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难白第12部分阅读

字数:18333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直上了汽车。那个西班牙血统、更年轻一点的女孩回头冲我大声喊:“你不上吗?”

    司机是个小个子,留着小胡子。他走到车门口,朝外望了望:“谁在那儿?”

    那个女招待耸了耸肩说:“一个女的,躲在树丛里。”一边说,一边举起汽车通行证给司机看。

    我想离开这里,可是不弄清斯科蒂在干些什么我又不能走。我从藏身处走出来,司机看见我了。

    “赶快离开这儿,求求你。”我说。

    “你是不是病了,女士?”

    “快走吧!”

    他走下汽车:“下趟车要半小时后才来,如果你病了,最好现在就上车来。”

    “我没病!”我说,“我在等出租车。”

    他一耸肩膀,重又回到驾驶座上:“开出租车的可不会为了一点钱在树丛里绕弯。要是你成心把自己淋得精湿,我才懒得多嘴呢。”

    司机悻悻地开车走了。

    我又躲进夹竹桃丛中,藏得更隐秘,离停车场上的灯光更远了,因为我怕我的黄卡其布上衣在黑夜里大显眼。但愿夹竹桃淡粉色的花丛能把篱笆的缝隙遮住。我妈妈是我们家的植物专家,她常常告诫我们离夹竹桃远点。这东西,无论枝叶还是花朵都有毒。可这会儿,我蹲在有毒的花丛中也比出去安全。

    透过层层枝叶,我又开始在我最后一次见到斯科蒂的车道那一头寻找他。福特汽车的速度慢下来,拐进车道,停住了。前门打开,顶灯随即熄灭了。但我还是看到一个人的头顶一闪,从开着的车门里钻了进去。夜很黑,风吹得树叶摇晃不定,我看不到什么其他东西。

    我听到有人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四周的树叶哗啦啦响着,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加上不时传来的马达声,使我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

    这座停车场四周围绕着一道栅栏,隐没在景物之中。我挪到栅栏边上,离汽车不到十码远。这样可以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有那么一刹那,我真想一步跳出去,上前问问发生什么事了,斯科蒂又怎么会认识车里的那三个卑鄙的家伙。可是本能压倒了冲动,我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原地。

    一个突出的树根绊了我一下,幸亏我抓住一根小树枝才没摔倒。我将靴子上的泥磕下来,突然,汽车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几道灯柱扫过树丛,福特车向后一个大转弯,顺着车道朝公路开去,我赶忙低下头,汽车朝着来时的方向开走了。

    虽然没看见斯科蒂,但我敢肯定他一定上了那辆福特汽车。我一直等到红色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才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回到候车亭下,去拿斯科蒂的皮包和我原先放在椅子旁边用盒子包着的晚饭。

    盒子破了,食物的味道飘了出来。我饿了,拿起一块东西就吃,一边吃,一边往回走,我要到餐馆去给出租车公司再打一个电话。

    我走走停停,回头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真走了。我倒并不十分担心,也不害怕什么,只是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几滴冰冷的水溅在我的脸上,一抬头,天上几颗星星闪闪发亮。爸爸常说,“天上有星,地上无雨”,但我身上却湿了一片——这不是雨,是路两旁的自动洒水器喷出的水。洒水器啪啪几声响,然后水滴就像阵雨一样落下来,本来路边的植物和那条狭长的淡灰色小径已经被雨水冲刷过,这下又湿淋淋的

    我穿过这冰凉的水雾,朝车道上奔去,那是最近的一块还算干的地方。有两次我差点滑倒,开始是踩在滑溜溜的泥里,后来又是在滑溜溜的小径上。一手拿包,一手拿吃的,我晃晃悠悠地左摇右摆,像冲浪运动员一样,设法保持平衡。

    终于跑到车道上了。我的皮靴里灌得满是水,走起来吱吱响,脚趾头冻得冰凉。缎子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湿头发一缕一缕的,风一吹就扎在脸颊上。我开始瑟瑟发抖。

    我晃晃脑袋,把头上的夹竹桃叶子抖下来,用手理了理耳后的乱发,又扣上外套的扣子。我的胸罩湿透了,变得和衬衫一样透明。我抱着肩,往餐馆走去。

    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丢在路边的两株桉树中间。旁边一个洒水器还在“突突”地喷着水。乍一看,像是哪个笨蛋没头没脑地丢在那里的高尔夫球袋。真奇怪,我想,刚才我怎么没发现这东西呢?我注意过这里,因为我最后一眼看见斯科蒂时他就是在这儿。

    黑色的物体动了,翻了一个身。

    “玛吉。”这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地上的水珠。

    “斯科蒂?”我试探着向前走了儿步,提防他冷不丁跳起来,“你摔了一跤吗?伤着了吗?”水滴不断落在我脸上,流进我的眼睛里。

    斯科蒂仰面躺在一棵桉树的树根上,胸向上拱着,肋骨上插着一把刀,只露出象牙刀柄,好像是这个刀柄把他给提了起来似的。一股股浓稠的、黑色的液体沿着刀柄流出来,弄脏了他的衬衫,渗进他身下的泥泞的土地中。

    我跪在他身旁,惊讶得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我抬起他的头,放在怀里轻轻摇着。他很重,我得把他从水里拖出去,又怕这样会使他伤得更重。看着眼前恐怖的景象,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多希望他是在开一个恶意的玩笑啊!接着我看到了他那双眼睛,这才明白他的确快要死了。

    我从他身下拽住他的胳臂,把他从洒水器那里拖开。让他躺在小径上,我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一边给他擦掉脸上的水,一边说:“斯科蒂,我得叫人来帮忙。”

    他想举起手阻止我,可是已经没有力气抬抬手了。他的手软软地垂到湿漉漉的水泥路上,那股彻底的绝望劲儿使我难以从他身边走开。这时,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贴近,比一对在床上偷情的情人还亲密。

    “我得找个人来帮帮我。”我说着,站起来要走。

    他弯弯手指,示意我靠近一点,他喘息着说:“那房子,你留着吧!”一股黑红的血水从他嘴边流了出来。

    “啊,斯科蒂,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脱口说出这句话时,我整个人已被强烈的情感所淹没,说不清是爱,是恨,还是怕。可现在不是讨论那所该死的房子的时候啊!

    他费劲地集中目光,盯着我的脸,说:“对不起。”

    就这短短几个字,听起来却像灵床前的忏悔,像在做最后一次努力来弥补他生前所犯的罪过。我想说点什么,让他安心离去。“凯茜爱你。”接着,我又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我也曾经爱过你。”

    我在萨尔瓦多见过死人,死在大城市街道上的年轻人我也见过。我知道死亡降临的时候,人们的面色就好像日落西山时留下的越来越暗的阴影,光明一点点隐没掉了。斯科蒂那张英俊的脸上现在就是这样的。

    “是谁干的?”我问,“那些人想干什么?”

    “把孩子藏起来,”他喘息着说,“藏起来……”

    死亡也是有声音的,随着他猛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刹那间,仿佛那些约束人的丝丝缕缕的东西一下子都断开了。他的所有紧张、痛楚,他的未来的一切统统随着这口气消逝了。

    我温柔地搂着斯科蒂,像怀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他的死亡让我发现一种我在他生前从未见过的细致的感情。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曾经被人这样抱过。我希望斯科蒂能在此时,带着他的尊严,永远留在凯茜的记忆里。

    我拉上盖在斯科蒂身上的外套,把他的脸盖上。然后站起身,想去附近找个人来。

    但没跑几步,从身后射来一束明亮的车灯,把我身旁的路都照亮了。

    我转过身,冲着驶来的小轿车用力挥舞双臂,示意司机停车。

    但这是一辆白色的福特车!

    它不但没减速,反而朝着我猛冲过来。

    ------------------

    22

    我撒腿就跑。

    那三个人又回来了。

    他们可不是来接斯科蒂回家的——当然不会。刚看到那车子的时候,我心里还暗暗祷告千万别是他们,可这会儿我已经在心里咒骂起斯科蒂来——都是因为他,我才卷进了这场无妄之灾。

    我第一个反应是跑回餐馆去,可路太远。我一转身,一头扎进停车场栅栏外面的灌木丛中。夹竹桃的枝枝杈杈划着我的脸,混合着一种甜腻的花香,在我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我猫着腰,朝叉路口跑去。一边跑,一边暗暗叫苦:“快来个人带我离开这个该死的停车场吧。都十几分钟了,怎么一辆车的影子都没见到?这时候不是常有停车的吗?”

    我就像一只被人追赶的大老鼠,在栅栏和花丛中间狭窄的小道上狂奔着。栅栏约有九尺高,夹竹桃花丛密密层层地将我和公路上的人隔开。小轿车沿着路边开着,从车里射出的一道耀眼的手电光不时照在我身上。

    那三个家伙扯着嗓子对我大喊。一个人叫道:“出来!”他喊了两次,可不论谁的声音我都听不清楚了,我拨开树枝,奋力清出一条道路来,耳旁“哗啦啦”的树叶声盖过了那些人的叫喊。

    车“嘎”的一声停住了。

    “嘿,女士!”透过密密的树叶,我看到那个叫多德的家伙从车里跳下来。手里举着电筒,光不时投射在我身后的树丛里。“得了,别跑了,女士!咱们都累得够呛,多没意思!我们只不过要跟你说点事。”

    他的声音令我不寒而栗,就像脚陷进冰凉的泥泽里拔不出来一样。我不停地打着冷战。一回头,我瞥见那人的手——也许就是把刀子捅进斯科蒂的胸膛里,杀死他的手。现在它就要来抓我了。这令我更加恐惧,于是脚步更快了。有毒的夹竹桃、地上的枯枝败叶和稀泥阻拦不住我向前飞奔的脚步。

    “嘿,多德,你这脿子养的。”叫鲍尔斯的家伙坐在车里大吼,“那个小马蚤货把你吓成这样!快去抓住她,咱们走。”

    “去你妈的,阿尼。”虽然我跑起来响动并不小,可多德好像还没找到我在哪儿。不一会儿,他可能是看到我了。他迟疑了一下,走下人行道,来到泥泞的小路上。他在树丛中又窜又跳的,四下寻找我,看上去他的右臂好像很碍事儿。

    我一转脸,正好一柱光射在我脸上,照得我头晕目眩。树枝把我的裙子划得一缕一缕的,腿上净是带血的伤口,这一切我都瞧不见了。我咬紧牙关,忍住钻心的疼痛,继续朝一片开阔地跑去,想离那几个人越远越好。我已经一个星期没跑步了,这时候正呼哧呼哧喘得厉害。

    多德跑得飞快,他一步顶我两步,迅速地穿过一片又一片树丛。

    我身后突然静下来。趁着喘息的当儿,我冒险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多德四脚腾空,脸朝下栽进稀泥里,那只受伤的手臂被压在了身下。

    鲍尔斯一阵狂笑:“摔得好!你这蠢猪。”

    “闭上你的狗嘴!”多德一边往起爬,一边大骂。原来他是让一根小腿粗细的树根绊倒了。他站起来,接着追赶我。一只手紧紧护着受伤的胳臂,痛得龇牙咧嘴。

    我拼命地跑着,每吸一口气,胸口就像被针扎似地痛。突然间他就在我身后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逼近我时带来的阵阵气流。他扑上来,我一闪,闪开了,自己也倒进茂密的树丛中。冰凉的泥地上满是小石子,我的脸被划出一道道血印,但我继续向前爬。

    “得了,宝贝儿。”那个带刀疤的人在车里大叫,声音里带着冷酷和嘲讽的语调。“别爬了,亲爱的。你会弄得我也满身烂泥。”

    多德的脏手抓住我的两只脚,狠狠地把它们按在地上,这还不算,他又把我拽了过来,我的背像被撕裂了一样痛。

    “你喜欢来真格儿的,是不是?”他跳到我身上,一拳打得我差点儿喘不过气来。他那布满片片疤痕的手上满是稀泥,在我两腿间摸来摸去,我感觉到大腿上传来的他手上的热度。

    “悠着点儿来,”鲍尔斯大声喊道,“还有我们哪!”

    要是我把斯科蒂胸口上那把刀拿来就好了。我挣扎着,要推开多德的身子,摸到他的荫茎时我差点呕吐了出来。我的两只手四下里摸索着,突然我抓着了一根两尺长的木棍,便使尽平生气力向多德那只受伤的胳臂死命地抽过去。

    他一下放开了我,狂吼着:“你这脿子养的!”

    我从他身下爬出来,起身要跑。

    “别玩过头儿了,多德,”刀疤从车里钻出来,“有人来了,快把她塞进车里。”

    一辆公共汽车的巨大灯柱扫了过来。我必须让司机看到我!由于地上太滑,我几乎一步一个趔趄地跑到人行道上。

    多德又扑上来了,枯树枝落得我满身都是。他脚都站不稳,但还是抓住我的一只袖子。我用力一扯,袖子断了,那家伙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只粗大的脏手紧紧拉住我不放。这时我真急了——他可能会把我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毁掉。我朝他一头撞过去,又撞在他那只受伤的胳膊上。

    “妈的!”他抬起脚,膝盖顶在我小肚子上,我痛得弯下身子,跪在污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上来一双手把我拦腰提起,我就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布娃娃似的被拉了起来。刀疤冲我狞笑着,在黑暗里露出他那口灰色的大板牙,呼吸中还有一股酸臭的味道。我又朝他胸前撞过去。

    他并没在意,而是伸出他那双女人气的肥手摸向我的胸前,用力挤压着。我真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快点。”鲍尔斯开着车门,紧张地看着那辆公共汽车越驶越近。

    “待着别动。”刀疤回答说:“让车开过去。”

    他把我摔倒在地上,紧紧地压在我身上。他身上的汗臭味混在桉树的清香里,把夜晚清爽的空气弄得浑浊不堪。我又要挣扎着起来,他抓住我脖子后面,把我按下去。

    “这一切都是你搞砸的,臭娘们儿。”刀疤恶狠狠他说,“你坏了我们的好事,非得找你算算这笔账不可!”

    公共汽车开得越近,这家伙的手就勒得越紧。我巴不得那辆车开得慢点,这样我才有时间想办法离开这两个人。

    公共汽车现在离福特车的车头只有不到六尺远了。鲍尔斯早就蜷起身子,躲到开着的车门下面。我只能看到从车子下部和马路之间露出他的一双脚。我身边的多德和刀疤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只等着那辆公共汽车开走。

    车喇叭响了一声,尖锐而刺耳,突然间车子方向一拐朝马路边冲过来,紧接着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公共汽车正撞在福特车的车头上。车门夹住了鲍尔斯,把他往前拖了三十多尺远。

    眼前这一切简直让我目瞪口呆,我激动得要昏过去了。只见鲍尔斯的两只脚在柏油路上乱踢乱蹬,就像霍地·都地表演的醉汉舞一样滑稽古怪。

    多德也着了慌,手忙脚乱地像疯子一样。我感到脖子一阵巨痛,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我,摇晃着。我真怕他会弄断我的脖子,于是用力挣扎着。我明白了,刀疤也被刚才那一幕吓呆了,他放开了我——他已经顾不上我了。

    公共汽车往后倒了倒,又开上来,福特车被它巨大的车轮辗成了一堆废铁。刀疤站在那儿,直盯着两辆车看,脸上显露出奇异的笑容。公共汽车又倒回去,紧接着再一次朝车头已经被撞瘪的福特车猛冲上去,把它撞了个七零八落。我听见鲍尔斯的呻吟声,他正躺在轿车旁边,动都动不了。

    “快帮他一把。”多德带着哭腔哀求刀疤,声嘶力竭。

    可是他的同伴却把手一挥,说:“别动。”

    “什么别动,滚!他是我最有用的人,我不能没有他。”

    刀疤似乎没听见。他无动于衷,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车,算计着公共汽车离小汽车还有多远。他的表情狂乱而急切,我看他是要等汽车再撞鲍尔斯一下,然后算算鲍尔斯能给撞出去多远。他的手垂下来,我能动了!

    我暗暗使足了劲儿,就等汽车再撞一次。

    公共汽车又撞了个正着,司机猛地加速,把福特车轧得稀巴烂,车头已经不成形了。鲍尔斯的脑袋被福特车辗开了花,在人行道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趁这当儿,我飞也似地窜了出去,朝公共汽车狂奔而去。汽车这一撞后,四周出奇地安静下来,只听见零零碎碎的金属和玻璃落地的声音,汽车恒温箱“喇喇”地往外喷着水。我径直向汽车中部跑过去。

    “快抓住她!”刀疤大叫一声。

    “那阿尼怎么办?”多德恼羞成怒。

    “别管他。”

    公共汽车又倒回来。这次,我终于看清开车人是谁了。

    “利昂!”我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拐过车子,紧贴着马路边开过来,轮胎不时划到水泥的路沿上。他打开车门,突然大叫:“小心后面!”

    我已经感觉到有人跟在我身后,于是我猛地伏倒在地,打了几个滚儿,接着一骨碌爬起来。正在这时,一只手呼的一声从我耳边扫过去。我眼睛的余光扫见那人手臂上灰色的疤痕,我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就这么几步远,我必须比他更快一步,不能再让他抓住。

    他扯住我的胳膊,我一挣,挣脱了,因为他抓得不牢。他又伸手抓我的肩膀,结果我的绸衫被他撕破,他一把扯下我的一只袖子。

    “快、快、快!”利昂急得大叫。两步,只差两步,我就登上公共汽车了。

    车门正敞开着,我开始冲刺。耳旁只听得刀疤扯掉我衣袖时“刺啦”一声响,紧接着,他脚下一滑,手里还拿着撕下来的布条,摔倒在我的左边。

    我一步跃上公共汽车,双手死死地抓住门边的扶手,一只脚踏在车上,一只脚还在车下。

    “好姑娘,玛吉。”利昂冲我高呼一声,接着加快速度,朝前冲去。

    刀疤又伸出胳膊,那只粗壮的胳膊上布满了伤疤。他一把抓住我靴子上边脚踝的位置。他的指甲都要掐进我肉里了,怎么也甩不掉。

    “快帮我。”我向利昂求救。刀疤太重,我快坚持不住了,两只手从扶手上一点点地滑下去。这个身躯庞大的男人已把一只膝盖挤上汽车踏板,这样他扯我扯得不那么厉害了。我刚感觉好了一点,就闻到他带着臭气的呼吸传过来。

    他还是紧紧抓着我的脚,死不松手。血从我的腿上流下来,流过他的手背和他手臂上突起的疤痕。我们两个就像长到一起似的,任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我气急败坏,一股股怒火往上涌。我一定得甩开他。于是我抬起另一只能动的脚,朝他的脖子踢了过去。第一脚踢中了,他将头一偏,躲过了第二脚,没想到脸却撞到车门边上。他的鼻子被撞瘪了,一股鲜血“哗”地喷了出来,脸像开了花一样。他仿佛变成了一头疯牛,狂吼着,挣扎着,要挤进车来。

    他依然不松手,那顽固劲真吓人,简直像一头野兽,我一脚接一脚踏过去,可是他却抓住我的腿,一点一点爬上来,手都快嵌进我的肉里去了。

    “抓紧!”利昂命令我。他把公共汽车开到路沿上,车颠簸得厉害。刀疤的膝盖已经血肉模糊,车的踏板上满是鲜血。他的两条腿在车厢外飞舞,就像晾在绳子上被风卷起来的一件衣服。

    “再给他一脚。”利昂朝我喊道。

    我双手抓紧扶手,运足了劲,使尽平生的力气朝他露出来的咽喉踢过去。这时,车正好驶过消防栓,刀疤的小脚横扫在上面,被阀门绊住。利昂尖叫一声:“滚你的。”刀疤终于从车上被拖了下去。

    他手一松,我赶紧登上最后两级台阶,利昂把门关上了。他掉头开到大路上,飞快地绕过街角,开到桔树大街上,这条街人比较多。车子不再上下颠簸了,我倚着利昂的车座背后,混身瘫软地坐到车厢的地板上。

    我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丝丝缕缕,身上几乎完全赤裸着。利昂把搭在车背上的外套递过来,我穿上衣服,拉好拉链,他拍拍我的肩,说:“你还好吗?”

    “还好。”我喘得厉害,半天恢复不过来。身上被划了一道一道的口子,痛得要命,双腿不住地抽搐,大片大片的血和着泥块结成血痴。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受伤。不过我没缺胳膊断腿就不错了。我闭上双眼,眼前净是刀疤弹出车厢时那张扭曲的面孔。那样子真让人恶心,可是又很痛快。

    利昂清了清嗓子,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抬头望了望他,他深棕色的脸庞泛着苍白,汗流了一脸,使他那光光的头顶微微闪着亮光。我感到一阵内疚。他本来与这件事没有瓜葛,但现在也被扯进来了。不过,说到底,我不也是这样吗?

    我回答道:“这些家伙杀了我的前夫。”

    “我的天!”他咽下一口唾沫,艰难他说,“怎么,在越战的时候吗?”

    “不,就在今晚,就在餐馆外面,如果没人看见,他的尸体现在还躺在那里。”

    “我的天!”

    我们就这么坐着,沉默了几分钟。我想利昂现在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拍拍他的手,发觉它们在微微颤抖着。

    我又问:“你在那儿干吗?”

    “这帮蠢货真让人烦。我接到305公路上的一个司机的电话。他说他在盖别里罗饭店接到乘客后突然发现了我要找的那辆小汽车和那几个人。”利昂低头看着我,“在这之前我打电话给车站调度员,按照你给我的照片,给他讲了一下他们大概的样子。后来另一个司机又看到他们。”

    “就是这个司机告诉我的。他在盖别里罗那一站接到两位乘客,然后朝西开。我要我的那辆小汽车就跟在他的车后面。后来那些人开上来紧贴着他的车不放。汽车在下一站停下的时候,一个家伙跳了上来,把车上的每一个人都检查了一遍,没找到他要找的人。他拿给那个司机一张照片,问他见没见过照片上的女人。”

    利昂递给我一张我和吉多在洛杉矶河畔散步的快照,差不多就在米丹的小木棚所在的地方。我并没大惊小怪,那天我们在船上见过他们。

    “我听了电话以后,就开车过去把你给我的那张照片拿给这个司机看。他说,没错,就是这几个家伙。然后我就继续开,又过了一个街区,那几个家伙正好把车开到我眼前,还拦住了我的路。”

    “他们就离我这么近。”利昂用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两根指头中间只有一寸距离。“我的行车记录好极了,十二年没出过一件事故。最多不过像昨天似的,被碰一下。我可不怕他们,他们难道真能朝我开枪?”

    我说:“你可不应该这么想。”

    “然后,这三个混蛋上来了,给我看了照片,又问我见没见过你。我说,没见过,他们又挨个儿问车上的乘客。问完以后,连招呼也不打就要走了。我被他们耽误了足有五分钟。”

    说着,他突然露出一丝笑容:“所以,我就把他们给‘请’下去了。”

    “后来呢?”

    “我轻轻一踩车闸,一个家伙从车上栽了下去。我听他叫了一声,好像摔得不轻,不过和他一起的另两个人倒什么都没说,也许伤得并不太重。他们钻进汽车,一溜烟儿开走了。”

    利昂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追问道:“后来你一直跟着他们吗?”

    “当然不行。车上还有乘客呢。我等乘客都下车了以后,就折回头到盖别里罗那儿找你,看能不能把你接上车。”

    “你是我心中的英雄,利昂。”

    他大笑道:“可别在我的老板面前夸我,要不明天我就得给炒鱿鱼了。”

    “你先别清理车子。”我一侧身躺在地板上,也顾不得地有多凉。“有人要是找你的麻烦,我会在全国的电视台上还你个清白,证明你是无辜的。让联邦调查局也不敢碰你一下。”

    “好吧!”他微笑道,“不过那样的话,我又要有新的麻烦了。”

    我浑身酸痛,筋疲力竭。真想洗个热水澡,真想见到麦克·弗林特。我朝上瞥了一眼,利昂正瞧着我。我问他:“手上带疤的那家伙,你说他死了吗?”

    “我看是没命了。”利昂咬牙切齿他说,“他要不死,我头朝下走路!”

    我合上双眼又问:“我们这是到哪儿去啊!”

    “警察局。我已经让调度员打电话报警了。”

    “要是马雷诺侦探在这儿该有多逗。”

    利昂咯咯笑着,肩一耸一耸地。

    “笑什么,利昂?”

    “我们认识有多久,玛吉?”

    “今天早上刚刚认识。”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真多啊!”他说,“真想不到。自打我从越南战场上回来,还从来没有经过这么刺激的一天。”

    ------------------

    23

    “我可以回去了吗?”我问道。

    “很快就可以了。”现在是星期五的深夜,马雷诺侦探不像一大早那样热情友好。他脸色很不好看,疲惫而烦躁,沮丧不堪。他在这个平静的南帕萨德纳小镇已经做了十五年侦探,在这之前,他还当了十年街头巡警。抢劫、杀人,甚至于家庭纠纷,事事都要他来过问。可是,这么多年来,阮凯才是他受理的第七宗谋杀案。前不久的财政削减计划刚刚决定,市政厅将正式取消谋杀案的侦破拨款。

    马雷诺将利昂和我安置在警察局会议厅,因为在这儿可以喝到咖啡。这里没有局里的值班人员和巡逻人员进进出出办理公事,我、利昂和马雷诺三个人可以丝毫不受干扰,整个警察局好像只有我们三个人。四周安静极了,静得令人心慌,只有值班员和在街上值勤的警车不时通通话,隐隐约约的报话声偶尔会打破会议厅里的寂静。

    利昂撑不住了,他蜷缩在椅子里睡着了,还不时发出阵阵鼾声。

    马雷诺让我从头再讲述一遍事情经过,我分辩道:“我从头到尾已经给你讲过三遍了!”

    “四遍。”

    “好吧,四遍。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些东西足够市里的侦探们忙一个星期。”

    “对不起,”一个值班员手里捧着一个大纸板箱对马雷诺说,“是您要在记录本上签字取走这个东西吗?”

    “放到这儿吧!”马雷诺把纸盒放在我们俩中间的桌子上。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果然,他从里面拿出那个挤碎了的纸包,里面装着我的晚饭。马雷诺用手指头轻轻一拨,露出里面凝成一块块的沙拉和鲑鱼,还有碎的果酱饼。

    “这东西是你的吗?”

    “我的晚饭。”

    “怎么不在饭馆里吃完?”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和以前的丈夫在一起,我感到不自在。我们谈完了事以后,我就不想再待在那儿了。”我无可奈何地缩在椅子上,拉拉利昂给我的茄克衫的领子,盖住脖子。“我早就说过了。我已经说过四遍了。”

    放下纸包,他又从纸箱里拿出一个公文包,将它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页页展开。当我跪在斯科蒂身边的时候,所有东西都从我手里滑到地上。所以直到马雷诺让我讲述晚上的事情经过时,我才恍然想起这事。公文包和饭盒一样,都被水浸透了。里面的文件边边角角都有点卷曲,不过还完好无损,没有残破。我高兴起来,因为马雷诺对我说的事情半信半疑,这下我可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这也是你的?”

    我点点头:“这些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斯科蒂交给我的文件。”

    马雷诺伸手在包里摸索,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以前我没注意有这么一个信封,不过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从哪儿来的?”马雷诺问道。

    “我跟你说过,斯科蒂给我一笔现金,我没要,又还给他了。”

    “既然还给他了,怎么会在这个包里出现?”

    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于是我告诉他:“一定是他在递给我包之前把信封悄俏塞进去的。这又怎么了?我告诉过你钱的事儿,这不,就在这儿了。”

    “这又是什么?”他又朝纸箱里看了看,这回拿出了一团脏兮兮的棉纸。“也是你的?”

    “我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我探身看了看,说。

    “看看吧。”他打开棉纸。里面是一个舞蹈者的玉制雕塑,和那天早上阮凯带来的掉在桌子上的那个相似。

    “这是一个珍贵的艺术品,”我说,“是一套十二件中的一个。这套曾经在帆港一家博物馆展出过,一直到1975年。博物馆记录过这件东西。我也见过。”

    “你觉得这东西很值钱?”

    “可能是。”

    “那它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晚饭里。”

    我拿起这个小小的雕塑,凑上去闻了闻,一股鲑鱼味。

    过去的事情一幕一幕在我脑海里重新闪过,我飞快地回忆着斯科蒂那一晚上所说的话和他的一举一动。他安排了两个约会,一个是跟我,一个是和另一个人。我回想起当他走出候车亭时神色紧张,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一个劲儿地看表。我猜他不愿带着一叠现金和这个精致的小玉人去见第二个人。一般合法的商务谈判中,双方初次见面,不会如此紧张,所以,他的这次约会一定有问题。

    马雷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把手上的玉人还给他:“有没有人问过阮凯的丈夫萨姆,包贡在他们家偷走了些什么?”

    “这事有点蹊跷。”马雷诺边说边把玉人用浸着水的棉纸重新包好。“你跟我讲过有人人户抢劫,可能有这事吧。可是那家的丈夫萨姆却说压根没有这回事。他说他有二十年没见过这个包贡了。”

    “萨姆是这么说的?”

    “要么是丈夫骗我,要么是妻子骗你。”马雷诺像个孩子似地握紧拳头,揉揉困倦的双眼。“我开始以为是有人想骗取保险金,可后来档案里没发现有这样的声明。”

    我想理清楚这些琐碎的细节,又问:“你刚才说,‘可能有这事吧’。什么意思?”

    “你有证据证明阮凯家真发生过抢劫案吗?”

    “没有。我只是听阮凯说有,而且我还看见她身上的伤痕。”

    “伤痕,嗯?”马雷诺又在纸箱里翻找着什么。“怎么不能弄出伤痕来?你自己刚才就伤得不轻呢。”

    “有人和米丹谈过吗?”

    “我们还在找他,”马雷诺说,“今天一大早,他就不在旅馆房间里了,你想看看别人是怎么伤的吗?”

    我眼前摆着一排刚刚排好的照片,拍的是案发的现场。左边第一张是一张脸部特写,这张脸只剩下一半。那人一双黑眼睛,左侧太阳岤的皮肉翻起,活像一个挤碎了的葡萄。下巴上伤得厉害,骨头都露出来了。剩下的部分没有半点血色,也看不出眉眼,已经一塌糊涂了。右脸被压扁了,一只眼睛瞪着,没有丝毫表情。

    第二张上是一具没有头也没有手脚的尸体,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车门的痕迹,好像有人用紫色的水笔画在这个可怜的家伙的胸前似的。一只没有伤的胳膊至少断了两处。头发没了,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这人是那个叫阿尼·鲍尔斯的吗?”我问马雷诺。

    “我正要问你呢。”

    我看看利昂,他打着呼噜,睡得正香。我拿起马雷诺的钢笔在纸上写道:“他是让利昂用汽车压死的吗?”

    马雷诺也看了看利昂,一丝笑容飞快一闪——利昂的确睡相不佳。他说:“只差一点儿就要他的命了。要是再晚一点,他的伤足以送他上西天。验尸官验出,他是让口径9毫米的手枪给打死的。”

    我直起身子,坐了起来:“他是被人开枪打死的?是谁打死他的?”

    马雷诺在照片里翻了翻,挑出一张来,看上去像一团柏油路上的泥巴:“子弹从脑袋后面射进去,开了个大洞。”

    “没有人身上带枪。如果刀疤和多德两人谁带了的话,我应该早就感觉到了。”我吸了口气,仔细回忆着,“鲍尔斯自己又不会开枪打死自己。那还有谁呢?”

    “反正你说的那个刀疤是不可能的。我们从你把他甩下车的地方找到了他。他现在躺在监狱拘留所的医院里,浑身都包扎着。你说的叫多德的人还没找到,不过他是逃不了的。”

    “多德告诉过刀疤说鲍尔斯是他最得力的朋友。鲍尔斯被车撞倒的时候,多德看上去的确心疼得不得了。他是不会又返回去,把他这个最好的朋友打死的,你说呢?”

    “你说呢?”

    “可能是怕他受太多痛苦,就像打死受伤的动物那样?不过,我又觉得不大可?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