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翔拼命点头，鼻尖有些发红。

    周太太又拉着孙翔说了些平日里要注意的事，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孙翔继续一个劲地点头，乖得不得了。

    周先生在一边哭笑不得，上前拉开周太太：“我说你好歹是个搞社会科学的，怎么满脑子封建迷信？”

    周太太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个世界上不能用科学解释的现象多得去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说完又拉着孙翔巴拉巴拉。

    周泽楷倒是好脾气地等在一边，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一脸为婆媳关系融洽而欣慰的表情。

    ……一阵恶寒从背上滚过。再脑补，就成猪！

    我果断地打断了周太太：“有事电话里说吧，再不走就得赶上出行高峰了。”

    周太太看了看表，终于放行。

    上车之前，周泽楷给我派了个红包，还挺厚。我毫不客气地往兜里塞，卖乖地说了一声：“谢谢啊，哥！”

    孙翔看到，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伸手道：“煜哥，恭喜发财啊，红包拿来~~”

    我盯着他那得瑟的小模样，又瞅了瞅他身后的周泽楷，一巴掌拍在他手心。

    “论辈份，不是应该你给我派吗？”

    孙翔呆了呆，愣是没反应过来。直到周泽楷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才面红耳赤地缩到车上去了。

    银灰色的越野投没于汹涌的车流之中，我目送着它的远去，思绪悠悠地飘回四五年前。那时周泽楷刚夺得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冠军，周先生说要送他一辆车当奖励，这样回家也方便。他想了想说，不用，他自己来。周先生根本不相信他，说你那些小打小闹能养得起自己都不错了，还买车？结果周泽楷闷不吭声地回房间上了一中午网，下午就从车行把车提了回来。

    那次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天爷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他取走你一样东西，便一定会在别的方面补偿你。比如他在制造我和周泽楷的时候，打着呵欠把本应该均摊到两个人身上的谈话技能都拨给了我，于是良心不安地补给了我兄弟另一项我怎么也羡慕不来的技能——行动力。

    这不，连孙翔这样的都让他给收服了，而我，却还光着。

    第6章 邀请赛

    大概真是那堆红色战备起了作用，孙翔这一年来走得顺风顺水。轮回后半赛季打得无比神勇，常规赛一路大比分领跑，季后赛更是势不可挡，最终成功卫冕，四度登顶。

    决赛那天是轮回主场，我特意买了票去现场观战。周泽楷举起奖杯的那刻，全场沸腾。鼓掌声、欢呼声、尖叫声连成一片，邻座两个姑娘激动得抱头痛哭。

    队长发表感言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主持人问他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五冠。”

    场上足足有两秒钟的鸦雀无声，然后所有人都看到，站得离他最近的孙翔忽然转身，将他连人带奖杯地紧紧抱住。他愣了一下，便伸手回抱。其他队员也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一拥而上，环成一圈将两人围在中间。场上气氛再次被点燃，粉丝们声声呼喊着战队的名字：

    “轮回！轮回！轮回……”

    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胜利属于他们，属于喜爱轮回的所有的人。

    我被这巨大的幸福感淹没，那一瞬间，我真的相信，只要那两人还能并肩作战，定然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联赛之后是第四届《荣耀》世界邀请赛，地点在西雅图。周泽楷和孙翔照例入选，回家打了声招呼就奔赴B市集训。赴美之前周泽楷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周太太还是那两句老生常谈：结伴行动，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所有《荣耀》迷，甚至整个中国电子竞技界而言都可谓惊心动魄、荡气回肠。中国代表队在异地他乡一路奋勇厮杀，过关斩将，最终在总决赛上击败卫冕冠军法国队，夺得了中国队在《荣耀》世界邀请赛上的第一座冠军奖杯。擂台赛首位出战的就是孙翔，周泽楷被安排压轴。这两个人，一个如利刃强开局面，一个似碉堡固若金汤，他们在《荣耀》世界杯的决赛中，共同展现出了中国队当仁不让的气魄。

    CCTV5《体育人间》特意针对西雅图之行做了一期专题报道，周一晚六点半开播。那晚我要替人值班，就干脆没回去，跑到轮回跟周泽楷的队友凑热闹。其实那个时间俱乐部还在放假，但由于轮回的职业选手大多是本市人，住得也不远，大伙儿就约着一块儿看录像。录像前半部分放的是中国队各场比赛中的精彩镜头，最后二十分钟全程转播了决赛后的那场记者会。队长喻文州自然是众媒体集火的对象，但在比赛中表现突出的选手也得到了各国记者的重点关注。

    一个外媒记者向孙翔提了这样一个问题：“您的对手巴斯蒂昂在两年前的半决赛中也曾与您交过手，当时的情况是，他仅用不到七分钟的时间就以压倒性的胜利结束了战斗。那么对于今日的情势大逆转，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在您看来这是否意味着他的状态下滑？还是说您其实对他进行过针对性训练？”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问题设置了好几处陷阱，记者刻意强调了孙翔在前年的失利，无非想造成这场胜利来得不可思议的感觉。而他抛出的两个选项，无论孙翔选的是哪一个，都意味着中国队的获胜不过是凭运气而已。

    队长喻文州接过话筒，正要帮他应付，却被孙翔抢先一步。

    “我确实是针对他。”他唇角一勾，视线笔直地迎向那位外国记者，“不光是他，所有可能成为我对手的人，我都进行过针对性训练。即便换个人来，我也一样能打爆。”

    他没有用翻译，直接操着一口流畅的AmE就上，语速极快地用答案糊了记者一脸。同传用中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电视内外都有一瞬间的静默。又过了一小会儿，不知谁先爆了一句：“操！这小子到哪儿都那么拽！”

    气氛又活络起来。

    “不过，说得真好！就该给那群老外记者点颜色瞧瞧，看他们还敢那么嚣张！”这是吴启。

    “希望领队的头痛药带得足够多。”这是江波涛。

    “翔儿够爷们啊！”这是吕泊远。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奇怪吗？二翔的英语怎么这么好？他开始打游戏的时候高中还没毕业吧？”这是杜明。

    这下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齐齐扭头看向江波涛。轮回的副队，在队员们的心中比维基百科还好用。

    江副队果然没让好奇宝宝们失望，解释道：“小孙本来就是在A国长大的，十四岁才回国，英语说得好不奇怪吧？”

    “还有这种事？”这个可没听周泽楷说过。

    “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从他在俱乐部的登记资料上看来的。小孙跟越云签约的时候还没成年，按规定要监护人签字同意。他的监护人一栏填的是他外婆。”

    突然想起周泽楷在日记里说，他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他父亲呢？”

    “不知道，可能不在国内吧。”江副队的视线重新调回屏幕上，大概不愿再多说。

    “哎！快看！是队长和二翔！”杜明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

    画面的背景是中国队选手入住的酒店，记者正对喻队进行采访。切换成全景镜头时，便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往酒店门口走去。

    西雅图的夏季阳光充沛，温度适宜，周泽楷和孙翔都穿着简单的便服，孙翔还挎着个单肩包，一副要出游的模样。

    “这两人一定是要去约会啊！烧烧烧！”杜明哇哇地叫起来。

    “鬼叫什么呢！队长他们好不容易打完比赛，出去放松一下怎么了？”吴启一巴掌拍在杜明头上。

    “呵，虽然是在异地，但好歹也是新出炉的冠军。连墨镜都不戴，也不怕被人围观？”江波涛打趣道。

    “憋坏了吧，在国内连情人节约个会都只能是在游戏里开小号看风景，也不容易啊。”吕泊远凉凉地补刀。

    我越听越觉惊悚，凑到江波涛身边悄悄地问：“你们都知道？”

    江波涛愣了愣，过了一小会才反问：“你指什么？”

    我扭头朝资料柜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面第一格并排摆着一枪穿云和一叶之秋的手办。

    轮回的副队长旋即笑了起来：“如果你指小周和小孙的事，那我们大家都知道。”

    “都知道？”我惊疑不定地望了望还在哈哈哈哈的杜明、一直不断吐槽他的吴启，还有坐在一边偶尔插两句的吕泊远。

    “啊，小周没有特意隐瞒，小孙也不是可以藏得住心事的人。都是每天一块儿训练的队友，会知道是迟早的事。”

    “你们……不介意吗？”

    “为什么？因为队内不能谈恋爱？”轮回的副队笑得斯文又腹黑，“放心吧，有我们打掩护，经理不会发现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副队又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但我们都是这个意思。小周是我们的队长，小孙也是我们重要的战友，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也笑了起来。轮回，还真是个怪咖云集的地方。

    两天后，中国队一行人回国，孙翔却不在里面。我跟周泽楷打趣道：“出门一趟，拿了个冠军，却把媳妇儿给弄丢了？”

    周泽楷沉默地摇了摇头，神色不太对。

    “发生什么事了？”

    他望了望我，皱着眉头说：“他哥，把他带走了。”

    短短七个字，信息量有点大啊。

    孙翔是八月中旬才回国的，回来的时候给周太太和周先生带了咖啡豆和花旗参。东西一放下人就跑了。听周泽楷说，他每年夏休期都会回h市陪他外婆小住一段时间。我想起那天江副队的话，寻思着有机会得向周泽楷打听打听，可后来又为毕业和入职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这事情也就忘干净了。

    第7章 变故

    2030年的春天一直在下雨，空气里总是渗着一股黏糊糊的湿意。病菌在这样的天气里疯狂滋长，整个呼吸科都变得异常忙碌。

    一早上写了快七十份病历，写到腰酸背痛腿抽筋，这期间连水都不敢多喝，就怕跑厕所。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趁着扒饭的时间看新闻、刷微博——自从上次被江副队鄙视了一把，我已痛定思痛，爆手速地关注了周泽楷连带轮回其余一众队员。

    周泽楷的微博一如既往地走着“转发”、“转发”、“转发”路线，孙翔的微博顶多在转发基础上多点了“自拍”和“美食券抽奖”两项技能……哦不，这几年还装备了“公主观察日记”这项杀器。

    孙翔喜欢上传公主的照片，偶尔附赠一只周泽楷。周泽楷每次都是首赞并带表情转，转发下面总跟着一排评论，什么“在一起”、“秀分”、“烧烧烧”，但也都仅仅是打趣。他们恩爱秀得如此高调坦然，反而没什么人肯相信。我偶尔也会在两人的微博下面评论几句，但从来得不到回复，估计两人也没工夫看。

    周先生和周太太从不刷微博，可他们同样关注大儿子的消息，家里长年订着好几份电竞杂志，周先生吃早餐的时候习惯翻一翻。有一天，周先生吃饭吃到一半蹦出一句：“泽楷打游戏打了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