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回第19部分阅读
声道:“你们退下。”
护卫同内侍们面面相觑,朱厚照等了片刻,怒道:“全部退下!”他看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还嫌不够快,拍着扶手连连催促。
等最后一人也撤出了水榭,站到岸上去遥遥相望时,朱厚照伸个懒腰,对顾锦书笑道:“别来无恙啊顾二少爷?哦,你现在可是朕的锦衣卫千户了!”
顾锦书曲膝跪地行大礼,朱厚照道:“免了免了,没看朕把人都撤了吗?起来说话自在。”
顾锦书起身,朱厚照指着凳子让他坐下,凑近了道:“还是这样舒服,原来押送宁王的是你啊!”他后倾少许,打量着顾锦书身上装扮道,“怎么回事,你不是锦衣卫吗,怎么穿得跟从军似的?”
顾锦书面带愧色道:“锦书有负陛下圣恩,前些日子投去王大人麾下,对战叛军去了。”
“什么?”朱厚照如遭雷击,呆了半晌,沮丧道,“岂有此理,真羡慕你!”
他央求顾锦书将战况详细说与他听,顾锦书便说了,他当然没有说书的口才,只会平铺直叙,不过因为是亲身经历,比说故事多了许多惊心动魄感觉,只是这些惊心处,他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罢了。
朱厚照听得荡气回肠,两手按着膝盖摇头晃脑,听到火烧船阵,一击掌道:“妙啊!”复又握拳,恨恨道,“为什么!为什么朕不能亲临!”
听了顾锦书这番经历,朱厚照艳羡至极,又不免有几分丧气,江彬那个蠢货还说这场仗由他来打将更为精彩,精彩个屁,哪里抵得过顾锦书的万分之一!
但要他就此班师回朝,更不甘心,因此在几个太监近臣的怂恿布谋下,辟林场一块,立参天大旗,环置诸军,把朱宸濠从囚车中放出,赶进林子,然后自己全副武装骑马追擒。为了显示其威武雄风,朱厚照不准护卫随行,只许顾锦书一人紧跟身边,下令朱宸濠若是逃到林子边缘,护卫们就要将他赶回去,直到他被自己抓到为止。
折腾了大半天,就在朱宸濠第四次接近林沿时,朱厚照总算一箭射在他膝窝上,将他放倒再度捆起,结束了闹剧。
虽意犹未尽,朱厚照却也满足了,毕竟真要像顾锦书那样,于万军之中自由来去,等先练成他那身功夫再说。
顾锦书趁他高兴,便向他请辞副千户一职,朱厚照思吟片刻,道:“嗯,你平叛有功,区区副千户的确是委屈了点,不过要封将军的话,那班内阁老头子废话肯定少不了。”
顾锦书急忙打断他:“陛下误会,我的意思,是无官一身轻才对。”
朱厚照愣了愣道:“为什么?”他倒没有生气,只是不解,“你要是嫌累,朕可以封你个闲职,很闲的那种!不用干活,天天玩乐!”
顾锦书不禁赧然,眼睛往地面望去,半晌慢慢地道:“我……我答应过我的心上人,要成为一个大英雄,然后,入赘去她家里。”
朱厚照听前半句时,面色如常,带一缕会意微笑,待听到入赘二字,眉头微皱,眨了眨眼,像是在确定飘入自己耳中的内容。
“入赘?!”正德皇帝低吼道。
朱厚照问了邱芷蕙家世年纪,抚颌道:“扬州十指春风,和早几年京城里的十指春风,不会是同一家吧?”
顾锦书道:“陛下明鉴,正是一家。”
“朕记得有年春天去行宫狩猎,捡到个活灵活现的风筝,就是出自这家绣坊。邱家那两个小姑娘现在也已经亭亭玉立了吧。”朱厚照忆起往事,一发不可收拾,“去年朕的寿辰,一看到那扇屏风上的绣工,就想起了她们,所有寿礼中,朕最喜欢宁王献的这个屏风。”
顾锦书突然一笑,笑过又怅然若失。
朱厚照看他神情复杂,就问原委。顾锦书道:“陛下有所不知,屏风刚造出来时,上面画的内容正正暗示了宁王要谋反。”他把天有二日、回光反照的图样同朱厚照如实详禀,听得朱厚照一愣一愣,心中突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顾凌章充满了矛盾的好感和忌惮。
“你大哥现在身体如何?方实昭的疗法可有起色?”
顾锦书马上静下来,许久才道:“大哥去世了,是为了救我。”
朱厚照听过不禁唏嘘,道了声“可惜”。
他思忖片刻,笑道:“锦书,朕想去扬州看看,住在你家,你不介意吧?”
顾锦书愣了一下:“当然不介意,只是陛下万金之躯,到我一个庶民家去住,合乎礼仪吗?我怕招呼不周会被人骂。”
朱厚照笑道:“不用拘礼,朕和你是好朋友,方实昭在你家时什么样,朕去也什么样。”
圣谕一出,所有人马不停蹄忙碌起来,开赴扬州,知府蒋瑶接到消息,忙列仪仗出来城外迎接。朱厚照把顾锦书叫到乘坐的辇车窗下问:“这个蒋瑶,做官如何?”
顾锦书微笑回答:“蒋大人爱民如子,看到街边乞丐会上前询问何以无所依,城外山贼肆虐的时候,他还扮作商贾,去实地查探。就连我大哥提起他来也是敬重有加的。”
朱厚照满意地道:“那就好。”
酷暑已过,进了北城门后,河边凉风不住吹来,把两岸花市的幽香也送到队伍当中。经过东关,顾锦书很想去附近彩衣街上邱芷蕙的绣坊里看看她,可是因为要陪同圣驾,只得忍耐。
朱厚照的突袭把顾家上下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好半天才想起要跪迎。
顾锦书对礼仪不是非常清楚,反正朱厚照好像也不讲究,等一众家眷礼毕起身后他就挨个介绍,朱厚照一一看过去,目光落在邱若蘅身上,她还在戴孝期间,穿一身素服,挽着简单的髻式,朱厚照道:“抬起头朕看看。”
邱若蘅依言抬头,朱厚照道:“不错,女大十八变,但这个胎记朕还有印象——你是双生子中的姐姐吧?”
邱若蘅有些紧张,但仍莞尔道:“陛下形貌同十年前毫无分别,而气度更为神朗。”
朱厚照大悦,命太监张忠领一队侍从去传他口谕,让邱芷蕙即刻前来面圣接旨。
他朝顾锦书道:“你兄弟二人平乱有功,朕还没想好赏些什么,不如你自己想吧,过一会儿提出来,不管什么要求朕都答应!”他凑近顾锦书,声音压低提醒道,“你若是想朕‘赐婚’,这可是大好机会。”
顾锦书呆住了,一时木讷,不知作何反应。
『十指春风』牌匾下面,邱芷蕙正插上门板打算歇业,突然一队官兵出现,她一惊,捂紧了面纱,张忠确定是她本人后和颜悦色道:“不用怕,陛下传你去顾家问话。”
邱芷蕙只得跟他走,边走边想,皇帝要见她,多半是因为锦书的缘故吧。战事平息,他的事迹也传回了扬州,为人津津乐道,一天能听好几遍。如今他是不折不扣的英雄,更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邻里街坊看邱芷蕙的目光不禁复杂了许多,各种流言蜚语,中听的,不中听的,都向她扑来,人们猜测着,甚至拿他们的结局打赌。她心里清楚,自己是配不上锦书的,是什么样的人,就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走到哪都被人关注的美人,从容毁一刻开始,便注定了要过寂寂无名的平淡日子,注定了和他的云泥殊途。
顾家门口是林立的车马、侍卫和仪仗彩队,更远些的街头巷尾则聚起人潮,个个脸上浮动着惊叹艳羡之色。邱芷蕙穿过人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台阶,进了门,顾家下仆和朱厚照身边内侍们混在一起,忙碌来去地布置着,她所熟悉的园亭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渲染上了皇家气息,让她不觉又添几分拘谨。
张忠把她领到正厅,退至一旁,邱芷蕙只知道前面椅子上坐着个男人,她不敢多看一眼,低头跪在地上:“民女邱芷蕙,见过吾皇万岁。”
“你就是芷蕙吧?抬头朕看看。”
邱芷蕙迟疑起来,只得说:“民女容貌丑陋,恐惊圣驾。”
“不就是被胡蜂蛰了么?锦书都跟朕说了,抬头吧。”
邱芷蕙抬起头,与朱厚照四目相接,朱厚照道:“拿下面纱。”
邱芷蕙慢慢摘下面纱,朱厚照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吸了口冷气皱起眉头,不禁望向一侧的顾锦书,心想,脸都毁成这样了,你还愿意娶她?而且还是入赘?朕都不忍心下旨啊!
他轻咳两声,点头道:“嗯,把面纱戴起来吧。你们姐妹小的时候,和朕见过一次面,还记得吗?”
邱芷蕙道:“民女记得。”
她虽然戴回面纱,朱厚照却还沉浸在她那张脸带给自己的冲击中,于是随便聊了两句就换邱若蘅上前,对她道:“凌章的事朕听锦书说了,哎,听得朕心里怪难受,他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朕可以帮得上的,你但说无妨。”
邱若蘅道:“谢陛下,先夫生前最大心愿莫过于能将生母的灵位迁入祠堂供奉,而老夫人已经帮他实现了。”
朱厚照愕道:“就这样?没别的了?”又问,“那你呢?”
邱若蘅一时出神,想起若干刹那,如果时光可以倒回到出嫁那天,她愿在凌章掀起盖头时就给他一个微笑,从此一心一意。虽然相处的日子太少,相爱更短,但回首看去,所有美好的事,凌章都带她经历过了。
恍惚过去,邱若蘅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朱厚照无奈,只得去询问邱芷蕙,顾锦书功劳最大,肯定是要留到最后赏的。
邱芷蕙低头不语,朱厚照急了,说:“你可不要也来一个无所求啊。”
邱芷蕙道:“民女求的有些大,陛下真能满足么?”
朱厚照放下心来笑道:“当然,你说啊。”
邱芷蕙跪下,认真道:“我三岁起跟着母亲学刺绣,继承十指春风那一天,矢志将它光大,请陛下准我开设绣学,四海传艺。”
朱厚照满以为她会求自己赐她一个上门女婿,听到这要求颇为意外,却也生出几分敬意:“准。想不到你身为女儿,雄心不小。”
邱芷蕙谢恩后正要起身,顾锦书突然几步跨到她身边,屈膝一跪大声道:“陛下,到我了吗?我想好了,我要向芷蕙提亲,求陛下为我见证!”
厅上,阮春临脸色都变了,朱厚照翻个白眼,一阵头痛:“这!那——”
邱芷蕙道:“陛下,请听民女一言。”
朱厚照被打断两次,快没脾气了,他双目半合懒洋洋道:“说吧。”
邱芷蕙淡淡道:“民女不愿嫁他,陛下如果赐婚,民女自然不能抗旨,可绝非心甘情愿,请陛下三思。”
朱厚照语塞,看看下面跪的两个,心道这是怎么回事?邱芷蕙还不领情?
顾锦书急道:“芷蕙!”
邱芷蕙额头触地,又道:“求陛下三思。”
顾锦书叫道:“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什么就是不肯和我在一起?”
邱芷蕙鼻尖抵着冰凉的地面,不管他说什么,决绝不起。
朱厚照为难道:“这如何是好,锦书,要是邱芷蕙不甘不愿,那朕赐婚就不是成全佳偶,是怨偶啊,你可不要害朕。除了赐婚外你还有其他心愿么?”
顾锦书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邱芷蕙直起身,看向顾锦书说:“这几个月,我想得很通透了,我们不般配,就算勉强在一起,他日也必不会有善果。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我心意已决,这一生我都不会嫁人。如果这一世得不到完美的姻缘,我宁肯孤独终老,等下一世再寻找。”
顾锦书呆了好久,咬牙道:“好!芷蕙,我等你!就像你说的,这一世等不到,我下一世继续等!”
邱芷蕙淡淡一笑,没说什么,朝朱厚照叩首谢恩后起身离去。
顾锦书在她背后望着,她感觉得到,却头也不回。这时候的他年少轻狂,以为能花一生去等一个人,哪里会知道岁月斧刃刻人的厉害。经过曲榭时,九月的柳梢如同三月,邱芷蕙停下步子来看了看枝头上的光晕,秋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忽然想起曾经无意在寺里得的签文,内容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是下下签。下下——那就是他们这一世的缘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懂,如果那些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时光都是下下,那,什么才是上上?
罢了,罢了。如今再提,已无意义。
这一趟扬州之行,朱厚照什么也没赏出去,他住在顾家,每日游山玩水,尝遍市井鲜食,好不惬意。一晃半月过去,个别大臣开始催促,朱厚照顶不住他们一再劝谏,终于恋恋不舍地拨军北上。临去,朱厚照把蒋瑶叫到面前,笑呵呵道:“朕知道在扬州呆的时间太久,弄得你们一个二个的跑来嫌弃朕,朕马上就走啦!有件事你要记得,若是做的不好,朕回头再来扬州找你算账。”
蒋瑶哭笑不得,忙道:“陛下请讲。”
朱厚照说:“朕在顾家叨扰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赏点什么,于心不安于理不合,想来想去,不如这样,你就将顾家那两对不能眷属的有情人写进府志里,令其轶事流芳后人吧。”
正德十五年,维扬地方郡志编载:扬州东关业盐顾家,富甲一方,房舍逾百,园林十二,无不精妙。有兄弟两人,长子凌章,广陵孝廉,善诗工画,德义并胜,妻邱氏,始一而终,善绣,开江南画绣结合技法之序。次子锦书,字奉恩,为人谦睦,官千户。时宸濠之乱,皆受其害,兄卒,弟戎之,平乱居功不受,辞帝赏,归家尚武。慕女不得……长斋绣佛。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赤日炎炎,南京图书馆成了除商场和茶餐厅以外广大群众一致好评的消暑圣地,不过人们大多挤在二三楼,四楼的图册馆已见稀寥,七楼古籍部更是空空荡荡,整层楼弥漫着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安静。
这里借书不仅需要图书证,还得同时抵押身份证,林筝轻手轻脚地站在工作台前,唯恐惊扰了其他人:“您好,我看报纸上讲,你们这里有《吴姬百媚》可以借阅?”
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起身去了书柜,不一会把薄薄两本深蓝色册子交到她手里,林筝心情可谓如获至宝,皆因前天她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消息:
明朝万历年间的奇书《吴姬百媚》神秘现世,因系孤本备受瞩目,藏于国家图书馆,后经由中华再造善本工程正式与民众接触。
林筝印象中,最早提到此书的是鲁迅的《集外集拾遗补编》,当时只记得一些很美的书名滑过眼前,诸如《绿窗女史》、《幻中真》、《隔帘花影》……还有这本《吴姬百媚》。
没人说得清这书怎样现世、作者是谁、动机何在,只知道是一本选美图册,全书三十九位江南美女,二十五幅画像,像科举制度那样排名分次,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而且还不止评选了一届。专家称,这本书有着太多太多的谜团,除了书上明确出现的讯息,其余一概无法推测,这种选美活动是青楼文化还是民间风尚?其书是出自当时的文人墨客,还是青楼女子们的一时无聊?是官方的还是自发?是一群人的画集还是一个人的手笔?全都不得而知。
林筝一页一页翻着,画像的线条异常简单,比方景物,有的都是虚勾几笔,勾出个外廓便罢,但却不可思议地风情满纸,其中一张上的女子梳燕尾环髻,小小巧巧的鹅蛋脸,削肩细腰,穿圆领宽袖及地长衫,腰间束一条细软的坠带,不着任何饰物。她一手牵领一名男子,一手微抬,指着嶙峋山石小径,欲往中间而去,笑容于娇憨之中带着戏谑;男子看约四十开外,戴宋朝常见的翅冠,卧蚕眉,穿交领道袍,脸上竟是无比顺从享受的神情,头放松地抬起,肩膀都塌了下去。
另一女子,翘腿坐在竹椅上,裙裾曳地,一手轻架于椅背顺势垂下,一手放在膝头打着拍子,笑意朦胧,微带轻佻之感。
林筝不由生出些感慨,今人以为□必浓妆艳抹,满头珠翠,其实从古画看来,她们最迷人的却多为神态韵味——温暖、跳脱、天真烂漫、翘首以待……林筝看着看着,眼前竟幽幽浮出冯小屏那袅娜柔软的身姿。
几年前她在扬州红园结识了一位古玩摊主,他也提到过一本和《吴姬百媚》内容性质非常相似的古书《月照扬花》,书中所载乃是弘治年间的江南美妓,这几年林筝陆续发现,明清时候,才子为名妓撰像写评十分流行,此类书籍流传于世的,还有《闲情女肆》、《青楼韵语》、《金陵妓品》等,《月照扬花》是林筝目前听过,年代最久远的一本。
只可惜无缘得见。
林筝把扬州小屏的照片拿出来,同《吴姬百媚》中状元王赛并排摆在一起,看得出了神。
虽然《月照扬花》已毁于大火,林筝却依然能想象出来在那本书中,冯小屏巧笑倩兮的样子,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本书被火苗舔噬时,她躺在艳光中浑不在意地笑着的样子。
林筝发着呆,冷不丁手机震起来,在这屋子里,连震动声都极为明显,她急急忙忙还了书,跑到外面走道。
电话是姑姑打来:“林筝,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扇屏风的事?捐赠者回国省亲,现在就在我们博物馆,你要不要来?我多留她一会儿。”
林筝大喜过望:“要!姑姑,千万留住他!”
她回身要了身份证,打车飞奔民俗博物馆。
屏风的捐赠人姓戴,姑姑称她戴女士。林筝被领到会客室门口,来时的雀跃心情此刻全转为了紧张。
她推开门,目光对上一道背影,不由愣了愣。
在林筝概念中,捐赠人应该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很有可能满头银发,行动迟缓,然而眼前的女子身形高挑,乌黑长发盘成三十年代好莱坞女星流行的髻式,穿了有垫肩的夏季西服,显得肩膀挺拔,而后背像一道袖珍的峭壁;下着包臀过膝鱼尾裙,灰色丝袜,高跟凉鞋,她站在窗前,似乎正翻看着什么相册之类的东西。
林筝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姑姑端着一套茶具进来。
戴女士回过头,她的容貌感觉比背影看起来还要年轻,雪白的皮肤,胭脂一样红的嘴唇,眼角一粒针尖大小的棕色小痣,林筝不由结巴道:“您是戴、戴……”她想,坏了,该怎么称呼对方,才显得礼貌又亲切呢?
戴女士笑了,合上博物馆年鉴,冲她招招手:“林筝,过来坐。”
她对林筝倒是一点也不生疏。
姑姑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会客室,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林筝主动表演功夫茶,这是她在博物馆打工期间学会的一项小小技能。戴女士含笑看着,说:“你的手法还挺老到。”
她始终是那么和蔼,林筝也完全放松了,笑着捧起一杯茶,恭恭敬敬递给她。
戴女士喝了一口,点点头,把茶杯放下,说:“我叫戴逢卿,你知道,逢卿是哪两个字吗?”
根本无需思索,林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与卿相逢?”
看到她的微笑,林筝知道自己猜对了。加上她的姓,林筝又说:“等待……与卿相逢?”
戴逢卿微微颔首。她来到世上是为了等一个人?林筝想,她等到了吗?
“我听说你对那扇扬州小屏很感兴趣?”戴逢卿问。
林筝被一提醒,立即兴奋起来,想了想,又有些不确定的问:“您知道屏风上的女人吗?”她生怕戴逢卿说这扇屏风是从旧货市场收来的等等。
还好,戴逢卿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她叫冯小屏,是弘治年间人,扬州青楼‘扬花尘’红极一时的头牌。而她的这幅像,出自当时扬州名流顾震寒之笔。”
林筝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顾震寒?”这是她接触扬州小屏以来,首次听到的名字。
戴逢卿的表情变得有些恍然,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她侧身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肘屈起,指尖轻轻触摸着额头,样子仿佛陷入回忆。
“顾家五代经商,家底殷厚,府上也出过入仕的大人物,成化年间,那位大人物因进言废黜西厂,得罪宦官,被革去功名,不仅如此,子孙后代也不许为官。”
戴逢卿看一眼听得聚精会神的林筝,笑道:“当然了,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自然也就无视什么子孙后代不许为官这种不讲道理的规定了,只是,顾家子弟似乎深受那位大人物的遭遇影响,觉得伴君如伴虎,个个无心仕途,不是专注于诗画文学,就是拼命做生意。顾震寒就是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
“他很聪明,才华横溢,又风雅多情,喜欢结交三教九流,不拘世俗,不爱束缚。”戴逢卿微微偏着头,眼神温柔,目光似对着矮几吊兰,却又似乎透过垂花缝隙,望去了很远的地方。
杯中的茶冷了,林筝浑然不觉,好奇问:“他和冯小屏相爱了?”
戴逢卿淡淡一笑,林筝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好笑道:“那是肯定的,那他们在一起了吗?”
戴逢卿没有回答,却说:“在扬州今天蜀岗一带,曾经有个梅花谷,荒无人烟,谷中有屋三间,有墓冢一座,所葬之人正是冯小屏。”
林筝心头一震。
葬在荒山野岭?
“顾震寒呢?”
“我在一本族谱上找到了他的名字,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叫孙瑶瑛。”戴逢卿淡淡道,“育有一子一女,男孩叫锦书,女儿叫沁文。”
林筝忽然觉得非常压抑,当场就愣在那里,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看她皱起眉头,戴逢卿笑着说:“茶很香,再来一杯吧。”就这样把低靡的气氛化解于无形。
两人喝了几口茶,心头舒缓不少,林筝闷闷说:“我一直有种感觉,我和冯小屏很有缘,也很亲近,没想到她的结局这么不好,真是……有点接受不了。”
戴逢卿笑道:“也不用这么郁闷,林筝,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问得林筝呆了呆。
被戴逢卿柔和的目光静静看着,她最终点头:“我信。”
“那就行了,你只要相信,她今生过得很好,想等的人也等到了,圆满无缺,不就得了。”
林筝一阵好笑,明明是安慰敷衍的话,由戴逢卿口中说出来却特别有信服力。
她想起屏风,喃喃自语:“那扬州小屏是谁绣的呢?”绣工了得,精通书画,这样一个绣娘,与冯小屏又是何种渊源?
戴逢卿微笑道:“你跟我来。”
两人离开会客室,来到安置屏风的二层小楼,小楼这些年来已修缮一新,里面光线亮堂,戴逢卿却让林筝关了所有的灯,然后去除保护措施,揭开防水罩布。
一霎那林筝又重温了当年那种感觉——惊鸿一瞥,恍如隔世。她怔怔看着她,知道了这幅画出自顾震寒之手后,林筝此刻再看冯小屏,只觉她那漫不经心的眼底,爱意深藏。
戴逢卿的影子映在了屏风一角:“记得这首诗么?”她问林筝。
林筝不必看也记得清清楚楚:“应该是什么人写给冯小屏的祭诗吧。”她脑子一转,“莫非是顾震寒?”
戴逢卿拉起林筝的手:“你过来,站到我的位置来。”
林筝依言而动,站定后戴逢卿说:“再看。”
她便抬眼看去,奇怪的是,诗言变了。
那八句原诗林筝烂熟于心,明明应为“岭春融冰尽,唁客践祭约。扬花新涧道,拂尘旧冢阶。恍惚终老去,忧伤度休歇。今夜月懂人,思君微如缺。”
什么时候换了样子?
林筝太过惊愕不能开口,眼前所见也是八句诗,却是另八句:
跹蝶应有情,何以花无情。
落花应有情,何以水无情。
流水应多情,安能动山岗?
青山谓无情,脉脉葬仃伶。”
她念了两遍,好似有所触动,却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
“这个秘密发现的人并不多。”戴逢卿柔声说。“你觉得这两首诗,如何?”
“……我,”林筝终于把自己那混乱感觉理出些头绪,喃喃说,“两首诗应是不同的人写的,前一首是悼祭,后一首,似乎是在安慰前一首的作者?”她深呼吸了几下,不可思议地说,“这技法简直神乎其神,我对着屏风那么久,从没发现内里乾坤。”
戴逢卿笑意略深,她站在林筝身后,把手放在她肩头说:“这样的技法,我曾在大英博物馆典藏的一件袍子上见到过一次,那是明朝某个后妃日常起居所穿的一件夏衣;此外,我在美国大都会游学时,结识一位考古学家,他对我说,有一本中国古文献提到了,在正德年间,有一座宁王献给皇帝的乌金沉楠寿屏,也用了同样的隐针法。”
林筝深为震撼,明代妃子的夏衣,正德皇帝的寿屏,假设这些皆出自同一人之手,这名绣娘一定不会是市井普通人物,有极大可能是一位宫廷绣师。
只是,直接服务于天子的手艺人,南北相隔千里,怎会去绣一个扬州□的像?她与顾震寒是何渊源?
而这种令人惊赞的技法,又是因何失传?绝迹于世?
林筝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自己非但没有解开这个谜团,反而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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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逢卿说自己会在国内逗留盘桓数月,筹备一个大型展出,她向林筝要了联系方式,也留下了自己的。
林筝想了一夜,开始觉得关键切入点在于扬州小屏的绣师,如果这个绣师真的非比寻常,当地府志县志一类的文献中说不定会有记载。
戴逢卿说过,那座寿屏是宁王献给正德皇帝的,林筝便从正德即位那年开始翻找。
正德在位十六年,《扬州府志》中,提到了他南巡等事,但寿屏只字未提,林筝倒没有灰心,因为地方府志三十年一修,向来只记大事,扬州又是当时全世界名列前茅的商业中心、文化中心,若是事无巨细,那还不写死一众书吏?某位能人给皇帝绣了一座屏风贺寿,在当时当地可能是很光宗耀祖的事,但在历史长卷中,那真是微尘中的微尘。
不过这线索太难得,林筝舍不得放弃,她把图书馆里凡是名字中有提到扬州和刺绣的书籍检索号全部记在本子上,按图索骥,一本一本翻来看,同时在各大网站发帖,筛选有用的资料。不得不说互联网发展得实在凶残,深秋的某个晚上,林筝来到机房上网,打开邮箱,里面塞满垃圾邮件,她删着删着,突然其中一封标题显示nosubject的邮件映入眼帘,她差点手快删掉,还好及时刹住,想了想,点开。
内容是这样的:我是你帖子的一个读者,也是扬州广陵人,记得几年前曾在维扬郡志上看过一段话,提到了扬州、盐商和刺绣,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大致是说扬州有户盐商,家里有兄弟两人,其中一个就是你帖子里说到的顾锦书,当时是锦衣卫千户之类的职位,最重要的是,这段话里提到一个刺绣相当厉害的女人,都被载入郡志了能不厉害吗,她好像是嫁进顾家的,详细的我会再去查,几年了,不敢保证印象不出错。
林筝心脏狂跳,连忙回复邮件发送人,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请对方一找到那段郡志就联系自己。
第二天上课时,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是一段文言文,写着:
扬州东关业盐顾家,富甲一方,房舍逾百,园林十二,无不精妙。有兄弟两人,长子凌章,广陵孝廉,善诗工画,德义并胜,妻邱氏,始一而终,善绣,开江南画绣结合技法之序。次子锦书,字奉恩,为人谦睦,官千户。时宸濠之乱,皆受其害,兄卒,弟戎之,平乱居功不受,辞帝赏,归家尚武。慕女不得……长斋绣佛。
短信还注明了,这段是摘自正德十五年的维扬郡志。
林筝目光停留在这几行字上,来来去去,先前狂喜的心情逐渐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淡到无法捉摸的悲伤。
她回到宿舍,把那条短信抄在她的调查手札上,然后就对着它不住发呆。不知为什么,明明有了进展,却提不起劲高兴。
门砰地开了,两个室友有说有笑地进来,其中一个扒住林筝肩膀:“快下去,你男朋友来了,在底下等你呢!”
林筝愕然抬起头,男朋友?她说:“我几时交了男朋友?”
“哈还不承认!我要有这种奇货,早昭告天下去。”
“就是就是,放心吧今天不是愚人节。”
林筝三分疑惑七分好笑地趿着拖鞋下楼梯,心中认定准是室友同她开的玩笑,把前几天在食堂说过几句话的一个学长当成了她男友。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宣传栏前站着卓宁曦,咖啡色呢大衣敞着,牛仔裤,白帮帆布跑鞋。
林筝当场傻住,脑子里转了几个弯,终于自以为找到了答案,结结巴巴说:“宁凝住隔壁栋……”
卓宁曦稍稍莞尔:“我怎么可能找她!你等下有空吗?”
林筝彻底傻了,扬州一行后他们就没见过,平时除了网上聊几句也没其他交集,他不是在北京读书,怎么会出现在上海?
“你,来找我?”
“不可以吗?”他笑了,林筝见惯了他跟冯宁凝斗嘴的风凉模样,对眼前这温柔的笑容一时难以接受。
“找、找我什么事?”
卓宁曦朝林筝的脚上努努嘴:“如果可以,能不能换双鞋,我们出去吃饭,然后走走?”
林筝低头一瞥,大窘着回头朝上飞奔,卓宁曦好笑道:“慢点,我等你。”
林筝换了衣服和鞋,不想让他觉得打扮刻意,又怕太普通了无法取悦到他,拿捏这种尺度真是让她好一番头疼,最终在室友的联袂协助下有点小心机地擦了提亮肤色的隔离霜和裸色润唇膏,这才雀跃又小心地下去了。
“让你久等不好意思。”
“哪里,虽然你随便穿穿的样子已经够可爱了,但是肯为我慎重换套衣服,我还是很高兴。”
林筝脸又红又烫,卓宁曦笑着伸出手,林筝愣了愣,不知所措地让他牵着,表面怔怔,心中惊天动地狂叫,他牵我手!他牵我手!我是在做梦吧?第三次见面就进展到这种程度,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可是这感觉,她并不讨厌,顶多有点心愿骤然实现时的不知所措,慢慢的就平静了。他走在她左边微微偏前一些的位置,不管她是看头顶梧桐,还是地面的枯叶,又或者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要回过神,目光第一时间总是落在他的肩头,林筝觉得这感觉温暖又熟悉,让人安心。
她暗暗对自己说,即便很快卓宁曦会像昙花一现,成为她的回忆,那也是绝顶美好、无法取代的回忆,只因为眼前这一刻,短暂得敌不过烟花,却无异于三生三世,地老天荒。
两人选了一家舒适安静的小店,卓宁曦帮林筝倒饮料,慢条斯理说:“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就待在上海,不走了。”
卓家夫妇离婚后,兄妹俩像姓氏一样,一个随爹一个随妈,本来卓宁曦的前程是被安排好的,那就是毕业后进入政府机关,同时以单位的名义继续读研,然而卓宁曦何许人也?早就暗渡陈仓,在上海租了一处商住两用的公寓,既当办公室又当宿舍,和大学时的两个损友展树人、郑冉开始了白手起家的创业道路。他们这间公司卖一种专供自动导航软件应用的传感器,并且只针对高档轿车,所以要价不菲。展树人负责联系客户,郑冉负责温州厂房那边的生产线,卓宁曦自己做设计。
“刚刚安顿好,这不马上来找你了。”
林筝举起杯子和他碰了碰,心中仍惊讶不已,别看这件事卓宁曦三言两语就说完了,想必在他家里足以引起轩然大波,且不论今后打拼得如何,首先冲着他能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林筝除了钦佩还是钦佩。
“宁凝知道吗?”
他耸耸肩,笑得优雅但无端欠槌:“当然。我放弃继承权,她肯定有得忙了,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正恨得钉我草人吧,啊哈哈。”
林筝哭笑不得。这对兄妹简直是上辈子的死仇冤家,这辈子继续作对:“难怪好几天没看见她来上课。”
送走卓宁曦,林筝赶紧去冯宁凝的宿舍表示慰问,刚推开门就看见冯宁凝拿着个网上买的巫毒娃娃正戳得如火如荼,口中大骂:“混蛋卓宁曦,咒你丫秃顶!”
然后她发现了脸部表情僵硬、不知该笑还是该怒的林筝,气吼吼说:“你怎来了?”
不等林筝回答,冯宁凝又欲哭无泪道:“我妈通知我,这里的书不必读了,收拾收拾去美国上学,呜呜呜……”
看着几欲抓狂伤心不已的冯宁凝,林筝深深感觉到了投胎在一户普通人家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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