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48部分阅读
了一个属于他的秘密。
他用接近强逼的手段,让谭鸣鹊不得不留在他的身边。
哪怕之后不久他果真打动了她,但是,那一刻谭鸣鹊目光中的受伤,被欺骗的委屈,那种浓烈的蕴含着控诉的眼神,令他每一次想起,都只能羞惭得仿佛无处容身。
沈凌嘉不想做第二次了。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谭鸣鹊仍然硬着头皮说:“不是不愿意,是不存在。”
“我相信。”沈凌嘉面露笑容,“我真的相信。”
此刻,他的语气诚恳,严肃,令人难以怀疑。
但那种笑容仍然让谭鸣鹊全身上下都泛起鸡皮疙瘩,浑身发麻。
她能够感觉到肌肤与衣服之间的狭窄空隙中,有一粒粒细小如发尖的突起把薄薄的人皮顶起来,谭鸣鹊至今不知道这种特殊的生|理现象来源于什么原理,但她知道,当她发生这种反应,意味着她的脑子接收到了极为不舒服的“攻击”。
沈凌嘉此刻展现的笑容,也的确符合她内心对“攻击”的判断。
可能他没照镜子自己并不清楚,不过谭鸣鹊真想立刻给他找一面镜子来,让他看清楚他此刻的笑容实在不值得一再展现。谭鸣鹊真想不通,明明只是一个笑容罢了,怎么每次沈凌嘉展露出这种微笑的时候,常像是要把某人抓住,扒皮抽骨地生吃似的?这个笑容与任何血腥场景都没有关系,可谭鸣鹊总不自觉地产生这种联想,一受“攻击”,就被激发,根本无法改正。
当然,她只是做一个简单的比喻,其实谭鸣鹊内心对这位“某人”并没有特定的想法,她并不觉得这位“某人”会是指特定的谁。不过,此人必定是一个神憎鬼厌的家伙——与其同时,这句话中的“神”与“鬼”都是专指沈凌嘉。
她无法面对这种笑容,就扭过脸。
作为一个完全不懂读心术的人,沈凌嘉的内心就复杂得多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笑容对谭鸣鹊竟然没有一丁点杀伤力。
她并不在乎,不被打动,甚至看起来有点厌恶,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还转开脸。
“你就这么怕我?”
“我没有,陛下。”谭鸣鹊的余光看见了沈凌嘉可怕的警告眼神,马上更正,“先生。”
她免不了会犯错误,但她能用更快的反应来修正它。
沈凌嘉有些纠结地望着谭鸣鹊,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偏偏就对这个人无能为力?
但换言之,如果他的脸皮能一直保持这么厚,她恐怕也会一直对他无能为力。
这样一想,他们二人简直相互是对方的克星。
想到这里,沈凌嘉就觉得舒心多了,反正二人互克,你来我往,也算是公平。
“对了。”沈凌嘉接着说差点被抛下的正事,“你就一点不关心自己要在哪里做事?”
谭鸣鹊耸耸肩,事实上,她真的一点也不关心。
去哪里都是做宫女,根本是一样的。
“你就问问,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沈凌嘉见她神情郁郁,便勾着她说话。
叫谭鸣鹊上钩实在不难。
“先生,我去哪座宫殿做事?”谭鸣鹊本来真的一点也不在意的,突然看见沈凌嘉亮晶晶的眼神,仿佛瞧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就马上提心吊胆起来。
有意思的事?没什么会比两个冤家对头撞到一块儿更有意思。
别是叫她去冰轮宫吧!
谭鸣鹊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秦兼月的,第一次遇到她是在魏王府,初遇就被那人无理取闹叫婢女打了一顿;第二次遇到她是在城外,虽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却在及笄那天撞见,光是这一点就够让她倒胃口;第三次是在红榜大街,不算是遇见但……但谭鸣鹊真宁肯那一刻她能够站在秦兼月面前。
那样,她也能站在沈凌嘉面前,她多想看看那一刻沈凌嘉会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但事后再撞到秦兼月就没意思了,尤其是这三次稀少的相逢都不曾有过好事。
她被她克,妥妥的。
别是冰轮宫,如果他真那么丧心病狂,她就死心,答应他之前的恳求直接离宫罢了。
谭鸣鹊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痛快地改主意,看来,最能伤到她的,还是秦兼月这厮。
不过,此刻她或许不应该再叫她秦兼月。
她应该称呼她为淑妃了。
每每想到这里,谭鸣鹊就觉得身上酸酸麻麻的,浑身都不舒服,却说不出那是什么难过的感觉,她曾经以为那是怪病,但大夫也诊不出来。
谭鸣鹊的心路历程漫长到极致,还七弯八拐,教任何外人知道她的心事,都一定想不通她的思绪是怎么转的弯。
沈凌嘉也不懂,若他知道自己差一点把谭鸣鹊推出宫,决计不敢这么玩。
“说吧。”见沈凌嘉迟迟不开口,谭鸣鹊忍不住催促道。
此刻她就像是被人慢刀子磨肉,太难熬了。
沈凌嘉并不能从她掩饰得极好的平静之色上看出一二,便只沉浸在自己的雀跃中。
未免让她瞧出自己的欣喜,沈凌嘉还得再三掩饰,一脸自然地说道:“不如这样吧,你干脆在御书房里做事,也免得东奔西跑,搬来搬去,这事由我来定,我,咳咳,朕以为这样不错,那你觉得呢?”
他实在不是掩饰的工夫不到家,而是心中欣喜过重,完全压倒了表演的欲望。
沈凌嘉说完就忍不出扯了扯嘴角,露了行迹。
既然一日不解决淑妃与秦家,便一日不能迎娶她,那他姑且就为了她忍耐,但留她在身边,时时刻刻能够相见,这总不算是违背了对母妃说的话吧?他是不能迎娶她,又不是一定要送她出宫,既然留在宫中,何必让她去看别人的脸色?让她在御书房里,不就像从前一样?虽然他可能没有时间继续教导她,但光是想想这情景,沈凌嘉就不由得心中喜悦。
“像从前一样”,光是想想,他便忍不住笑得开怀。
谭鸣鹊一无所知,便只冷眼旁观。
她有些奇怪,这次沈凌嘉也是笑容微露,却不比之前想到什么事时那种微笑,另一种让她觉得瘆的慌,现在却只是忍不住替他感到高兴。莫非笑容真能有不同原起,也能呈现不同含义?从前谭鸣鹊绝不会这样想,她只会单纯觉得,笑就是笑。但亲眼所见不同笑容给她带来的感受后,谭鸣鹊也忍不住开始琢磨起一些从前根本想都不会想一下的事。
撇去一堆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回到正题,谭鸣鹊觉得这个提议当真不错。
她入宫本就不是为了服侍谁,尤其想都没想过淑妃——要不是刚才沈凌嘉露出那种诡异的微笑,她甚至根本不会往那种凄惨的方向去想。她对独自周游并无兴趣,对回到益镇也毫无想法,至于逗留在京城,更是显得无聊透顶。她无处可去,只想在最熟悉的先生身旁,不愿意做宫妃,做宫女就是唯一途径,如此而已。
现在谭鸣鹊已经捋得清清楚楚了,这就是她的目的,非常简单。
不然,她刚才也不会那么决绝地想到,一旦沈凌嘉将她指去冰轮宫,她就再也不会眷恋,转身便走。
幸好他没有。
她庆幸的是,幸好,沈凌嘉并未让她失望,端看他神色,对于这种可能性,他也是想都没想过的。
若是沈凌嘉当真让她去冰轮宫,就算她及时醒转又如何?伤痕便会留下。
幸好,他并未真的与淑妃一块,在她心上划下这一刀。
☆、言出必践
一念及此,她甚至有点后怕。
她不清楚这种想法算不算自以为是,但——她愿意原谅他这点反复无常。
只是关于淑妃的事,她却怎么都琢磨不明。
谭鸣鹊想不到,有什么能影响到沈凌嘉,让他决定纳秦兼月入宫?
她当然想不到,哪怕是这国家的君主,也会有被绊住脚,有力无法可使之时。
沈凌嘉提议之后,便准备等她答复。
可是谭鸣鹊正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半天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那你觉得呢?”
一开始他真是充满自信,但是,当谭鸣鹊迟迟都不肯开口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自己没法张扬起来了。
原来,等一个人的答复,且当他期盼那是肯定的答复时,竟然是这么煎熬的事。
“我觉得?”谭鸣鹊浑身一震,终于从思考的沉默中苏醒过来。
她有点发懵,还没反应到他说了什么。
谭鸣鹊也是实心人,当即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老老实实,有惑即询。
沈凌嘉哭笑不得,连生气的情绪都难以有,他有些气闷地答道:“我问你,觉得我这提议如何?”
谭鸣鹊费尽心思从脑海深处挖出一个箱子,扣上了,但没有锁住。
打开来,假设记忆是云,就是一团记忆飘进她耳中;假设记忆是金,就是一块记忆砸在她脸上。总之她想起来了。
“去御书房?好呀。”谭鸣鹊差点嘴瓢,答一句她求之不得。
那就丢人丢大发啦!虽然她真的是这样想。
沈凌嘉抿着唇把脸扭到一边,绝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实在无法再掩饰面上的笑容,一叫得意,二叫如愿以偿。
不,不,这还不是真正的如愿以偿。
但在得偿所愿前,前进一小步,也是很不错的进步了。
“那么,你这话是答应了,对吧?”沈凌嘉已经可以肯定,却仍然忍不住试探一句。
谭鸣鹊几乎要摆出嘲笑的样子给他看,她可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表情。
但不过是说句话的工夫,倒不耽搁什么,于是她爽快地点点头说:“对。”
“好!”沈凌嘉压下心中的狂喜,猛然拍着桌子站起身。
他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力量——倒不至于打翻这张桌子,但他估计自己的双手已经砸肿了。
这就叫乐极生悲吧。
沈凌嘉更狼狈地说:“既然如此,你先好好安置,明天自己来御书房报到!”
谭鸣鹊乖顺地答应一声,道:“是,陛下。”
“稍后会有人给你送饭,你头回来,不要乱跑,这宫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守卫,万一让人抓住你,我知道还好,要是来不及知道,岂不是没办法救你?”沈凌嘉本是顺口叮咛,但说到这一句,不免想起某人。他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下来,带有三分警告之意,“况且,遇到什么守卫宫人,也就罢了,万一撞见别的人呢?”
比如,某位来自秦家的小姐?
谭鸣鹊恍然大悟,也不免露出怨念般的神情来,她嘴上没说话,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这麻烦难道不是你带来的吗?
沈凌嘉心虚,不敢与她对视,道:“总之你小心点,我还有很多公务,先走了。”
谭鸣鹊有些难舍,不由得说:“你这就走啊?”
她实在是个反复的性子,反复无常,更胜沈凌嘉。
才刚刚说完这句话,谭鸣鹊就马上后悔了,无端端露出这种怯懦的情绪,她简直瞧不起自己,便立马改口道:“好,那奴婢就不送了,陛下慢走。”
虽然沈凌嘉确有公务,也正是他主动告辞,但见谭鸣鹊真的连一点挽留之意都没有,他还是忍不住心酸,兼且不想走了。
“你赶我走啊?”
谭鸣鹊甚是冤枉:“不是陛下您刚才自己说的吗?”
又来了,又来了,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谭鸣鹊用目光控诉沈凌嘉,让他再一次露出愧疚之色。
“我也不是故意找你麻烦……”他更找不到留下的理由,想了想便有些生气地说道,“你方才怎么自称奴婢,我在你面前都不用‘朕’这个字,你还故意这样说,岂不是埋汰我?”
沈凌嘉着实不擅长用“埋汰”这个词,就两个字,还说得磕磕碰碰。
谭鸣鹊原是觉得委屈的,见他这样蛮不讲理,反倒笑了。
“您这是无理取闹。”
“你方才连先生都肯说,怎么这个倒不肯依我?”沈凌嘉问。
他年少气盛,面对外人时威风凛凛,遇到心上人却一再化身九岁顽童。
确切地说,连他九岁时,都没这么蛮横。
可在谭鸣鹊面前,他却宁肯死缠烂打,都懒得说几分道理,教谭鸣鹊无所适从之余,更是无从下手,只能被他吃得死死的。
“奴婢,我,我就是练练嘛!您让我去御书房做事,那是什么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大官,万一我一不小心露出马脚,您倒是不怕,可我区区一个宫女,岂不是要被罚死?”
“谁敢?”沈凌嘉这时候便有男子汉的风度了,当即说,“我能护着你!”
谭鸣鹊叹息一声,道:“可您时时刻刻都会在吗?您有那么多公务,要上朝,要见大小官员,要批奏章……我该做的事情,左不过就是端茶递水,难道能时时刻刻呆在您的身边?若是有谁看我不顺眼,一个指头都能碾死我,万一我自称用错,岂不是送上把柄给看我不顺眼的人?我这不过是想提前练习,免得之后遭了暗算。”
“你想得太多了吧?”沈凌嘉道,语气中却没有讥讽之意。
他怎么可以讥讽呢?怎么说得出这样残酷的指责?
从一个救下皇帝的女恩人变成宫女,这身份上的落差有多少人能马上习惯?
而他总不得不想,若不是他,她本不需要承担这种屈辱。
她本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却不得不思索自己的每一步,不敢有一次行差踏错。
这样的风险,是谁带给她的?
难道不是他吗?
“昔寒……”沈凌嘉甚是自责,道,“你放心,无关人等,我决不允许她们接近御书房,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谭鸣鹊的心有些发酸,但她已经不敢再相信了。
虽然这是宫廷,她也要想法子来自保,而不是只依赖于沈凌嘉一人的警惕性。
不过,保护自己是一回事,谭鸣鹊的心中却没有一丁点畏惧,她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
“好,陛下,我会尽量信您。”谭鸣鹊道。
这话不算好听,但确确实实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此刻所能献出的最大勇气了。
沈凌嘉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消极,可是,让他堆砌一大堆的好听话,却又并非他所能做到。
他自忖,他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她是否相信他的话并不重要,只要让她看到他做到的就足够了。
“你先慢慢安顿吧。”沈凌嘉问,“需要我叫人来帮你吗?”
他看着满房间里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觉得头疼,眼看让谭鸣鹊一个人来收拾,他实在不放心,这些本应该是下人来做的,怎么让她亲自动手?
沈凌嘉的心中一向双标,针对谭鸣鹊,他向来不介意做这种双标的决定。
“不必。”他不走,谭鸣鹊也不好抛下他开始收拾东西,她心里期盼他快点出去,她早些清理完这一切也能早些歇下,但他不走,她也不敢说一句赶人的话。
前科之鉴,就在眼前,她不会这么快就犯错两次。
“不用吗?我……”沈凌嘉正想说让安常来帮忙,想想又觉得以她的个性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没关系,他可以迂回出击。
于是沈凌嘉爽快地撤了手,道:“好,我还有些公务,就先走了,明天你记得上午来御书房,可以晚一点,我有早朝,会晚到。”
谭鸣鹊静静地听他说完,才轻轻点头,道:“是。”
她这样乖顺,沈凌嘉不觉得陌生,却总觉得像是蒙了一层纱。近在眼前,又如隔千里。
这样的感觉,让沈凌嘉有些不适应。
不要紧,他之前做错太多,如今慢慢弥补,一定来得及。
想到这,沈凌嘉便笑眯眯向她道别,他暗暗下定决心,转变就从明日起,一定来得及。
“不送。”谭鸣鹊行了个礼,目送他出门,又轻轻把门合上。
……
沈凌嘉走出谭鸣鹊的房间,将门前院子里的景象扫视一遍。
太小,距离御书房太远,景色不够。
总之在他眼中,这院子哪一处都配不上谭鸣鹊,有机会的话,他还是要劝她搬走。
他正嘀咕的时候,安常突然从背后冒出来:“陛下。”
沈凌嘉面对外人时,从来是不假辞色的,他冷冰冰看他一眼,沉声道:“你忘记宫里的规矩吗?走路悄无声息,朕倒是不介意,若是吓着母妃她们,看你如何交代!”
安常听着他这严肃的声音,差点吓得当面跪下请罪。
但他偷看沈凌嘉的表情,却见他面色含着淡淡的笑意,俨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虽然板着脸,眉头却不像往常一样,皱成深深的“川”字,而是十分平坦。
☆、萤草
陛下的心情,竟然有这么好?
安常见沈凌嘉笑的时候不多,几乎无法遮掩的喜色,更是难得一见。
他不由得敬佩地看了一眼谭鸣鹊的屋子,想不到,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竟然这么厉害,能叫陛下如此高兴?
“对,都是奴才的错,绝没有下回了。”
借着沈凌嘉心情好的东风,他便赔笑着请了罪,在贵人们心情好的时候,只要不是犯大错,越是笑眯眯地请罪,就越容易混过去。安常年纪不大,但去势早,也算是根老油条了,在宫里泡了这么多年,深谙许多潜|规|则,自然不会主动捡骂。
“罢了罢了,朕懒得跟你一般见识。”沈凌嘉挥挥袖子,果然没有跟他计较。
他脸上仍带着笑容,哪像是要发脾气的样子?
安常渐渐放心,便弓着身问:“陛下,谭姑娘现在是宫人的身份,想必也不可能拨调专门的宫女去伺候她,这不合规矩。不过让她一个人收拾那么多东西,这样的事务一定太繁杂了,不如让奴才去帮忙?既不用惊动别人,也不至于让谭姑娘太辛苦。”
沈凌嘉投来满意的目光,显然很欣赏他的主动:“倒是可以。”
“那奴才这就过去帮忙。”按常理,安常本应该先跟他回到御书房,再等待他召唤,不过现在他面前突然伸出来一条捷径,那安常不去抓住才是真傻。
沈凌嘉笑吟吟地点头,又道:“对了,你毕竟也是个上了品的太监,万一让旁人见到你帮她做事,难免引起风波。”
他最不希望就是谭鸣鹊的存在被秦兼月所知,在解决秦家之前,他必须割裂双方的联系。
安常支支吾吾不敢回答,他想不出主意,苦恼之余又觉得他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自己想主意行不行?当然这话也就是在心里面想想,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没想到,沈凌嘉还真想出一个主意。
“是了,那件事倒是可以说。”沈凌嘉自言自语道。
“那件事?”安常听得一头雾水。
沈凌嘉回过神来,看着他,表情严肃:“若是有人质疑你帮她,你尽管说这是朕的命令。”
“是。”安常慌忙答应。
堂堂皇帝陛下插嘴去关注一个小小宫女,这样的事情要是曝光,谭鸣鹊只会更受人围观吧?那定然不是她乐见的。虽然想到此处关节,可安常是为讨好沈凌嘉,自然不会反驳他的“好提议”,至于谭鸣鹊如何,跟他有何关系?
因此,他只是一味答应,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说。
沈凌嘉道:“若还有人不服,你就告诉他们,里面那位谭姑娘曾经救过朕的命,若是有谁敢不服,就是嫌救朕的功劳不够大!”
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有谁敢说不服?
就算是最看不顺眼这不分上下尊卑的卫道士,也不敢说对皇帝的救命之恩不要紧。
安常心服口服。
他又忍不住想,沈凌嘉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假的,陛下对她的一番情意当真是不可估量;
若是真的,那么他对谭鸣鹊的评价似乎要更高一层才行。
不管能救一个皇帝,还是救一个魏王,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委实寥寥。
“是!”这次安常非常痛快地答应他,“奴才一定不会让一些无聊人来打搅谭姑娘!”
他言之凿凿,让人很难不信。
沈凌嘉虽然半信半疑,却也有几分托付的意思。
尤其是安常头脑灵敏,许多事情,不需要他说明白,安常就能懂。
想到这里,沈凌嘉没有马上离开,他定定地望着安常,道:“朕有一个小小的任务给你,你能不能帮朕做?”
皇帝的金口一开,别说是发布小小的任务,就算是随口一说,也没人敢怠慢。
安常诚惶诚恐地拜倒:“奴才必定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也不用你做到那样。”沈凌嘉笑笑,“而且听起来很不吉利。”
“是,奴才不再这么说了。”安常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陛下让奴才做的是什么事?”
沈凌嘉道:“此话朕不会告诉她,但是朕要你替她记住。”
“奴才洗耳恭听。”
“朕要你小心一个人,绝不能让她接近昔寒。”
“不知此人是?”
“淑妃。”
安常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
冰轮宫。
淑妃居住的地方,华贵异常,是皇宫中最豪奢的宫殿。
雕梁画柱,金槛玉地,甚至将活水接入正殿八开的大门两旁,就为了在屋内造出一个瀑布的奇景。
淑妃发话,下面的工匠便全部照办。
皇帝只有她一位妃子,显然,他还很宠幸她。她的命令,谁敢不从?在这最凉薄的宫廷中,人人都只追捧那些炙手可热的,就算枪都抢不到,能远远看一眼都算是赚。
“喵~”
在淑妃的怀中,有一只雪白皮毛的猫咪。
从前淑妃是不养宠物的,但据说前朝妃子都爱豢养些活物,小玩意,她便也学来,叫人呈上各种宠物,不同种类,不同花式,然后从中挑选了一只。
虽然这种雪白的颜色总令她想起某个讨厌的人,但确实可爱。
淑妃对这只白猫爱不释手,走到哪里都抱着它。
白猫不算重,小小的一只,淑妃一直让人克制它的饮食,所以它从来都是十分消瘦的,淑妃拿出去给人看觉得面上有光,也免得抱一只肥猫太费力气。
淑妃很少出门,她总是倚在正殿的贵妃榻上,慵懒地揉着白猫顺滑的皮毛,一边听一些伶人唱小曲,弹小调。宫里不缺这样的人,沈清辉很喜欢开宴会,因此宫中一直养着一批歌女舞女,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人才。沈凌嘉忙于政事,除了纳妃那次,从未举办过宴会,因此这些人便都便宜了淑妃。
今天清早她便叫了人来,在堂前咿咿呀呀地唱。
往日她都听得摇头晃脑,今日没听多久却不耐烦地赶人:“吵死了,怎么今天派来的都是些新面孔,是新人吗?教坊司怎么回事,派这种质素的歌姬来?”
“娘娘息怒!”
淑妃一怒,正殿中便跪了一地,那个被淑妃点名批评的歌女更是惶恐不已地伏在地上,不断磕头认错:“请娘娘息怒,请娘娘恕罪!”
不多时,她便磕得额头撞出了血。
淑妃嫌恶地看了一眼,摆摆手道:“够了!”
歌女慌忙停下动作。
“你们一个个迫不及待跪在这里,是要逼迫本宫吗?真以为法不责众,本宫不敢处置你们吗?”
“奴婢不敢!”此起彼伏又是一片请罪之声。
“哼。”淑妃无趣地扭回脸,看着怀中的白猫,轻轻抚摸着,不说话。
当她安静下来,正殿内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
“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怕了本宫?”耳朵里听不到声音,淑妃却仍然高兴不起来,她扫视着整座宫殿,突然伸手点了一个人:“你过来。”
被淑妃点中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脸圆圆的,像个软糯团子。她才刚刚服侍淑妃这种层级的贵人不久,平时都躲在一群宫女中,这次突然被淑妃点中,整个人都慌张不已,不敢过去,更不敢不过去。
她磨磨蹭蹭挪到淑妃面前,“扑通”跪下:“请娘娘吩咐。”
“你长得倒挺可爱,年纪不大吧?”淑妃笑眯眯地问她。
“奴婢今年十二。”
“哦,十二岁。”淑妃想了想,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樱草。”
“樱草?”
淑妃眼神一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樱草,让后者更加紧张,浑身发抖。
“你叫樱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
淑妃点点头,笑道:“本宫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但还应该改一改,就改做萤草吧,萤火虫的萤。”
萤草?
樱草尚且是个词,萤草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但樱草还是顺从地答应道:“是,多谢娘娘赐名,奴婢今日便改作萤草。”
“好!”淑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流动着诡异的情绪,“你站到本宫的身边来。”
萤草不敢迟疑,慌忙起身,走到淑妃身边站定。
“今日起,你就在本宫身边做事吧。”淑妃轻描淡写地说。
她轻飘飘说出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没有人敢无视。
萤草立刻露出惊喜之色,慌忙跪下,连声道谢:“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淑妃似乎心情很好,除了每每看到萤草的脸时,眼底偶尔闪过一丝怒意之外,看起来与平时开心的样子没有两样。
她将目光投向那个歌女。
歌女见到淑妃的笑容,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望着淑妃。
淑妃笑眯眯地打量着歌女的面容,终于张口,道:“你这双眼睛真是漂亮。”
歌女不明所以。
“本宫要你一双眼。”淑妃仍然面带笑容,说出的话却阴狠无比,“来人啊,给本宫挖掉她的双眼,让本宫看看挖出来是否一样那么勾人?然后再送她回教坊司,问问教坊司的人,送这种人来冰轮宫,是不是瞧不起本宫?”
☆、阮星
“娘娘!”歌女难以置信地喊道,“求娘娘饶命!”
“胡喊什么呢?”淑妃挑眉,讥笑道,“本宫只是要你一双眼睛,又不是要你的命,你要本宫饶命嘛,多简单的事?好,本宫这就答应你。还不快动手?”
“不,不……求娘娘不要挖掉奴婢的眼睛,您可以打奴婢的板子,可以惩罚奴婢,请您千万不要挖掉奴婢的眼睛!”歌女惨叫道。
教坊司的人多是犯官家属。
歌女在牢中,亲眼见过一个活人被活生生挖掉双眼有多恐|怖,她宁肯死也不想承受那种酷刑!
“求娘娘饶过奴婢,求娘娘……”歌女不断恳求着。
淑妃不耐烦地挠了挠耳朵,冷声道:“聒噪。”
很快有两人上前,一人一边,抓住了歌女的双臂,将她按在地上。
“不要啊!不要!……唔唔唔!”有人用一团布塞住了歌女的嘴,她只能支吾,再也喊不出任何明显的字眼,她不断惨叫着,仿佛那酷刑已经加诸于她的双眼中。
听着歌女的惨呼声,淑妃不为所动,她只是安静地抚摸着白猫的皮毛。
其余人所得到的痛苦,与她何干?
负责行刑的人,拿着工具,越走越近。
“娘娘,先等一等!”
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站了出来。
淑妃撩起眼皮,往说话那人的方向看去,她笑了,“阮星,又是你?”
阮星是多年宫人,淑妃一入主冰轮宫,阮星就被调入这里,她做事一向勤快,又机敏,有眼色懂做人,虽然相处不久,却很为淑妃看重。更重要的是,阮星之前乃是服侍过德妃的,这也就相当于婆婆送给她的人,淑妃虽然入宫之后便放纵自己乖戾的性子,却从来不敢怠慢阮星。
她深知自己做了许多肆意妄为的事,为什么别人愿意帮她做?为什么别人愿意不追究?一是因为她受皇帝爱宠,二是因为德妃是她的姑姑。
甚至第二点才是最重要的。
淑妃至今不会忘记,入宫之前,陛下曾经踏足过秦府,那时候,他的神情是多么恐怖,她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萤鱼死在自己面前,却不敢阻止,也无法阻止。
虽然入宫之后受尽宠爱,人人都说陛下宠幸她,唯有淑妃自己心知,她的日子并没有表面那么风光。她享尽锦衣玉食,却连陛下的面都很少见到,甚至在洞房花烛夜那一天,陛下陪伴她的一晚,也只是和衣而眠。她能够感觉到,他在外人面前常常对自己露出的笑容,并没有几分真心。
不过,她有姑姑,淑妃相信,既然自己成为唯一一个能够入宫做妃嫔的女人,一定有原因,连林丞相的女儿都得不到的殊荣,落在她的头上,一定有理由。那夜陛下杀入皇宫,自己的父亲也陪伴在侧——不,秦将军一定立下了功劳,否则陛下之前那么厌恶她,又怎么会在登基之后改了主意?定然是因为他欠了秦将军一份恩德,便转赠给她。
当然,其中肯定也少不了姑姑的暗子。
能让陛下舍弃那个低贱的商人女而转择自己,想必姑姑费了不少心力。
所以,她怎敢怠慢如今已是德太妃的姑姑送来的阮星?
见到是阮星开口,她的语气顺耳许多。
“你过来说话。”
她招招手,阮星便笑眯眯地走过去,一点不害怕。
阮星在宫中浸滛多年,但年纪不大,保养得宜的情况下,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二十出头的清秀美人,谁也猜不中她的真实年龄。
她有一双酒涡,所以笑起来很迷人,这种令人莫名信任的气质,男女通杀。
阮星走向淑妃身边时,转头看了一眼歌女。
她的目光十分温柔,让歌女充满希望,难道,这个面相心善的女人,是来救她的吗?
阮星来到淑妃身旁,微微躬身。
虽然淑妃信重她,她却从未因此而傲慢,依旧给予淑妃满溢的尊重。
无论看到几次阮星的举动,淑妃都忍不住想,不愧是姑姑用过的人。
想到这里,她转头去看另一边羞答答连头都不敢抬的萤草就左右不顺眼了,即使这是她刚刚提拔过的人。
淑妃凝望着她的眼睛,貌似疑惑地问道:“阮星,你为什么阻止本宫?难道你看不见其他人都怕了本宫吗?怎么你不怕?”
“回禀娘娘,奴婢当然不怕,您温柔贤淑,故为‘淑妃’,这是德太妃娘娘说过的话,奴婢一直记得,所以,怎么会害怕您呢?”阮星笑吟吟地说。
“姑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不错。”淑妃点点头,又道,“可你怎么敢阻止本宫?莫非,你不怕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吗?”
淑妃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被压在地上的歌女。
她正抻着脖子望向这边,希冀阮星拯救她,猛然看到淑妃的眼神,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与她对视。
“学乖了。”淑妃冷笑一声,“这些人,非得吃了教训,才肯学乖。”
在她发泄的时候,阮星从头到尾都不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就好像是凝固的面具,从未消失过。
“哦,对了,你呢?你也想像她那样吗?”淑妃冷眼望着阮星,等待她的答案。
“奴婢当然不愿意像她那样。”阮星笑容璀璨,“奴婢乃是这宫中有品级的宫女,虽然比不上娘娘,但您拿奴婢比这位来自教坊司的歌女,着实太侮辱奴婢的身份了。”
歌女猛然抬起头,盯住了阮星。
淑妃不以为然,甚至哈哈大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哈哈哈……好,是本宫考虑得不周到,以后不这样说了。既然你瞧不起这个歌姬,怎么又要站出来救她?”
阮星笑眯眯地问道:“奴婢什么时候说过是要救她?”
“那你又叫本宫停手?”
“娘娘听错了,奴婢是请您等一等,却从未敢说请您停手。”阮星指着那歌女,道,“她不懂上下尊卑,竟敢用那双卑贱的眼珠与娘娘您对视,着实胆大包天,您要惩罚她,一点错都没有。”
淑妃听她说话十分顺耳,点点头:“你接着说。”
阮星也压根没打算停:“只不过,奴婢刚才在一旁想了想,挖人眼珠的事,难免弄得满地是血。您这冰轮宫乃是陛下亲自赐名,美轮美奂,如同仙境,您是仙子,故而住在这仙人宫中。既然是仙家之地,又怎么可以沾染鲜血?再说这场景难看,奴婢心想,恐怕会污了您的眼睛,这样吧,不如让人带她出去,在外面另外找一个地方行刑,既不会脏了这里的地,也不会脏了您的眼睛。不知娘娘觉得奴婢这个提议如何?”
淑妃十分满意地点头:“好,好,好,你很能替本宫考虑。”
阮星丝毫不居功自傲,谦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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