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每一颗星球都会哭泣第7部分阅读
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真好,遇到了他,从此再苦都有人与自己分担,这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这时病房内传出声响,是母亲醒了。见奥松开她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就好。”
早纪点点头:“明早再来看你。”
见奥的母亲生病时,见奥和早纪轮流照看病人,有时候君凉也一起来帮忙,所以并不算辛苦。见奥的母亲是典型的旧式妇女,思想保守,却无限制地宠爱儿子,以他的喜为喜,以他的悲委。她对待早纪的态度俨然未来的儿媳妇,常常对她说:“见奥这孩子小的时候很调皮,动不动就搅得家里不得安模自从他爸爸去世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话也不说,也不笑,怪是怪了点儿,但心是好的……”
早纪微微一笑,帮她把被子盖好。
“唉,一恍就这么大了,刚生下他的时候才六斤多一点儿,别人都说不好养,没想到一眨眼就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我现在就盼着能早点抱孙子,这样将来下去了,也好向他爸爸交代。”她感喟着,意味深长按了按早纪的手背。
说起来见奥的母亲也并不老,五十岁不到,却不知怎么的,像八十岁老翁一般罗嗦。早纪不擅与长辈打交道,栈知怎么办,君凉忽然敲了敲门。早纪回过头去,大概刚才的对话被她听到了,只见她整张脸红成一团,表情十分窘迫。早纪知道这几年她始终都喜欢着见奥,于是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饭盒小声说:“老人都喜欢抱孙子噢?”
君凉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贷奥的母亲睡了,君凉才轻轻说:“见奥是真心喜欢你的。”
早纪转过头去望着她,颂续说:“我跟他一起长大,说实话,可能比你更了解他,我能看出来他喜欢你喜欢得发疯。认识你之前他一直活在悲痛之中,而你出现了之后,他像是忘了所有的不快,变得开朗活泼起来。作为好友我为他感到高兴,所以——”君凉转过头来,握住早纪的手道:“请你好好地对他。”
早纪怔了怔,目光落到她的手上,那是一双表情丰富的手,上面写着羡慕、不甘、无奈与祝福。想到几个小时前跟曼达的约定,早纪忽然觉得愧对了这双手。但她还是微笑着抬起头:“哎呦你们都好偏心,我身为一个女孩子,明明应该是他照顾我才对,真是不公平!”
她佯装不满,君凉几乎破涕为笑,眼泪硬生生地被收了回去。
傍晚散步时早纪把这些话说给见奥听了,见奥也笑:“那么,你准备怎么好好地待我呢?”
早纪侧过头去斜睨道:“嗳,你不要欺负我娘家没人!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不够。”
“那怎样才够?”
“跟我结婚,回家专心生小孩。”见奥忽然像个孩子似的霸道。
“学也不上了?”
“不上了。”
“恋爱也不谈了?”
“不谈了,直接进坟墓!”他说着,两只手搭上她的肩,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像一只小狗一般轻轻地蹭着说:“早纪,认识你真好。”
早纪不作声,只是伸出手来紧紧地拥抱他。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杏子般的香气,暖暖的,带着清苦和甘甜。这么美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拿来做筹码呢?
她懊恼起来。
等见奥的母亲完全复员时秋天已经过了大半,他们三个人去庆祝,早纪穿米色的外套,见奥穿黑,明明看上去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但在一起久了,身上渐渐沾染上了彼此的气息,令人忍不住想到“情侣”这个词。叶君凉则像个跟班,带着怯弱与卑微,走路都比他们慢半拍。她望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向往。
经过白房子时早纪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墨绿色的suv,便说:“去那一家吧。”
她当然认得那是皙的车。
果然刚进门早纪就看到了皙,他依旧是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面对一大桌子菜,看到早纪旁边的男生忍不住扬了扬眉毛,接着不动声色地上了二楼。
三个人就座,早纪脱下外套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二楼,皙正在洗手,早纪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梳子认真地梳着头发。皙轻轻说:“那个地址是许明浩的。”
他指的是之前打听钟伟真教授的人。早纪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道:“不,不是他。”
“你认识?”
“之前见过一次,许明浩不是那种有脑子的人。”
皙笑了起来:“我要的人并不需要他们99的可信,我要的是100。”
“那么随便你。”早纪把梳子收起来,打开水笼头冲刷着手指。皙在镜子前注视着她,她看起来真的很小,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提起来一般。可是她体内的力量又无穷大,该是怎样的经历才能畜够这么多能量?
他忍不住又问:“楼下那个男生呢?他是否有脑子?”
早纪顿了顿,抬头看着镜子里的皙,半晌才说:“他不是你的人。”
皙怔住,看着早纪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离开。她那样地保护他,可真是一件令人嫉妒的事。
许明浩走进酒吧时,苏珊娜已经坐在吧台上等他了。她穿着背心和仔裤,头发斜斜地扎一个辫子,看起来简直青春无敌。她一看到他便开心地挥动胳膊,兴奋地说:“你终于来啦!”
许明浩皱眉问:“你真的有十八岁吗?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
苏珊娜哈哈大笑起来,许明浩将一份快递给她说:“收到了。”
前几天她请许明浩代收一份快递,今日快递到达,他特地约她出来见面。苏珊娜接下来道:“谢谢你啦!”
“不过你干吗不用自己的地址?”他也坐到椅子上去,想侍者要了一杯啤酒。
“学校里的快递都是传达室代收,会有人装做替别人领信,然后偷偷拆信来着。”苏珊娜不高兴地撅起嘴巴来:“最讨厌那种人了,翻别人隐私,简直不得好死!”
许明浩笑了起来,接着沉闷地低下头去喝酒。苏珊娜把快递装好后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我又失业啦。”他说。
确切地说并不是失业,但他心里就是有这样的想法。今天中午皙把他叫到办公室内,先是问了问工作的情况,接着又说:“我想给你放个假。”
“什么?”他不明所以。
“觉得你太辛苦了,所以先离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许明浩怔在那里,他当然知道那是借口。但是为什么?
“你放心,工资会照样发给你,你好好享受假期就好。”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于是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做错了什么?”“没有。”皙把十根手指扣在一起,想了一会儿才说:“是曼达的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曼达的名字,果然许明浩没有再问什么。但他始终觉得怪怪的,好像中了什么人的埋伏一般。
他仔细回忆在波力电玩工作的情景,却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工作上虽然没做出过什么大的业绩,但至少没犯过什么错误啊。
“对了,小浩哥你认识江曼达吗?”苏珊娜忽然问他。
“嗯?曼达?”许明浩立刻转过头去:“怎么?”
“你也认识吗?那太好了!”苏珊娜兴奋得几乎快要跳起来,她说:“我跟她读一所学校,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她真的好漂亮,又会穿衣服,化妆技巧也好,真想跟她学学。可是她好像对我很不耐烦的样子,同学说她是名人,我才想问你是不是认识她。因为你们两个看起来好像是一类人。”
“一类人?”
“嗯,都是那种很懂得给自己做造型的人,而且气质也冷冷的。”
“我吗?”许明浩笑了起来,他说:“其实我很好相处,只不过只限于熟人罢了。曼达嘛,她性格一直都是这样的。”
“听你这样说,好像跟她很熟的样子。”
许明浩本想说“是”,但细细想来,已经有至少两三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发短信嘶一定回复,打电话她也只是淡淡地回应。连她去读大学了这种事都是由自己的小跟班告诉他的,这算是哪门子的熟悉呢?
想到这里他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酒,叫来侍者买单,然后对苏珊娜说:“走吧,我送你回学校,顺便带你去见曼达。”
“好呀!”苏珊娜从椅子上跳起来,背上大包包,随着许明浩一起上了出租车。
到达大学城的时候已经快到熄灯时间,马路上的学生与白天相比少了很多,但仍有不少人在附近转悠。在这种氛围下许明浩难免心生懊恼,明明是和大家同龄,却要过截然不同的生活。现实比他想象中还要困难,早知道当初努力那么一点点,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但事已致此,再想那些又有什么用?
许明浩提前打了电话给曼达,曼达告诉他她在政法学院附近的茶餐厅等他。
那家餐厅是24小时营业,面积很大,四下灯火通明,有不少课业紧张的学生在这里通宵做课题,店里也提供简单的茶饮和食物。
曼达独自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清水和一客未动过的蛋糕。见到许明浩算关切地问:“怎么样?最近还算顺利吗?”不爱归不爱,却也是身边不可或缺的朋友。她知道他对自己好,只是不知道怎么报答而已。
又看了看许明浩身后的苏珊娜,似乎已经不记得她是谁。
“不好,”许明浩听到她的问候便忍不住鼻子发酸,恨不得把一腔苦水全部吐出来,于是说:“皙莫名其妙地放假给我,我现在都不知道做什么好。偷偷跟妈妈打垢次电话,她很担心我,我也想回家,爸爸却不许……”
他沮丧地低下头,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些不愉快的事情。苏珊娜体贴地帮他叫了一杯茉莉花茶,他端起透明的玻璃杯喝下去,这时才看到曼达正心不在焉地望着远处,她根本没有听他讲话。
他愣了愣,顺着曼达的目光朝另一边看过去,看到几个年轻的学生正在讨论着些什么。其中有一个十分醒目,他苍白消瘦,瞳孔是忧郁的灰色,却有一种逼人的英气,一副孤傲的青年才俊模样——许明浩已经不记得了,三年前,这个人曾跟踪过曼达。
大概觉察到了有人在打量自己,他朝这边望过来,在看到曼达时眉毛微微蹙起,接着转过头与同伴继续说话。
许明浩也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那人与曼达有瓜葛。他有些嫉妒地转回头看向曼达,谁知她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边,嘴角有微微的笑意。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曼达对他有那么大的兴趣?
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曼达的时候,苏珊娜已经替他说出心里话来:“曼达姐姐,那个人是谁啊?你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
曼达回过神,颇为不悦地看着苏珊娜问:“你又是谁?”
“我是苏珊娜,上个星期我们在食堂见过面的!”苏珊娜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然而曼达并不领情,只是淡淡地说:“我不是你姐姐。”
“她是我妹妹。”许明浩本能地维护着苏珊娜。
“哦?”曼达挑起眉毛仔细看了看苏珊娜,勉强牵了牵嘴角,算是微笑。接着她低下头去漫不经心地挑弄着那块蛋糕,许明浩急急地说:“你还没回答她的问题,那个人究竟是谁?”
曼达抬头看他一眼,似乎并不愿意使他尴尬,于是回答:“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这个解释许明浩未必肯接受,但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追问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平等过,他爱她,嘶爱他;他努力地对她好,她漫不经心地接受……至少当初还可以陪伴在她的左右,现在,连这个机会也已经失去了。
说来说去,只能怪自己。
他再回过头去,那几个人已经离开了,服务员正在收拾桌上的杯子,然而许明浩已经把他的模样清晰地记在了脑海中。
因为他本能地觉得,那个人会带给自己威胁。
“走吧,出去吃消夜去。”曼达自然地站了起来,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
第十二章魔鬼
早纪:“当初能够那么决绝地离开你,大概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舍不得你。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嫉妒你来着,你拥有一切——美丽、财富、万千的宠爱,饶是这样还是不满足。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唯一能靠的便是一双手。幸好这个世界还有公平可言,我想要的不多,如今都得到了,所以也不再嫉妒你了。要到重新见面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么地想念你,曼达,你真像一个魔鬼,凡是靠近你的人都充满冒险和危机,但也只有在你身上,我才能体会到在别人身上找不到的快乐——那种放纵的快乐。”
母亲的病好了以后,见奥便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学业之中。压力越来越大,他已经失去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母亲并不是特别独立的那种女性,父亲去世后她一直很辛苦,该到自己去报答她的时候了,他必须要用比往常更多的精力去学习,这样才能缩短读书的时间,提前出来工作。
这一点连他的教授也觉察了出来,当某一天见奥拿着书本去问他大扰需要学习的知识点时,教授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我想早一点参加工作。”见奥对他毫不隐瞒。邓教授是全国知名的法学家,见奥对他十分敬重。
邓教授冲一杯绿茶包给他,很关切地问:“能说说原因吗?”
“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母亲身体不好,我想让他早日退休,少操劳一点。”见奥的声线太过平稳,显得不带任何感情。
邓教授充满赞赏地点了点头,从事法律这一行,感情太过丰富才是大忌。他坐下来啜着绿茶道:“我以前有一个学生,只花了一年时间就读完了其他人四年的课程,他同你的原因差不多。”
见奥惊愕地抬起头来:“一年?”
“对,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邓教授带着眷恋的口吻说:“你们两个有点像,现在他才四十多岁,就有了自己的律师楼,改天我安排你们认识一下。”
见奥静静地聆听教授的嘱咐,他很少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诸如“真的吗?”“为什么?”“什么时候?”
“你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不过我提前提醒你,学校跟社会毕竟不同,社会,有社会的规则。”
见奥大抵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于是说:“如果想要圆滑,我也做得到。在正式成为法官之前,我会有所收敛。”
“很好。”邓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邓教授的办公室走出来后见奥准备去找早纪,没走几步,却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是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曼达对他变得大胆得多。从前她也偶尔来找他,但至少她会发条短信先征求他的同意。现在她却放纵得多,时不时地出现在他面前,不一定同他讲话,却流露出暧昧的情愫来。
他本不想搭理她,但因为是去见早纪,所以还是停下了脚步。倒也不是怕早纪误会,与早纪相处了那么久,他当然了解她的性格。不过他不想拿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冒险,于是他转过头看着江曼达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时间久了你自然会知道。”曼达犹如见到朋友一般微笑着,语气亲昵地问:“去找女朋友?”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只是问问而已。”曼达走到他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凑近他的耳朵无限轻佻地说:“老实说,你的那位女朋友还真是不够漂亮。”
见奥厌恶地甩掉她的手说:“你最好不要在她面前出现。”
说完他就走了,身后传来曼达特有的笑声,发音有点像“呵”,却又比这个字眼轻,带着嘲讽与妩媚,仿佛一小团燃起的烟火。
她当然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当天晚上,她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时见奥与早纪正在市区的一家高级餐厅吃晚饭,早纪的一些科普文章被某个出版社的策划人相中,打算为她出一本书,他们两个便决定奢侈一回,以示庆祝。那家餐厅的氛围很好,桌子上摆着小束的鲜花与烛台,丝绒的沙发,墙壁上挂着色彩艳丽的抽象画。餐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台|乳|白色的钢琴,估计平时会有乐师演奏,但那一天并没有。
早纪点了香草腌三文鱼和法式奶酪虾包,见奥只要了一份简单的意大利面。早纪忍不住调笑他:“嗳我好不容易请次客,麻烦您给点面子好不好?”
“我也想点一瓶十二万块的拉斐,可是它这里没有的卖我也没办法。”见奥一本正经,接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为了这顿“大餐”,他们俩都着正装出席,早纪穿着雪蓝色的礼服裙,化了淡妆。这是见奥第一次看到她化妆的样子,深色的眼影,浅粉色的唇彩,脸颊上两片恰倒好处的红晕,她无论怎么看,都清纯可人。
像个天使。见奥在心里说。
不久侍者上了菜,他欣赏她优雅的举止。显然那些动作是提前温习过的,虽然熟练,却免不了生硬。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那些缺点也会变得可爱。他会心一笑,真想立刻向她求婚。谁知还未张嘴,已经有人煞了风景。原本静谧的餐厅响起一串叮叮冬冬的钢琴声,见奥转过头,看到江曼达正坐在位子上,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在键盘上胡乱地摁着。
整个餐厅的人都看向她,她停顿了一下,将香烟放到一边,坐下来开始演奏。她弹奏的是一首激烈的进行曲,技术十分拙劣,弹到一半时似乎想不起来了谱子,于是困惑地抓了抓头。客人们哑然失笑,哪有人在这种场合演奏进行曲的?
侍者尴尬地走上前去对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轻轻“哦”了一声,然后离开舞台回到座位上,过了一会儿起身朝见奥他们这一桌走来。见奥别开头不想理她,她却笑吟吟地说:“真巧啊,在这里碰到你。”
她看向早纪,早纪也看着她。两个人颔首微笑,接着曼达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亲昵地把头伸到他的耳边轻声道:“那么,不打扰你了。”
空气中有她弥留的香味,见奥抬头看了看早纪,早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很漂亮的女孩子。”
见奥牵了牵嘴角,表示不敢苟同。早纪笑了起来:“哎呀,你眼光还真是高嘛!”
他们再也没有聊起她。
曼达在马路的另一边望着窗内的这一幕,也不顾身上穿着的礼服裙子,蹲下去点了一支烟静静地看着他们。真好,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爱情存在。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地相爱的,曼达很是替早纪高兴。可是又忍不住想:早纪为什么要以他为赌注来跟自己玩游戏呢?难道嘶怕见奥被抢走吗?
但那终归是她的选择,要玩,就得玩得起。
只是……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处心积虑地接近苏见奥,仅仅只是因为同早纪的游戏这么简单吗?
她把目光投到那个人身上去,望着他的眉眼。三年,当初那个阴郁的少年已经成为铮铮男儿,成熟、稳重,又聪明大气,一看就是值得深爱一场的好情人。如果没有早纪的话,也许自己真的对他动心也说不一定……
不对不对,她猛然摇头,不能有这种想法,不能对他动心。
她望着地面发了一会儿呆,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终于是转身离开了。
即便是这样,游戏也是要继续下去的。曼达并没有因为那一次的挫败而收敛,而是更加频繁地去找见奥。渐渐的,见奥忽然发觉了她的目的,她是刻意地接近他、打扰他,想引起他的兴趣。
但是为什么?
好在刷没有用死缠烂打的方式,只是偶尔如鬼魅一般地出现,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某天她对他说:“最近不来打扰你了,有些事情要忙。”
见奥手插着口袋兀自向前走,已是深秋,路两旁铺满了干枯的叶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曼达散漫地跟在他的后面。她的腿长,步伐也大,所以两个人的速度差不多。
“你很爱你的女朋友吗?”她突然问道。
见奥站住,警觉地看着她:“你想要对她做什么?”
曼达一看他的表情就笑了,他是真心地喜欢早纪,她真为她开心。可是多多少少也有些失落感,换作别的男生,大概早就抵抗不了了,而他却从一而终地厌恶着自己。为什么呢?总得有个原因吧?
她说:“你放心,她与我并不是敌人。”
说完算走了,见奥狐疑地望着她,那句话太容易令人误解了。“她与我并不是敌人”,关键是那个“与”字,在不相干的人听来,就像是两人熟稔已久。
看到见奥那冷淡的态度,远处一个中年男人忍不住露出欣赏的表情来,他问旁边的人:“那个男生是你的学生?”
邓教授笑眯眯地说:“他就是我要介绍给你认识的人。”
说完他招呼见奥,见奥走过来恭敬地叫了一声“邓教授”,然后看向他旁边的男子。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们都认出了彼此。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父亲出事时出面处理的许律师。
“呵,是你。”许律师无不惊讶地说。
见奥只是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邓教授在一旁乐了起来:“原来你们认识!这样就好办多了,来,一起去舍下喝杯茶,我托朋友买了上好的龙井……”
许律师便是邓教授那个引以为豪的学生,三个人坐在邓教授家里喝着茶,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雨声嘀哒,犹如唱着凄凉的歌。往昔重现,许律师感慨:“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没想到你在学习法律。”
“是,不过我会成为一个公正的法官,而不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黑心商人。”见奥瞪着他说。
许律师微笑着,似乎并不介意他话语中的刺。邓教授则在一旁不停地夸赞着见奥:“他跟你当年比起来可是一点也不差啊,现在很少能见到这么塌实的年轻人了。”
见奥从头到尾都表现出色,不卑不亢,又落落大方。许律师默默地观察着他,在他身上看到了诸多优点。没爹的孩子早当家,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愤恨而委屈的少年,他已经长大,像一颗树般挺拔。
如果许明浩有他的三分之一就好了。许律师感喟着。
从邓教授家里出来时已是夜晚,雨还没停,风有点冷。见奥拉上外套的拉链独自向前走,许律师在后面叫住他:“来,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会走。”见奥并不掩饰自己的冷淡。
许律师笑了起来,他说:“我只是一个律师,并不是你的仇人。”
“又有什么区别?都是蒙蔽了心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说我为了钱也好为了名也好,但我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去做好。这就像是医生,救人才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不去管所救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说的很有道理,见奥迟疑着,最终还是上了他的车。昏黄的路灯照着冷清的雨,时间便又退回到那一天。那场大雨,那些被稀释的鲜血,那种失去之痛,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一定理解不了。他紧闭着嘴唇凝视窗外,气氛与在教授家里时完全不同。
许律师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忘不了。”
这样的事情要怎么忘?见奥真想这样问他。
他继续说:“你的事邓律师已经大致给我讲了,我也很欣赏你,公司也缺人手。你憎恨我我也可以理解,但我也只是一个律师,帮助顾主才是我的责任。你以后会有机会明白的,我们也有无法选择的时候。”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仔细想想也不是没道理的。见奥并不恨他,但他也没办法尊敬他——他与他们,毕竟是狼与狈的关系。
车子在学校面前停了下来,许律师语重心长地说:“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总之,我很期待你能帮我的忙。”
见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问他:“当初那件案子是公平的吗?”
许律师思考良久,含蓄地回答:“台面上的东西全部符合法律法规。”
“那么事实呢?”
“公众承认的东西才是事实,而真相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他说。
见奥明白了他的态度,他并没有偏袒任何人,他是中立的。
不久后他同早纪商量这件事情,早纪惊讶地说:“许氏是法律界名人呐!”
连她这种不问事实的人都知道许氏,可见他的才能并不低。见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话讲了出来:“他是我父亲出事时,肇事者那一方的律师。”
早纪愣了愣,随即低下头说:“拉瓦锡出现之前,大部分化学影响都来自于玻意耳,他认为一切可燃之物都含有‘燃素’。”
这是高中的化学知识,见奥认真地听她讲,她看着远处热闹的操场说:“我们煅烧金属的时候,里面的燃素会逸出,因此金属就会变成煅灰。但煅灰与富含燃素的木炭放在一起燃烧时,它可以从木炭中吸收燃素,重新变成金属。”
她停下来看着见奥:“燃素的说法虽然最终被驳倒了,但却可以运用到生活里去。例如把燃素比作每个灵魂纯净的闪光点,现实则如同火焰,迟早会将我们身上这些纯粹的东西磨灭掉。而机会就像木炭,在适当的时候抓住它,你会重新成为自己,那个骄傲的、正义的、坚持的自己。”
见奥一阵悸动,巳自己透彻得多。
早纪继续说:“将来你迟早都是要出去实习的,既然是为了积累经验,为何不选择最大最好的那一家?痛苦也好心结也好,如果不能够面对人生的负面,恐怕只能一直处在阴影里。见奥,其实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坚强,这个坎,你一定会跨过去的。”
见奥忍不住拥抱她。这便是他爱她的地方,聪明、豁达、又拥有知识分子都避免不了的自负。也许他需要她提点的时刻并不多,但关键的时刻,她总是能给自己一个最有说服力的答案。
“你呢?将来你会做什么?”见奥问她。
“我?”早纪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说:“我只想一辈子待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吸收海量的知识,不问世事。”
“这也是我父亲的愿望。”他说。
两个人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走,十月末的午后,天地已经有了苍茫的迹象。见奥忍不住去拉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中。早纪侧过脑袋依偎着他的胳膊,他那么的高大,给她无限的安全感。
假如世界如同科学一般简单——诸如牛顿第一定律,在物体没有受到外力的影响下,物体将永远保持着匀速直线运动或者静止状态——那么他们便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一圈又一圈,直到永恒里去。
然而世界复杂而多变,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力推动他们前行、加速、改变方向。他们都不能保证受到的力是相同的,在漫长的岁月中免不了一个慢了快了,或者方向变了,所以迟早,他们都会分开的。
早纪只是希望那一天可以晚一点到来,就好。
告别了见奥后她独自朝公寓楼走去,打开门后最先看到的是一个褐色的大信封,是被什么人从门逢里塞进来的。信封上空白一片,没有地址、也没有收信人。但早纪知道是谁送来的。她用剪刀剪开封口,一叠照片露了出来。所有照片的主角都是许明浩,他打电话、他无所事事、他外出就餐、他苦闷的喝着酒……最后的几张是他在酒吧里,将一份快递交给一个陌生女孩。照片大概是用手机拍摄的,加上酒吧光线很暗,所以看不清女孩的面孔。接着他们两个出现在一家餐厅里,同坐一起的是曼达。这一次的照片清晰多了,陌生的女孩一头长发,雪白的面孔,硕大的双眼,高鼻梁,小嘴唇,像是精心打造出来的一个美女。她穿着休闲的西装外套与仔裤,身材十分苗条,看起来是那种很单纯幼稚的女孩子。
可是某一张的抓拍照片上,她正阴郁地望着曼达,那种眼神恨不得将曼达千刀万剐。
早纪愣了愣,抓起一件大衣就跑出去。她跳上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群星影院!”
接到早纪的短信时,曼达已经喝醉了。
今日是她父母与母亲第二次结婚的日子,曼达从未见过这么高调的二次婚礼,最新设计的礼发珠宝,隆重的场面,帖子至少发出去了三千张,整个酒店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嘉宾们谈笑风声,觥筹交错。
曼达也是受邀的“客人”之一,她原本不想去,可是忽然心血来潮,特意订做了一身华贵的礼服,纯白的纱制裙子,裙摆上缀满蕾丝。她原本不喜欢这种复杂的设计,这次却也忍了。脖子上坠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头上戴着镶着水钻的皇冠。她特意梳妆打扮一番,然后迟到半小时,一进殿堂便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
母亲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脸色由白转青,曼达做得实在太明显了,她今次来,无非是要抢她的风头。
嘉宾中有一半都是母亲之前的好友,男男女女,衣着光鲜,轻佻而热情。一些男士被曼达的美貌吸引,走过来搭讪:“嗨,我们在哪里见过?”
曼达斜睨着新人席道:“我可是从新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们大惊失色,讪讪地退到一边去。曼达大笑,从长桌上取来香宾独饮。一直在角落里的皙这时凑上来嘲讽她:“把母亲比下去可有成就感?”
曼达老实地摇头。
“何必做得这么过分。”皙尽量把语气放至最淡,却也掩饰不住责怪。曼达悲哀地晃动杯中的酒,轻声说:“可是他们都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已经成年,连这点器量都没有,将来还能成什么大气!”皙对她越发严肃。
“我到八十岁也还是她的女儿。”曼达说,忽然又笑:“幸好她没有机会活到一百岁。”
“不可理喻。”皙转身走开,独自跑到一个角落里去喝酒。他本不想参加这种活动,但想到曼达会搞出什么乱子,还是忍不住来了。其实还不如不来,连他这个旁观者都受了一肚子气,可想而知江水声的心情如何。
江水声正陪着妻子接受祝福与敬酒,走到曼达那一桌时,她的神色已经开始迷离。他仿佛才看到曼达,惊讶又尴尬地问:“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曼达笑嘻嘻地扬起脸回答:“你们大喜的日子我当然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否则人家会以为妈妈生了个丑孩子。”接着举起酒杯对母亲说:“老妈,恭喜你找到第二春!”
她故意把那个“老”字说得很重,周围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她们母女看。母亲比女儿表现得大方,她强忍着一腔怒气,挤出一个微笑说:“谢谢你。”
她们干了杯,然后曼达站起来大力地拥抱母亲,顿时形象全无。抱够了,伺放开她,而母亲头上的一颗宝石发夹已经不翼而飞。
别人都未注意到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但她醉了酒,速度还是慢了很多。这一幕清晰地落进皙的眼里,他愣住,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另外有一个人也看到了,他敏捷地举起了相机,记录下那个瞬间。
曼达觉得疲倦,把那枚珠宝丢到礼堂内的一个花瓶里,然后独自离开。不久后酒店起了马蚤动,新娘的头发突然散开,也来现场的化妆师们赶紧围了上去:“快到后面来!”
而这时曼达已经在最近的商场里,她随意地走进一家专卖商务制服的专柜,抓起衣架上的衬衣和裤子便去了更衣间,再出来时已经俨然一个精练的事业女强人。她昂着下巴对服务员说:“帮我把商标剪掉,买单。”
“里面的那件礼服要帮您包起来吗?”销售人员愣愣地问道。
“不用,扔了吧。”她说。
手袋内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早纪发来了短信。她打开手机看了看:“速来群星影院”。往常这种时刻她一定二话不说地赶过去。但这一天不能够,一直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悲伤像洪水一样地汹涌而来,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我做错过什么?为什么不肯爱我呢?
如果她是一个儿童,她真想问出十万个为什么。然而这些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没有人告诉过她究竟是那里出了问题,每个人都享受着被爱着的快乐,早纪,见奥,父亲,母亲,马路上无数的过路人。唯有嘶能够,如果一点感情都得不到,那么,再多的物质又有什么用?
酒精如同催化剂,曼达侧过头,捂住脸,?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