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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嗷——”我以杀猪般的音量吼了出来,低头便见周太太一张黑成了锅底的脸,哪里有半分柔弱女子的影子!

    “周泽煜!”周太太的声音像是夹着冰雹,把车内的冷气效果硬是强化了N次方,“收起你那套狗屁道理!我辛辛苦苦养大个儿子,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去给地球资源做贡献吗?就算我能接受,那又怎么样?别人怎么看他?你以为现在的人已经开放到能笑着对同……同性恋送祝福的程度了吗?”

    “周泽楷不会在乎的!”我忍痛抽出手,压住她的肩膀,尽可能让她先冷静下来,“他从小就不是个会在乎别人眼光的人。”

    “可是我在乎!他小时候明明没看出有这倾向啊,怎么就突然……”周太太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些嘶哑,她红着眼圈,却倔强地没让眼里的液体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才用略平稳的语调接着说,“他这样是不正常的呀!”

    那什么是正常的呢?

    我想起半年前照顾过的一个小病人,那孩子先天性智力障碍,也特别怕生,见人就躲,还老爱往床底下钻。他的父母常在他的面前吵架,吵到最后就把一切责任推到他身上。每一次争吵,无一不提到“要不是你生的弱智儿子……”。其实我特别想告诉他们:“弱智没法治愈,但孩子的性格是可以后天养成的。你们的儿子之所以会见人就躲,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弱智,而是因为他最亲的人,都没能给他基本的尊重和关爱!”

    “什么是正常的?”我摸出烟盒,打开,还好,剩一支。点了烟,用力吸了一口。薄荷味漫过味蕾,让人稍微冷静下来。

    “周太太,周泽楷喜欢男人,这是基因决定的,就好像我是个左撇子一样,都是天生的。啊,您知道我为了‘纠正’左撇子花了多长的时间吗?十年啊,就为了适应这个右撇子的世界。但天生的同性恋是‘纠正’不了的!您让他跟个女人结婚,就好像让我去睡个男人一样!

    “是,您的儿子是少数人,是异类。以后或许会有很多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说这是个恶心的基佬、玻璃、死同性恋!他会非常艰难!然后呢?您打算跟那些人一起讨伐他吗?您是想让他连家都回不了吗?我们是他的家人,如果连我们都不能理解他和支持他,那他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周太太被我吼得一愣一愣,先是一声不吭,后来便捂住口鼻开始不断咳嗽。我连忙把烟给掐了,摇下车窗散气。

    我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在心里把自己喷到死:周泽煜你可真不是个东西!这是生你养你的亲娘,你怎么能这么吼她?

    周太太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抚着胸口,只说:“开车吧,回家。”

    一路上再没有半句交流。

    车在车库里停稳,熄了火。我们谁也没下车,也没说话。冷气未散,狭小的空间却依然让人觉得闷热而憋屈,我摇下车窗,窗外的知了声声叫得人心烦。

    周太太拿出化妆镜理了理头发,放回包里,开门走了出去。

    “我先上去,你遛一圈再回来。这件事不要对你爸说,他身体不好。”

    “我知道。”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耐心地等着。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她问道:“泽煜,刚才那些,是你哥哥让你这么说的吗?”

    我笑:“哪能啊,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

    她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终是叹了口气:“出去逛一圈就回来,别太晚,等你开饭。”

    “好。”我笑着应了,重新发动引擎。

    漫无目的地沿着大道一路向前,两旁的路灯像列队的士兵,飞速地往身后奔去。我回味着周太太最后那个问题,禁不住弯起嘴角。很多的事,周泽楷都没有对我说过,但我就是知道。我们虽然不是一胎而出,却有着堪比双生子的默契。外人都说他不善言辞,惜字如金,那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开口。小时候,他只用一个眼神和一个动作,就能将想法传递给我,我就是他的传声筒。而现在,他找到了能够不用译码簿就破译他特殊语言的人。

    我这个弟弟,也只能帮他到这里。

    那天晚上的事,周太太果然没向任何人提起,无论是周先生、周泽楷还是孙翔。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切恢复了常态。

    又过了一个月,周泽楷去h市实习,一走就是大半年。

    孙翔依旧每两个星期来送一次猫罐头蹭一顿饭。他老是一边搬货一边抱怨,周泽楷都退役了怎么人气还这么高!我简直不稀得说他,这货直到现在还以为那些猫罐头是粉丝送给周泽楷的!都这么些年过去了,谁不知道那只肥猫已经被贴上了“孙翔爱女”的标签?

    周太太起初看孙翔的眼神,三分尴尬,三分纠结,还有三分道不明的怨念,要我说,端的是小说里描摹的一双欲说还休的眼。区别就在于,人家的眸子里流淌的是诗是歌,周太太眸子里的深意若真能实体化,怕是能吐出一篇十万字的研究报告来。也亏得孙翔神经够粗、反射弧够长,才一直没发现自己被人用目光扒了一遍又一遍。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周太太对孙翔的态度也逐渐回到了最初。我知道她在试着接受,用自己的方式去消化这一切。比如,我发现自己书架上的一本论文集被人动过了,其中关于同性恋进化心理学的那一篇还折了一个角。后来有一次,我帮周太太签收亚马逊的书,书没用纸箱封装,薄薄的塑封袋被刮开了一个口子。六个加粗的宋体字从破了的侧边露出来——“同性恋亚文化”。我默默地把书往塑封袋里推了推,压平整后给她放到书桌上。

    我的母亲,张煜女士,从事科研工作数十年,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的儿子会成为她最需要耗费心力去攻克的一个课题。我知道她最终会谅解,就像她自己说的,我和周泽楷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舍不得我们难过。

    深冬过后便是春节,周泽楷年三十才回的家,与孙翔将将错过。

    “孙翔不是只有夏休期才会回去的吗?我记得以前过年他都会留下来加训的啊。”年夜饭桌上,不知谁先说到孙翔,问题便一直集火周泽楷。

    “嗯。”周泽楷停下筷子,放下碗,神色颇有些郁郁,“他外婆病了,肺气肿。”

    桌上一下安静了下来。

    “多大年纪?”周太太问。

    “八十三。”

    “那肯定很难受……平时谁在照顾?他父母吗?好像也没听你提过他父母,他们家……”

    “有护工。”周泽楷应了一句,重新端起碗吃饭,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太太大概也发觉自己问得太多了,叹了口气便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她又问:“泽楷,你在h市这么长时间,去看望过吗?”

    “常去的。”周泽楷往周太太碗里夹了一个丸子,“老太太人很好。”

    “那就好。”周太太啃着丸子不说话了。饭桌上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闷,周先生便问起周泽楷一些公司的事情,我跟周太太继续聊热播的连续剧,过了好一会儿,气氛才又活跃起来。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周泽楷站在阳台上打跨年电话,通话时间绝对不短于五分钟,可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是我”、“新年快乐”和“照顾好自己”。

    “他外婆还好吗?”我推开玻璃门,走到他身边。

    “在医院呢。”

    “你要过去吗?”

    他摇头:“他让我们好好过年。”

    我给他递了支烟,他接过去,捏在手里,并不抽。我俩肩并肩倚在阳台的扶栏上,各想着各的事。突然听他开口说:“阿煜,谢谢你。”

    “谢什么?”

    “你做的,所有。”

    “哦。”

    远处升起了五色烟火,在半空中炸开了喜庆的大字——“吉祥如意、阖家欢乐”,像用蘸满了金粉流光的狼毫大笔挥就而成,洋洋洒洒,铺满半面夜空。

    初八那日,孙翔回来了,拎了大包小包的给二老拜年,最后扔给周泽楷一个红布袋套着的小木盒,还恶狠狠地逼问他:“你是不是跟我外婆说了什么?怎么她总是念着你?还有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居然还不让我打开……”

    周泽楷只是呵呵呵地躲开他的魔爪,什么也没解释。

    很久以后我才套出内幕,那小木盒里装着的是孙翔的胎毛和乳牙。老人家相信,把孩子的胎毛和乳牙压在床底下可以保平安,至于老人家为什么会把它们交给周泽楷,那就不得而知了。

    周先生给孙翔包了红包,孙翔喜滋滋地拍了照片发彩信。我忍不住凑过去逗他:“都多大了还晒压岁钱?”

    “滚边儿去。”他踹了我一脚,“给我外婆报平安呢。她老担心我一个人过年,得让她也开心开心。”

    我鼻子一酸,二翔,你真是个孝顺的娃!

    你才二呢!他又补了一脚。

    周泽楷正好从厨房里出来,把孙翔身边的公主拨开,坐了过去。我接过没人疼的公主窝进另一张沙发,百无聊赖地打量起那两人。他俩背靠着背,动作一致地蜷着身子、环着小腿,低着头玩手机,像两个还未长大的少年。

    这是2031年新年第八天,他们靠在彼此背后短暂地休息。明天,他们就得继续扮好自己的角色,一个是杀伐决断的商界精英,一个是势不可挡的第一战法,各自努力,一往无前。

    第10章 谅解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是周太太的生日,她的学生说要给她庆生。她拒绝上饭店,说又烧钱又没意思,最后决定在自家院子里办个potluck,还郑重其事地提前宣布,咱过生日不收礼,收礼只收拿手菜。

    那一天,孙翔来得特别早。我堵在大门口,一哂:“过路费呢?可不兴白吃白喝的啊!”

    他手上还抱着两纸箱,膝盖一抬便冲我飞了一脚,被我侧身躲过。呵,游戏里玩不过你,真人PK还由得你放肆?还没等我摆完起手式,便听周太太一声河东狮吼:“周泽煜,你又在那作什么怪!”

    我立马背手转身,叫冤道:“哪能呢?我这不是帮您老人家验货吗?”

    “边上去!”周太太瞪了我一眼,一脸嫌弃。

    “阿姨,”孙翔绕开我,像只小猴子似的蹿过去。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箱放下,一笑,“我听周泽楷说您要开party,收拾了些东西过来。”

    他说完从纸箱里取出一盏花灯和一串彩灯,献宝般地抬到周太太眼前:“这些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就都带来了。花灯可以用来放灯谜,彩灯直接搭在树枝上就好了,要是留到晚上,五颜六色的会很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都二十多岁的人了,竟还有些孩子气。

    周太太礼貌地道谢,态度周到却还是有些疏离。孙翔却丝毫未觉,他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放在了他的纸箱上,手搁在上面停留了老半天,才豁出去般移开了上边那个,从下边的纸箱内抱出一个藤编的花篮来。花篮里插满了丁香,绛紫、雪白连成片,淡粉与鹅黄穿插其间,高低掩映,重重叠叠,柔美的丁香硬是被搭配出了气势磅礴的效果。

    他别别扭扭地把花篮递给周太太说:“阿姨,生日快乐。我外婆说,生日礼物还是自己做的有心意……我想您或许会需要些花来装饰会场……呃,您别嫌弃……”

    这造型大胆的插花作品竟然出自孙翔之手,可真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周太太显然也懵住了,她表情特复杂地看着孙翔,视线在他涨红的脸和手中的花篮之间来回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伸出手,轻轻抱过了那个花篮,温和地笑了笑:“谢谢你,翔翔。你是一个好孩子。”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2030年的盛夏到2031年的春末,经历了大半年的时间,周太太对孙翔的心结,终于松开了。

    挂好了彩灯,我瞅着周太太不在,火速勒着孙翔的脖子到边上逼供:“赶紧招了,你小子究竟还私藏了几手绝活是我们不知道的?”

    他一边扒拉着我的手一边嗷嗷直叫:“我私藏什么了!是我外婆逼着学的好吧,她也就只教过我这一种!”

    “哦?”我一下来了兴趣,“那为什么是丁香?你的生日花吗?”

    “那是什么东西?”孙翔丢过来一个看傻瓜的眼神,“我家院子里种得多,就地取材咯!”

    我笑着给了他一掌,这小子,也太不懂得浪漫了!丁香的祝福是光辉,你外婆会种上满院的丁香,定是希望你的人生能一直沐浴在阳光之下,没有半点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