都不敢到这里来生事。因此即便是当年各个宗门中都查处了不少潜伏的魔修,也没有人过盘查皇族内宫!
也是先前陆家一族一直“安分守己”,半点苗头也没有露出来,这才迷惑了众人。只是自打见过陆冠英之后,她心里便隐约明白了什么,一时之间,倒也不好做评。
不能说是陆家的错,毕竟这江山原本是人家的,司徒家后来居上,用的手段也说不上光明。虽然那些帮助司徒家的修士最后大都得了业果,可陆家怎么可能没有丝毫怨恨?与之对立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偌大一个家族,遭受同道算计,瞬间黑化转变成了魔修,仿佛是被逼无奈。
可若是陆家的皇帝当得好,大抵也不止于此。
当年的事情真相究竟如何,宋雪晴自然不会知道。时隔久远,便是陆家的子子孙孙,也未必能完完整整的了解清楚。人心本就是偏得,陆家也不会说自己不好,将一切推到司徒家和正道修士头上的可能,也是有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无怪乎先贤立下规矩,修真者不可介入皇族之争。这是赤果果的金玉良言啊!吃过亏的人总是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老马识途,亦复如是。
这“国师”的位置,虽是为了保证皇族传承而立,到底,也是介入了几分。
司马家族,尤其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心里早就有所不满了吧?
压力太大,前有狼后有虎,身边还蹲着两尊门神。心理素质再好也扛不住啊!所以才会在得知一点点苗头的情形下。不经查证。就像问责于她。
好借机取消“国师”这个不伦不类的官职。
关于这一点,宋雪晴倒是没什么疑义。就算有,也轮不到她来管。
说到底,不过是人心不足。
六大宗门很该好好收拾一下内部了。为了保住这些个虚名,什么好的歹的一概不管,只要是修仙的好苗子都往宗门里拉,时间长久了,能不出事吗?
就连蜀山剑派也未能免俗,司徒茂云不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这一回,少不得要被带累落一个不好的名声!虽说起因在她身上,可追根究底,若是司徒茂云没有别的心思。一心修行,做个只与天斗,与世无争的修真者,又怎么会惹出这一番是非?
她虽有错,但想来却实在无辜。不过是当年救了一个人,又恰好姓陆罢了。她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碰上个姓陆的就当人家是魔修吧?
可这也是她的因果。
修行之人,一举一动都该谨言慎行。她这些年别看风光,同样过的小心翼翼,一般二般的闲事,是一丁点就不肯多管的,就怕沾染了因果。陆冠英……不过恰逢其会,那郑氏兄妹是前世一对出了名的魔修,便是没有他,她也会除了他们,只是提前了多年,却惹出一个魔宗少主来——于是这因果,还是由她背上了。
她应该说自己是事故体质么?
魔修之事,宋雪晴不会姑息,在列出了一张名单之后,宋雪晴很痛快的将它交给了司徒皇帝。不为了表示自己与魔修不相干,只是尽了职责罢了。这些女人之间的手段心机与她无关,但夺取龙气谋取皇族气运却是在她这个国师的本质范围之内,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却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说到底,陆家终究走错了路,若他们仍旧是正道修士,好好的韬光养晦数百年,未必没有与司徒家一争之力,毕竟如今的修真界不会再参与这些了。
本来嘛,不管是哪个家族做皇帝,跟修士都没有多少关系。
可寰宇修真界能够容许有一个魔修家族的人作为皇帝当家作主的国家吗?
一步错,步步错,最错的,是他们并没有意识到问题处在哪里,还在一门心思的报仇复国。也许并不是没有人察觉,只是难以说服全部人,也放不下那一点祖辈的执念。
司徒皇帝这一次是真正的震惊了,后怕的甚至吐了好几口血!但心里对宋雪晴的疑心倒是去了不少,能把人早就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给一个个的拔出来这许多,再怎么也不可能是那边的人。再加上皇帝也查过了,司徒茂云虽是王府世子,可他父亲却一直觉得当初继位的该是自己,连带教养儿子时也灌输了这样的概念。将世子送入蜀山剑派,本事打着拉拢的主意去的……他不是皇帝,对修真者与皇族的牵扯并不清楚,还做着让儿子师门帮忙的美梦。
又羞又气之下,狠狠罚了自己这个眼高手低的弟弟,又连连派人想与她修复关系,变相致歉。
能让皇帝做到这一步,也是蜀山剑派态度强硬的缘故。
宋雪晴对此并没有什么感慨之心,相反,反而对这皇宫越发失望了。这么个帝王,还不如凡人界那里的皇帝呢!毕竟人家明君是真的做的极好,赏罚分明,行止有度。而昏君呢,也昏的彻头彻尾,倒台更是爽快——你这不上不下的两边都想靠,两边又都不靠谱,算什么呢?
皇帝没请她走人,她也不好私自离开,倒是经此一事,心境又有了大起落,干脆通报了一声,闭关修炼修炼去了。
她无事一身轻,可苦了姜贤愚。皇帝心中大抵仍是不安,三不五时的就找他谈个心什么的,闹得他有些不安宁。
往年虽总也会生些事情,却没人会像宋雪晴这般直接爽快打皇帝的脸,最后不过是两相消弭。
这一回,皇帝难得吃了瘪,生怕六大宗门与皇族离心,宋雪晴打不得骂不得又无讨好之门,自然得抓紧他这个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好在他也不是第一回就任国师,并没有什么不适应。
只是,心底竟有些淡淡的羡慕,那个女子,活得好生恣意,好生痛快。
可惜生来命运不同,责任不同,她可以甩手不干,他却只消冷眼旁观。等了却了此间事务再说吧……只盼着那人不要闹腾的太厉害,将这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才好。
到底,他不过是一个过客。
闭门修炼的日子总还是过的很快的,春去秋来,宋雪晴过得不知岁月。
待得从闭关之中回转过来,再次立在青云殿自己的寝殿床前,外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湖面冻得结结实实,光可鉴人。平滑的冰面折射着午时的阳光,七彩炫目,映衬的一旁在中的枯木越发凄凉。
“国师大人,您出关了。”自玉色被送往蜀山剑派后新派来的婢女头一个得到消息,也不敢太近她的身。传闻这位国师有怪癖,不喜人多言,不喜人碰触,为人冷淡脾气又爆烈,并不好相处。她来她身边也有三年了,但真正接触的日子却不多,因此也摸不准她的脾性,只当真是如此,便有几分小心翼翼。
“嗯,陛下可有传召?”宋雪晴听得身后人声,微微垂目。婢女靠近的时候她便已知道,只是懒得动弹,不过是一个凡人,还不必她去戒备防范。
“并无。”听得她清冷无波的问话,婢女心中微颤,慌忙回道,对待仙师的那一点儿憧憬变成了惶惑畏惧。她怎么就没被派去侍奉北殿的那一位呢?听说不仅是个美男子,还温雅出众,每每都叫人如沐春风。
她有幸曾见过一次,一颗放心暗许,可惜仙师高不可攀,她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
见到长卿国师转过身来,婢女心头一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位仙师似乎与三年前有些不同了。眉目还是一样淡然,看着却叫人有些心惊肉跳的。
“既无事情,你且下去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宋雪晴懒得去琢磨一个凡女的心思,摆摆手,把人斥退。
婢女依言退下,丝毫不敢多言。
她人放走,宋雪晴眼前瞬时便多了十来个纸鹤。闭关前她设了阵法,外事通通传不到她这里。这些传音已经滞留多时,还没来得及查看。
大多是来自蜀山剑派,掌门师伯说的是司徒茂云一事,对她的处置并无异议,甚至连师叔玄秋也传音过来,谢她代为清理门户。玄如镜则说了魔修一事,乃是陆家门人寻人上门,又四处散播,已经处理过了云云。
也有家人朋友的,多是宽慰之语,叫她安心之语也倍觉温暖。
终究,这世上还是有属于她的那一份温暖。
312迷障
许是宋雪晴这几年一直杳无音讯,后来的传讯之中便添了几分焦虑担忧之情。虽然明知她人就在皇宫里,但没有得到坏消息之前,便是蜀山剑派的掌门也不好贸贸然的上门询问,更别提是宋家这样兴起的家族,根基不稳,哪敢得罪皇族?
“……姐你在那里若是呆的不痛快,早些回来就是,父亲已问过老祖宗,并无妨碍。”这是宋浩清那小子的传音,言谈有度,做事也更有分寸了,果真是长进了。
再有,便是黄元宝,他说话总是简单又直白,“我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不知为何,倍觉感慨。
她的圈子一直很小,并没有试图发展过。前世曾有过交往的那些人,总会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背叛,她渐渐不再相信情谊二字。所谓情谊,不过是没有利益纠葛下才能出现的产物,不知有多么廉价,也正因此,她才会对黄元宝的那份宽容格外感激。
即便知道这样做是错,他仍旧是那么错了,不过是因着一句“事出有因”。
而这一世,他更是从头到位,都站在自己身旁,从未有半分动摇。
一一给诸人回复,告知大约半年之后就会回到蜀山剑派后,便收拾了这一地的零碎,走出青云殿中。
外界的阳光,真是许久不见了。
司徒皇帝的表情淡淡,只是眼眸越发冰寒森冷,想来是后来查出了什么。不过宋雪晴只是哂然一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相信亲情,他也是迷障了。
“国师出关了,想必功力大进,真是可喜可贺。”司徒皇帝见到三年未曾露面的宋雪晴,方才露出一丝恍然的神色。她久未出现,他都快忘了皇宫中还有这一号人物。到底,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他又怎么可能个个都放在心中。
这个女子倒是越发的淡然了。看样子真是问心无愧了,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安心闭关?
只是看到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看她越是纯粹,就越会想起当年自己竟差点落入了自己人的陷阱之中,这怎能让他不又痛又悔?总以为给了他们最大的宽容便是他的仁慈,怎忘了人心不足,根本找不到上限!
“陛下憔悴了。”宋雪晴挽起一抹淡笑,徐徐施礼,不说温柔婉约。却也中规中矩挑不出错来:“长卿闭关日久。也未曾替陛下尽心。愧对陛下。”
你不尽心都这样了,查出那么些潜伏在宫中的探子,若是尽心了,那还得了?
司徒皇帝的嘴角抽抽。到底没有说什么,只轻言细语的言语交锋一番,便由着她自便了。
宋雪晴辞过皇帝,又去了一趟北殿。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青云北殿,四周的布置倒是与她所住的南殿别无二致,只是住在其中的人不一样罢了。
彼时姜贤愚正坐在二楼大殿的外走廊上闭目养神,身下一张精工细作的太师椅,很是悠闲闲适的模样。灿烂的阳光从背后轻轻洒落在这个男子的身上。映衬的那张俊彦越发明亮照人,国师袍服宽大,随风飘逸飞舞,不似在人间。
“你来了。”察觉她的靠近,他睁开眸子半眯着。眸色幽深,复杂难懂。
这目光,叫她莫名想起前世那最后一刻,他看着自己的眼神。
尽管口中细数着她的罪状,也尽力做出了愤怒的表情,可是他的眼眸,却沉幽如万年不化的坚冰一般,叫人看不清、看不透。
那个时候的他……真的是恨自己的吗?
莞尔一笑,收回散落的思绪。早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却在见到他时,还是忍不住会在意。这大抵就是喜欢过一个人的心情,哪怕已经不爱,哪怕明知一切不过是她的自相情愿,却还是忍不住会想,他前世,可曾待她有过一分真心?
不管是真的喜欢,还是真的痛恨,想在他心里留下那么一点点的痕迹,都是好的。
“冲虚师兄好悠闲呢!今儿太阳正好,不介意一起晒晒吧?”她笑得清雅无邪,又问的天真。
姜贤愚深深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对侍立在一旁的侍女道:“给长卿师妹搬把椅子来。”
“哪里用得着劳动冲虚师兄殿中的婢女,”宋雪晴随手一挥,手中红绫入活了般直直向里间摄去,须臾间,便卷了一张椅子出来,坐在身下:“你瞧,这样不是更简单?”
姜贤愚怔了怔,忽而笑道:“也是,你我都是修士,本就该用修士的手段。”
这人间的富贵,果然享不得。
“你们且退下吧,我想与冲虚师兄说说话。”宋雪晴道。
侍女微楞,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羡慕,下意识看向姜贤愚,见他轻轻挥手,也只得退走。
能这样随意的在冲虚国师身边坐下,却是她们几辈子都羡慕不来的福分。修士与凡人之别犹如天堑,再怎样努力也无法越过。
碍事的人走了,宋雪晴却是翻来覆去的调整坐姿,直到觉得舒服了,任由阳光打在身上,方才轻轻喟叹一声,仿佛极是满足。
“要同我说什么?”他们二人这样坐着,实在有些古怪。姜贤愚抿了抿唇,出声问道。
他们至今都没有过什么真正的交集,不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对方的声明,便也是因缘际会偶尔碰面。姜贤愚本就是敏感至极的人,怎能察觉不出她似乎并不喜欢与他相处。
今儿突然跑来这里,又与他并肩一起坐着,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实在让他难懂。
宋雪晴侧过脸看他。
他有一双能打动人心的眸子,那眼睛实在好看的不得了,偏偏无情的很。
“冲虚师兄,你可曾听人说过,若是投胎转世,结丹之后,便能忆起前世?”她诡异的一笑,直直的盯着那双眼,说的话却气若游丝,仿佛鬼魅一般。
姜贤愚心中一惊。下意识回道:“你想起了什么?”
这口吻……果然有古怪!
“我应该想起什么吗?”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糟了。
姜贤愚的脸上难得有了不同的表情,他温文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异常凌厉:“宋雪晴,不管你知道了什么,希望你都不要搀和进来,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可懂?”
不,她不懂。
她从来都是觉得,自己与这些人没有什么相干的,可偏偏。一个两个都要扯上她。
“几年前与万兽宗的李道友见面时。他也问我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吗?”宋雪晴的表情也正经了起来,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明明和自己有关,却偏偏被隐瞒的感觉了。
从一开始。她便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时的气场很奇怪。明明一个是玄天宗高徒,称霸天才称号近两百年,另一个则是异军突起的新秀,性情突变的好似另外一个人。两人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可是那年大比在玄天宗相遇时,他们对视的目光,莫名纠缠在了一起。
这本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可偏偏。这两人都一而再再而三的看向自己。
肯定不是因为那件莫名其妙,同时求亲的乌龙事件才会这样,
如今,甚至问了同样的话。
姜贤愚叹了一声,别开眼不再瞧她。只望向前方,仿佛那里开了一朵奇花似的。
他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宋雪晴烦躁的不行,很想操起太师椅给他来一下醒醒脑子!可是理智告诉她,这么做根本屁用没有,还有失她一贯的形象,太得不偿失。
他性格素来强硬,不想说的事情,别人再怎么逼也是无用的。
就算心有不甘,她也只能放弃,转而道:“那冲虚师兄应该不介意同我说说这几年,司徒家和陆家发生了什么事吧?”
这一次,姜贤愚倒是很爽快。
自宋雪晴闭关后,的确陆陆续续发生了不少事。
陆家想要重得回昔日的荣光,这一点很容易理解,曾经身处在那样高贵的位置,如今却成了人人喊打的魔修,这样的落差,神仙也忍不了。只是司徒家根基身后,陆家的挑衅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再加上故意抹黑宋雪晴之后,蜀山剑派对陆家更是敬而远之,差点就没对立,以至于落了许多不好的名声……与一个宗门弟子作对本也没什么,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挑上被报以厚望的她。
司徒皇帝动作的很快,收拾了弟弟与侄儿之后,便亲自修书向蜀山剑派说明情况,表达了歉意。这种直来直去的做法,很得玄如河的心,再加上他们无意搀和皇族之事,自也不会闹大了去……宋雪晴还在宫中任职呢!
安抚了蜀山剑派只后,司徒一族便只针对陆家出手,很是剪除了不少魔修羽翼。
陆家安排了几次出手,都被早有准备的司徒一族一一回击,以至于元气大伤,只能再次隐蔽起来。不过这一回,却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帝王可不管正魔二道之间的约定,该出手时就出手,穷追猛打之下,让陆家差点连立足之地都没保住。
只是魔修的地盘不是那么好清理的,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也就罢了,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哪有不还手的道理?便是与陆家不相干的魔修,都开始帮着他们。
司徒皇帝明白斩草除根势不可为,只得收手,只在暗中与陆家周旋,打探他们的消息。
那个陆家少主还在,司徒皇帝难以安心。
宋雪晴听罢,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313问
姜贤愚陪着她一起沉默,他冷眼看着这个女子,仿佛沉静美好。她低着头,目光仿佛落在自己的手上,可偏偏光华游弋,又好似什么都不被她看在眼中。
猛然的,心中一跳,自己对她,似乎太关注了些。
他素来知道自己,结丹之前,尚识得几分烟火气,结丹之后,看似未变,其实早变了。
有时候,记忆就是这样弄人,该记得的忘记了,不记得的总又反反复复的想起来。
许久没有对一个人这样上心了,也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的去关注一个人的小动作,脸上细微的表情,以至于当他看到她的迷惘时,心里痛的厉害。
他的手拂过心口,终究没有按下去,仿佛只是不经意。
“多谢冲虚师兄告知。”她笑道,起身要走。
姜贤愚并没有拦着,只是在她转过身的时候,轻轻的问道:“你可是对冲和师弟有心?”
宋雪晴的脚步滞了滞,随即坚定的踏下,她没有回身,就这么走出了北殿。
“师兄,你管的太多了,不觉得累么?”
姜贤愚听得这飘渺一句,良久方才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凭栏而立,望着她远去的身影。
他记得,有一阵,她是喊他姜师兄的。
自他入玄天宗,被师尊青玄收为亲传弟子之后,便再也没有人用姓氏来称呼过他,而那一年,他方才十二岁,宋雪晴还没有出生。他道号冲虚,无论是对内或是对外,都只有冲虚师兄、师叔诸如此类,这个称呼都是统一的,为何她这般别出心裁?
他也记得,她喊冲和的时候,目光柔柔的。唤一声元宝师兄。
哪有用名字带师兄这样喊的?
如此怪异。
过得半年,两人的任期结束,司徒皇帝赏赐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不偏不倚。
他们都是最顶尖的宗门弟子,又一直深受看重,寻常物件,从来不缺。这些东西,赏赐给那些散修,大抵会欣喜若狂,给他们。倒更像是贬低。
宋雪晴无奈。这是惯例。又不能不收。
皇帝的司库还没有贫瘠到这般地步,恐怕是看她不顺眼,只因他想将一位皇子令她带回去入门,却被她一口回绝。失了颜面。蜀山剑派少了一位皇族弟子,司徒皇帝想再送一个人进去,不但她不肯,蜀山剑派也不会肯。
谁乐意放着一个别有心思的人在门中,明知道他不怀好意,还得好生供着。
蜀山剑派有这个底气拒绝,宋雪晴也有。
皇帝开不开心,她本就无所谓,就是带累了姜贤愚。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只是在过意不去,也已经这样了。
接任的人还没来,但这是不用等的,就好像他们五年前到此,并没有人等着交接是一样的。
因为没有什么好交接的东西。
司徒皇帝只怕也乐得松快一两个月。哪怕他们并不会当真盯着他做什么,也仍不会多做挽留。
这一次皇宫之行,她累得很,主要是心累。凡间的帝王再尊贵,也与她不相干,她在那里可以将自己当做凡人一样生活数年,反而轻松得很。
可是修真界的帝王……终究不只是帝王而已。
玄天宗离得近,不过是片刻的事,姜贤愚不知为什么想请她去玄天宗坐坐,还打了元宝师兄的主意,宋雪晴听了只是笑,到底也没答应。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了,还是头一回这样归心似箭。
回程的路上却偏出了岔子。
拦人的是陆冠英,他眉目里带着几分倦意,也不似前次那么前呼后拥的,只跟了一个年轻的金丹修士,正横眉竖目的瞪着她。
真是好笑,她都没找他们算账,他们有什么理由怪她?
陆冠英心里也是清楚的,因此打发了那人在一旁守着。
“姐姐,”虽然她不许,他还是这么唤他,听着显得亲昵,却终究不如以前那么顺耳了:“姐姐,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挥手打断他的话,直白的看进他的眼底,毫无怯意:“但我也早就说过了,你选了那条路走,便再也与我不想干了。”
听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撇清与自己的关系,陆冠英有些急了,道:“并不是我想那样的,只是我身不由己……”
“既然身不由己,现在又为何来寻我?”她冷着脸,没有一丝笑:“但凡你有过一份顾虑,早该知道那样做的后果,你要我体谅你,你又何曾体谅过我?”
那是因为我知道,那不会真的对你造成什么伤害。
郑冠英嚅嗫着嘴唇,终究是没把这句心底的话说出来。宋雪晴说的没错,但不是他没有顾虑她,而是他太自己以为是了。
五年前一会,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惊喜和欣慰,他没有把她之后说的话听进去。以为她是在乎的,以为她是可以宽容的……而所有的以为,也只是他的以为。
她忽然想起,初遇的那时,她对他说,“没有人会毫无原因的对你好,除了你的爹娘。”
她收留他,或许只是因为旅途寂寞,或许是看他有几分可怜,或许是其他种种缘由……但绝不是因为喜欢他。
他这一次来寻她,并不是来质问什么,而是一心要解释,求得他的谅解。
听起来,他是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不该去利用她,还抹黑她。
可事实上呢?他陆家少主的身份,已经透了出来,现下被多少人盯着看着,他会不知道?他不过是有恃无恐,不过还是自以为是了。
有时候,不是服软认输,不是哭一哭,就可以万事皆休。
她把他看的太穿了。
“若你愿意,我倒也想和你好好说几句,但莫要再提往事。”宋雪晴看着他陡然灰沉下来的脸色,终究还是有些心软。陆冠英,也不比他弟弟浩清大多少,可是他身后背负的东西,却沉重的连让他任性的资格都没有了。
浩清被家里惯着,有父母疼爱,有她这个姐姐做靠山,他年少时,还任性的妒忌她,排斥她,不与她亲近。就是后来懂事了,他所要学会的,也不过是一个家主的责任义务,并没有什么太过阴暗的东西。
而压在陆冠英身上的,却是不管他乐不乐意,都必须扛起来的,仇恨。
那不是他的仇恨,而是陆家的,却脱卸不得。
若是旁人,她大抵只会听过笑笑,获得的东西越多,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天理循环,本就如此。可偏偏他是她救出来的,在身边还养了一段时间,甚至因为他的“死”还生过心魔,她是有那么点在意的。
她不知道他的爹娘究竟为何带他离开陆家以至于落得那般地步,想来不过是家中争斗失败的结果。但他年幼便失了父母,又被仇人当阿猫阿狗一样混着长大,说起来,倒是没得过多少陆家的恩惠。然而回去之后,偏要担起一族兴替。
他的心,还是太仁厚。
换做是她,管陆家人去死呢?他们去复辟他们的帝国,她自过她的小日子。
但宋雪晴也明白,她能想得透,是因为没有处在那个位置,更是因为,她的灵魂,与他们通都不一样。就是这样,她前世还心心念念的替宋家报复呢!
陆冠英被她说得一愣,看她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光彩。
“你别多想,我不是提点你什么,也不是劝说你,只是对你说说我的想法。”宋雪晴道,不敢给他一点点希望。
陆冠英怅然若失的点点头,却乖巧的道:“姐姐,你说罢,我听着,就像以前一样。”
宋雪晴装听不懂,面无表情的道:“我知道陆家,也知道司徒家。你想必也知道了,因为那件事,我蜀山剑派的一个门徒被我亲手处置了……如今大抵过的生不如死。”
司徒茂云……不论如何,他曾是蜀山剑派的人。而现在,他只能做一个凡人,这对曾经高高在上的他来说,大抵真的比死了还让他难受。
偏偏,皇帝还拘着他一大家子,命人好好看着他,不许他死去。
他要让违逆他的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会因为血脉亲缘而心软的帝王。
她没有于心不忍,只是觉得后悔,当初给他一个痛快也许更好。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有时候,活着也不如死了。
她看着他迷茫的眼睛,不知她为何提起不相干的人,叹了口气:“你跟我在凡人界历练过,见过数位帝王,他们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却都是生不由己。皇朝更替,也是大势所趋,没有任何人能让自己的国家永世昌盛,因为他们无法决定继承人的选择……你陆家是怎么走到这地步的,你可知道?”
陆冠英默默的点点头。
还好,陆家总算没有自大的太彻底,她露出了自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那你可认为,自己能不能当的了一个明君?”
陆冠英哑然。
她不提陆家能否重立正道,也不说陆家是否能与司徒家抗衡。
只是问他,他能不能做到?
答案是什么,他心里早已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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