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梦想守望第5部分阅读
易等到一个呵欠连天的声音出现,听她描述过症状,建议她把病人送回医院来,如果实在无法解决,只好注射镇静剂。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她气愤地挂上电话,一回身,哥哥还在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害她一下子发不出火。这种时候要打电话给夏实吗?可是应该已经睡了。那么,打给阿姨吗?她想着,拿起电话听筒,却拨给了小麦。
阿姨跟姨丈是长年驻外的记者,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当初阿姨建议带小妃一起走,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两人还为此大吵了一架。
“你都已经这么大了,该不会又像小时候一样去抱夏实家的大门吧?!”
“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走。”
“这整幢房子都卖掉了,你要到哪儿去住?”
“我可以去租公寓。”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少操一点心?你一个人住谁来照顾你?”
“你刚刚不还说我已经够大了。”
“一个人住,真的没问题吗?”姨丈插话,立刻被阿姨瞪了一眼。
“没问题。”
“说没问题,还不是要别人照顾。生活来源呢?”
epide6蜗牛与玫瑰(4)
“我会打工。”
“学费呢?”
“多打几份工就好了。”
“别任性了……”阿姨面色通红,“陆夏实到底是把你怎么了?每次不想离开都是因为他吧?他也有自己的生活,你就不能为别人想想吗?”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跟你离开这里会怎么样?住更棒的房子吗?上更棒的学校吗?太自私了。为什么你可以替我设定我有未来?如果我明天就死了呢?如果每个人都只能活到三十岁,我打赌地球上一定没人会去学校,也没人会工作得这么拼命了。”
人之所以会充满期待是因为对自己拥有未来过于自信,但是,常常是假定自己会活到八十岁而排满了生活计划的人,三十岁就死了,这很讽刺。她只是想在她还能看见的时候多看,能听的时候多听,能爱的时候赶紧爱。
不过,阿姨的大道理很轻松地把钟小妃的理论打败了。监护人星球的名称就是大道理。辩论虽然赢了,但把一个清醒的大活人搬上飞机却是不可能的事。钟小妃态度坚决,阿姨和姨丈都没办法。临走的那一天,阿姨把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信用卡副卡丢给小妃,摆出拿她没办法但也只好将就她的表情。那时候,小妃觉得自己的人格被侮辱了,她拿起两张卡,把它们一一折成九十度,丢还给阿姨,转身离去。
为了面子断绝生路,实在是太蠢了。她后来再想起自己那天的白痴行为,常常想去撞墙。
姨妈和外甥女的性格如出一辙,卡既然毁于当场,女人自然放不下身段再去给钟小妃补办,不过也因此常常要担心,三天两头要打电话给夏实。姨丈于是说女人自找麻烦,阿姨才不肯承认,她一边拨夏实的号码一边瞪着眼睛说:“就是那个小白脸诱拐我们家小妃,不找他要找谁?累死他!”
“……你说这种话像个大人吗?”
“‘大人’多少钱一公斤?你自己去当。”
“哦,那孩子现在又变成‘我们家小妃’啦?她不是‘基因突变的死小孩’吗?”
“嘘――电话通了!不许说话!喂?夏实啊……”
大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所珍惜的宝物。
钟小妃刚刚到家,就听见小杰在哭。推门进去,小男孩一边声音哽咽地叫着“姐姐”,一边满屋子转圈。不但没找到姐姐,而且在卧室看到陌生男人,他惊吓不已。小妃一把抱起小男孩:“不要哭不要哭,姐姐回来了。姐姐出去买吃的了。”
吃的?小男孩收拢声音,探头看外面。
“呃……等下带你去小麦姨那里吃。”
哦。小杰把小脑袋靠在姐姐胸口,越过手臂望着那个一直看着这边的大男生。
小妃也看着哥哥。他双眼下是一圈淡淡的青色,面色跟昨日一样苍白,但望着妹妹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他终于想起她是谁。每次合上眼睛,总有微弱的女孩子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地问他有没有睡着,他只好不断睁开眼睛确认。
……哥?你睡着了吗?……然后他回答了什么?他想了很久,闻着熟悉的花生酱的香味。
“嗯,不用怕,你只要叫我,我就会醒过来。”原来他回答的是这句话。
“好,那到时候你也要叫我。”
“到时候?”
“妈回来的时候。”
“……好。到时候我叫醒你。”
听说人死之后,第七天会回来跟亲人告别。小妃哭闹着不肯睡觉,谭朔于是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说如果她继续哭,妈就会看到她哭得肿成包子样的脸。她于是停止哭泣,抱着妈妈用过的枕头,扯着哥哥的衣角:“不可以骗我。你不可以不叫我,自己跟妈说悄悄话。”
epide6蜗牛与玫瑰(5)
“好……我叫醒你。”他把脸埋进枕头,不想给妹妹听到自己异样的声音。
“那好。如果我先看到妈,我也会叫醒你。你要快点醒过来!”
“好……我会很快醒。”
“嗯。晚安。”
“晚安。”
……我会很快醒。谭朔想起自己这么说。他弯起唇角。
“谢谢啦。”他用微弱模糊的声音说。
“什么?你说什么?”小妃惊奇地瞪眼,靠过去仔细听,“拜托,不会又是什么奇怪的女生的名字吧?!”
“谢谢你叫醒我啊。”男生再次翕动嘴唇。
他那个小笨蛋妹妹完全看不懂。不过,也没关系。他笑,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
“钟小妃,请问你有恋爱经验吗?”
“我有一个儿子。”
头顶上在发光的那个星球好像在哪里见过……好面熟。把它射下来算了。
钟小妃一边打工一边打瞌睡,一边这样想。星期天下午,她要在书店做杂工,负责整理被客人乱摆的图书,把新运来的书搬到仓库去,以及解答莫名其妙的问题――包括“这间书店有厕所吗”。头顶的太阳晒得她的额头很痒。明明已经冬天了,那个星球还一直热情肆意。
中午把小杰送到小麦那里的时候,哥哥还没有醒。她错觉他会醒不过来,好几次都想叫他。夏实在那时候打电话给她,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大概因为没睡好,她胸中藏着一股无名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闲?我现在要送走小杰,下午要去书店,谭朔在家,你缺人聊天可以过来看看他。不过他现在在睡觉,睡醒之前你不许吵他。还有我把手机的快速按键设定成你的了,如果接到谭朔的无声电话,你要第一时间赶过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手机的?”
“虽然开始用,但是你不许打给我,很贵。就这样,我要走了。快迟到了。”
听筒里出现终止音,夏实收线,躺回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最近越来越常被小妃挂电话,这不是个好现象。
放下电话,小妃才开始反省自己刚刚是不是对夏实太凶了――夏实爸爸的忌日就快到了,以往这时候他工作都很忙,好像忙碌可以避难。但今年很不幸刚好轮到空当期。小妃叹气,她好像又做了残酷的女人。夏实所遭遇的事,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可她有时就是忍不住把自己放在值得同情的第一位。
那一年,夏实爸爸猝死于工作中。办完丧事,夏实回去旧房子,小妃一直陪着他整理父亲的遗物。就在那时他发现电话里有很多条同一个女人的留言,对父亲的称呼很亲昵。夏实觉得尴尬,当即把它们全都删除,清空了整栋房子,除了照片全部变卖。离开的当日,有个女人找上门来,抱着刚刚足岁的小男孩。
“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夏实这么说时,女人还不肯相信,硬是冲进去看,把小妃撞倒在地。
环视已经空空如也的房间,女人呆立在正中央,怀里的小婴儿由于不舒服的抱姿哭出声。随着婴儿的啼哭,女人蹲下去掉眼泪。
夏实扶起小妃,头也不抬地说:“麻烦你离开。”
女人加大哭泣的音量,表示她正忙着伤心,没空离开。
小妃最受不了这种人。但那是夏实的家事,她没立场开口。
“那请你自便,我们先走了,你出去时把门关好。”夏实说,拉着小妃往外走。
眼看观众要离场,女人暂歇哭声,朝门口大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夏实懒得理她,回手摔上大门。如果真和父亲那么亲近,那紧急电话也应该有她一份吧,至少不会人死了半个月才后知后觉。
epide6蜗牛与玫瑰(6)
两人才没走几步,女人抱着小孩冲出来,一把拉住夏实的手臂:“你是他儿子吧?”
他盯着她,不说话。
“这也是他儿子。”女人说。
小妃倒抽一口冷气。夏实反倒出乎意料地十分平静:“那又怎么样?”
“这也是他儿子……”女人声音颤抖地重复。
“那又怎么样?”夏实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堕胎合法,弃婴违法吗?他有求你把他生出来吗?是我爸的儿子又怎么样?我爸已经死了。你要叫死人替你的人生负责吗?”
“他是你弟弟……”女人的声音愈加微弱,夏实尖锐的目光逼得她无处可藏。
“我是他哥哥,又怎么样?”
“……”
“他妈妈都想把他扔掉,他哥哥又有什么例外?”
夏实转身就走,小妃用尽全力瞪了女人一眼,跟着离开。走出居民区,穿过车水马龙。夏实那天没有开车,一直沿着马路走回自己的公寓。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可以说出那么冷血的话来,可见人为了活下去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对这样的自己失望透顶,持续加快脚步。小妃跟得累了,想去拉夏实的手,在公共场合又不方便,小跑步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终于回到公寓,他掏出钥匙来开门,手指颤抖得厉害。
如果哥哥也在就好了,小妃想,哥哥会立刻知道怎么安慰夏实。她因此自责。
“你要我离开吗?”见夏实一进屋就瘫坐在沙发上一副体力透支的样子,小妃问。
他没说话,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她乖乖跑过去坐,两人相对无语。
夏实闭上眼睛休息,平静得好像关掉了生命开关。
“喂……”她轻声叫。
他睁开眼:“嗯?”
“嗯……要不要我带你离开现在的地球?”
他看着她,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
“你饿了吧?要不要我带你去‘拉面星’?还是‘比萨星’?‘日本料理星’?‘韩国烤肉星’?”
“……这都是什么东西?”
“其他家外卖的电话我记不住……”
夏实一愣,笑出来。他没选任何一颗星,只是握住她的手。
小妃感觉到手指上的压力,想着:糟糕,目的地好像又错了……
还“比萨星”哩……钟小妃一边搬书一边翻着白眼回忆。
那么温柔的自己跑到哪里去了?到头顶那个星球去了吗?被烧焦了吗?现在再让她说那么肉麻的话,她绝对死也不要。
解决掉最后一捆书,直起身,极罗罗出现在视野内:“啊,果然在这里。透告诉我你在这里上班。”
……透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上班时间不允许聊天。”龙卷风女王冷着脸把书搬回屋内,分类摆上架子。
“我帮你吧?”极罗罗伸手,钟小妃躲开:“你到底来干嘛的?”
“啊,有很重要的东西给你。看。”她从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打开来,是刚刚开始的新人征选的报名表。钟小妃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疑惑地看着一脸兴奋的极罗罗:“你大老远来,就为了跟我秀一张纸?你会不会太闲了?”
极罗罗收起报名表格,好脾气地解释:“不要这样嘛。我知道你会喜欢,才拿来给你看的。这是限量的哦!我从我爸爸那里拿的。”
“你又知道我会喜欢?极罗罗,你到底是哪个星球的人啊?你没神经吗?”
“好了好了,我不惹你了。那,这个你要放好。是真的很值得参加。胜出的人下次可以跟夏实一起巡演哦。”
钟小妃顿时咽住,说出来的字有些走音:“夏……实,是谁?”
“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男生。你说在电视上见过他。就是他。”极罗罗说,把表格折成书本大小,塞进钟小妃的围裙口袋。
“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小妃决定嘴硬到底。
“看一看说不定就会有兴趣。加油哦。这个我也会参加。也许到时候会见面。”罗罗说,摆摆手就要离开。
“极罗罗!”小妃捧着一大摞书,气急败坏地嚷。
“弹钢琴的话,你赢不了我了吧?”她突然说。
“……”
“当年的事很对不起,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事,让自己不会那么内疚。你要说我自私也好。可是我只是想帮忙。”
高三之前的那个夏天,突然流行一种“仙度拉游戏”,据说连续一年给陌生人写信就会实现愿望。极罗罗跑去问透,说连续三百六十五天写信给一个陌生人,要确认他会收到,信又不会被退回来,写给什么样的人比较好。透回答说,死人。听说坐在自己左边那个整天看起来睡不够,脾气不好的钟小妃有个仍在昏迷不醒的哥哥,极罗罗想,试试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她于是跑去问到地方,假借钟小妃的名义送信给睡王子。起初,这种经验很新鲜。大概维持了一个月,她就厌倦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她简直用尽全力在坚持。第三个月,她失手把钟小妃推下了楼。她完全无地自容,自厌到极点。
但人一旦养成什么习惯,不去执行就会像犯烟瘾。她仍然会去送信,并且跟睡王子忏悔。
如果许愿让睡王子醒过来会不会灵验?她想。但,就这样一年过去,到了实现愿望的那天,她反而畏缩了。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是非常恶劣的事。她怕就算许了愿,也不会成真,反而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第三百六十六天,她还是去送信,第三百六十七天,三百六十八……一直到三年后。
“别白费力气了……”钟小妃盯着地板。口袋里表格的轮廓让她浑身不舒服。
“我……有时候,也不那么讨人厌吧?”
“……谁说的。从头到尾都很讨厌。”她没什么底气地回答。
极罗罗当做没听见,摆摆手,消失在冬日的阳光里。
祖常:“……值得庆幸的是,其中的一两个,会让你学会感激和包容,得到爱和勇气。”这话是谁说的?!太煽情了。要学感激和包容,去难民营!要得到爱和勇气,去服兵役!受个伤就会学到这些?脑外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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