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脉相思第17部分阅读

字数:17459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明白,药也停了,吃也都是白粥,怎么就不见好呢?她想想道:“去把粥端来。”

    宋西一步三颤的进了厨房,脉脉站起来走出县衙,到门口空地上舒展筋骨,冷不丁有人走来拍了拍她的肩,她回首一看惊喜交加。

    “师哥!”

    来人身材颀瘦一身青衫,面容苍白像是先天不足,他含笑望着脉脉:“小丫头,可让我好找。”

    脉脉定睛把他打量了好一番,又踮起脚越过他肩头往后看,没见到其他人,方才狐疑地问:“你是……悬壶师哥,济世师哥呢?”

    双生子悬壶济世,从来就是形影不离,如今只见其一,让人感到很意外。

    他摸摸她额头,笑道:“你认错了,我是济世。”

    “哎呀!”脉脉惭愧地直吐舌头,“是你们越来越、像了,我才认错的。”她懊恼极了,盯着施济世的一张脸看了又看,然后气馁地说,“分不出来……怎么看、都觉得是悬壶师哥。”

    “你不告而别,一去就是三月,与我自然生疏了,一时难辨也在情理之中。”施济世的口气略有责怪,“你近来可好?师父他老人家很挂念你。”

    脉脉一脸歉意:“对不起……我很好啊,你们不要担心,等我回去,再向师父请罪,随他罚我。”

    她就是药王谷的小宝贝,她跑了害得他们提心吊胆是不假,但谁也不会真罚她。施济世见她安好稍微松了口气,可一转眼瞧她脑后的头发都梳上去挽成髻,分明是出嫁妇人的发式,他心中一惊:“你成亲了?!”

    “是啊,和言哥哥,他娶我啦!”脉脉大方承认,脸上还露出羞赧喜色,正说着话司瑜言从县衙里出来,她瞧见了伸手一指,“喏,他在那儿呢。”

    司瑜言出来看见施济世,略感意外但也不算太过吃惊,他朝着二人走过去,朝着施济世拱手见礼:“济世先生。”

    这下可把脉脉惊讶坏了:“咦,你怎么知道是他?”

    她都分不出来是悬壶济世中的哪一位,司瑜言如何知晓?

    司瑜言冲她眨眨眼,做了个口型——猜的。

    “运气真好,猜对了呢。”脉脉拍手表扬他,“连我刚才也认错,以为是悬壶师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司瑜言若有所思瞥了眼施济世,动动嘴唇仿佛不甚在意:“哦,是吗?”

    三人正欲进县衙,阿时娘被送来了,满头鲜血奄奄一息,脉脉大惊失色,诊脉过后当机立断,必须马上开颅施术。事出突然没有准备,脉脉有些慌乱,转眼看见施济世在身边,拉着他说:“师哥帮我!”

    施济世点点头,在她去熬药汁的时候,帮阿时娘止血包扎,然后剃掉病人额顶的头发。等到脉脉回来,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阿时娘吃下一碗麻沸汤,不多时就昏睡过去。

    脉脉手持刀具走来:“师哥,稳住她。”

    施济世用布带把病人和案榻捆绑在一起,连脖颈也缚住了,还在脸颊两侧摆上装满稻谷的布包袱,把她脑袋稳固在案榻顶端。他用手轻轻扶住病人的头,对脉脉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脉脉拿酒液擦拭过病人头顶皮肤,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利落下刀。

    开颅和开胸不一样,司瑜言的病是要取出心脏附近的异物,所以落刀要避开骨骼,而根治阿时娘的病,最要紧的还不是割开头皮,而是在颅骨上钻孔。虽然有施翁特制的刀具在手,脉脉在钻孔的时候还是十分费力,人骨坚硬,钻开十分不易,但是又不可贸然用力,否则引起大量出血就糟了。

    脉脉累得满头大汗,施济世见状掏出手帕为她擦拭,手指轻轻在她眼前一晃,她才稍微分神一瞬抬头看过去,见他说:“我来。”

    他伸出手,脉脉保持着胳膊姿势不动,脚底下挪开一步,先把两人位置调换以后,才飞快交接过手里的东西。已经卡入头骨里的钻具没有受到一丝影响,施济世接手以后,手指捻着钻具旋动,经过半刻功夫终于钻出一个孔。脉脉十分欣喜,取来铜镜反光,把极亮的光线投射到颅骨开口处。

    施济世取出一根与众不同的银针,是寻常毫针的两倍长,而且顶部不是又尖又细,而是微微弯起带了小钩子,这根针极细极薄,针身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仿佛吹一口气都能折断它。他缓缓把针从小孔里穿进去,凝目极视,脉脉正等着他把肿块从里面勾出来,却见施济世迟迟不动手,表情也愈发凝重。

    “怎么了?”脉脉预感不妙,出言相问。施济世叹了口气,道:“都碎了。”

    原来病人脑中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结块,而是以前残留下来的淤血肿块,凝固之后压制住了脉络,很巧的是并不致命,只导致了她神志不清。今天病人跌跤撞到头,猛烈外力之下淤血块竟然被冲散了,虽然勉强维持着一团的表象,但肯定勾不出来,一碰就会像豆腐花儿一样散开。

    施济世不下手,是因为一下手就是把病人往阎王那里送。他缓缓又把针抽了出来,道:“合上罢,你我已是尽力了。”

    说着他就去准备黏合伤口的东西,脉脉先是呆愣愣站了一会儿,在他又要动手的时候拦住:“师哥,再试试。”

    施济世皱眉:“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缝合好伤口再用药调养,她还有数月可活,而你若是清理不干净血块,她即刻毙命。脉脉,你明明知道哪种才是最好的办法。”

    “拖着病体活几个月,依然认不出亲人,阿时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肯定比现在还要难过一千倍、一万倍。我答应过,会努力治好他娘亲。”脉脉忽然打开房门,“师哥,我还有一个办法,我们试试!”

    很快,脉脉扯了一把木贼草回来。木贼草是一种杂草,广泛长在灌木林中,在乡间十分常见,因为草杆空心而且状似竹节,所以人们通常叫它节节草。她把节节草扔进酒里泡着,然后仔细挑拣了几根细长但是坚韧的出来,放在火上烘烤。刚好烤干,她拿起来放在唇间试了试,觉得吸吐气都很顺畅,拿着又走向施济世。

    “记得小时候,我学说话、咬破舌头,吃不了东西,二师哥就拿这个、放进粥碗里,让我吸着吃。”脉脉沿着小孔轻轻把空心的草杆j□j去,“取不出来,就吸出来。”

    施济世一怔,看着脉脉的眼神既欣慰又复杂。他见脉脉俯下头去,匆忙回神按住她肩头。

    “你少沾这些血污,让我来。”

    直到深夜,俩人才从房里出来。阿时娘的伤处已经缝合好了,现在敷了药包了纱棉,还沉沉地睡着,脉脉留她住在县衙,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再过十二个时辰就能苏醒了。

    他们进去多久,司瑜言就在外面守了多久,脉脉看见他的时候,恰好一抹银白月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像是天宫下凡的谪仙。

    “言哥哥,唔——”脉脉打了个哈欠,歪头就倒进了他怀里,“困了,想睡觉。”

    司瑜言揽住她轻轻拍了拍背,等到低眉看去,她居然已经睡着了。他面含笑意地抱起她,打算回房,却听施济世在身后道:“我在此等你。”

    司瑜言回头,笑意已经隐去:“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县衙后山鲜有人至的竹林,青衫的施济世站在林立的竹子中央,恍惚得让人分不出谁是人谁是草木。司瑜言与他相对,抱臂环胸,饶有趣味地打量他。

    “公子的病如何了?”还是施济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司瑜言笑笑,不答反问:“我很好奇,先生为何来这里找我?”

    施济世也不回答,又问:“我也很好奇,公子为何不告而别?莫非是忘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与我有约的是施济世。”到了今时今日,司瑜言也不再与他虚以委蛇,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而阁下,分明是施悬壶。”

    自称施济世的人默了默,似乎并不把他的拆穿放在眼里,道:“公子是何等聪慧之人,被您看穿是迟早的事,对此我早有准备。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公子能够信守承诺,借出司家的兵马。”

    司瑜言负手在背,淡淡道:“你也看到了,以我如今的处境,怎么可能调得动司家兵马,悬壶先生这是强人所难了。”

    施悬壶道:“大周天子驾崩的消息一传出,公子就避世远走,这难道是巧合?以公子之高略远见,如今虽然身在南浦,但想必对外面一切都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更不算什么难事。”

    司瑜言冷笑一声,暗忖此人主意倒是打得好,诱他步步入局不说,现在还想趁火打劫。他扬起嘴角,傲慢道:“若是我说不借呢?先生打算怎么威逼利诱?”

    “公子敢说这番话,定是已然药到病除。来此之前我不敢肯定,但方才见到脉脉大胆开颅施术,我便已经猜到,你让她为你剔除了异物。这也是为什么你离开药王谷,却一定要带上她的缘故。”施悬壶说话不疾不徐,风度拿捏得极好,可是说出的话便不那么动听了:“但我只猜中一样,没有猜中另一样,我没想到,你娶了脉脉。”

    施悬壶苍白无血的脸浮起诡异笑容:“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脉脉确有真心,虽然我不知这真心有几分,但是只要有就足够了。”

    “如果我告诉她,你心里的异物是我亲手放进去,为的是让你有借口进药王谷求医,目的是接近秦王后人,你猜她会怎么想?”

    作者有话要说:忙忙忙!开学了好忙!又开始了站台吸粉卖声的生涯……小妖精们有爱的留言都看了,oo谢谢啦,酒叔无以为报,只有送积分鸟~么么哒,c3冲、

    ☆、第50章

    50、景天

    “你告诉她好了,看她会不会信。”

    司瑜言不惧威胁,双手一摊无所谓道:“就算我当初目的不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况且带走施灵药的并不是我,你说我心机深沉,难道其他人就是没有异心的?我自觉与你们药王谷中人比起来,实在差得远了。倒是阁下三番两次故弄玄虚,身份变幻莫测,如果这些事让脉脉知道了,你看她还会不会敬重你这位师哥。”

    施悬壶被他反咬一口,心里也渐渐焦急,这位闻名于世的司小公子,人们更多的只看到了他的家世和容貌,而忽视了漂亮皮囊下那一颗豺狼般的野心。施悬壶口气变得严厉:“倘若公子执意如此,那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你不肯借出兵马也罢,但我要带脉脉回药王谷。”

    司瑜言冷笑一声:“就凭你?”

    这里是南浦,司家范围的最后一处据点,地域上远离北方三族的势力,别说施悬壶是孤身前来,就算他带了千军万马,也不一定拿下此地。他把石县丞安排在此为官,被贬至此,绝非偶然。

    施悬壶并不说话,就那么定定望着远处,神态悠然。须臾,司瑜言猛觉不妙,他看着施悬壶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顿时反应过来。

    “你不是一个人来!”

    施悬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道:“若无后招,又怎么敢贸然与心思诡秘的司小公子交手。”

    他越是淡定,司瑜言就越是怒不可遏:“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哪知施悬壶毫不在意的模样,道:“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三个月期限?那就是我的大限,我拖着这副身子苟延残喘到现在,也够了……”

    尽管还有很多疑问萦绕在心头,司瑜言却没时间跟他耗下去了,他不顾隐隐作痛的胸口,提气跃步往桃花源小院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篱笆外,然后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味,夜色下弥漫了薄薄的烟雾。

    来者不善且早有准备,居然点了迷烟。现在周围的人都昏迷着,想来他一路上部署在关卡的人也被放倒了。

    司瑜言抬袖捂住口鼻,埋首冲进房间,一把掀开床头幔帐,赫然见到睡相酣甜的脉脉。

    他又惊又喜,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此刻身后有微风拂过,他顿时警惕可已经太迟了,藏身门后的那人钻出来,一掌劈上他的后颈。

    司瑜言缓缓倒下,费力回首却只瞥见他半张阴柔脸庞。

    “是你……”

    竟然是他!司瑜言早该想到的,施悬壶背后的那人,玩弄众人于鼓掌间的那人,迫不及待需要兵马的那人……

    “你越激动,迷香渗透血液的速度就越快,醒来的时刻就越晚。我特意等你来,就是为了现在。”此人冷冷开口的同时,一脚踢开横在床前的司瑜言,仿佛带着很大的恨意,“今天我可以杀了你,但是看在脉脉的面子上,饶你一次。将来我们总有兵戎相见的时候,到了那日,你我再一决胜负。”

    说完,他从床上抱起脉脉,还细心地为她裹上被子,这才大步走了。司瑜言强撑着意识,想要站起来夺回脉脉,却抵不住越来越沉的眼皮,终是彻底昏了过去。

    通往长水的河道上,一艘小船正在悄然行驶。

    脉脉只记得仿佛昏睡了好几天,然后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船上,同船的人除了悬壶师哥,还有另一个男子。

    她走出船舱的时候,男子正站在船头面向前方,那抹背影有些熟悉,可是她又一时想不起他是谁,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他大约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脉脉看清他的面容,欣喜不已。

    “师姐!”

    施灵药大步朝她走近,只见他穿着一件素灰圆领常服,是男子的样式,脚下白底皂靴,头上束了冠,完完全全的男人打扮。脉脉开心地朝他扑过去,抱住他使劲蹭。

    “你来看我啦!”

    他的胸膛有些发硬,脉脉撞得鼻子有点疼,她撒够了娇抬起头来,笑眯眯说:“我好想你,师姐。”

    施灵药抬手抚上她的脸,轻言细语:“我也想你,脉脉。”

    从重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脉脉才后知后觉问他:“你怎么这样打扮?像男孩子,我们为什么在船上?言哥哥呢……”

    “脉脉。”施灵药骤然收紧了双臂,把她箍在怀中,徐徐低下头。脉脉看他的脸庞越来越近,漩涡般的眼睛里,情绪也是从没有过的炙热,她没来由心慌,弱弱唤他,“师姐……”

    “我不是师姐,我是景吾,脉脉,叫我景吾。”

    脉脉歪着头不理解:“景吾……为什么要改名字?”

    施灵药道:“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个名字。”他忍不住亲吻她的冲动,但又不想吓坏她,嘴唇落在她的眼睛上。

    “我不是像男子,我本来,就是男子。”

    脉脉还没从被偷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被他一句“是男子”震撼到了,她都忘了刚才突如其来的亲密,瞪大眼不敢相信:“师姐不是女孩子?!”

    施灵药,也许现在该称呼他裴景吾,他笑着拉起脉脉的手放到胸前:“你摸摸。”

    眼前的脸没有错,是施灵药的脸,以前觉得这张脸英气,现在却发现有几分阴柔,难怪可以伪装成女子。脉脉凑近了仔细又看,发现他颈部有喉结,前胸也是平平坦坦,怪不得他以前总是穿得严严实实,大热的天也穿交领的衣裳,把喉咙处遮得严严实实。还有他的个子,从前施灵药就比她高很多,她总是觉得自己矮小,现在想来,其实正因他是男子,才会有那样的身材。

    脉脉懊恼得直敲头:“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姐不是师姐,是师哥。”

    裴景吾哈哈大笑,也不像以前似的板着一张脸,捉住她的小手包进掌心:“不许打自己的头,会傻的。”

    “哎呀!”脉脉忽然红了脸,大叫不好,“以前师姐不喜欢抱,因为是男子,刚才我不该抱你……”

    裴景吾的怀里顿时空落落的,她已经退出一步开外,羞赧捏着衣角,不好意思地说:“如果被言哥哥看见,会生气的。咦,他呢?”

    裴景吾收回了手,方才愉悦又毫无芥蒂的表情消失了,淡淡道:“他不在,现在你要跟着我。”

    “为什么不在?我跟着你,去哪儿?”脉脉心里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她不喜欢见不到司瑜言的感觉。

    他避开她的眼,看向别处:“我们去你出生的地方。”

    脉脉隐约觉得自己是被软禁了,她和裴景吾一路上换了好几次船,在渡过了划分南北界的长水之后,下了码头终于双脚落地。码头处有人来接,他们都穿着相同的绿色公服,见到裴景吾十分恭敬,朝他躬身行礼:“殿下。”

    脉脉自幼没有出过谷,不懂当朝的官制,也不知这几人是什么身份,她看他们的口型,好奇问裴景吾:“为什么喊你……殿下?”

    裴景吾没解释,只顾问来人:“都备好了吗?”

    来人答一切都安排妥当,裴景吾便牵着脉脉上了停在一边的软轿,脉脉坐着轿子里一路晃晃悠悠,被径直抬到了城中的一处私宅。

    这里叫南阳郡,是大周朝的中心腹地,从地域上更靠近北方,离王都不过四五日的路程,但隔着一条长水江,就彻底摆脱了南方司家的势力。裴景吾把脉脉送进宅子,但自己没有进去,而是跟着身穿公服的人去了都尉府。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都尉府里他要找的人并不在,一问之下方才知道,那人一早便出门了,行踪不明。

    裴景吾嘲讽地勾起嘴角:“消息还真灵通。”他走出都尉府,没坐轿子,慢悠悠在街上游走,看来并不打算即刻回去。

    与此同时,脉脉在陌生的宅院里遇上了故人。

    他的脸已经差不多好了,除了几条疤印如爬虫般盘旋在一侧面颊,另外半边俊朗如故。他噙着笑向脉脉伸出了手:“还认得我么?”

    脉脉看见他都愣了,半天才知道喊他:“辛复哥哥……”

    就在辛复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她忽然一闪避开了他,带着一些戒备与狐疑,警惕地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她逃避的动作让辛复心生失落,他淡然收回手背在身后,道:“难道裴景吾没有告诉你原因?”

    “没有啊,师姐说……”脉脉摇头,一下又喊出了习惯的称呼,发觉过来及时改口,“景吾、师哥说,带我回出生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儿?”

    辛复摇头:“不是这儿,你出生的地方,是王都。”

    脉脉皱起眉头:“辛复哥哥,我不明白。”

    是的,她不明白,所有的事情都不明白。司瑜言为什么不在身边,裴景吾又是怎么带走了她,辛复为什么出现在这儿……通通都令她疑惑。还有他们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司瑜言亲自向她证明了她出生在牛家庄,她的父母是那里的村民,可裴景吾又说她出生在另外的地方。一个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一个是从小长大的师哥,她不知道谁说了真话谁撒了谎,她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不用明白,你只要活得开心就好。”

    辛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脉脉眼前摊开掌,只见是一张纸叠的小船,纸张已然泛黄,边沿也磨损得破了,可见时常被拿出来玩耍抚摸。脉脉认出这是自己叠的船,当初还是辛复教她的,两人一起去药王谷后山放进了小溪里,如今怎么会在他手上?

    言情笑道:”我收起来了,或辛复看出她的疑惑,含那时你说过你想去看大海,现在我带了船,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作者有话要说:一下出来两个情敌!脉脉不要太抢手!小孔雀就是欠虐哈哈哈……

    ☆、第51章

    51、忍冬

    脉脉怔怔望着辛复的手心,半晌才问:“纸上写的字、你看了?”

    “没有。”

    那日他们一齐写下心愿,把小船放入流水,辛复涉水截住溪流,捞起纸船珍藏起来。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她许了怎样的心愿,也无数次想打开一窥究竟,但是他最终都没有付诸行动。他从来就是一个极能隐忍的人,曾经,他忍住了揭开真相的渴望,亦忍住了对脉脉的爱恋,让所有都如他被毁掉的半张脸一样,掩盖在了伤痕累累的面容之下。而如今,他终于正大光明地站在了她面前,直白地剖析情意,等着和她一起打开纸船,完成心愿。

    辛复把纸船往前送了送,像是诱惑脉脉:“你打开,我们一起去完成。以前你不是一直都希望能与我在一起吗?”

    药王谷的朝夕相处,他不是看不出来她的心思,她这么单纯,不懂掩饰,喜欢一个人全写在了眼睛里。可是那个时候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毁了半张脸!代价已经付出去,不能只顾儿女私情,而忘了入谷的初衷。那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偷偷与她见面,连相处的时光,都像是偷来的。他坚信,她心里是有他的,心愿里也一定有他。好比他的心愿,就写着施一脉,健康无忧的施一脉。

    脉脉拈起纸船,轻轻拆开,只见里面的字泡过水已经模糊了,墨迹凝成一团团。可是即便如此,还是能看清上面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辛复哥哥,而另一个却不是施一脉,而是施灵药。

    “我一直都想、你好好的,和师姐、好好的。”

    她的指尖拂过发皱的黄纸,微微颤抖,而她的心也在颤动。从第一次见到辛复起,她就喜欢上了他,就算他表现出爱慕施灵药,她也还是喜欢他。她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便把这些都藏了起来,只是真心地祝福他们。暗恋有甜蜜也有悲伤,更多的是未熟的酸涩,她好似咽下一枚酸梅,无论是喜是忧,都独自品尝着,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秘密只属于她,她从来不指望辛复能知道,也不愿意让他知道。这是她作为少女的小小自尊心,还带着那么一点儿傲气——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现在,他忽然把秘密拆穿了,令她感到尴尬、难堪。初恋与暗恋,永远埋在心底的东西被挖了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等着他来评判,就差称一称有多少斤两……种种所有,让她既失望又愤怒。

    辛复解释道:“你也看到了,你师姐……他是裴景吾,两个男子如何在一起?再说我以前喜欢的就不是他,而是你,脉脉,其实我一直喜欢的人是你。”

    脉脉捏紧了小拳头,抬头眼眶通红,像只会咬人的兔子:“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以前是喜欢你,现在我不喜欢了!”

    是的,不喜欢了,早就不喜欢了。当她把少女最美的初心捧到他跟前时,他不愿采撷,现在这颗真心属于别人了,他却又后悔了,想回来讨走。难道就像二师哥所说的,坏男人就是贱性,有的时候不知珍惜,没了以后始觉珍贵。

    辛复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他固执地想自己坚持到了现在,她也一定守住了情意,等着他回头互诉衷肠。他去握住脉脉的手,道:“你别生气,以前是我不好,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所以不能表露对你的心意……现在你放心,我都办妥了,不会再有阻碍,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脉脉费力抽出手掌,连连倒退,摇头道:“我们不可以在一起,辛复哥哥,我成亲了。”想起了司瑜言,她不觉面带微笑,“言哥哥对我很好,跟他在一起好开心,我喜欢他。”

    司瑜言从来不给她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的喜欢直白又热烈——我喜欢你,你就必须喜欢我。这样强势,这样霸道,与辛复温吞犹豫的态度截然不同,他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就让她属于了自己。除此之外,他还教会她很多东西,说话、音律、寻亲……是他把她从与世隔绝的药王谷,带入了活色生香的人间世界。不仅如此,他还改变了那个自卑怯懦的小聋子,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是优点,他赞扬她的医术,信任她的能力,甚至愿意以身试验开胸之术,就为圆她的梦。他还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伤心的时候开解她,还会帮她出气……

    以往不觉得的点点滴滴,现在回想起来,满心都是幸福欢喜。

    脉脉看着辛复,眼神里已经没了爱恋,而是平平静静就像看一个老朋友、一位兄长,她道:“我一次只会喜欢一个人,以前是你,现在是他,而且我打算一直喜欢下去,永远都、只喜欢他。”

    听到“言哥哥”三个字,辛复表情猛地变了,像是惊愕又像愤慨,他几乎磨碎了口里的牙齿:“司瑜言!你怎么……脉脉,他是骗你的!”

    脉脉盯着他的嘴唇,反复确认他说的话,但不能理解,“骗我什么?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

    辛复话还没出口,裴景吾恰巧进来,出声打断了他。

    “向公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当有分寸。”

    脉脉没等到答案辛复就闭了嘴,她朝裴景吾看去,见他信步悠然自得,姿态虽与从前不同,但通身冷漠如故。她很勉强地唤了他一声师哥,还是觉得不习惯。

    裴景吾走过来,笑着摸摸她的头,她很顺从,羞涩地笑了,没有反抗。辛复把一切收在眼里,淡淡别过脸去,说道:“我回都尉府。”他原意是让裴景吾跟着一起来,谁知裴景吾连眼角余光也没给他,口气更冷。

    “慢走,不送。”

    傍晚裴景吾陪脉脉用了膳,领着她到后花园乘凉。记得从药王谷离开的时候还是冬日,一转眼已经翻了年,现在是暮春时节,就快入夏了。南阳郡的气候不像药王谷四季如春,也不像南浦炎热潮湿,而是四季分明,如今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院子里的梨花几乎都谢完了,只剩几朵残白。

    颠簸在路上的时候,脉脉就想问清楚裴景吾这是要做什么,但是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现在,他们终于面对面坐下来了,她得解开心头的疑惑。

    “景吾师哥,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我要回去,我想言哥哥了。”

    “回南浦?”裴景吾不慌不忙,微微含笑,“司瑜言已经不在那里了。”看着脉脉惊愕迷惘的表情,他道:“别问我他现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如果他有心,自然会来找你的。”

    归途中他已经收到消息,司瑜言从南浦回到颍川郡,同时南方的兵马都有调动,看来这次他还是没沉住气。裴景吾冷冷一笑,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心头抑闷?

    “那我也不想、在这里,我要回家,找师父……”脉脉说着说着眼泪就冒出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裴景吾掏出手绢给她擦脸,哄道:“别哭了,这么大的人怎么还爱哭。”

    脉脉抽抽嗒嗒道:“那你送我、回去。”

    裴景吾替他擦干泪,指尖刮过她的鼻头,道:“好了好了,我们以后会回去的,现在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他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仰起头,好让她看清楚,“等我说完,你再决定是不是马上走。”

    脉脉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裴景吾竖起左手,小指上戴着黑色的指套,他揭掉了指套,露出光秃秃的指根,幽幽道:“我还不到五岁的时候,就断了手指,当时有多疼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满手的鲜血,还有周围凶神恶煞的士兵,把我护在怀里的母妃,以及胸膛中刀的父王。”

    “你问我为什么别人叫我殿下,因为我的父亲是秦王,我生下来就是王府世子,长大了以后承袭王位……你也许不懂我说什么,你只需知道,如果没有那场变故,我们都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他刻意说得很慢,好让脉脉看清楚,脉脉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朝断指呼呼吹气。

    裴景吾怜爱地看着她,道:“我们一家被困王宫,父王已经遇害,一队护卫掩护我和母妃逃跑,但寡不敌众,他们也支撑不了多久。那时我的母亲深知两人在一起难以逃脱,于是以身作饵引开了追兵,我也就此跟她分开。”

    王都的宫殿层层叠叠,就像逃不出去的迷宫,他误打误撞闯进了其中一座宫殿。年幼的孩子借着身形小巧,钻入了寝殿都没让人发现,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位后妃打扮的女子,而她身旁放置着摇篮,里面躺着一个才出生月余的小婴儿。

    作者有话要说:脉脉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厂c3、、连续三天都是日更狼!求表扬!

    ☆、第52章

    52、续断

    裴景吾很奇怪自己的记性为什么这么好,当时自己明明才只有四岁多,不是很能记事的年纪,但过了十多年,当年的那些惨状都历历在目,连细枝末节也记得一清二楚。

    不能忘怀,是世间最折磨人的一种病。

    大周朝王室裴姓,秦王亦是这个庞大家族的一支,从祖辈就受封王位,代代相传,按照族谱,这一代的秦王与当今天子同辈,所以裴景吾也是可以称呼天子一声伯父的。可是只顾炼丹飞升的天子昏庸无道,不理朝政,弄得民间怨声载道,饿殍遍野。秦王劝诫无用,受众人拥护起兵,也只是为了替天下百姓出头伸冤,并不曾真正想谋朝篡位。但没料到在秦王兵马即将攻破王都之际,天子竟发出一道罪己诏,告天下人自知罪无可恕,但不想与兄弟手足相残,导致生灵涂炭,愿意传位给有能之人云云。秦王一来顾念血缘亲情,二来心想堂堂天子必然言而有信,所以信了他的说辞,入王都谈和停战,未曾想竟遭受暗算,命丧王宫,连着妻儿也岌岌可危。

    裴景吾没头没脑地逃,逃进了后宫寝殿,眼前的女子从穿着打扮来看是一位后妃,而摇篮里躺着她诞下不久的婴孩儿,他很清楚,站在对面的正是天子家眷,也就是仇人的妻女。

    突然出现的男孩儿自然吓坏了这位妃子,况且他满身鲜血形如鬼魅,实在难以想象他遭受了什么。这时外面传来追兵的说话声,裴景吾又想往别处逃,却被妃子一把拉住了。

    “你躲床底下,别出声。”

    他不知道妃子为何要帮自己,他也怕极了,趴在床下不住发抖,闭紧嘴都还能听见牙关打颤的声音。很快,追兵进了寝殿,隔着珠帘询问妃子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等。

    妃子抱起摇篮里的婴孩儿,不悦道:“没有。你们快出去,别吓着公主了。”

    带头的将领本来还想再多问几句,恰好小婴儿啼哭起来,于是他们惶恐地退了出去。那些人把除了这间屋子以外的其他地方都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闹哄哄一阵之后便尽数离开了。

    “出来吧。”妃子把裴景吾从床底下拉了出来,瞧见他断指处还在淌血,急忙用手帕捂住,“别哭,也别说话,我给你拿点吃的和衣裳,你帮我看着公主。”

    妃子整理了一番衣衫,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出门之后有意把房门关好。这时裴景吾才紧紧捂着手,慢慢走到摇篮边,探头过去看那个婴儿。女婴已经不哭了,她此时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上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裴景吾迟疑地伸出右手一根手指,挠了挠她的脸颊,她就笑了起来,吧唧嘴巴吐着舌头,好似在跟他玩耍说话。

    真是个乖巧讨喜的小家伙。

    裴景吾试着徐徐摇晃摇篮,小手轻轻拍打襁褓,模仿着大人的样子哄她睡觉,看到她吮着手指闭上眼睛,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等到妃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摇篮边睡着了。

    偌大王宫风声鹤唳,秦王与王妃都死在了屠刀下,可是世子还没有找到,天子大怒下令彻查每一座寝殿,势必要揪出这名余孽。而与此同时,躲在寝殿好几天的裴景吾已经换上了小女娃的衣裳,这是那名妃子拿给他的,是宫人为小公主备下日后穿戴的便服。他擦洗干净穿上以后,头发也梳成女孩儿样式,配上唇红齿白的面貌,当真看不出是个男孩儿。这时,他也知道了这名妃子是姝良人。

    当今圣上痴迷炼丹成仙,其实对女色并不很感兴趣,不过那一次他服食了丹药狂性大发,披头散发地在王宫里奔逐,随侍宫人都不敢阻拦,只得紧紧跟在后面。在花园里,神魂不清的天子恰好遇到了当时仅是保林的姝良人,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幸了她,过后又把她抛诸脑后,等到宫人发现她有孕,禀告给天子,这才勉强给了个良人封号。姝良人出身不高,诞下的又是不能继承皇位的公主,天子也对她们不闻不问,所以她徒有名分,没有地位。

    王宫里没有权势的人自身尚且难保,还要庇护外人?裴景吾不知道姝良人哪里来的勇气和胆量,竟然真的护下了他,把他带在身边,只说是宫外娘家的小妹妹来看她。姝良人才生下了公主,娘家人奉恩旨入宫探视也合情合理,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寻找世子这件事上,希望捉到余孽受封得赏,一时居然没有人怀疑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

    姝良人知道不可能藏裴景吾一辈子,尽快把他送出宫才是当务之急,可是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她想到了炼丹房。

    天子痴迷炼丹,所以从民间请来一群所谓的高人术士,在宫里?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