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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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盘散沙的中原武林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楼心月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那时正道中人几近绝望,只因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他们都是没有半分胜算的。人人都以为从此这天下能能任魔道横行。可巧魔界出了楼心月,萧家这一代也同样出了不世出的奇才,便是紫皇萧如歌。就在楼心圣界一举攻入中原,全面控制武林局面之时,紫皇一纸战书,在二十年前的中秋月圆之夜带领紫衣十八骑飘然而至,与魔界中人大战三天三夜,魔界中四大杀手、四大护法与八堂堂主非死即伤,损失惨重。最后紫皇与楼心月决战于昆仑绝顶,于第两千三百二十一招时终于重创楼心月,并逼他即时立誓远走苗疆,二十年之内绝不可重返中原。楼心月不允亦无可奈何,只得率领当时已奄奄一息的魔界残部离开中土。而紫皇也携楼心圣界圣女楼心镜明返回紫峦山,成就一段武林中人人称颂的佳话。”

    萧冷儿冷冷道:“此人明明可以一举歼灭魔教,却要故作仁慈,养虎为患,此为一错。家中本有糟糠之妻,却又对别的女子动心,而且还是魔教妖女,此为二错。这种为了名誉地位可以放弃国仇家恨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倒不知有何可夸耀。”

    扶洛二人讶然看他一眼,倒不是诧异他对燕帝的言辞不敬,反正他们从未指望过他能对谁尊敬起来。但他向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这般言色冷厉却当真是头一回,一时都有些发愣,片刻扶雪珞伸手搂住他,向洛云岚微微颔首。

    这些日两人虽熟悉,却并无亲密动作,但萧冷儿此刻心中凄然,只觉搂着自己的那怀抱温暖诱人,便自倚他怀中,紧紧挽了他衣袖,自忘了洛烟然此刻就在一旁。

    洛烟然眼见扶雪珞温柔神色,发呆半晌,终于转过脸去,双目却早已盈泪。

    洛云岚轻咳一声,继续道:“冷儿你这话却有失公允。要知燕帝仁慈,天下称道。楼心圣界百年基业,又岂是朝夕之间就能被摧毁?燕帝能一举重创魔界至此,已是无人能及的功绩。但他老人家与楼心月立下二十年之约,却不只是因为当时情形只能如此,更因他心中明白当世再没有与楼心月有抗衡之力的人,于是当时便言予他二十年,定还武林绝世之才。虽然这二十年来紫峦山从未与外界联系,但相信燕帝定然为天下殚精竭虑。至于燕帝与剑心皇后、镜明圣女之间情事,毕竟是各自的私事,圣女仁心,也是天下皆知,却也没什么好说了。”

    萧冷儿目中神色显甚是不屑,却也不多说什么,示意洛云岚继续。

    “之后武林果然经历了十数年的安定日子。直到八年前,江湖中不知从何处传来燕帝仙逝的谣言,这谣言竟像生了翅膀,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武林。一时天下人人哀恸。竟连远在苗疆的楼心月也得到消息,不惜万里奔波赶回来求证。但还在关外之时便被得到消息匆匆赶去的扶世伯与家父拦截。那时、那时魔界中人本想掳了烟然去,哪知阴差阳错被掳走的却是暮云。他们以暮云要挟,父亲却丝毫不为所动。楼心月与扶世伯大战一场,扶世伯虽重伤,但所幸当年楼心月被燕帝所伤后功力一直不曾复原,也终被扶世伯与父亲逼得退了兵去。世伯伤后立时就要召开武林大会重定盟主人选,但被爹爹阻止,这事倒也被压了下来。而暮云,”说至此他不由叹息,“暮云从来没有怪爹爹的意思,但这么多年爹爹却始终对暮云内疚于心,对她简直疼到了骨子里。这也是爹爹为什么一直坚持要我与暮云成亲的原因。”

    冷儿半倾于扶雪珞怀中,微微摇头:“云丫头虽然刁蛮任性,但大事上却也定然拿得准的,这却是你老爹轻看她了。”

    “没错,非但如此,而且云儿她……?洛云岚目中突然出现极黯淡的神色,半晌道,“她这许多年,其实一直感激爹爹。”

    “感激?”萧冷儿这倒奇了。

    长叹一声,洛云岚神色有些恍惚:“便是在那一次,年方有十一岁的暮云遇到让她一见难忘的人,惊鸿一瞥,便让她记挂这么多年,只怕称得上刻骨相思。”

    “所以,”萧冷儿直起了身子,看着她慢声道,“云丫头心里,一直有喜欢的人。”

    洛云岚点头,随即又摇首:“依暮云向来狂妄,不把任何男子放在眼里,自从她八年前回来之后,更是多任何人的好处都视而不见。我却总也想不明白,能让依暮云倾慕成痴之人,该是何等模样。我记得依暮云有次提过那人的名字,叫,”他再叹一声,“叫圣沨。”

    让依暮云对着洛云岚的洒脱、扶雪珞的仙姿都能视而不见的男人,萧冷儿细细念着那名字,圣沨。

    腰上一痛,萧冷儿抬头,却见扶雪珞甚是不赞同目光:“暮云妹子的心上人,你念着作甚?”

    萧冷儿偏了偏头,原本是要说些什么,转眼看到洛烟然,却立时又闭上了嘴,向洛云岚笑道:“这楼心月,倒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洛云岚颔首道:“这是自然。楼心月少年成名,身兼盖世武功、绝顶智慧,虚怀若谷,运筹帷幄,又岂止魔界中人敬若神明而已?即使野心可昭、杀人无数,也被天下人尊称一声‘圣君’的大魔头,这般枭雄人物,当真旷古绝今。”

    萧冷儿半晌喃喃道:“若抛开对立的身份及彼此立场,这两人倒当真是今生的知己与生死之交。”他说这话时又怎能想到,二十年前那一对惺惺相惜的人中之龙为了各自的理想以及立场最终以性命而战。二十年后更大的悲痛与无奈,却终究要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这却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洛云岚一时有些不解:“谁和谁?”

    萧冷儿站起身来,看向扶雪珞同时望向自己的温柔笑意,心知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便转身向外走去,口中淡淡道:“小洛可知道,八年前楼心月之所以违背自己的誓言跑回中原来,一半是为了观望形势以求再起,更多的,却必定是为着与萧如歌的生死交情。”

    她说这话时,洛文靖正从门口一步跨入,闻声不由顿住,凝神望她影子,忽然便从她瘦怯身子上看出另一人的风采来,出神片刻,眼见她就要走出去,连忙唤住她:“你去哪?”

    萧冷儿笑道:“故事听完了,自然去打探一下情况。”

    洛文靖挥了挥手:“我知你担心正豪兄父女的安危,好歹也听我讲完这苏堇色的事,再行定夺。”

    萧冷儿便又走回来。

    洛文靖叹道:“这苏堇色几年前只身来到江南,不出多久名声便大了起来。我起初并未把此女放在心上,直到云岚与她相交,我这才注意起来。却也并不知她身份。魔界余孽二十年来中原各地仍散布不少,这我与扶大哥心中都清楚得紧,想是武林大会将近的缘故,前些日此地竟频繁出现状况,我调查之下,竟查到那苏堇色身上,我这才当真对她起了疑心,这些日细细调查下来,这丫头虽聪明,先我行动之前已毁去一切并抓了正豪兄父女,但由此倒也落实她魔界中人的身份。”

    萧冷儿这时才想到为何一个武林大会竟让这许多人都紧张起来:“武林大会之期,同样便是楼心圣界重返中原武林之日。”

    洛文靖颔首不语。

    萧冷儿看他神色,忽然问道:“以楼心月之能,他如何不知所谓威胁利诱对你毫无用处,八年前却为何要掳走烟然?”

    洛文靖一窒,洛烟然与洛云岚也自闻声抬头,这同样是他们兄妹始终无解之事。半晌洛文靖转身淡淡道:“当下却是找到妖女与正豪兄一行人落脚之处才是正事。”

    明知他不愿多说,萧冷儿也不勉强,皱眉道:“有甚线索没有?”

    洛文靖皱眉,摇头。

    洛云岚忽道:“堇色不是那样的人。”

    几人讶然抬头,听他又说一遍:“堇色不是那样的人。原本我也极是恼恨她,但此刻静下来想,纵然堇色心怀不轨,但我好歹与她几年相处,对她性子多少有些了解。她或许会掳走暮云,但如此残忍的杀人纵火,却绝非她能做得出。”

    扶雪珞摇首道:“看来我们仍是低估了苏堇色的实力,只怕前来接应她之人,在我们去拜会她那时便早已到了,从容部署一切。”

    萧冷儿淡淡道:“既如此,便耐心等候,他们以干爹暮云为质,总会找上我们。”

    洛文靖看着她,忽道:“冷儿,我求你一件事。”

    萧冷儿讶然看他,听他再道:“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想来我都无法答允,此番楼心圣界重返,我势必要赶去洛阳参加武林大会。但我欠正豪兄父女良多,望冷儿想尽办法帮我营救他二人。”

    萧冷儿只觉有些烦恼:“我是决计不愿插手这些江湖恩怨,但干爹与暮云的性命,我无论如何也得救回来。”顿了片刻又道,“此人转眼便杀害依家几十条人命,心性残忍,要救得干爹二人平安无事,只怕到时得见机行事。”

    此话虽又添烦恼,对洛文靖请求却无疑是答应下来。

    洛文靖正要再言,忽见管家洛遥匆匆走了进来:“老爷,城中又出事了。”

    洛文靖心下一紧:“什么事?”

    洛遥正要再言,忽闻一声低呼,众人连忙回头,却是萧冷儿捂了腹部垂下头去,额上一粒粒冷汗,扶雪珞已然揽了她细抚她脉,皱眉道:“是中毒。”

    洛云岚洛烟然这片刻也自蹲下身去,萧冷儿剧痛中勉强答道:“昨夜火烧依家那烟里、烟里有毒,此刻烟雾散开,城中之人只怕、只怕……”

    扶雪珞当机立断,温言道:“别再说话,我立刻运功帮你逼出来。”看洛文靖一眼,洛文靖也已在洛烟然身后坐下,一手抵了她背心。三人中洛云岚功力最深,中毒也是最浅,权衡下自是得先放着他。

    当下几人纷纷盘坐,扶雪珞四人在依家呆了整夜,除他之外,另外三人都中毒颇深,好在洛烟然功力深厚,与洛文靖内功路数也是完全契合,不出片刻,毒素便被逼到她右手指尖,稍微用力,指尖掐破,黑色的毒血便如小箭一般射了出来。洛文靖松一口气,吩咐她好好调息,立时又坐到洛云岚身后。

    萧冷儿基本无甚内功可言,体质也是极弱,扶雪珞注入她体内内息,既不能太猛,怕伤到她,但过于温和,却是对那体内毒素无甚作用,半晌下来,他早已满头冷汗,却依然无甚成效。萧冷儿容色惨白,咬牙低声道:“你只管去毒,不用担心我身体!”

    扶雪珞心知只能如此,再晚得片刻,毒素浸入她心脾,以她身体,要再清毒,势必难上加难。狠狠心,终于手抵她背后不再顾及。

    毒血从指尖逼出同时,萧冷儿张口便是一口鲜血,扶雪珞心疼如绞,却不敢猝然收掌,慢慢收回自己内力,顺便留一丝温和之息帮萧冷儿调息心脉。饶是如此,到他终于完全收回功力之时,萧冷儿早已浑身无力倒在他怀中,清丽脸上无半分生气。

    见她模样,扶雪珞几人不由慌了神,萧冷儿纵然体虚,仍是眼神示意几人不用着急,便趁着扶雪珞方才留在她体内内力,几经运行,力气与血色终于又一点点回来,半晌终于能够动作,萧冷儿挣扎着从扶雪珞身上站起来:“我们快出去看看。”

    扶雪珞忧虑:“你的身体……”

    萧冷儿打断他:“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我们一开始便落了下风,处处受他掣肘,若再多番顾忌,只怕到时城中百姓尽数遭难。”

    扶雪珞眼见洛文靖紧绷神色,剩下的话无法出口,终于叹息一声,还是扶着萧冷儿几人一起走出门去。

    当下几人吃下扶雪珞给的避毒丹出了大门,街上众多人一些横街痛呼,一些人吃力搀扶,有些早已晕了过去,萧冷儿苦笑道:“城中这许多人,若找不出解药,即便有再多武林高手,也不够使。”忽然想起一事,向扶雪珞道,“分明你也闻了那毒烟,为何却一点中毒的迹象也没有?”

    扶雪珞注视街上中毒之人,淡淡道:“我身体自幼为我父精心调理,也算百毒不侵。”

    萧冷儿这才放心,再次看向街上之人,听扶雪珞道:“我认识一人,天下之毒,想必没有她解不出。”见到几人面上喜色,心下叹息一声,“但以烟下毒,扩散之后都能祸及全城,如此手法,出她之外,我也想不出还有别人。”

    萧冷儿霍然抬头:“你认识下毒之人?”

    扶雪珞颔首:“想必就是她。以她的自负,想来中毒之人三日内若无解药,只有速死一途。”

    洛文靖几人闻言面色更沉,萧冷儿反倒笑出声来:“如此,我们总算占了一处主动。”凑到扶雪珞耳边一阵低语,扶雪珞微笑颔首,两人方自说完,已见一个红衣少女行了过来。

    洛云岚容色一沉,已听那红衣少女笑道:“我家姑娘请诸位到‘醉春风’一叙,姑娘早已备酒以候。”

    认出她是苏堇色近身侍婢,洛云岚也不多说,干脆道:“带路!”一句话说完,才想起自己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醉春风’。

    当下洛文靖留下管家洛遥,一行人便行往城中排行第二的酒楼‘醉春风’。一路不少中毒倒地之人,至今无家人寻来,几人看得难受,心知此刻救不了他们,却也不伸手。到了那醉春风,一楼也同样一片狼藉,上了二楼,却是洁净雅致,唯一一桌客人,正是苏堇色。

    见众人上楼,苏堇色笑着转过头来。眉目含情,顾盼风流,与萧冷儿几人那日所见大相捷径,笑道:“洛大侠,扶公子,洛小姐。”最后才向洛云岚点头,神色间甚是亲昵,“云岚,还不过来坐下,堇色早已静候多时。”

    几人一言不发,俱都走到席间落座。洛云岚四周观望一眼:“依伯父与暮云呢?”

    苏堇色细心为他斟酒,柔声道:“你不用担心,依姑娘是你心上之人,我如何舍得冷落她,对她的照顾只比你们更周到。”

    洛云岚张了张口,却觉心中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冷儿也盯着她,良久仰头饮尽杯中酒笑道:“我暮云若受到任何伤害,我便把你一剑剑刺成个马蜂窝再脱光衣服扔到街上去喂狗。”街上众多人,她眼光却独独盯着那只在一人面前嗅来嗅去的大黄狗。

    苏堇色仍是漫不经心模样,也盯着与她同一方向,看的却是人:“堇色倒有些糊涂了,分明该是各位有求于我,这番恐吓,莫不是要吓坏堇色的胆么?”

    萧冷儿冲她一笑:“我倒真想吓破你的胆简单了事,可惜你那脸若城墙心似蛇蝎,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企及。”

    洛云岚闷笑出声。苏堇色此刻心思倒尽数给萧冷儿吸引过去,看她半晌笑道:“这位姑娘,好俊俏的模样,可惜面生得很。”

    “小爷我既没有大把银子养着你,也不若洛家公子人才风流让人趋之若鹜,苏姑娘哪能面熟得起来。”萧冷儿恼恨她抓走依暮云,言辞间只把自己听过的最恼人的话尽数搬过来。

    苏堇色已有些笑不出来:“我只是……”

    “只是假装沦落风尘嘛。小爷倒当真好奇了,这楼心圣界,如此让人惊恐的原因,莫不是手下都是苏姑娘这般人才,为达目的男子为仆女子为妓,无孔不入得很。看来小爷往日还当真把这楼心圣界瞧得过高了。”萧冷儿句句抢白句句带刺,自依暮云失踪后,她所表达情绪不若洛云岚一半伤心着急,但此刻众人才隐隐感到,只怕她才是那最担忧惊怒之人。

    苏堇色咬牙道:“请姑娘留些口德,莫要辱及我圣……”

    “你既然不留人性,我却还要留甚口德。”萧冷儿连连冷笑,“苏大美人一夜间杀了那许多人,自己硬要把心肝良知往脚底下踩,又何必我来为你留。”

    “不是我……”顿了顿,苏堇色忽然转过头去,语声转冷,“即便是我做的又如何?”

    她一怒之下,萧冷儿神色反而平息了,再自斟一杯酒笑道:“苏姑娘在江南也三四年了吧。”她抬头,再是一饮而尽,悠悠看窗外之人,“是否就真是打算要这满城半数之人以性命为你践行呢。”

    苏堇色咬唇:“堇色并非嗜杀之人,闻洛大侠一向仁义,只要洛大侠答应堇色一个条件,堇色立时为城中之人解毒,也放依小姐重归云岚怀抱。”

    洛云岚看着她,苏堇色回他一笑:“我与云岚相交数载,难道不知云岚心里对那依小姐情根深种,只凭你我交情,我也决计不会伤她。”

    洛文靖震惊看向儿子,洛云岚却扭过头去。

    萧冷儿几人则是早已从他这几日行止间看出端倪,倒是谁也不觉诧异,萧冷儿笑道:“不知苏姑娘想要什么?”

    苏堇色起身为洛文靖斟酒,重新坐下方柔声笑道:“洛大侠只要自断右臂,再答应堇色莫要去参加此次武林大会,堇色立时便为众人解毒。”

    洛云岚咬牙道:“苏堇色,我真是有眼无珠,才会结识你这心狠手辣的妖女。”

    苏堇色神色不变,笑道:“洛大侠侠骨仁心天下称道,难不成为着全城百姓之故,也不肯舍区区手臂?堇色还听闻洛大侠欠了依家父女天大的人情和恩义,唉,想来他二人对洛大侠,也真如云岚对我一般,有眼无珠了。”

    洛文靖只是沉声不语。

    萧冷儿也偏了头笑道:“此刻苏姑娘有恃无恐,想必即使我们抓了你,也是得不到解药。”

    苏堇色眨了眨眼:“城中之人不若几位功力深厚,延缓最多不过两日,两日之后,即使各位拿到解药也无济于事,诸位可千万要考虑清楚。”

    再是沉默半晌,洛文靖缓缓道:“洛文靖一条命,不值多少钱,若姑娘欲取……”

    “苏姑娘。”萧冷儿忽然打断洛文靖,笑道,“不知苏姑娘向来对云岚倾慕,是真是假?”

    苏堇色沉思笑道:“云岚虽好,但堇色明知他心有所属,也只当成自己的一个朋友。”

    “那么,便请姑娘的心上人出来一见如何?”萧冷儿观察着苏堇色每一分神色变化,笑得越发怡然自得,“自楼心圣界归隐这二十年,出了顶尖的四大杀手,为楼心圣君掌管圣界之事,这一次姑娘发难,却不知前来接应的是四大杀手中的哪一位?”

    苏堇色神色复杂看她,又听萧冷儿笑道:“我方洛大侠与扶公子,难道还不值得姑娘那位心上人一见?楼心圣界却是如此看低我中原武林。”

    苏堇色颓然叹道:“姑娘姓名,能够告知?”

    萧冷儿浅笑嫣然:“我姓萧,名字叫做萧冷儿。”

    苏堇色起身:“洛大侠扶公子和萧姑娘这等人才,我主上惜才,想必乐于与几位相见。明日午时,堇色在此再度恭候,望几位届时已考虑清楚,今日先行告退。”向几人联袂福身,便自转身带了一干侍女下楼去。

    洛云岚待要起身,便听萧冷儿懒洋洋道:“你当人家脑子里装的稻草,任由你大白天跟踪。”

    洛云岚皱眉:“那怎么办?”

    萧冷儿勾了勾手指,示意几人凑过来,低了头神秘兮兮道:“那丫头滑不溜手,我怕她又跑得没影子,刚才上楼之际便也给她下了毒。”

    众人不由瞪大眼,她什么时候下的手?

    萧冷儿得意:“若让你们看到,自然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了。他们下毒,我却反下毒,那丫头铁定想不到。况且那毒药留在她体内,我等她离开许久之后,再行追踪,那也来得及。”

    洛云岚眼瞪得更大:“为何?”

    扶雪珞含笑:“她自是在那毒药里动过手脚的,想必有些旁人难以察觉的特殊气味。”

    萧冷儿赞许的看他一眼,喃喃道:“这苏堇色在楼心圣界想必身份不低,那下毒之人,只怕更高,有了这两人,咱们手中也多出一些胜算。”

    扶雪珞皱眉道:“那人如此心狠,你当真认为这般做法便能掣肘他?”

    萧冷儿展颜笑道:“如你所说,那下毒之人的本事,想必天下无双,下毒之道,向来比一身蛮力武功更是有用,楼心圣界二十年前受创惨重,如今只怕求才若渴,如此人物,却又有谁舍得。反过来想,这全城人的性命,与他们除了威胁洛老头,即便杀了却又有甚好处。”

    这说法倒也实在,众人心下便松一口气,洛文靖这才问道:“贤侄识得的那人,却不知是何等模样?”

    扶雪珞叹道:“世伯知我从小便在山上学艺,三年前甫回洛阳,出了些意外,被一位姑娘所救。那姑娘很是美丽,博学多才,于毒药医学之道出神入化。她性子好,三年来我们时常见面聊天,虽然从未过问她家世,心中也知她必不是普通人,却从未和楼心圣界联系在一起。”

    洛文靖连连摇头:“楼心圣界此次重返中原,看来早些年便做足准备功夫。”

    萧冷儿似笑非笑看扶雪珞与洛云岚:“想来连楼心圣界也倾慕两位年少风流,巴巴送来两个绝世美人给二位当红颜知己。”

    洛烟然闻言笑出声来。

    洛云岚没好气白她一眼,扶雪珞摇头浅笑:“君子之交淡如水,我相信命定之数,原姑娘再好,却也成不了我心中红颜知己。”

    他意似有所指,萧冷儿却并不深究,只笑道:“如此,两位的美人惹出的麻烦,便由两位亲自去解决吧。”

    扶雪珞起身:“我先去了,你们前去寻苏堇色,也各自小心。”看萧冷儿一眼,便转身下楼去。萧冷儿也起身道:“我和云岚前去寻找干爹和暮云,全城百姓惶恐,洛老头你却也要及时安抚才是。”

    洛烟然上前一步:“我与你们一道。”

    萧冷儿正待拒绝,看她担心眸色,心头却又怜惜,点头答应。当下三人跟随苏堇色等人留下踪迹而去,洛文靖独自回洛府。

    几人一路行到郊外,到一处岔路口,萧冷儿便扑哧笑起来:“这苏堇色,当真比狐狸还狡猾。”指着眼前三条路向洛家兄妹笑道,“考上你们一考,这三条路,却是要选哪一条?”

    洛云岚大叫不公平:“你自己能分辨那味道,却要我和烟然胡乱猜。”

    萧冷儿摇头笑道:“可是这三条路上都有相同的味道。”

    洛云岚一呆,与洛烟然一道看眼前三条路,一条出城,一条是另一条回城之路,还有一条,却是……

    “听风别苑!”两人同时大叫。萧冷儿点头:“咱们自暮云失踪之后便不曾再回这里,加上毒烟一事,谁还愿再到这附近,苏堇色便是利用了这层心理,想必此刻住的便在别苑后保存得最好的倚月楼,若非追到这里,咱们却又如何能猜测得到。”

    当下三人不再多说,便自往第二条小路——听风别苑的方向行去。到门前之时,原本一路扬花柳絮,都已无甚生气,前院中狼藉虽已打扫干净,却到处是烧焦的痕迹。想到两日之前几人还在此处弹琴舞剑,萧冷儿心中便是一阵凄凄。强打精神,三人穿过前院向最后方倚月楼行去。

    这听风别苑萧冷儿几人自是比苏堇色一干人来得熟,躲进倚月楼房廊之间,行不过几步,便听得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清脆嗓音大骂道:“你这丑女,老巫婆,臭女人,快放我爹和我出去!”

    萧冷儿心中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回头看洛家兄妹,也是惊喜交集。三人瞧准声音传出来方向,轻声行过去。屋中依暮云骂声不绝,倒正好给武功不甚高的萧冷儿可趁之机。向身后两人打个手势,她便翻身向屋顶跃去,跃到半空之时,忽听不远处琴音和着歌声传来,悠扬如仙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那朗朗歌声当真比三月的春风更醉人,直如五十载陈年女儿红,醇入人心底去。萧冷儿只听得心神皆醉,情不自禁拍掌和声歌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最后一句歌完,她脚点屋檐,却是错步滑倒,直往下跌去。惊叫声中,但觉有一道熏人的春风向她拂面而来,此刻那醇酿般笑声,似乎就在她头顶煦然响起:“却原来中原的‘梁上君子’,都是这般迷人的风姿。”

    第四章皎如飞镜临丹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幕帘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寄调《临江仙》

    萧冷儿不知自己是何时落地,何时安全,更不知自己正身在何处。

    热气在他鼻尖上游走,酥酥麻麻。身体有一刻僵住,萧冷儿抬头,那人正笑如春风望着她。

    萧冷儿突然发现短短一瞬之间自己已经用了三个“春风”来形容他。呆呆望着眼前笑颜,她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学问了。

    目光移不开,她悲惨的叹口气,初步估计自己恐怕还要继续没学问下去。

    萧冷儿并不是甚没见过世面的人。

    前几日见到扶雪珞时,虽对他人所难及的玉影仙姿赞叹不已,却远不止失了心、丢了魂,但眼前此人……萧冷儿发现他竟无论如何也移不开视线。

    正自愣神间,已听“丫”的一声,许是哪道门打开了,萧冷儿此刻自是没甚精力去关心那等小事。却是依暮云在房中听得她笑声吃了一惊,心下着急,吵着闹着要苏堇色放她出来,房门一开便急急叫道:“冷儿,你怎么……”话没说话,突然“啊”的惊叫一声。

    萧冷儿终于能勉强侧过头去,见到的却是依暮云与她方才一模一样神态瞧着同一个人,不由叹了口气,喃喃道:“传说这丫头有个倾国倾城的心上人,连当初遇到扶雪珞也没见得多看两眼,这会儿倒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依暮云先是莫名,随即大怒,骂道:“洛云岚那八婆,总有一天我要撕了他的大嘴巴,看他拿什么再去嚼舌根!扶雪珞本来就不怎么样,他、他……”

    萧冷儿摇头笑道:“当小珞珞听到他暮云妹子这般说他该有多伤心啊。扶雪珞不怎么样,那么,”她促狭地眨了眨眼,拉长声音,“眼前这人,在云丫头心里就很怎么样了?”

    依暮云俏脸通红,哼道:“我懒得跟你耍嘴皮子。”她再看那人一眼,心中想法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这人、这人长得是不比扶雪珞怎么样,但他、他简直就是个妖怪!”

    点了点头,站在一旁早已呆滞半晌的洛云岚兄妹和萧冷儿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微微的温热抚上她下巴,身体又是一僵,半晌萧冷儿慢慢抬起头。他一手摇着明明恶俗无比、在他手上却无比风雅好看的折扇,一手搭着他下巴,神色玩味看她:“这般没礼貌的丫头还真是第一次见,连着两句话不理我也就罢了,竟还能如此无视我的存在讨论别的男人,我会伤心的,嗯?”他原本勾着她下巴的手绕到他雪白脖颈,两人玉颜相依,他最后一个“嗯”字,明明那般清越的声音,却偏生察出凭地氤氲的暧昧在他眉眼间挥之不去。

    就像他明明那样清若山泉的容颜眸光一转、唇角一挑,便如同妖魅般让人再移不开眼。

    前些日依暮云女扮男装闹华堂之时明明也曾手摇折扇,萧冷儿自己开玩笑时也把玩过那扇子,甚至扶雪珞都曾拿在手中装模作样,但此刻看他手中那摇顿之间随意的风情,萧冷儿想,以后怕是再见不得旁人拿扇子了。

    看着他含笑却是勾魂的眸子,萧冷儿便总觉脑子里有些温吞的不着边际,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手已经停在他冰蓝色瞳眸旁边,急忙想要缩回来,却被他紧紧抓住,心中暗自羞恼,萧冷儿不得不抬头与他无与伦比、颜色却更暧昧的漂亮眸子对视:“小丫头,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就上下其实,这样……嗯?”他抬起她手,却是从他的面上再移到她的颊边。

    那手带着温热的气息,由她的手,传到她耳边,面上像火烧一样,萧冷儿简直呼吸都要停止了。努力找到呼吸,吸气吸气再吸气,猛地推开他,萧冷儿踉跄退后几步,一手抚着怦怦乱跳的胸口,一手指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

    他折扇倒转,状似不解的搭着自己鼻尖:“我我我?”

    气沉丹田!萧冷儿顶着被残留热气蒸得像只煮熟螃蟹的大红脸,双手叉腰破口大骂:“你这臭鸡蛋臭鸭蛋臭鹅蛋臭得不能再臭的大混蛋,谁允许你叫我小丫头,!谁允许你方才对我、对我……”她再次说不出话来,却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抬起袖子闻了闻,他皱着英气如薄刃的眉,墨色的秀丽:“两天没好好洗澡,是不怎么好闻。对不住,丫头,等今晚沐浴过后再好好抱抱你。对你……如此如此,那般那般。”他朝她展眉一笑,满园花草顿失色,连站在一旁的依暮云也不由心驰神移,连忙转过脸去,暗道这双眼可真不是人能看的,一不小心连魂都该没了。

    萧冷儿更气,狠狠瞪着他笑得百花齐放的容色:“讨厌的死妖怪,你再敢……”

    他折扇一挥,打断她的话:“爱给别人乱改名的丫头,我既不叫‘臭鸡蛋臭鸭蛋臭鹅蛋臭得不能再臭的大混蛋’,也不叫‘讨厌的死妖怪’,在下——”他退后一步,左手撂玉色长袍,折扇轻摇,气势洒然若虹,颜色恬淡似水,笑容璀璨如花,绝艳双眸一转间,全场寂然,“庚桑楚。”

    心中一动,萧冷儿不由自主轻声念道:“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此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仲之与居,鞅掌之为使。”

    庚桑楚眸色一转,便自笑道:“丫头果真知道。”

    萧冷儿也不知为何脸上就是一热,忽又想起正经事,怒道:“你这讨厌鬼……”她猛然顿住,这“讨厌鬼”三字,不知怎的便从她口中跑出来,其中娇嗔暧昧味道,无论如何也再说不下去。

    庚桑楚那折扇摇得更是惬意,从容笑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难为小丫头轻功这般糟糕还要光天化日之下闯人民宅,倒叫我意怜。若有甚疑问,不如就此问我,小生必为佳人解难。”他说着便自微微欠身,优雅之态,依暮云几女不由恍惚想到,能得到如此相待,当真是好福气的女子。

    萧冷儿却是气得几乎跳了起来:“你这人脸皮怎这般厚,小爷我现在堂堂正正回自己家,什么叫做贼!我轻功差?若不是你,我怎会失手!”她心中尚不解气,却忽然扭头看向方才那间房,便见打开房门中,苏堇色正走出来,几步来到庚桑楚眼前福了福身:“公子。”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温润的亮色不容忽视。

    萧冷儿瞧着,有些气闷转过脸去。

    庚桑楚含笑之间,点头再坐回方才抚琴的树梢,随意拨两下琴弦笑道:“堇儿却是做了怎生错事,惹得佳人如此不快?”

    苏堇色低声道:“依家父女是萧姑娘的朋友,堇儿抓了他二人,想来萧姑娘心中气愤不下,这才追了过来。”

    她一句话之间,萧冷儿忽然悟到,自己只怕还是上了当,今日能否活着离开这里,倒成未知之数,不由自主看向树上那人,乱了心神。

    庚桑楚笑道:“我家堇儿不懂事,丫头可千万莫要怪罪,我这就待她陪个不是。”

    那“我家”二字只听得萧冷儿气血上涌,恨恨叫道:“如此,你便帮我把屋里的依老爷子和依暮云都带过来,再好好教训那群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我便接受你这绣花枕头的赔不是!”她几乎一说完就后悔了,自己为何脑子发热竟提出这般僭越的要求?又想反正今日已栽了一次,即便再丢一次脸,却也只当破罐子破摔了。

    庚桑楚目光移向门口守着依正豪的几个丫头,面含轻愁:“这却如何是好,本公子向来怜香惜玉,从未欺负过女子。”

    萧冷儿哼一声:“小爷早已料到你这……”

    “但是——”庚桑楚话音一转,笑道,“为了我家丫头转怒为喜,便开个先例也不为过,省得日后再有人欺负我家丫头。”他说完这句话便动了。

    萧冷儿只觉人影一闪,树梢一晃,紧接着便听数声惊叫,等她终于不再眼花的时候,庚桑楚已回到那树梢之间,仿佛那一闪只是她的错觉。但依暮云和依正豪却已毫发无损站在她旁边。目光再看向除苏堇色之外的那群少女,方才还都盯着臭妖怪发呆的女孩子们这会儿却个个都只顾着遮盖自己脸和脖颈,要么就满脸通红捂着臀部。

    萧冷儿目瞪口呆:“你……”

    庚桑楚含笑向众女鞠了一躬:“小小惩罚,不成敬意,不得已而为之,姑娘们莫怪。”

    反观众女,个个都羞不可抑,谁还会忍心去怪他?

    “天啦。”依暮云喃喃道,“今天是当真遇上妖怪了。”

    庚桑楚折扇从容,冲依暮云一笑:“承蒙大美人夸奖,受宠若惊。”

    依暮云只觉脑中“轰”的一声,所有血气霎时都冲上了脸,飞一般转过身去捂着脸大叫道:“姓庚的,我才不管你是人还是妖刚才是救了我还是杀了我,总之你再敢对着我笑再敢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我,姑娘绝不会放过你!”

    庚桑楚笑意微敛,优雅欠身:“大美人吩咐,敢不从命。”

    依暮云便觉满腔怒意都已值了,简直还有翻倍之感。

    萧冷儿此刻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