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5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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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快地冲下台阶,站着等死不如挣扎一下,起码先拦住沈凌嘉,若是禀报谭鸣鹊的下落总算有一份功劳!功可不可抵过都好过袖手无为。

    ……

    涵明院。

    这是谭鸣鹊居住的地方。

    也是巧合,涵与“昔寒”的“寒”字同音,明与“鸣鹊”的“鸣”字同音。

    当初沈凌嘉还觉得安常给谭鸣鹊挑的这个院子不够好,但在谭鸣鹊同意后,他再看这个地方便也不觉得有多么不顺眼了。尤其是这个院子的名字,也恰恰暗含了谭鸣鹊的名与字,更是合适得很。

    从养心殿到涵明院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但也并不近,一路走来,也是颇长的一段路。

    李丘不断劝说他上轿子,都被沈凌嘉拒绝。

    等到了入院的长廊,他更是把大批人留在了长廊之外,只有李丘跟随他进去。

    虽然沈凌嘉已经下定决心要与谭鸣鹊重新谈谈,可越是走近,他心中越是有一份无法明言,甚至连自己都不能面对的胆怯,或者可以说是情怯吧。

    他想要见到她,又怕见到她。

    毕竟在御书房时,他已经那么决绝地说了那么多伤害她的话。

    正如她总是挂在嘴边的,他时常反悔,该多让她心中不安?

    一个下午的时间不见踪影,她现在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也许他说再多的话都不能唤回她的原谅,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沈凌嘉便不敢见到她。

    他的脚步很慢,一条长廊,恨不得能走几个时辰。

    但长廊总有尽头,他也一定要见到她不可。

    当他再一次见到她,她会对他说什么呢?他心中有情怯更有期待,谭鸣鹊总是会让他意外,但偶尔,也会给他特别大的意外惊喜。

    “陛下,御书房是那个方向!”李丘惊讶地说。

    沈凌嘉本来在沉心思索,忽然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

    他已经停下来,在涵明院前驻步。

    “朕不去御书房,本来就是要到这里。”沈凌嘉说完,便走进去。

    李丘暗暗嘀咕,他从未听过这间院子里有什么,但还是准备跟他入内。

    沈凌嘉突然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李丘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惊肉跳,左脚才刚刚迈出去,就本能地一缩,回到了院子外面。

    “你在外面等着,不用跟朕进去。”

    “是!”李丘慌忙答应一声,再一次后退了三步。

    沈凌嘉这才重新转过身去,走入涵明院深处。

    傍晚时分,渐渐的起了雾,浓浓的雾气将沈凌嘉的身影遮掩,很快就了无踪迹。

    李丘站在原地,看着沈凌嘉的背影在迷雾中消失,忽然浑身一冷,生出种不好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糟糕的事即将降临。

    但愿是错觉。

    ……

    涵明院并不大,虽然迷雾浓浓,但沈凌嘉还是很快找到房门。

    宫中每一个有人居住的院子都会有人定期更换灯笼,即便是夜里,也有足够的照明。

    正屋外,列着一排灯笼,将走廊照耀得灯火通明。

    “安常倒是用心了。”沈凌嘉一看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站在走廊上,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狂跳。

    沈凌嘉定了定神,才伸出手在房门上轻轻叩响。

    “叩叩叩。”

    屋内一片黑暗,没有点灯。

    她睡了?

    沈凌嘉清清嗓子,喊道:“昔寒!”

    里面没有回应。

    “难道出事了?”沈凌嘉没来由地心里一跳,想起在魏王府中她曾经因为烧着炭关上门窗差点死在房里,当即慌张地把门推开。

    “昔寒?”沈凌嘉摸着黑走到床边,小心地停在了三步远之外,“你睡着了?你在不在?”

    等到他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沈凌嘉就走到旁边把窗户推开。

    淡黄铯的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棱倾泻满地,将床铺上的情景也照得亮亮堂堂。

    沈凌嘉这才发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使用过。

    谭鸣鹊更是不在。

    “昔寒,你真的不在?”沈凌嘉不放心地将整个房间走来走去,他仍然希冀她是在躲他。

    不然这么晚了她不在房间里会去哪?他真是想不到。

    他更怕她彻夜不归,皇宫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守卫,却不是人人都认得谭鸣鹊。

    “希望安常能跟在她身边……”如果有安常陪伴,沈凌嘉还放心些。

    沈凌嘉最后一次环顾四周,终于确认她真的不在房间里,什么床底下,屏风后,也没有人,才准备出去。他打算先到御书房,看安惠在不在那,问问安常是否一直跟着谭鸣鹊,如果今天可以见到谭鸣鹊就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里,他一边往外走,就在这时候忽然看到门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谭鸣鹊怎么突然写一封信在这里,没有请人寄出去就走了?

    总不会是别人写给她的吧?

    ‘我不拆开,就看看是谁写的……’沈凌嘉默默念叨着,一边悄悄走过去伸手将信封拿起来看。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先生敬启。

    “先生?”沈凌嘉疑惑地皱起眉,“昔寒什么时候收了学生?”

    又或许……

    “莫非这是她写给我的?”沈凌嘉自言自语道。

    说完他又紧接着补充道,“对,她只有我一位先生,又没有弟子,这当然是写给我的。”

    既然是写给他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不马上寄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随时能见面她还要写信,但沈凌嘉还是非常坦然地将信封拆开,拿出信纸。

    信封开头写着七个字:先生垂鉴,谨启者。

    这七个字和信封封面上写的那四个字都是沈凌嘉教授的,她依样画葫芦地写下来,“居然一字不改,是怕出错,还是怕我教训你啊?”

    沈凌嘉看着她明显很用心写下,不算大师但足够整齐娟秀的字体,有些欣慰。

    她终究还是将他说过的许多话都记在心上的。

    谭鸣鹊在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都与今日在御书房他说的那些话有关。她再一次恳切地告诉他,她从没想过要嫁励王,更不曾对其他任何一位王族,任何一位官员有过任何情愫。她不明白他为何非得认为他心中另有他人,是否为了昨夜的拒绝,让他错生出这种误解?如果是,她昨天根本不曾拒绝过,也不曾说过她心中另有他人,她只是犹豫,无法大胆承认自己真正的心意罢了。

    原来那天他不在时,她又听说了一些卢皇后的事迹。这位青史留名的伟大皇后令她自惭形秽,当他询问她的时候,她脑子里顿时冒出卢皇后的身影,她想起这也是沈凌嘉崇敬的人。她不由得想到,会否这也是他憧憬的人?她没有那么厉害,她自忖比不上卢皇后,又没有秦兼月显赫的背景,她只是一个商人的女儿,她知道其他人在背后对她的议论。

    就算承认又如何?答应入宫吗?她别说与卢皇后比较,甚至可能连妃子也没有资格做。那么她难道要接受他,然后一世都凭借他曾经有过的一次告白活下去?也许她的一生会永远在淑妃之下,她非常愿意在他面前承认这一点——她不愿意做一个永远活在她所厌恶的淑妃之下的人。所以,她宁肯入宫做一个宫女,也不想成为所谓的宫妃。

    “谨此奉闻,勿烦惠答。敬申寸悃,勿劳赐复。学生昔寒敬禀。”沈凌嘉哭笑不得地将信纸放下,“你这次倒是真的太诚实了。”

    “写信就肯说真话,当面却支支吾吾。”沈凌嘉低声抱怨。

    让他猜测那么久,疑心那么久。

    “什么显赫的背景,什么商人之女,她父亲是将军是他父亲的事,你父亲是商人也是你父亲的事,别人的话是别人的话,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他气得唠叨不休,仿佛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如往常一样,不服又委屈地低着头。

    ☆、来迟的人

    沈凌嘉恨铁不成钢,她有他这位先生在,就是最显赫的背景,其余人等,有何相干?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虽没有错,可世间却也有自己的一条规矩。

    天子能够忽略与无视它,却并不代表谭鸣鹊也可以。

    所以他和谭鸣鹊的想法不同,顾忌不同,互有隐瞒,才终于走到今天这条路。

    幸好还来得及改正!

    沈凌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谭鸣鹊,他要告诉她,她根本不需要有顾忌。

    包括淑妃。

    所有人,包括他,都绝不需要成为她的顾忌。

    那些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结束,即便他可以以国事来避免与淑妃日日相对,也可以断绝宫内外的联系让秦家和秦兼月都察觉不到他的态度,但即使是几次相见,夜晚沉默保持距离的就寝,都让他烦躁之极。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必须跟一个厌恶的人呆在一起,还要让所有人误会二人相亲相近是多么折磨人的痛苦。

    但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全部都要结束了,他全都要告诉她!

    他们本来就无需相互隐瞒,他本来就不应该隐瞒她!

    这段时间一无所知要独自支撑的她会有多痛苦?他体验过,更明白她心中所受到的折磨会更多。更多的,更多倍。

    沈凌嘉飞快地将信纸塞回到信封中,珍重地摆回桌上,竭力回想着之前看到它时它被摆成什么样子,恢复原状后,沈凌嘉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走出房间。虽然附近根本没有人在,他也相当心虚,小心翼翼地走出院子。

    此时,雾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李丘一直站在院子的入口,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看到他从涵明院里走出来,李丘走上前:“陛下,里面很黑,奴才刚刚让人拿了灯笼来。”

    他手上的确提着灯笼,沈凌嘉正想问他这是打哪拿来的呢。

    “拿来给朕。”他伸出手。

    李丘忙道:“奴才来帮您提着。”

    “不用。”沈凌嘉拒绝,“从这里到御书房没有多远的路,你拿来给朕,朕自己过去。”

    “奴才可以跟着您……”

    “不必了!”沈凌嘉道。

    他去御书房,除了问谭鸣鹊的下落,也要看景雪那有没有新的消息。

    沈凌嘉现在迫不及待想要抄底秦家,但正是这种时候,更是不能让一些无关人士插手。

    叫李丘跟着?

    若是被李丘听见什么,悄悄透露出去,沈凌嘉后悔都来不及。

    李丘这人踩低不踩低他不知道,但可捧高得很,对宫中所谓“最受宠的”淑妃,李丘一向是非常恭敬,有几次他特意隐瞒自己的下落,避开淑妃,都会被淑妃找到,沈凌嘉一直怀疑是李丘说的。

    现在这种时候,能避免就避免。

    “你自己先回养心殿吧。”沈凌嘉说完,直接伸手从李丘手里抢走了灯笼。

    李丘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他看着不耐烦,懒得安抚,转身就走。

    但刚走出一步,背后突然传出有人狂奔接近的声音。

    “陛下小心!”李丘奋力朝前一扑。

    “你给我走开!”来人吼道。

    沈凌嘉听这声音耳熟,顿时回过头来,便见安惠把李丘推到一旁,正好冲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陛下!”

    “安惠?”沈凌嘉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在这?”

    “是安常让我来找您,他当时跟着谭鸣鹊回到涵明院,但不久冰轮宫来了人……”

    “冰轮宫……冰轮宫?!”沈凌嘉眼前一黑。

    他晃了两晃,“安常呢!他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朕!”

    “他想的!但那宫人袭|击了他,他晕晕乎乎根本不清楚,好不容易找到我,让我一定要马上告诉您!”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赶到养心殿,被阻拦在外面,还把我赶到角落里去,我只能在那里等您出来,但我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困了……”安惠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他在找死,但当时连他都抱有一丝侥幸,报复李丘的想法更胜马上报讯之事。

    如果安常在那里,也许马上就会不管不顾地喊出声,闹到沈凌嘉醒。

    但他仍然有所动摇,他被李丘说服,也许沈凌嘉的一条命令比谭鸣鹊的性命更加重要。

    可是,当此刻安惠看到沈凌嘉望着自己的眼神,那种冷酷与恨意,让他后悔莫及。

    李丘也看到了沈凌嘉的目光,他和刚才的安惠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软。

    “是他阻拦我。”安惠猛地往后面一指。

    李丘惊慌地说:“陛下!奴才并非……不是……奴才……”他急得语无伦次。

    任何一个人看到此刻沈凌嘉的眼神,都会理解李丘急迫到失语的狼狈。

    “安惠!”沈凌嘉看着安惠,“安常是何时让你报讯?”

    他的目光,他的话,就像是两根钉子,插向他的眼珠。

    安惠战战兢兢地答道:“是……午时左右。”

    现在已经入夜。

    沈凌嘉将灯笼猛然一掷,转身就跑。

    ……

    如果说,安惠在皇宫中奔跑,就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那么当沈凌嘉在宫中狂奔,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瞬间绝望了。

    是什么能让一国之君如此惊慌失措,是国家被攻陷了吗?是叛军杀入皇宫了吗?

    一再经历乱局的皇宫中人,瞬间展开了最糟糕的想象。

    一路跑来,所有人惊讶的面孔,都在沈凌嘉的脑海中一闪即逝,他看到,然后抛在脑后。

    冰轮宫!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赶到冰轮宫!

    如果他早一点醒来,如果他不下达那劳什子命令,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把一切告诉谭鸣鹊……

    各种各样的如果,在沈凌嘉的脑子里飞快地诞生,诞生一个又一个。

    后悔、自责、难过、愤怒、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已经感觉到双腿慢慢发酸,但他不曾停下。

    ……

    “丢她出去。”秦兼月冷冷说。

    冰轮宫中一片肃静。

    往日她们只是看到秦兼月张牙舞爪地威胁人,光是看到疑似装着眼珠甚至没被揭开的盖着红布的托盘,就足以让这群宫女吓得花容失色。

    今日她们却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慢慢被乱棍打死在她们眼前。

    而秦兼月,望着满地鲜血却只是说了一句,“几板子都挨不住。”

    “恭迎陛下!”宫殿门口忽然传出因慌张变得明显升调的喊声。

    秦兼月神情一变。

    两个公公被人粗暴地推到一旁但他们不敢像平时那样傲慢地谩骂。

    推开他们的人正是皇帝陛下。

    秦兼月沉稳的神情立刻变得恍惚,惊慌,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她只是命人打死一个宫女罢了。

    她是淑妃,背后有她的父亲,有姑姑,就算是皇帝,一定也要忌惮他!

    此刻她没必要害怕,她只需要给他留点颜面,让他悼念一下,他很快会忘记这个女人。

    活着的人才是她的对手,一个死人会被很快遗忘。

    这是必然的。

    秦兼月不断安慰自己,但她的双腿就像是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不自觉地浑身颤抖,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这宫殿中不止她一个人在颤抖,所有人,都在恐惧。

    虽然此刻皇帝面无表情,他只是安静地低着头,也叫人害怕。

    每一个看到他眼神的人,都心惊胆颤。

    沈凌嘉无声地看着被扔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她浑身是血,面色苍白,毫无声息。

    他慢慢跪倒下去,将她揽起。

    当他轻轻把手探到她的鼻子底下,发现那里连一丝热气也无时,突然紧紧拥住她,他将他的头深深埋在她的肩上,咬牙忍耐着……但终究,有一丝呜咽传出。

    一路跑来,沈凌嘉不断设想着他会在冰轮宫见到什么。

    他会怎么做?

    他想了许多种可能,许多种应对办法,但此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要喊,要哭,还是要立刻站起来指着淑妃让人把她拖出去处死给谭鸣鹊报仇?他什么都想不到,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切,当他真真实实将冰凉的她拥入怀中,他无言以对,他只能紧紧地抱住他。

    一阵嗡鸣声穿透他的耳朵,环绕着他的身周,将他的脑子包围在中央。

    其余人的声音,无法穿透这层嗡鸣声,他只能依稀听到有人慌乱地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闹。

    “陛下,那是个死人!”

    “快分开他们!”

    “她已经死了!”

    “来人!”

    嘈杂不休。

    他什么都听不清。

    不断有人告诉他她已经死了,他不愿意相信。他知道!但是,他不愿意信。

    即使冰凉的身躯已经毫无声息,他不愿意信。

    他清楚地明白他一旦放开她,看到的就是彻底死灰的面孔,他不得不信,但他不愿意看。

    此刻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与她。

    “都给朕出去……全部滚!”沈凌嘉抬起头,伸出手指住秦兼月,“把她抓住,等朕出来,另行处置。”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没有人敢质疑,没有人敢反对。

    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已经让所有人相信此刻他的话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离开,包括被人堵住嘴推搡出去的淑妃。

    宫殿中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与一个人的呼吸声。

    沈凌嘉抱住怀中的人,此刻他根本无法思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是他……

    是他骄傲而狂妄的自大让这一切成真,他最想保护的却最终死在她怀里。这是谋杀,也有他的参与,是他放任淑妃得到她不应得的权力,是他给了这把刀,失控之后,报应在她……这一切分明是他惹来的,为何报应在她?!

    鲜血已经染到了他的手中,这刺目的红恰如其分。

    他也是凶手,还能怪罪谁,怪罪任何人她也不会重新活过来。

    她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他再也无法为她解释她最想知道的那些秘密。

    是他错了。

    一切隐瞒,一切执念,再无意义。

    当沈凌嘉突然明白这一点,他深深地躬下腰,痛哭起来。

    但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的哭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交代:

    《一世殄》原设大纲是悲剧,结局就停在这一章。殄嘛,暴殄天物的殄,一世殄原设的意思是珍贵的一生被浪费(俗称死得冤)。这个故事本来想说的是一些谎言和隐瞒与误会交织在一起造成的悲剧,有时候自己觉得隐瞒是对人好,或者自己用的方式才是对人好,就像沈凌嘉做的决定一样,但他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是错的。当初纯粹就是为了这种设定才写大纲,所以写be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

    不过随着剧情细纲不断完善,人物设定逐渐圆满,我自己都渐渐喜欢上两个角色,沈凌嘉和谭鸣鹊。我实在是……一喜欢某个或者某些角色就不愿意她们死,还是为了这么可笑的理由死。但如果修改这个结局,等于把一座房子推翻重建,当时文章已经写到一半了。所以,结局还是保留,我另外想了个办法把be扭转成he。

    这一章be也保留,指不定有人吃be胜过he呢?下一章接he路线,想要看he的读者可以继续~

    ☆、我有一个梦

    在呜咽声中,那片迷雾又来到。

    当沈凌嘉回过神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里。

    这是冰轮宫,雾气怎么会透过门窗在这座宫殿里弥漫?

    “昔寒?”沈凌嘉突然发现怀中的少女已经消失无踪。

    他再也无暇细思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慌张地站起身,在这片迷雾中寻找她。

    不见。

    寻不着,看不到。

    “昔寒!”沈凌嘉知道这样的呼唤是自欺欺人,她根本不可能回答他。

    但这一刻,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先生?”

    青涩而熟悉的回应,从某个角落里传出。

    沈凌嘉本能地朝着那里冲过去,拨开重重迷雾,终于看到一个身影。

    她慢慢转过身,茫然地看着他。

    “先生?”

    “昔寒!”沈凌嘉又惊又喜,此刻他顾不上思考她怎么会死而复生,只想马上冲过去抱住她,但当他来到她的面前,却突然发现两人之间被阻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当他挡在外面。

    她迷惑地凝望着他,问:“您为什么现在才来?”

    沈凌嘉猛然感觉到浑身一震,遍体生寒,然后灰白色的浓雾慢慢变黑,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后拖,离她越来越远。

    她慢慢朝他伸出手,但他抓不住。

    “昔寒!”

    “昔寒!”

    当他终于挣脱那股力量朝她伸出手,他被拖入一片黑雾中,漆黑如墨的雾。

    那只手,也被黑雾慢慢吞噬。

    ……

    沈凌嘉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喉咙,断绝呼吸,他疯狂地挣扎起来,不知不觉,睁开眼睛,眼前一片光明。

    “呼嘶,哈。”他深深地呼吸一口气,茫然四顾。

    熟悉的布置让他回过神,他在床上,这是养心殿。

    “陛下!”仍然是服侍他的小太监飞快地端上一杯茶。

    沈凌嘉慢慢回想着梦中片段的记忆,难道之前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那股心痛感仍然在胸膛中萦绕。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禀陛下,现在是未时。”

    沈凌嘉飞快地跳下床,急匆匆地命他把自己的常服拿来。

    等他换上,沈凌嘉猛然推开门,左右张望。

    李丘疑惑又慌张地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沈凌嘉甩开他,他已经看到角落里果然有一个人,但现在——安惠还醒着。

    安惠朝他扑过来,又像梦中一样跪倒在地:“陛下,奴才有事禀告!”

    他浑身酒气,显然喝过酒。

    怪不得会睡着。沈凌嘉沉声道:“说。”

    ……

    冰轮宫。

    一股强大的力量拖行着谭鸣鹊来到大殿上,将她掼到地上。

    谭鸣鹊早就在途中苏醒,但抓她的那个宫女力大无比。

    这种举动显然是纯粹的羞辱,贵妃榻上望着这场景的女人笑得相当满意,并愉快。

    “又见面了。”秦兼月笑嘻嘻地说。

    忍。

    等安常醒过来禀报沈凌嘉就行了,她现在绝不能凭着一时意气来反击,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跟秦兼月没法讲道理,面对秦兼月的挑衅只有顺从再顺从才有活路。

    无论之后如何,现在最好的应对办法只有一个。

    随她说什么,一两句话能把她身上插满针吗?

    谭鸣鹊自我安抚,慢吞吞地爬起来:“拜见淑妃。”

    “想不到,再见面会是这个样子吧?”秦兼月不无得意地看着面前的手下败将。

    至少,此刻她可以驱使堂上所有的人,而谭鸣鹊只能听从。

    秦兼月曾经想过如果当初登基的人不是沈凌嘉,而依旧是她入宫为妃,她是否也能享受一下让沈凌嘉畏惧她的感觉?可惜,如今沈凌嘉已经是皇帝,她的幻象只能化为泡影。

    可现在第二个愿望成真了,谭鸣鹊成了她砧板上的鱼肉,刀在她的手中。

    谭鸣鹊只是垂着头,面对她的挑衅,不发一言。

    “这就没意思了。”秦兼月很是不满地摇头,“难道你甘心被本宫谩骂吗?难道你忘记当初在宫外,你仗着魏王是怎么欺负本宫的?”

    谭鸣鹊差点抬起头看她了,满目茫然,余下是震惊,疑惑,以及诧异。

    秦兼月入宫才几天就脑子不好了?连记性都不好?

    算了,忍。

    她乐意倒打一耙也随她。

    就算现在秦兼月要说全京城都吃过她的亏,谭鸣鹊都能点头附和。

    要是配合她胡说八道能够把皮肉之苦就混过去更好——但多半不可能。

    谭鸣鹊心知肚明,今日肯定躲不过一餐皮肉之苦,能不能活,端看沈凌嘉多久赶到,以及她自己能够撑多久的时间。

    这就是皇宫,上下尊卑界限严明,谁是尊,谁就是道理。

    谭鸣鹊不断懊恼她当初是脑子进了什么水才会做这种拿命来赌的决定,但恐怕就算她有机会回到过去也一定会做相同的决定。最多,如果回到更前一点的时间,她可能真的会仗着魏王在身边,好好把这个未来死敌修理一顿。

    就当是给未来的自己报仇雪恨吧。

    谭鸣鹊越想越无边无际,还是有人飞快地拽了她一把才让谭鸣鹊回过神。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发力拽自己的人,这张脸太眼熟了——就是那个打晕安常又打晕她把她扛来这里的人。

    “你还真是对淑妃忠心耿耿。”谭鸣鹊费解地说,话音刚落就被这个宫人用力地按倒在地上。

    是按头在地上。

    “砰!”谭鸣鹊感觉到额前一片湿润,她磕出血了?

    头部直接受伤导致她的意识有点模糊,谭鸣鹊迷糊地想,我这算是全身都受过伤了吗?

    腿……胸膛……头……这伤真是越来越往上。

    似乎因为她一直没有回应,激怒了秦兼月,秦兼月指着她骂了好几句话。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但强烈的嗡鸣声盖过了一切。

    谭鸣鹊什么都听不见,她眼前开始发花,那个宫人肯定很恨她,这可不是一句忠心能解释的,光是砸头这一下就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个宫人是想置她于死地。

    这跟秦兼月的想法有微妙的不同——不是说秦兼月不想她死,但秦兼月肯定想狠狠把她玩一通再杀,而那个宫人更倾向于一击致命。

    谭鸣鹊绝对相信这个宫人有本事一击致命,但是,她为什么非得这么迂回?

    她好像一直在等待秦兼月下一些类似能弄死她的命令。

    她不想自己承受杀死谭鸣鹊的罪责?或是?

    谭鸣鹊的头太痛,以至于她不能太清醒地思考,她感觉到那个宫人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向前拖动。谭鸣鹊坚持睁开眼睛低头看去,在刚刚头磕下去的地方果然有一滩血。还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对,她忽略了现在秦兼月也想她死,在这位宫人的帮助下,马上就要如愿以偿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得更久一点,但其中出了一个意外。

    这个宫人就是最大的意外。

    恐怕连秦兼月也料想不到她被利用了,谭鸣鹊仔细思考,到底这个宫人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呢?

    虽说死到临头还在想这些有点不正常,可她实在不是第一次品尝等死的滋味了。

    第二回,有点腻。

    她总不能让自己死得不明白。那,回到正题,这个宫人究竟能从她的死当中得到什么呢?

    到底还有谁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死?

    谭鸣鹊想不通以她的交际能力才能得罪人而她不知道?她认识的人才几个?

    除了秦兼月,还有第二个人想要她死,这就新鲜了。

    谭鸣鹊拼命回忆着自己所有认识的人,与这座皇宫有关系的人。

    谭家?

    沈凌嘉已经登基,他们现在装死还来不及。

    安常安惠?

    相处不久,但安常显然很忌惮她认识沈凌嘉,安惠也不像会做没意义之事的人。

    沈凌嘉?

    下一个。

    励王?

    谭鸣鹊自觉还达不到让励王因爱成妒,因妒生恨的地步,何况沈凌嘉也不可能这么快把自己的拒绝转告给他。如果励王有本事把手伸到冰轮宫来,他也没必要因为曾经与沈凌嘉有所交恶而如此忌惮,成日里遭冷眼也要厚着脸皮到他面前去讨好了。

    还有谁?

    在皇宫中叫得上名字的熟人,也就这几个,她甚至连励王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些人……别说与冰轮宫之间的关系,他们根本没有杀她的动机。

    可是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谁?还有谁有必要杀她?

    那个宫人下手足够狠辣,但她刚才回头的时候并没有从哪个宫人的眼睛里看出恨意。

    这种行为并不是恨,是执行。

    她要杀她,是因为有人要她置自己于死地。

    但谭鸣鹊萌生这个想法,一个疑惑被解开的同时,也冒出另一个疑惑。

    又或者说回到关键,是谁对她恨之入骨,非要杀了她不可?

    她似乎又忽略了什么。

    “你看着我!”有一只手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迫谭鸣鹊昂起头,面对着她。

    是秦兼月。

    “你瞧不起我吗?你凭什么瞧不起我?现在是我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你,你别以为……”

    她用的力气很大,谭鸣鹊完全无法呼吸。

    当她以为自己马上要先死于窒息时,她被重新扔回地上。

    谭鸣鹊拼命地呼吸着,她听到秦兼月说:“就在这里打。”

    她知道了!

    被她忽略的关键……她知道了!

    ☆、今次未晚

    就在刚才,她被秦兼月掐住脖子的时候,她看到了秦兼月的眼神。

    那种独属于嫉妒的恨意,强烈得如同能瞬间凝化为实物,成为一柄剑,一把刀。

    这才是恨!

    这一刻她立刻明白自己想错了。

    出手偷袭她的宫人一再想置她于死地,没有恨,因为宫人就是被指挥的一把刀。

    但那并不意味着这宫人背后真正的指点者对她也有恨!

    对,宫人与她背后之人的行为,全不是出于恨。

    这是谋杀,是背后纠缠有利益的谋杀!

    什么是恨?她从秦兼月的双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怨恨是要她生不如死,或是痛苦地死。但是现在宫人下手却只想要迅速置她于死地,她追求的更像是要让人不能察觉,甚至把一切推给淑妃。这不是一个充满恨意的人能够拥有的理智。一把刀,更不可能替背后之人思考,她必然是受人指使,而且指使她的人,充满理智。

    所以,她要的不是谭鸣鹊生不如死地活着,不是让她痛苦地死去,她要的是谭鸣鹊立刻死亡!

    因为她的痛苦不能给这背后之人带去什么,唯有她的死能够给这背后之人带去利益!

    对,就是这样!

    一切都串起来了!

    谭鸣鹊恨不得马上跳起来去抓住后面那个宫人逼问她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这个人的想法很明显,淑妃只是幌子,此人要借淑妃这只手来杀了她!

    那么,就算沈凌嘉事后追究,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凶手,就算“替她报仇”又有什么用?杀人的是刀,但刀背后做指点的另有其人。淑妃固然可恨,但如果不去追究这就意味着真正图谋的凶手反而可以逍遥法外。谭鸣鹊绝不要做一个枉死还要被误以为已经雪恨的冤魂。

    可是她现在跳不起来。

    她不仅跳不起来,甚至连转过身去质问身后那名宫人的力气也没有。

    谭鸣鹊能够感觉到她的额头还在渗血,她的意识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她不愿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更不要作为一名冤魂而死去!先生!

    先生!

    您为什么还没有来?

    谭鸣鹊慢慢地抬起头,这次她是心甘情愿地望向秦兼月的脸,与她四目相对。

    “秦兼月,你可不要做了别人手中的刀,你被人骗了……”

    “你胡说什么呢?”秦兼月竖起眉头,一句都没听懂,“等等,莫非你想等陛下来救你?”

    她终于想到了时间问题,而不是一味追求慢慢地凌虐,脑子还没有坏透。

    但谭鸣鹊几乎要被她气死。

    “要杀我的另有其人,她们是想利用你,事后陛下只会追究你而不是她们!”谭鸣鹊吼道。

    亏她头脑发昏还能迅速脱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秦兼月终于有所动摇:“你说什么?”

    “先拿下她!”谭鸣鹊往身后一指。

    秦兼月还在犹豫,她怨憎谭鸣鹊,即便谭鸣鹊的话抓住了她的好奇心,但她依旧对谭鸣鹊充满怀疑。这就是致命的关键。

    在秦兼月迟疑的瞬间,那名宫人立刻昂起头喝道:“娘娘!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仿佛十分愤怒地弯下腰一掌击向谭鸣鹊的后脑。

    如果击中,谭鸣鹊就算不死,也会立刻失去意识。

    接下来她再对秦兼月徐徐劝说,就算谭鸣鹊没死,再来几板子,她还死不死?

    宫人的设想非常完美,她处在侍女这个身份对秦兼月说的话也更有用。秦兼月更加犹豫,所以当她看到宫人对谭鸣鹊出手时,并未出言阻拦。当然,如果她出言阻拦,宫人下手,就会更狠,一击必杀下,谭鸣鹊必定死在冰轮宫。只是届时整件事就更加扑朔迷离,她很难让自己置身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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