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佞妃昏君第2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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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潢贵胄也有这样无助仓皇的日子。

    太子的生母温敬皇后在他四岁时便撒手人寰,而现在的皇后是曾经的肃贵妃,也就是铭王的生母。

    就算他是太子又能如何?

    太子不过是个名称,他可以用得,铭王自然就能用得。

    “乐安,以你的资质才学考取功名易如反掌,到时我们再为老师报仇雪恨!”太子自幼和乐大人感情深厚,在书房内,他的手紧紧地搭在乐安的肩上,因为激怒而忍不住颤抖着。

    “没用的,我现在是罪臣之子,无法参加科举,没用的。”乐安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法子,趁着父皇还没有动摇国本之念,我马上向荆国楚昭公主提亲!有了这一支持,这艰难时刻我们必定能熬过去!”。

    “可你的怡如表妹如何?我知道你一直和她两情相悦,这样一来……”。

    “我的母家已经衰落,”太子的笑容里有无尽的凄怆,他看向乐安,眼中积聚着悲愤,“而我只想活下去,没了太子之位,便等于我的性命也注定失去,乐安,没有别法子了,在生存面前,其余的事都太渺小了。”

    乐安不再反驳,这个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还有,我知道小妹蕊阳公主一直对你颇有好感,她也一直颇得父皇怜爱,若是她能嫁予你,那想必父皇必会恢复你的世家之身,将来你我二人想要复仇便不至于无路可走!”

    蕊阳公主的确很喜欢乐安,她总是绕着乐安问东问西,天真的大眼睛眨动时纤长的睫毛会划出很好看的弧度,可是乐安却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但是没有办法了。

    乐安点了点头。

    乐安十五岁成了岱国最年轻的驸马,据说皇上因为蕊阳的一意孤行而勃然大怒,但蕊阳公主以绝食相逼再加上太子作为媒人,最后皇上还是恢复了乐安的世家之身,罪臣之子的名号也不再加身。

    而后乐安又成了岱国最年轻的状元,最年轻的大学士,但无奈铭王一党势力渐大,乐安只得被分到大理寺做个少卿,由徐云护亲自勘查监督。

    几年来,乐安奔波在岱国各地,断案无数,他暗中和太子积聚势力,做好了厚积薄发的一切准备。

    这是,蕊阳公主却病危了。

    婚后的日子,乐安对蕊阳极好,可那是他本身便习惯了对女子温柔体贴,仅此而已。乐安觉得自己原本就是在利用蕊阳,如果再对她不冷不热,实在太过残忍,于是他努力回忆父母之间的相处,尽量伪装的浓情蜜意,爱之森然。

    可他的心头却很空很空,他不知道爱应当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世间会否有一个女子已经和他就此错过,再无瓜葛。他偶尔会幻想自己能像父亲一样遇到一个母亲一般彼此爱慕的女子,那个女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她或许聪颖或许有些憨厚,或许稳重或许热情,或许他不久就会遇到,或许他今生都将注定永无所爱。

    蕊阳公主因急症过世时,乐安正在木桑镇了结一桩灭门惨案。

    等他赶回帝京时,驸马府上的层层白布让他有些恍惚,似乎再次回到了十四岁那年,一无所有的自己。

    朱漆棺木中躺着那个他从没爱过却百般呵护的妻子,有那么一瞬间,乐安厌恶自己的虚伪。

    可他对自己却诚实的让自己抵触,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不能骗骗自己,假装自己很爱蕊阳。

    他就是做不到。

    聪明人最难过的都是自己这关,他们不允许自己对自己愚蠢。

    哪怕只有一次。

    风流倜傥的乐大人再没有娶亲,只是留恋欢场,其实他只是想,自己这样性格的人,或许最合适的那个姑娘只能在青楼里出现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他期待了许久的女人出现在了虞宫之中,出现在了别人的身旁。

    铭王出使虞国,乐安被迫随行,徐云护因怕自己不在乐安为所欲为,因而一定要将他归入出使名册。

    一路上只有他一个太子党简直寂寞又无奈,可他却有机会接触铭王身边的侍从以及观察铭王究竟与何人接触。

    一年多前,雷晗在岱国的出现掀起了不少波澜,太子没有想到雷晗竟然成了铭王最重要的盟友和底牌,乐安也觉得颇为棘手。不过现在看来铭王还有更多的秘密有待发掘,乐安不急,他知道,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就懂得不再急于求成,十余年弹指一挥,他早已经变成了那个自己一直想变成的样子,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虞国一路饿殍遍野,昏君佞妃的传言不绝于耳,乐安觉得做皇帝做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不容易,最不容易的是还能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妃子,两个人一起祸国殃民。

    直到虞宫夜宴,他看见传说中的佞妃沈净云薄施粉黛不加颜色,只有安静没有妩媚地乖巧坐在昏君雷策的身旁,眼神里寂静又安详,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好笑,这样的女人竟然也能掀起波涛和汹涌,在虞宫,在雷策这样恐怖之人的身旁浮沉。

    可是他错了。

    乐安很少会错,他的直觉与智慧好像是天作之合,总能敏锐的捕捉到别人或许一带而过的东西。

    但是这次他大错特错。

    托盘被太监一一端上时,乐安大概猜出了里面会是什么,不过以雷策的性格,想来也不算稀奇。

    惶恐和惊讶并没有写在沈净云的脸上,乐安开始相信那个关于她在宴会上手刃妃嫔血溅十步的传言会是真的,因为此时此刻,沈净云脸上有一种诡异的笑容,天真又纯净,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清澈如水,风平浪静。

    身旁的无视大臣发出惊呼或者骇然,有人已经恐惧地将酒杯掉在地上。

    人头狰狞血腥,乐安已经习惯各种各样呈现诡异姿态的尸体因而毫无感觉,但沈净云却不应该。且不说她是女子,深宫之中的妃嫔大多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自小养在深闺,见到这样的东西恐怕昏过去都无有意外。

    可是沈净云只是笑,她侧眸看向一旁的雷策,头上的步摇划出灵巧的弧线荡漾过她的耳际,她脖颈的线条优美纤长,连接着小巧的下颚与耳际。

    雷策说这些人是因为谏言沈净云祸国才遭此下场时,沈净云笑靥璀璨,殿中好像又燃起了一盏红烛,乐安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他想笑出来,可是不合时宜的时候他只得沉默,连铭王都惊愕的一语不发。

    直到后来,乐安才知道铭王想要要挟利用沈净云,却被她反将一军的事,而那时他已经被贬斥到了遥远的百溪城,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城守。

    虞国之行获益匪浅的不只是他买通了铭王的护卫以及一些并不坚定的铭王党,获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消息,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收获就是,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有些懂得欣赏和喜欢之间那微妙的联系。但沈净云注定只是雷策的宫妃,与他乐安没有任何瓜葛。

    时间悄然翩跹,虞国内乱的消息抵不过沈净云之死来的更加震撼。

    乐安没有想到第一次让自己有如此微妙感觉的女人就这样轻易灰飞烟灭,人的命运果然诡谲波澜,他心口一阵憋闷,百溪城的夜色凄迷又安静,他突然想起父亲死讯传来的那一夜,母亲看着夜色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凄怆,以至于没有任何悲伤。

    唯一不同的是,沈净云是他从未曾拥有过的东西,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乐安沉寂了好一阵时光,但最终他还是回归到正轨,继续的浪荡随意生活中有着惊心动魄和未雨绸缪,乐安并不觉得疲倦,因为目的明确,很多事情没有了别的枝蔓缠绕,他一直都一往无前。

    那样的夜晚,他发自内心的想让铭王今后的余生都沉浸在其中,以至于很久之后,他发觉自己似乎有些理解了雷策和雷晗。

    但终究乐安是善良的人,与党争无关的事情他绝不徇私,在百溪破了无数冤案,他喜欢看别人沉冤得雪后舒展的泪痕与笑容交织,那会让他觉得这世间的许多事并非都如同实际般丑恶。

    事情似乎会这样按部就班的继续下去。

    直到那日在醉颜楼,他被从琼枝的床上叫醒,当街发现的尸体引起了不小的波动,他虽然不愿意离开美人温暖的床榻,却也不得不履行自己的职责。

    于是当他再次在人群中见到沈净云,所有的疲倦与困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不知所踪。这个应该已经死于乱军的女人依旧是干净清秀的样子,站在人群中间看向自己,眼神漠然而戒备。

    事情变得不再巧合,乐安简单的分析过后开始明白,或许这个人的死与沈净云的突然造访分不开关系。

    好像一颗石子轻轻跌入心中的混沌,乐安彻夜难眠,即使是琼枝的软语小曲都不能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

    核对了从探子处得来的消息,他似乎觉得时机已至,但不知为何又犹疑万分。沈净云在虞宫的笑靥一次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像是潮水不知疲倦,像是流云不知停歇。

    他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可最终太子处传来的却另有深意,乐安照做无疑。

    客栈中,他玩味着沈净云的每一个表情,她时而戒备时而浅笑,大多数时候是面无表情而微微扬起下颚,那是一种有些虚张声势的骄傲。

    而他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笑。

    世间上的虚伪又千百种,笑总是最好的表达,沈净云显然不精于此道,他暗中叹息,想知道为什么她会离开雷策,可最终话到嘴边,都是一句句轻佻的戏言。

    他将手放肆地搭在她有些瘦弱的肩头,提到雷策时沈净云眼中雀跃的光彩令他有些难耐的灼痛,像是一点点的把滚热的炭粉灌注到心中,一次只有一点点,但那种蔓延的痛苦滋味却绵长又折磨。

    但是乐安知道自己不能结束这场折磨,他要赢,为了太子,为了自己,他绝不能输,他也不想输,那一瞬间乐安突然冒出了诡异又真切的想法,他希望沈净云能够明白,雷策做不到让她恐惧,但他却可以。

    征服的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乐安犯了个错误,他步步紧逼的结果却是沈净云义无反顾的鱼死网破。

    沈净云跑下楼的那一瞬间,乐安眼前像是一团火焰倏然熊熊燃烧,这个女人的聪明像是能够瞬间爆发一样,让他再没退路可走。

    看着雷晗劫走沈净云,乐安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他的挫败感潮水一样袭来,只得另想它途。他枯坐在客栈,不断的回忆着虞宫的那一夜,他第一次见到沈净云,彼时她还是深宫中传言的邪恶佞妃,这个有着干净笑容的姑娘似乎很难和心中的影子重叠,乐安静静地追问自己,你是只喜欢那个疯狂的幻影,还是一个死而复生的真实梦境?

    最终,破案无数的乐安也没有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答案。

    雷晗受了重伤回来,他诧异却又暗笑,这些人都小看了沈净云,铭王也好,雷晗也罢,他们都把沈净云只当成了一个聪明一些的女子而已,可是聪明女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女子在聪明的同时有着一颗决绝干脆的心。

    当晚,乐安收到了最新的消息,握着密函的手一直在颤抖,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时机真的到了,那是太子成功的时机,也是他报仇雪恨的时机。十余年前的夜晚再次浮上心头,乐安将密函丢入火中,他看到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纸片,最后,一切化为了灰烬。

    而后他走到雷晗的房间,和他谈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而已,扭转乾坤的人或许不是他乐安,但他的成功至少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

    铭王死的时候都没有闭上双眼,是雷晗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盟友。

    乐安和雷晗推门进入客栈的时候,铭王的尸体在他的脚边,他看见雷晗若无其事淡漠如常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这个自己恨了不知多久却已经毫无生气的人。他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快乐犹如潮水,他想到了十四岁之前的那些恬淡岁月,母亲的薄责和父亲的纵容,太子的玩伴与师傅的戒尺,一切都那么遥不可及却又历历在目。

    他成功了,乐安看着铭王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似乎有生命一样仍旧涌动着红色的暗流,他弯起嘴角划出一道弧线,那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乐某提前恭贺虞王陛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着雀跃的起伏,那是因为自己知道,没有虞国,哪来的虞王。

    可是沈净云却不知所踪。

    乐安推测出她的去向,心中不知道是忧是伤。

    她最终还是割舍不下雷策那个昏君。

    有时女子真是奇怪,令她们如痴如狂的男子未必是好人,甚至有时未必算个人,她们一样会忘乎所以,沉湎于这令人唏嘘的情爱。

    想着想着,乐安忍不住嘲讽起自己来,难道自己不是如此么?沈净云并非善类这他早就知晓,可是有时人心从不跟随理智,它只会一厢情愿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再次与太子相见,两人都感慨万千。太子颇为动容地拍了拍乐安的肩膀,只说了六个字,这三个字或许乐安愿意从今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兄弟,辛苦了。”

    他和太子的患难之交让铭王死后自己的仕途看起来平步青云,可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去乐享其成。

    安排四镇将军的会面以及从中挑拨,拉拢雷晗,善后铭王之死,大军的内部消息……种种事情他焦头烂额忙不胜忙,可有个细小的隐痛总是在他不经意间就悄悄钻进心底一块干净清澈的地方,肆意撒野。

    那一日,他又见到了这隐痛的罪魁祸首。

    似乎他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认出沈净云来,她的眼睛真的很美,美得足以叩动自己每一根心弦。

    看着她恐惧和惊愕的表情,乐安也紧张起来,可他还是能掌控住自己的情绪,轻描淡写地让她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回到中军帐内,乐安觉得刚才像是被万马踏平的心中的沟壑,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不堪了起来。

    西都陷落时乐安正在中军的营帐内,他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让虞国肢解成毫无威胁的小势力,如何让这盘棋更加错综复杂。雷晗的神色诡异,乐安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可是他早已经吩咐好了人准备一男一女焚烧过的尸首,当做障眼法,他不求能骗过雷晗,只希望能就此挣到一些时间。沈净云和雷策想必已经离开虞宫,下一步或许就是雷晗的死期。

    他不急,一点都不急,十余年的隐忍让他懂得太多。

    但凡有朝一日能够达成的愿望,都不必着急去做。

    但是他今生注定将有一个愿望永远无法达成,乐安知道那是什么,可他却从来不愿意去多想。

    帝京还是那个帝京,回府之后,乐安忍不住去了一次老宅。

    不知是哪里的商人买下了他曾经的家大肆整修了一番,乐安几乎认不出这里曾经他熟知的一切,只是好像有些东西在心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去的。

    沈净云或许也是如此。

    她注定是别人的,可在自己心中却无法割舍,难以替代。

    夜晚,他静静一个人跪在灵堂前,看着父母比肩的牌位,又看了看在一旁供奉着的蕊阳的灵牌。

    是啊,他会在她的旁边长眠,可是心中却还是会寂寞。

    现在想来,年少时见到父母的伉俪情深,他都忍不住嫉妒又凄怆。

    沈净云的口信他曾经预想过,可是到来时他依旧兴奋中暗藏着无尽悲凉。那一日皇帝宣他进宫,他只盼着皇帝能说完那些喋喋不休的话语,让这些折磨快一点结束。令牌原本是温润的玉质,可是在他的怀中却好像滚烫异常。一切的一切他都已经安排妥当,可他安排的竟然是与沈净云的此去经年,今生一别。

    茶楼中,他风尘仆仆,她静坐如莲。

    你来我往依旧是试探,话里话外免不了猜忌。

    可他知道自己那一日说了许多的谎话,每一个笑容下面都掩盖了无声的苦涩,他看着沈净云半信半疑的离开,这样的会面大概只剩下一次,仅有一次了。

    乐安第一次厌恶起自己的聪明来,为什么他要将一切都成竹在胸,计算得如此妥帖,如果他蠢笨一些,就不会像如今一样钝刀入骨,彻痛绵长。

    消息似乎传来的很快,乐安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带着人马埋伏在了预定的地点,果不其然沈净云被困,他这一次突然又感激起自己的谋算总算除了折磨自己还有一些无可替代的用途。可是很快这些情绪就被沈净云的绝望打翻谷底,她连对他的这点信任都不存在,难道在她的眼中,自己真的如此不堪?

    马车上,他失常的露出许多破绽,可是沈净云心系雷策,又怎么会注意自己的神色正因为越来越迫在眉睫的永诀而黯然苦痛?

    唯一的安慰是她的道谢。

    乐安受宠若惊,如获至宝。

    此生今世,他唯有这一刻最为卑微。

    保重两个字最后说出,乐安看着沈净云消失了许久的街道,已然麻木。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会与雷策白首偕老,他们的日子一定不会太无趣,他们或许会有几个孩子,一个,两个,三个?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乐安无关。

    一切又重归平静。

    太子没有了最危险的对手,年老的皇帝又十分器重这个颇为孝顺的儿子。失子的皇后再掀不起任何波澜,百花齐放的后宫总是有新的美丽女子来填补皇帝的床榻。

    可是曾经有一个远在他国的宫妃却永远住进了乐安的心中,永难废离。

    乐安在岱国织就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他将全部时间埋头到案牍之中,思绪的空隙很容易就被占据,他要凭借另一种痛苦来抵御心中的折磨。

    但那一日,消息传来,他完全慌了!。

    雷晗根本没有死!甚至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的目标便是沈净云和雷策。

    乐安带着人马一路狂奔,一路上他不断安慰自己,来得及的,一定!。

    最终,他看到的是三具熟悉的尸体。

    一具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而另外两具则被乱箭紧紧固定在了一起,好像死亡都没有办法将他们分开。

    这样的景象多美好,有情人终成眷属,再无分离的可能,他应该高兴才对。于是乐安就笑了,他笑起来自然是从不费吹灰之力,这次也不例外。

    然后他感到两行滚热的液体流过他仍旧保持笑意的脸颊。

    沈净云死的时候也是这样。

    笑容安静而又乖巧,脸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她很幸福,乐安对自己说,你应该高兴才对。

    乐安将两人保持着死去的姿态埋葬在了一颗绿盖如伞的椴树之下,据说远行之人带上椴树的种子便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运气,他希望沈净云和雷策在来生中可以幸运的再次相遇,再无遗憾。

    而他孑然一身,遗憾本就理所当然。

    日子流淌过生命,乐安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多年以前,他的忙碌和笑容像是每个人心中对他的烙印,可是长夜漫漫,只有乐安自己知道他笑累了之后是怎样的疲惫。

    日复一日,草木枯荣。

    先皇驾崩,太子继位。

    乐安成了岱国最年轻的内阁一品大学士,无数人艳羡的风光与荣耀都加诸在他一个人身上,太子也格外珍视这份共患难的情谊。

    乐安也是高兴的,他终于看见太子承继大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曾几何时他无比期盼的时刻就这样到来,他觉得如果从始至终都没有遇到沈净云,那是不是他的一生便可以称作此生无憾?

    先皇驾崩虽然不宜喧闹,但太子还是在重华宫御赐了一次群臣宴饮,只不过没有歌舞,略微冷清了些。

    坐上皇帝携了皇后在侧,乐安总是忍不住向皇后之位望去,曾几何时,沈净云也是在这样的宴饮之上,坐在雷策的身边,静默不语,巧笑倩兮。

    宴罢,乐安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那一夜他梦到了永别的那日,沈净云与他对坐在马车上,马车一路飞驰却没有终点,好像永远不会停歇。而沈净云静静地看着他微笑,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名。

    可是乐安却无路如何都听不清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最后马车驶入了一片黑暗,沈净云的面容在混沌中消失不见,他猛然睁开双眼,却只看见了初升的暖阳熹微,透过朱户,洒满了每一寸地面。

    万壑枯骨曾少年(番外)

    “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好冷!。

    雷策打了个喷嚏,将厚重的外衫又紧了紧。

    寒冬的西都城北风夹杂着雪粒摇曳着枯枝,阳光也是有些冰冷的落在积雪之上,染就了片片淡泊的浅黄。

    雷策抬起头看了看铅色的流云辗转过晴空,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凝结了些许晶莹的冰霜,抬起手揉了揉被雪色反光刺痛了的双眼,他感觉冰冷的空气充斥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要把他的思绪冰封在这副小小的身体里。

    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再清醒一些。

    膝盖因为跪在冰冷潮湿的雪地里而有些麻木,十指也有些僵硬,他拢了拢袖口,却突然忘记背到了哪里。

    于是只好从头再来。

    “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一个雪团猛地敲在后脑上,雷策麻木的膝盖难以支撑,整个人扑倒在了雪地里。

    “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身后此起彼伏地传来。

    嘴里呛进去了积雪,雷策猛地咳嗽起来。

    不用回头,雷策也知道是谁干的。

    “雷策,你又被罚了?”雷显绕到雷策的身前来,他今年虽然不过十四岁,但身材魁梧高大,衣着华丽,与年仅十岁瘦削又显得文弱雷策相比简直算是天壤之别。

    “五皇兄好。”

    总算能说出话来,雷策觉得喉咙像利刃刮过一样的难受,与之相比,被雷显奚落则恐怕会更为痛苦,可他还是有礼地问安,如往常一样。

    “今日不用进学,想来又是被你母妃罚了对不对?”雷鹏手里又握好了一个雪团,声音满是挪揄和笑意地走到雷显身旁。

    “三皇兄好。”

    雷策僵硬的十指在袖口里轻轻握起,然后又松开。

    “这宫里谁不晓得,慈婕妤因为昨晚父皇翻了她的牌子最终却去了淑妃那里过夜,大闹了一夜,雷策,你母妃当真是贤良淑德啊!”雷显说罢将手中的雪团握紧,再次丢到了雷策的身上。

    雷策低下头,看着雪团的碎块从衣襟上簌簌滚落,根本不敢抬起头来,他的脸色红得发胀,不知是天寒地冻还是心中的屈辱作怪,停了片刻,他听见自己细如蚊声说道:“是我没有做好功课才惹得母妃生气……”。

    又一个雪团打在脸上打断了他的话,雷策心中委屈又无助,他不能反抗,否则会有更可怕的在后面等着他,没有人能帮他。

    从来没有。

    再一个雪球劈面打来,雷策下意识的躲开,咬紧了嘴唇。

    “你要是再赶躲一下我便去告诉母后,说你母妃在背后多加愤懑诅咒,看看母后会不会再赏你母妃一顿板子让你们母子两个好好长长记性。”见到一直窝囊又顺默的雷策居然闪躲起来,雷显怒从心中来,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一些。

    “不要!”雷策在雪地里跪直身体叫到,上次母妃被惩戒之时的景象历历在目,雷策打起寒战来,恐惧在心底蔓延,一点点吞噬着他脆弱的心。

    “那就给我跪好!”雷显的声音有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雷策告诉自己要坚强地直起要来,不要害怕。

    这样的日子似乎很长很长,没有尽头,可却是他保护母妃的唯一办法。

    那是他在这个幽静深宫中的唯一亲人,除此之外,雷策觉得自己一直是一无所有的。

    雪团夹杂着嗤笑落在身上,雷策分辨不清哪个让他更难受,这些年来他已经学会习惯很多东西,母亲的癫狂,父皇的冷漠,兄弟的羞辱,宫人的势力,还有那无数个漫长夜晚中,昏黄的枯灯下,浩荡长卷里的寂寞。

    雷策总觉得母亲说得对,只要他努力刻苦将功课学好,那么父皇就会重视他们母子,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可这似乎并不完全对,他的功课是众兄弟中最出色的,甚至超过了许多年长的皇兄,但从始至终,父皇似乎像是不知道他的存在一般,所引起的,也不过是兄弟们更多的欺辱。

    雪团打在身上渐渐没了感觉,雷策深吸一口气跪得笔直,他暗中在袖口里握紧了拳头,只要他肯一直这样勤学下去,一定会有一日,他和母亲能够过上平安又舒适的日子,一定。

    “住手!”。

    一声温柔细腻的斥责响起,雷策回过头去,看到包裹在一身鹅黄羽缎披风中的闻相千金闻茹曼和雷晗站在身后。

    见到闻茹曼的雷显如同耗子见到猫,马上收敛了刚才顽劣的样子,一边使劲儿在衣襟上蹭去手上的残雪,一边有些憨厚又羞涩的露出笑容来。

    “今日不须进学,茹曼你怎么入宫了?”。

    “皇后娘娘凤体欠佳,我父亲着我入宫问安,雷显,你的功课可做完了?”闻茹曼慢着端庄的步子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已经满身碎雪的雷策,又抬起头略显骄矜地看向雷显,没有丝毫和皇子对话的恭顺。

    “这个……我和三哥来就是想和十一弟请教功课的,十一弟你说是不是?”雷显看向雷策的神情让雷策又打了个冷颤,他抬起头,看向闻茹曼,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五皇兄说得对。”

    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声音心虚又懦弱。

    “才不是,五哥和三哥一定光顾着欺负十一哥功课都还没做,明天师傅一定会罚抄书的。”雷晗比已经略显窈窕之态的闻茹曼要矮了许多,他一只手拉住闻茹曼的披风,一只手搭在脸上,向着雷显和雷鹏做出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你小子又多话!你自己的功课都是雷策给做的,还来教训我们!”雷鹏假装要拿雪球丢向雷晗,雷晗嬉笑着躲到闻茹曼身后,发出咯咯的笑声来。

    “师傅还好说,要是皇上问起功课来,我看你们该如何是好,”闻茹曼轻轻扬起娇小的下颚,眼神扫过雷显的脸,自己的脸却也不自觉红了,她顿了顿片刻,又开口说道,“我晚些才出宫回府,你们要是胡闹够了就到阅心阁去找我,我也还剩下些功课未做,你们若有问题,好歹有个商量的人。”

    “我们一同去吧!”听了闻茹曼的话,雷显痛快地点着头,拉了拉雷鹏的衣袖,再不看雷策一眼。

    而雷策则感激的看向闻茹曼,心中一阵温暖涌动。

    虽然他知道闻茹曼并不是为他着想,但他却因此而躲过一劫,阿宁姑姑曾经教导过他,要他心怀感恩与善念,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正欲离开的闻茹曼看见了雷策正盯着自己,她略微沉吟,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然后弯下腰来趴伏在雷晗的耳边说了几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雷策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一直都是。

    可是他早就习惯了。

    雷策掸掉身上的残雪,揉了揉被打疼的地方。后宫长街偶尔有宫人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似乎他们已经习惯了常常在这里罚跪的十一皇子,和他那些似乎永远背不完的长篇累牍。

    调整了一下思绪,雷策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境遇,只要他勤奋好学,他就一定能让母妃不再痛苦。

    似乎心底的力量和温暖再次充盈,雷策张开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十一哥!”。

    约是一盏茶的功夫,雷策听见有稚嫩的声音在叫他,回过头去,他看到了在雪里跑得磕磕绊绊,急得他身后的嬷嬷一边伸出双臂,一边弯下腰来。

    雷晗的脸因为激烈地跑动而通红起来,他只比雷策小了一岁不到,却自幼娇生惯养,依旧是单纯的孩子心性,想起什么来便做什么,嬷嬷总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

    “你没去温书?”雷策看到来的是雷晗,于是露出了放松又和煦的笑容,他伸出袖子轻轻擦着雷晗额角的汗珠,怕他因此而被风扑到,感染风寒。

    “曼姐姐说你一定还没来得及吃早膳,让我去给你拿些点心,你看!”雷晗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包,里面放着两样三样已经压碎却依旧能分辨出原来精巧模样的糕点,雷策心中一暖,一时间思绪涌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吃啊,这是我从父皇寝宫拿出来的,今早御膳房刚刚进献,好吃得很!”雷晗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拿起一块放到嘴里。

    雷策点了点头,说不出的感激和温暖在身体中像是浪潮一样翻滚着,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难熬,但依旧值得他珍惜。

    “旁边就是清悦堂,两位皇子在这里用膳要是着凉了可了不得,快快进屋吧,老奴再让人拿一些热热的牛|乳|来。”雷晗的嬷嬷急得脸都白了,雷策虽然犹豫不敢起身,但看了看雷晗一起呆在雪中的样子,还是狠下心,看着嬷嬷点了点头。

    站起身来时,雷策觉得像有无数只针刺入了膝盖,他险些摔倒,多亏嬷嬷和雷晗扶住了他瘦弱的身体,才维持住了平衡。

    清悦堂里点了暖笼,因而犹如春天一般暖意融融,雷策总算坐到了凳子上,整个人都好像被死死绷紧的琴弦,终于能松上一口气了。

    一边揉着膝盖,雷策一边和雷晗吃着点心,嬷嬷又命人热来了甜牛|乳|和一些别的糕点,忙得满头是汗。

    “十一哥,昨日的功课你都做好了?”雷晗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

    雷策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的呢?”雷晗从椅子上爬了起来,一双滚圆乌黑的大眼睛看向雷策,白皙的圆脸上还有着刚才未退的红痕。

    “一早我已经命人送到你的宫中了,”看着雷晗心满意足又要欢呼雀跃的样子,雷策和煦地一笑,声音温润地说道,“功课虽然是你的笔迹,但如果师傅问起你却又是答不上来,一样免不了责罚。”

    刚刚还挂满喜色的脸很快揉皱成一团,雷晗垂头丧气地又坐了回去说道:“师傅讲授的内容实在是太难懂了,温书又无趣得很,还是习武更有趣些。十一哥你想,昨日师傅讲授的内容是阐释明君之道,可我哪懂什么是明君,什么又是道?师傅的功课又是要我们对比着阐述出昏君失道之策,明君都还不懂,我又怎么去写出昏君来。”

    雷策略微低头沉吟,而后抬起头笑道:“其实师傅早已说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道自然就是民心所向,至于明君,那自然要勤政爱民,心怀仁慈,以国祚为己任,兴邦拓土,爱民如子,不听信j佞,不妄宠妃嫔,虚怀纳谏,勤加自省,这样一来,必然是一代圣明贤君了。”

    “那昏君呢?”雷晗听得极其认真,眼睛眨了眨,顾不得吃手上握着的点心。

    “若是昏君,想必就是和明君反其道行之,”雷策极为认真地想了想又继而说道,“荒滛无度,搜刮民膏,一心只图自己的快意不顾天下的死活,杀贤臣远谏言,任意妄为毫无仁念,总之就是丧尽人性才做得昏君。”

    “还是不大明白,”雷晗有些失落地坐了回去,又好像想起什么,又再次直起身子来,看向雷策,满面红光,“不过我倒是知道,十一哥你这么厉害,人又善良可亲,将来一定是明君才对!”

    雷策吓得慌忙摆手四处看去,见嬷嬷刚刚出去,四下无人,才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拘谨又忧虑地对雷晗说道:“这话不能说,记住了么!千万不许!”。

    似懂非懂的雷晗被雷策的神情吓到,连忙点了点头。

    回到宫中时,阿宁姑姑为雷策换掉有些潮湿的衣衫,刚刚换好,慈婕妤房中传来一阵摔打的声音,雷策忍不住身上一抖,胡乱系好衣带推开了阿宁姑姑,向着母亲房中跑去。

    “滚!”。

    “母妃!”。

    雷策已经习惯眼前的一幕,可是母亲的手似乎被瓷器的碎片割伤,他慌忙冲上前去,抱住依旧在砸?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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