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薛家有子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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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问你,我父亲,到底是怎么忽然一病而亡的?”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当一个整日笑眯眯的人忽然敛了喜色,眼中平静无波的时候,薛语发现,其实也是挺可怕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花厅门已经关上了,青松翠柏带着七八个小厮侍立在四周,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生的甚是壮实。

    薛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薛语,嘴角露出冷笑。自己老爹还真是死的冤得慌——耗尽心力地想要维护整个家族,背后就被自己的族兄族弟甚至是族叔一块儿给卖了。

    “蟠哥儿你听我说,讯哥的死真不是我们。他……他就是知道了我们找过甄家,不不,是甄家找过我们,一时气急,才吐了血的!这事儿,这一码归一码,这事儿你可不能算在叔儿身上啊!”

    薛蟠冷笑,一脚踹在薛语身上,“那我该算在谁头上?我好好儿的一个爹,就为了你们几个蠢货,生生气死了!我该算在谁头上!”

    夏日穿的轻薄,这一脚疼的薛语眼前发黑,泣泪横流,“都是三堂叔,都是他不安分呐蟠哥儿!要不是有他,我跟你六叔就是再来俩胆子,也不敢算计这个啊!”

    我靠你个姥姥!薛蟠心里怒骂,这会子推脱上了?揍你丫的!

    “青松!”

    青松会意,一挥手,厅里几个小厮一拥而上,对着薛语便是一通拳打脚踢。

    翠柏挤在最前头,小白手捏着薛语的袍子蒙着他头,啐了一口:“瞎了眼的,该!”

    若是府里头年纪大些的仆役,或许对着本家老爷不会下了狠手。这帮子十四五的小厮就不一样了。都是跟着薛蟠日久的,早就得了话,忠心的,有点儿能为的,往后都不会被亏待了。不过让揍个人,大爷还在旁边看着,谁不下死力气?

    拍了拍手,几个小厮退了下去。翠柏撂下蒙在薛语头上的衣裳,再看五老爷,薛蟠笑了。

    蹲下身子,“叔,疼么?”

    薛语心里愤怒脸上哭丧,点头。

    “疼就好,疼才能长记性。”薛蟠盯着他,“你说,我要是真的把你从族里开出去,你俩儿子可怎么办呢?”

    “看着你姓薛一场,方才又说了实话的份儿上,我指条儿明路给你。”

    “三老太爷那里,你得帮我……”

    薛语听着,睁大了眼——这也太缺德了罢?

    “你不愿意?”薛蟠眼中寒光闪动。

    薛语慌忙摇头,想想不对,又忙点头。

    薛蟠的扇子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就对了,识时务者才是俊杰。你不找出来一个替罪的,我可拿什么拯救你呢?”

    第一卷21小霸王发威,老爷子守坟

    薛家三老太爷已经年届六旬,是薛家族里现存的辈分最高之人。不说薛蟠,就是当日薛讯在的时候,对他也算是多有尊重的。

    薛三太爷是个谨慎的人,从年轻时候起,留给族人和外人的就是一个斯文方正,知礼规矩的印象。

    不过,但凡提起三老太爷来,人们说的最多的,倒是他与亡妻的情深意重。

    老爷子壮年丧偶,之后再无续娶。将妻子留下的女儿拉扯长大,送女儿出了阁儿,一直鳏居至今。很多人一提起三老太爷来,多是要赞一声“情深意重”。

    对付这么个年纪大辈分高声望又还不错的老油条,薛蟠觉得一般的招儿是不够的。

    不过是人总会有弱处,薛家三老太爷的弱处递到薛蟠跟前的时候,饶是薛蟠两世为人,也不禁要大叹一声:“狗血啊狗血!”

    风华正茂的青年与年轻貌美的庶母之间不得不说的两三事……

    …………

    薛家的祠堂里,薛蟠一改做派,白嫩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是清肃冷厉。

    能够进到祠堂里头的,都是各房的当家人。

    按说,祠堂理应是肃穆之所。此时,底下坐着的人脸上却是各自精彩纷呈。愕然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愤慨者有之。薛语垂着脑袋,不敢与薛三太爷的目光相接。

    薛三太爷略带浑浊的眼睛瞧着薛蟠,脸色灰败,目光沉暗。他只是想不通,这么多年瞒天过海,为何偏偏栽在了这个小兔崽子手里。

    听着底下的窃窃私语,薛蟠咳了一声。

    众人声音渐小,都瞧着薛蟠的意思。

    自从拍了薛螯一镇纸,这一年多来薛蟠从来没有召集族人开会。他与薛三太爷几个,隐隐成了对立之势。一方位高,长房的嫡出子孙,祖宗规矩定下来的继承人,占了正理儿,身后还有两门好亲戚;一方人多,看着那架势也是卯足了劲头儿要拉了另一方下来。虽然没有像薛蟠背后那么硬气的亲戚,可这强龙不压地头蛇,薛语薛谅等的亲戚凑起来,也并不都是吃干饭的。况且薛蟠是素来就有无用的名声,这要是真的争起来,谁赢谁输还真不好说。因此,剩下的那几房,不约而同地采取了旁观不语谁也轻易得罪的法子。

    可这如今不行了。

    一年多来薛蟠明显不是个废物点心,相反,他不但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把持得牢牢的,居然还能和京里的王爷拉上关系!

    王爷的马车亲自送他回家,那摆明了就是王爷要护着他!别的不管,王爷是什么人?可着天底下数,除了皇帝就是王爷大!别瞧着甄家在金陵耀武扬威,在王爷跟前照样儿得低头!没听人说么,那甄大人的轿子每天一大早就得往王爷住着的驿馆抬,做什么去?还不是请安去?晨昏定省!

    得了王爷青眼的薛蟠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族人眼中的形象已经高大了起来。

    “要说起来,是我懒散了。因为我父亲去世,就连年也没曾好生过,只和大伙儿草草地祭了祖宗。”

    底下就有人接茬儿了,“这才是礼。老族长才过世,蟠哥儿你尚未出孝,大家伙儿都知道的。都是明白人,谁还能因为这个心里存了不满?”

    说话的人年纪不小,辈分不高。

    薛蟠嘴角一动,笑道:“多谢堂哥。”

    笑意一敛,站起身来。

    方才说话的薛虹等人也跟着起来了。薛语犹豫了一下,13&56;看&26360;网地瞥了一眼薛谅,也慢腾腾站了起来。

    薛蟠看都没看还在椅子上的薛谅薛螯,迎上薛三太爷的目光,略带着些怜悯,带着些惋惜,叹道,“要说起来,也是我这做家主的失职,竟致族中有此丑事!也是天幸,尚未叫外人得知。否则,我薛家一族蒙羞,日后,咱们也都不必出门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薛三太爷身上,随即又都转了开去。

    薛虹不屑地一撇嘴,轻声啐道:“呸!”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薛虹一声唾弃,剩下几个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竟是有人开始大声唾骂了起来。

    薛谅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不说话。薛螯几次拽他袖子,他都没有理会。目光扫过薛蟠的脸,见他也正看向自己,嘴角挂着的,分明是幸灾乐祸。

    别人的注意力还都在薛三太爷身上,薛蟠却是对着薛谅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底。

    薛谅的脸色立时又阴沉了几分,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着薛蟠——这小兔崽子,要不是他,自己怎么能就混到了今儿这地步?

    薛谅的脑袋瓜子挺灵光的,事到如今,从三老太爷到薛语到他,当初挑头儿闹腾的都多少出了事儿,要说这不是薛蟠的手笔,那打死他也不能信。至于薛螯为何没事儿?那是因为他蠢,除过了跟着嚷嚷外别无所长,估计薛蟠是懒得出手对付他。

    手不自觉地摸上脸颊,家里的母老虎下手不轻,眼窝子处现如今还有些青肿呢。

    底下声音越来越大,薛蟠一拍桌子,喝道:“行了,都闭上嘴罢!这事儿是能吵嚷的么?传了出去,咱们爷们儿脸皮厚些就完了,还有多少没出阁儿的姐姐妹妹们呢?她们还要不要嫁人?嫁了人的老少姑奶奶们,还要不要在婆家做人?”

    这话却是实情。

    一个家族里辈分儿恁高的人,居然能够和庶母有染,并且一染就是恁多年,这,这也太离谱了!若不是桌子上那几封情意绵绵的旧时信笺,若不是此时三老太爷惨淡的神色,众人那是无论如何不能信的。

    可这看看三老太爷自始至终都没辩白一句,大家伙儿心里也就有了底了。

    这事儿,是丑事!天大的丑事!

    诚如族长所说,绝对不能传出去一言半句!要不然,薛家上上下下从老到幼,全都不必做人了!

    可是,这事儿,要怎么处置?难不成悄没声响地把人装了笼子里沉了?

    薛蟠叹道:“我想了好几个法子,又都自己否了。唉……咱们到底不是衙门,不能定人生死。可是三爷爷……”

    “该杀!”薛虹愤恨道,“两个都该杀!一大把年纪浑不知耻!这样的人,就是沉了塘,官府的老爷也不会管的!”

    他眼睛都红了,别的家里不说,他自己个儿还有两个女孩儿,都是七八岁了,眼瞅着过几年也要说亲了。这老东西的丑事传出去,别说他的女儿,就是薛家一族中的女孩儿们,都不用操心这码子事儿了,根本不会有人娶的。

    “就是,自古通j的,那不分男女,都该沉塘了事。我记得原先有个不洁的女人与小叔有染,闹到了官府去。大老爷是判了骑木驴游街的!”

    薛蟠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看着薛三太爷,很是诚恳,“您是可怜人,这都大半辈子了,想找个人说话没啥,可您不能拿着咱们族里人的脸面性命不当回事!咱们薛家是从商出身,好歹祖上也是太祖皇帝钦赐的‘紫薇舍人’。历来薛家无再嫁之女,无犯j之男。不说提起薛家如何,光是提起您来,谁不说一声您是个情意深重的?如今您犯下的,算个什么事儿呢?”

    “唉……”薛蟠继续叹气,“按说,犯下这等祸族的丑事,断无让你活着的道理。”

    薛三太爷脸色变了变,随即轻蔑一笑,“你敢杀我?”

    薛蟠摇头,“我为何不敢?你触犯族规,私通庶母,我又有何不敢?沉塘填井,再不然一碗药汁子灌下去,一条白绫勒了脖子,我保管把你了结的干干净净。但我不会杀你。并不是因为不敢杀你,而是于薛家,你并非毫无建树。”

    “咱们薛家祖上,从商可追溯到前朝。一路看来,薛家富贵何止百年?也正是这份富贵,或许就晃花了咱们的眼。唯有三太爷您,自我祖父掌家起,便一力主张族人当读书以入仕。只这一点,就让我佩服你的眼光!”

    薛蟠是真的觉得,其实薛三太爷在这一点上,要比自己的老爹薛讯还要强些。在薛家几代人都被富贵迷花了眼的时候,他能够想到族人科举入仕以保薛家不败,这绝对能让他薛蟠佩服!如果不是之前他想拉自己下马,那薛蟠或许也就对他的事情睁一眼闭一眼了。他并不觉得薛三太爷与他庶母之事乃是出于迷恋女色。那庶母年轻时候再美,再如何得人心意儿,这许多年过去了,还能美到哪里去?偏生这位三太爷就这么偷偷摸摸守着,也没见出去花天酒地,跟薛谅薛语两个比,那还真是高下立见。

    “我不杀你。为你,不值得污了我的手,更不值得为了你让咱们阖族蒙羞!你去祖坟思过罢。”

    薛蟠早有准备,这一次发难本来就突然,薛谅薛螯等人猝不及防。薛语固然知道,但是这里头他被薛蟠逼着也算做了回污点证人,当然不敢轻易开口。剩下的几房人中,薛虹是打定了主意,抱住族长大腿不能放的。有了他挑头儿,另外的也就纷纷附和了。

    “所以,你就这么着,把你们族里辈分儿最大的那个扔去守祖坟了?”

    徒凤羽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小j商。

    薛蟠拈了一块儿豆沙凉糕放在嘴里,但觉软滑甜香,冰凉爽口,不由得笑眯了眼。

    “暂时只能这样了。恁大年纪了,真叫我下了狠手沉塘不成?再说,这可是薛家的丑事,真要闹大了传出去,我薛家的名声都完了。那么多女孩儿还没出阁儿呢!”

    徒凤羽笑道:“也还有那么多你这样儿的没娶妻?”

    薛蟠笑嘻嘻点头,“是呀是呀。所以我也只能‘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闷头吃亏罢了。”

    侯亭是徒凤羽的贴身护卫,这会儿就立在屋子里头。听了薛蟠说自己吃闷头亏,不禁翻了翻白眼——就您那缺德的主意,被一棒子打掉了牙齿还得和着血吞下去的,到底是谁呐?

    第一卷22略做改动

    薛蟠心情不错,吃了点心吃果子。徒凤羽兄弟在这里,不必开口,每日里的供奉自然是上上乘的。

    夏天又是水果最多的时节,翡翠雕花儿的碟子里边盛着满满的葡萄,切成三角块儿的西瓜,嫣红的杨梅粉嘟嘟的水蜜桃,都是才用冰镇过的,上头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儿。

    薛蟠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清甜沁凉。往徒凤羽那边推了推碟子,“王爷,今年的果子味道都是不错的。”

    见他摇头,又顺手拽了回去,自己吃的眉开眼笑。

    徒凤羽看着紫色的葡萄,直觉得牙根子一阵阵发酸,忍不住劝道:“味儿虽好,到底有些凉,当心闹肚子!”

    “不碍的。”薛蟠不以为意,“每年就这两个月果子多些,不多吃些怎么行?”

    “噗……”侯亭忍不住笑出了声儿,这薛蟠,吃东西也这么有意思。

    徒凤羽忍着笑喝茶。

    侯亭自小与徒凤羽一块儿长大,两个人自来也是随便惯了的,“你家里金山银山的堆着,难道还能少了你果子吃?就是冬日里,朱橘橄榄的,什么没有啊?”

    薛蟠手里不停,又一颗葡萄扔进自己嘴里,“那怎么一样?冬天里的东西跟这个时候的比,味道可就差远了。况且这会子天气正热,就是要这一股凉气从嘴里一直爽到肚子里,那才是舒坦呢!”

    “什么舒坦啊?”

    外头冷不防传进来这么一声儿,薛蟠手里正拿了一块儿西瓜,一个不妨险些掉了下去。

    抬眼皮看时,来人与徒凤羽眉眼相似,容貌十分俊美。如果说徒凤羽身上的气质给人一种皓月高华之感,那么来人便如夏日骄阳,就连嘴角儿的笑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让人不能直视。

    薛蟠喜欢看美人,不过来的这位压迫感也太强了些,脸上虽然有笑意,可全然没有达到眼底。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头阴气沉沉的,让薛蟠不自觉地坐得直了些。

    “三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从外头就听见了。“徒凤翎也不见外,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徒凤羽一指薛蟠,“这不是正招待这位小客?”

    又对薛蟠含笑道:“这是我七弟。”

    “这位是……”徒凤翎凤眼微挑,上下打量薛蟠。

    薛蟠反应过来,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草民薛蟠,见过七皇子”

    徒凤翎身上穿着顶好的雪纱质地外衫,腰间也没束起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伸手拿起一只水蜜桃,叫薛蟠:“起来起来,你是我哥的客人,没事儿不用行那大礼了。”

    老子都已经跪完了!

    薛蟠腹诽,从地上爬起来。

    “来,替我剥了皮儿。”徒凤翎丝毫不见客气。

    徒凤羽手里扇子在他腕子上一敲,“他哪里会伺候人?你瞧瞧,自己吃都弄成了这样,剥出来的东西你能咽得下去?”

    徒凤翎一看,可不是么?薛蟠先前又是吃葡萄,又是捏西瓜,手上弄得黏糊糊,又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没沾上灰尘吧,可这要是给自己剥桃子……

    薛蟠站在那里,也觉得有点儿自惭形秽了。人家兄弟俩都是衣着光鲜光彩夺目的,自己穿的不算差了,可这形象,咋就是天壤之别呢?

    唉,难道都是因为自己贪吃?

    徒凤羽温言道:“薛蟠,若是无事,你且先回去罢,叫侯亭送你出去。”

    薛蟠如释重负,不知道为什么,几乎相同的一张脸,徒凤羽跟前他就能够谈笑自如;多了一个七皇子,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侯亭朝徒凤翎施了一礼,忙带了薛蟠出去。

    徒凤翎也不介意,把玩着那只桃子,抱怨道:“三哥这几日好生清闲,事儿都推了给我来做。”

    “我原就不耐热。”徒凤羽亲手拈起一块儿西瓜,油绿的皮儿,鲜红的瓤儿,墨黑的子儿,只放在跟前便有一股瓜果特有的甜香扑鼻而来。

    “尝尝,,甄士仁昨儿命人送来的,我吃着还好。”

    看着递到眼前的西瓜,徒凤翎立马儿就想起来了薛蟠的手,皱眉纵鼻,“不吃。”

    徒凤羽笑了一笑,回手自己便咬了一口。嗯,果然是清甜爽口!

    “三哥,咱们来了几日了。光是看卷宗,我眼都要看花了。往后,这苦差事我是不接了!”

    徒凤翎朝前探了探身子,轻笑道:“都说秦淮一带富甲天下,风光旖旎,三哥,咱们晚上出去赏玩一番如何?”

    徒凤羽往后边椅背上一靠,红木雕玫瑰花纹的透雕椅背有些硌。淡淡说道:“你吃了豹子胆不成?叫父皇知道了,管保打了你!”

    顿了一顿,声音略为轻了些,“就是母妃知道了,也要念叨你几句的。”

    “得得得,我不就是这么一说么?”徒凤翎手里的桃子被他捏的破了皮儿,汁水糊了一手。他厌恶地将烂桃掷在翡翠碗里,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擦拭。“好不容易出京一趟,偏生三哥还这般古板。”

    说罢起身,也不理会徒凤羽,唉声叹气地出了门。忽又转回身来,笑问:“三哥,方才走的那个是薛家的人?听说薛家和京里头王子腾还有荣国府都有姻亲是不?我临出京的时候母妃还说呢,你府里头人少,指了身边的宫女到你府里去呢,好像就是姓贾的,荣国府的出身罢。这么算来,你跟那个姓薛的,岂不是沾亲带故了?”

    “七弟慎言!”徒凤羽起身,踱步到徒凤翎跟前,手指拂过他的肩膀,“这里有个褶子……七弟你也不小了,说话该当经心些才是。薛蟠是薛蟠,荣府是荣府。暑热的天气里头,咱们兄弟往江南来,所为何事?不过是年初淮南盐场一场纷争罢了。咱们俩人初到此处,两眼一抹黑,自然得找些这里有头脸的来问问。况且,母妃给我的人,也不过是个奴才,哪里就能从那里攀亲论戚了?”

    他前脚离京,后脚梅贵妃就送了个人进府里去。当然,一个母亲给儿子个丫头,这事儿无可厚非。不过这给的时机,可真是耐人寻味了——当着面儿给岂不是更好?怎么就得趁着儿子走了往人家府里塞人呢?

    徒凤羽自小的环境让他养成了凡事多思多想的习惯。不管梅贵妃出于什么,这个举动都叫徒凤羽很是不喜。

    徒凤翎手上发粘,急着要去洗干净了,忙笑道:“兄弟间一句玩笑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个奴婢,也是荣国府里出来的不是?”

    说罢急急地往自己住的院子里去。他来的时候没带人,侯亭去送薛蟠。徒凤羽便站在游廊底下,看着自家弟弟的背影,嘴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第一卷23水患(一)

    看着兄弟的背影,徒凤羽讽刺地笑了。

    荣国府里出来的?呵呵,难道荣国府里出来的,就都是公府千金了?可着京城里头数一数,公府的千金不算少数,谁家的也没见了往宫里送去做奴才的。况且,那荣国府如今可还算什么国公府呢?昔日的“四王八公”,如今也就是缮国公那里还依旧是公爵,其他的几家子哪家不是降等袭爵?

    都说七月流火,这进了七月,头两日却是连着阴天。潮湿闷热,伴着蝉鸣,让人徒生几分焦躁。

    腕间传来微凉,徒凤羽伸了手到眼前来看,翡翠莲子珠串儿,成色极好,绿的一汪水似的——是方才薛蟠送来的。

    要说这薛蟠,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说他年纪不大罢,手段却是不少的。无赖也好光棍也罢,能够保住了自己就是好手段。更好的是,这小呆子其实很聪明,懂得审时度势。这一点上,倒是跟他的父亲很像,比京里一些个老油条要聪明的多。

    转着珠串儿,徒凤羽唇角扬起笑意,眼中却满是嘲讽——这有些人呐,明明已经几代富贵荣华,却偏生还心不足,蛇吞象。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又看不清形势,墙头草一般左右摇摆,也不怕摔死了他们!

    徒凤羽从心里着实看不上那些个汲汲钻营的世家。在他看来,你有本事,自然可以身居高位。没那个本事,朝廷看在祖宗功劳上养着你们也无不可。但是,你得知道好歹。身无长物,既想着得了各种好处,又想着不得罪人,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王爷,您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侯亭进来就瞧见自家主子站在廊下,身上虽然只穿着银白色的薄绸衫子,那也禁不住天气闷热不是?

    “瞧这天闷的,看起来要有场好雨呢!”侯亭没话找话。

    西南天际传来一阵阵闷雷声响。地面拂过几丝极小的风,带来一股水气。

    徒凤羽看了侯亭一眼,笑骂:“你这是乌鸦嘴罢?”

    侯亭也觉得巧,自己才说了要下雨,天就打雷了。快走了两步到了廊下,“要真这么准,那我就得多说几句王爷要给涨俸禄的话了。”

    说话间,原本只在天空四角周的乌云极快地涌了上来,明明是晌晴白日,瞬间便晦暗了不少。雷声渐密,已经有豆大的雨点陆续落了下来。

    侯亭“哎呦”一声,忙两步跳到了游廊上,站在徒凤羽身后。

    “估摸着薛蟠这会子还没到家罢?弄不好得浇湿了。”侯亭快手快脚地到了屋子里端出葡萄来吃,一边儿丢了一颗进嘴里,一边儿感慨着薛蟠那个倒霉的。

    雨势渐大,对面看去白茫茫一片。

    早有服侍的人过来,徒凤羽摆摆手,“去七爷的院子里瞧瞧。他最是不耐烦下雨的天了。”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那小呆子是不是到家了。

    徒凤羽脑补了一回薛蟠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样儿,忍不住笑了。

    薛蟠果然湿淋淋了。

    虽说是天阴着,可谁能想这雨说来就来呢?他今儿可巧了,因为嫌弃坐车轿太闷得慌,就骑了马。第一道雷下来的时候,他离着家门口也就还有两条街。因此上,还不曾着急。

    “大爷,咱得快点儿,不然雨来了可就走不了了!”

    青松提醒着。今儿该他的班,跟着薛蟠出来了,也不曾带了雨具。

    薛蟠还未来的及说话,大雨倾盆而至。幸而街上也没什么人,主仆几个也不顾的城里不准跑马的规矩了,无论马上马下的,撒丫子便往家里跑。

    饶是这样,薛蟠到家的时候,一身纱衫从里到外全都湿透了。

    春华看他落汤鸡一般回来,吓了一跳。慌忙又是帮着他脱衣裳拿毯子,又是叫小丫头们去传热水,熬姜汤。

    薛蟠跳进热水里,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可别感冒了,要不那药汤子能苦死了!

    “青松他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能叫大爷淋着雨就回来呢?看着要落雨了,好歹找个地方先避避。这街上那么多店面儿,哪里不行呢?”春华一边儿替他拿了布巾擦拭,一边儿抱怨。

    薛蟠手端着姜汤送到了嘴边儿,笑道:“这还是我笨了。一心想着,要下雨了,得赶紧回家!害的他们几个也跟着湿了。你回来吩咐人,给外头也送一锅姜汤去。”

    春华“嗯”了一声。

    薛蟠见她神色有些淡淡的,纳罕道:“你这是怎么了?”

    春华是个有心眼儿的。她原先对薛蟠也存了一段心思,故而会跟秋雨不大对付。可她比秋雨聪明,虽然是薛蟠这里的大丫头,却从不会照着秋雨那般今日打小丫头,明儿就骂老婆子。相反,她在这个院子里,要远比秋雨得人心。到了后来薛蟠处置了秋雨一家子,她就隐隐感觉到,大爷跟之前不同了。好好儿伺候,他也不会亏待了谁。有点儿小心思往前凑的,都没得了好儿。她也就渐渐地歇了这份儿心思。可是今儿太太叫她过去问话。听着太太的意思,她年纪也不小了,或许过不了多久,就得放出去配人了。

    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什么,天太热了,人都懒怠了呢。”

    薛蟠不疑有它,甩了甩半湿的头发,几颗水点儿飞了出去。“府里不是有不少的冰么?叫人多送两盆过来就是了。”

    春华抿着嘴,“大爷又不在家里,我们算哪个名牌儿上的人?大爷有对我们的这点儿心思,不如叫人多送些到太太和姑娘那里去呢。”

    “太太姑娘屋子里不是每日里都有?”

    春华好心解释,“是有,不过都是定例不是?大爷不过一句话的事儿,太太姑娘那里,可就不一样了呢。”

    薛蟠大拇指一挑,“好丫头!想的周到。往后多提醒着大爷一些。明儿你就吩咐人去。”

    “瞧大爷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春华笑了,“看看这天儿,雨下的这么大,停了就是凉快的。送什么冰呢?等天放晴了再说不迟。”

    薛蟠到底没能当成这孝顺儿子体贴兄长。第二日,他发烧了。一说话,鼻音就重重的。

    薛王氏和宝钗看视了一回,又请了大夫来瞧。开了药熬得了,薛蟠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薛王氏看着儿子躺在床上,圆乎乎的小脸儿似乎一夜间便瘦了些,大眼也没啥神采了,心疼的不得了。

    “我就说跟着你的那几个小子不顶用!昨儿恁大的雨,连句话都不会说,硬生生让你淋着回来了!依我说,都该打一顿才是!”

    薛蟠浑身发冷,药才喝下去,效力还没发作,裹着一床纱被哼哼:“也是我没当回事,想着大热天里头不碍的呢。”

    “昨儿到底出去见谁了?弄得一身狼狈回来!你那些个狐朋狗友的,也该断了!如今你不比从前,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呢。”薛王氏犹自想着本家几个爷们找事儿。

    “妈,外头的事儿您不懂。”薛蟠一副好孩子状,扯着薛王氏袖子,“哪里是狐朋狗友么?张家何家,都是咱金陵有头脸的人家,您原先不是也跟他们府里的女眷有过走动?多拉拢着些总没错的。”

    宝钗坐在一只圆绣墩上,轻声道:“妈妈,哥哥说的对呢。咱们娘们儿在家里不觉得如何,可是哥哥在外边,到底也是要人帮衬的。多几个说得来的朋友,总是好的。”

    薛王氏叹了口气,眼圈儿红了。“若是你们父亲还在,何须我儿如此?”

    又想起本家爷们做下的事儿,咬牙骂道:“人都说是一个好汉三个帮,你们父亲去了,本家的爷们儿正是该当合起力来帮扶我儿的时候。要是他们靠得住,省了我儿多少事情?偏偏咱们家里那些个白眼狼,只知道每年坐收红利。看着咱们孤儿寡母的,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薛蟠最怕这女人掉眼泪,好歹是自己的妈。要说偏心么,不能说没有。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对自己,她也是真疼的。

    “妈妈快别这么着了。咱们不是没事儿么?”薛蟠头脑一热,说了句让自己后悔不及的话,“况且今儿我出去,原是去给王爷请安的。这事儿能让别人替我出头儿?”

    薛王氏都是一惊,复又大喜,“真的?”

    薛蟠看她神色,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下去。只得点点头,装作眼皮打架,“您可别叫跟外人说去。”

    薛王氏笑道:“自然自然!我都是知道的。”

    忽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上回你姨妈来信说你元春表姐的事儿,我预备了礼。算算日子,索性再等几天,跟中秋的礼一块儿送到京里去。我打算叫二管家两口子走一遭儿,你的意思呢?”

    “妈看着合适就行了。”

    薛王氏心里一团火似的带着宝钗回了屋子,又吩咐宝钗:“重新给你舅舅写封信,说说你哥哥在靖王爷跟前也算是挂了名了,叫你舅舅也欢喜欢喜!”

    “妈,哥哥不是说了,这事儿别往外说么?”宝钗犹豫着劝道。

    “傻丫头,你舅舅又不是外人!娘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你哥哥出息了,他高兴着呢。不必细说,且一句话带过就行。”

    宝钗只得应了,又叫莺儿去取了纸笔来,坐在临窗的处写信不提。

    只是老天不作美,薛王氏原想着趁七月里先打发人往京里去送礼,可这大雨一连着十几日,竟是没有停过。

    金陵城紧挨着长江,又有秦淮河玄武湖等,这些日子连降暴雨,城内已经有了不少的积水。稍稍高一些的街道还好,凹一些的地方,严重的都有齐腰深了。

    这样的日子自然没法派人北上。薛蟠也无暇理会母亲的焦急,他正忙着呢。

    第一卷24水患(二)

    都说水火无情。可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再想不出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无情。

    连降十几日的大雨,金陵城整个儿被泡在了水里。城内尚好些,因是自古繁华,城下修有排水的通道。一时无法排出的积水,多在城内地势洼陷处,其余倒是无太大影响;城外,却是面临着长江倒灌的危险。

    先前的几日里,城里也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想要带着家人往城外山上去避水,只是雨势太大,不能成行。不想再过两日,先有城西清凉山滑了泥石,底下几个庄子里头原也有些人上了山,这一来,被埋在泥石底下,连尸骨都扒不出来。剩下的离着城里头近的,顾不得雨大水大,拖家带口冒着雨涌进城里来——好歹,比城外头要安全些。

    薛蟠家原在城外有不止一处庄子,自然也有不少佃户跑进城来。乡下里头的人,活了大半辈子也未必进过几次城,更何况说此时天上下着雨,地上淌着水,要吃没吃,要喝没喝?

    几个庄头哭天抹泪地来薛家求薛蟠:“若不是城外头实在太过险了,也不敢来麻烦大爷。眼瞅着山上头的泥石跟水似的往下边儿流,腿脚略慢些,就得活活儿地被埋在里头!大爷……”

    薛蟠瞧着几个老人儿,浑身上下没点儿干松的地方,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显然是淋了不短的时候,忙叫人去煮了热热的姜汤来给他们驱寒。又问及暂时落脚之处在哪里。

    一个庄头道:“没敢往太往里头来。这会子我们庄子上的人都在城门里头不远的地界儿。”

    乡里人老实,没得了薛蟠的准话,这会子就是淋着,也没敢真往薛家这块儿来。

    薛蟠虽是在家里,这两天心里也跟长了爪儿似的。薛家所住的地方当然不会差了,这大雨并无什么影响,无非也就是不能出去逛了。再者说到买卖,影响有些,却是不大。可是城门口处都是空地,哪里有多少避雨的地方?来的这些人,估摸着老人孩子也不少,这要是一直这么浇着,全得病了。

    “薛叔,咱们乐安巷那边儿有两处铺子是空的,你找几个利落的,先跟着庄头儿去安排人住下。回来叫二管家这边儿送些吃用之物过去。”

    大管家薛四与二管家王启都在厅里,忙应下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庄头儿老泪盈眶,“就知道大爷心善心慈。”

    薛蟠还真看不了这个,起身温言安慰道:“老人家别这么说,谁的心都是肉长的。这会子既是来了,没有不管的道理。只是一时间也没有太过宽裕的地方,且先凑合凑合,好歹别在雨里头罢。”

    两个管家带着人出去了。薛蟠想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找薛王氏。

    “妈,咱们家里头往常用过的旧衣旧被的,平白的赏了人的也有,这会子收拾出来一些罢?”

    薛王氏忙问端的,听薛蟠说了,倒也不说别的。这个时候,就如薛蟠说的,别说是自家庄子里的佃户,就是讨饭到了门口,也没有不管的道理。

    宝钗原本坐在榻上陪着薛王氏说话,听了也赶紧说道:“可巧儿我那里今年的衣裳也都新得了不少。去年的还没散出去,我也去收拾几件子。好歹能给小孩子穿。”

    “好妹子!”薛蟠笑道,“等过了这阵子,再给你做时新的。”

    “那倒不用,横竖每季都得新的。都是绫罗绸缎的,穿不过来也就小了,倒是糟蹋了呢。”

    “不怕。你就是一天里头把四季儿的衣裳都穿一遍,也能每天都穿新的。”

    宝钗听了,扯着薛王氏袖子,“妈你听,哥就会打趣我。”

    薛蟠笑道:“倒不是打趣。咱们家里虽然不敢说有金山银山,可妹子的一应用度不能差了,你可是娇客!往后但凡人情往来出去走动,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得合着身份。什么俭省的话,且不是你说的呢。”

    转头对薛王氏道:“妈,一会儿我出去一趟。估摸着要晚间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