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之恋第1部分阅读
《兵之恋》
题记
我赞美绿叶的精神,你看她吸入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呼出的却是人类所需的氧气;她遮挡着骄阳的炙烤,为人们撑起一片绿荫,同时,还光合出生命所需的有机物。绿叶索取的只是一滴水,奉献的却是一眼甘泉。狂风暴雨来临,她迎头而上,从不担心自己最先被打落;而到了百花盛开、硕果累累之时,她却悄悄隐到了一边;就算是叶落归根,到来年又化作一滩春泥去滋润更新更绿的生命。
绿是生命的象征,画家用她来粉饰美丽,诗人用她来赞美和平,绿代表青春和活力,有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身着绿『色』的服装,有一个普通的名字——兵:战争年代,他们冲锋陷阵,流血牺牲;到了和平时期,他们又默默无闻,在投身祖国现代化建设的同时,还要绷紧神经,履行着保家卫国的神圣职责;而一旦脱下军装,他们又熔融了大众,成为了普普通通百姓中的一员。我想:兵才是对绿叶精神最完美的诠释,一个兵,就是一片绿叶。
我赞美绿叶的精神,但我更赞美具有绿叶精神的兵,谨以此书献给人民子弟兵和所有穿过军装的人们。
过河卒
2009年11月
引子
一道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天空顿时露出狰狞的面目,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狮子,大雨倾盆而下,人们惊恐的神情被瞬间定格在闪电之下,紧接着“喀嚓”几声炸雷传过来,人群躁动起来,一位解放军军官扯着沙哑的嗓子吼着:“大家不要慌,大家不要慌……”。然而他的吼声在一片猪羊的叫声和小孩的哭声中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现场一片混乱。
公元1993年5月12日凌晨,一场特大洪水袭击了燕赵某市,这个正在熟睡的城市瞬间变成了一片汪洋,濒临山区的几个乡镇十万火急,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如果不在第二次山洪到来之前把受灾群众安全转移出去,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大批大批的解放军官兵陆续到达了灾区,一场悲壮的逃生大转移正在真实地上演着。
战士们有的着老人,有的抱着小孩,有的搀着妇女,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洪水,身上是泥浆,脸上分不清是是汗水还是雨水,头上是瓢泼大雨,滑倒了,他们迅速爬起来,受伤了,他们轻伤不下“火线”。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以最快的速度把群众安全地转移出去。
天微微亮,喧嚣声逐渐停了下来,经过几个小时的“激战”,村民已基本上安全转移了。靠近山麓的张村现在几乎成了一座空城,上游传来警报,一个小时内人员必须撤离,强大的泥石流有可能再次袭击村子。3235团一炮连七班长孙家树奉命带着几名战士进行最后的清场,他们一个屋子一个屋子仔细搜索着,决不能落下一个人,这是连首长给他下达命令。身边不时传来“轰”的一声,那是房屋倒塌的声音,忽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房屋在“隆隆”的雷声中颤栗着,孙家树来到一座低矮的房子门前,他用力敲了一下门,整座房子都在动,这是一所五六十年代留下的老房子,房顶还是草盖的,一般都是村里的孤寡老人住的,房基经过长时间浸泡,房子已经摇摇欲坠了,孙家树不敢敲了,再敲,房子非塌不可,房门是闩着的,他只好朝着屋里大声喊:“屋里有人吗?”,连着喊了几声后,屋里并没有人答应,看来屋里是真没有人了,他正打算离开,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没有人为什么门会是闩着的?于是他把耳朵贴着门缝仔细地听,侦察兵的警觉人他听到了屋里微弱的呻吟声,不好,里面有人,可是,门从里面闩着,怎么才能进去呢?他把手指插进门缝,还好,门已年久失修,手指竟能摸着门闩,他使劲地用手抠着门闩,门闩一点一点地移动着,他的指尖传来阵阵刺痛,顾不了这么多了,现在是怎么快就怎么办,经过一番努力,门终于被打开了,他打着手电冲了进去,眼前的情景让他感到一阵心酸:家什漂得满屋都是,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床上,两只胳膊死死地抱住一个大木箱,嘴里还在痛苦地呻吟着。
“大娘快走,这里危险。”孙家树一个箭步来到老大娘窗前。
“不走,我死也不走。”老太太少气无力地说。
没办法,孙家树只好强行背起了老太太,老太太不干了,她死活不走,两手不停地用手捶打着孙家树的后背,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命根子呀!我的命根子呀!你还是让我死在这儿吧。”
孙家树迅速把老太太背出了屋子,副班长小广东正站在院子等着他,看到孙家树背出了一个老太太,小广东急忙脱下雨衣裹在老太太身上,孙家树把老太太交给小广东。转身又钻进了屋子里,小广东大喊:“班长别去,危险!”哪里还能拦得住他。
孙家树已经冲进屋子抱起了箱子,箱子沉得要命,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宝贝,竟让老太太如此挂念,他刚走了两步,只听见”轰”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战士张二顺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班长——”他发疯般地大叫着扑上去用手乱扒起来,手磨破了却全然不顾,闻讯赶来的战士都拼命地扒着,还好,这是一所草顶房子,扒开了泥巴后,孙家树便露了出来,他浑身是泥,大家死劲把他往外拽,但他的一条腿却被一根木梁死死地压着,大家七手八脚地搬开木梁,孙家树的腿被慢慢拽了出来,战士们抬起他就走,小广东在前面声音嘶哑地喊着:“让开,让开。”孙家树一动不动,他全身是泥,仿佛是一尊木乃伊,任由他们抬着,完全没有了知觉。
不远处的山路上,一辆吉普车正在小心翼翼地行驶着,水淹没了大半个车轮,远看像一艘机动船,车里坐着3235团团长王文选,听到那边人声嘈杂,他便让车停了下来,同时让通讯员下去问明情况,不一会儿通讯员回来报告:“一个兵被砸着了。”“谁?”“一炮连的孙家树。”“怎么会是他?”团长急忙命令司机:“快,用车送他去医院。”司机立即调转车头。
团长顾不上卷裤腿就跳下了车,他打开了后门招手示意他们过来,看到吉普车大门敞开,一班长李喜娃抢先一步跳上车,他抬着孙家树的头部,小广东抬腿部挤进车子,其他战士看挤不进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吉普车分开水路急驰而去。
一路上,一班长不停地摇着孙家树的头喊着:“七班长,醒一醒。”然而,喊声对他来说却无济于事,这个时候,孙家树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个躯壳,一种游魂一样的东西和他若合若离,时光开始倒流,一会儿他变成了一名新兵在走队列,一会儿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女孩儿使劲地向他招手,胸前的红丝带是那样的眩目,刺得他睁不开眼,就在他揉眼的工夫,女孩儿已变成了一位老妇人,像一尊石像矗立在村口,她看起来是那样的眼熟,就是一时想不出是谁,直到云开雾散了他才看清,那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吗?她身后的村子,不正是自己魂牵梦绕的故乡——秤杆刘村吗?
秤杆刘村
既然提到了秤杆刘村,那故事就从这里说起吧,秤杆刘村其实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村子,小得连小孩子撒一泡尿的工夫就可以从东头走到西头,但这个小村子却远近闻名,那是因为这里的村民都会一种做秤的手艺,村民家家户户靠做秤营生,这里出产的木杆秤质地细腻、精确耐用,已经形成了“秤杆刘”品牌,在全国享有极高的声誉,提起秤杆刘秤,那是没有人不伸大拇指的,可以说,市场上流通的木杆秤十有八九都是这里产的,这个手艺也让村民的钱袋子早早地鼓了起来。方圆十里八里村庄的女孩子找婆家,自然是首选秤杆刘村,因为一旦嫁过来那可就成了人人羡慕的手艺人了;这个村的女孩子更是吃香,外村的男孩子一有空就会“不怀好意”来秤杆刘村转游,像狗一样的嗅来嗅去,如果万一有幸被哪家的姑娘相中,那这辈子可就吃香的喝辣的了,到哪里去找一进门就能挣大钱的媳妇哟?娶一个媳妇就能养一个家。那几年秤杆刘村爱放电影,让人美中不足的是,村里放十回电影得打八回架,都是因为外村的年轻人争风吃醋引起的。也怪,连村里的小孩子都好像沾有灵气,一点即通,一学便会,天生就是做秤的料。村里的刘半仙说:那是因为村子的风水好,两条龙脉刚好把村子包起来。刘半仙所说的龙脉其实是两条公路,一条通向县城,一条通向省城,两条公路在村东交了一个叉,这一叉就就把村子的好风水叉了出来。刘半仙说的尽管听起来让人感到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但村民都很认同这个说法,不说别的,从这里到县城用不了半个时辰,到省城一天能打一个来回,那个方便呀,谁能说不是沾了风水的光呢?
大集体那阵子,当时正赶上割资本主义尾巴、打倒走资派运动,做秤绝对是搞资本主义,秤杆刘村无疑成了重点整治村,县革委会专门派了一个工作队在村里驻了下来,一家一家地排查,所有用来做秤的工具都被收缴一空,没收来的做木杆秤的材料和工具被堆积在大街的十字路口,堆的像小山一样,浇上油点着后连着烧了几天,村子上空都笼罩着一团烟雾,半个月才散去。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噬了他们的财富,心也随着凉了,从此以后,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手艺,秤杆刘的村民也和其他村的村民一样被迫撅着屁股从土里刨食了,日子紧跟着自然过得清苦起来。
国家政策刚开始开放搞活那阵子,村民们被整怕了,没有人敢明目仗胆地做秤,偏偏村西的孙来福胆子大,竟然做了几根木杆秤拿到集市上去卖,嘿,没人管,公社还通过高音喇叭表扬了孙来福的这种行为,这一下子可把村民的情绪调动了起来,仿佛在一夜之间,村民翻出了藏匿了多年的做秤工具重新操起了旧业,村民截杆的截杆,翻砂的翻砂大干起来,久违的噪音传到了几里以外,一部分人还背上了工具涌向了全国各地。村里有一个集体性质的副业厂,专门截木刮杆,翻砂铸砣,为村民提供货源,那时候,副业厂的机器每天轰窿窿地响着,产品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各地,大把大把的钞票装进了村民们的腰包,仅七八年光景,村里家家户户住上了楼瓦房,用上了“三大件”,秤杆刘村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村。
八十年代中期,村民刘二宝盖房挖地基时挖住了一个古墓,挖出了一堆烂木头,看样子像是像是木杆秤,听说还有好多金元宝,方圆百里的人都来看稀罕,消息传到县上,县上突然派公安把这里戒严了,说是保护文物,报道省里后,省里专门派来了一个专家组进行实地考察,光小车就来了几十辆,经过专家鉴定:这是一个宋代巨贾的墓室,可别小看那一堆烂木头,那可都是文物,种种迹象表明,早在宋代,这里就是一个全国性的衡器贸易中心了。于是乎,聪明的村民借此大做文章,在二月二庙会那天搭起了戏台,连着唱了十天大戏,把“全国衡器之乡”的招牌挂了起来,从此以后,秤杆刘村更是大名远扬了。
村子有两大姓,村东是刘姓,占了全村人数的八成以上,村西是孙姓,为外来户,只有几十户,两姓的村民长期以来和睦相处,相安无事。孙家树是村西孙来福的四儿子,他今年参加了高考,考得不怎么好,刚刚挂上大专最低录取分数线,他报考的是军校,考这样的分数,上军校连门都没有,他已经决定复习再考了,偏偏在这个时候,他胡乱填报的一所专科学校给他下了一个录取通知书,这一下可把他难住了,是上还是不上?让他一时拿不定注意,连着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茶饭不思,靠背床板打发时光。
孙家树疲惫地翻了翻身,身体又酸又沉,他无神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一遍一遍地分析着今年高考的得失,最糟糕是自己的强项数学没有发挥好,有20分是白白失掉了,这足以让他后悔一辈子了,英语倒没想到会超常发挥,考了事80多分,这得归功于绿叶对他的帮助。想到了绿叶,他马上感到一种甜蜜的味道,但好景不长,班主任的那干板的面孔随着就浮现在眼前:绷着脸,戴一副宽边近视镜,无论天多热,领口的扣子总是系得严严的,以致于孙家树一看他的脖子就觉得浑身发痒,狠不得伸手把他的扣子拽开。班主任是教历史的,说话慢声慢语,俨然一个十足的老学究:孙家树啊,中学生可不能早恋啊,你们可是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可不要因此毁了前程,学校历史上已经有几名学生……其实,孙家树感到非常冤枉,自己哪是谈恋爱?他和绿叶在一起只是互相学习互相帮助而已,再说,他们在一起并没有影响学习呀?他的英语不就是在绿叶的帮助下迎头赶上的吗?再说,今年高考他们考得并不差,在应届生中他俩仍然是佼佼者。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当前要考虑的是以后该怎么办,乖乖地上那所专科学校?不行,他确实不喜欢那所学校,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复习重考?复习一年,考个好学校不成问题,可问题在于绿叶以两分之差未能上线,她一定也去复习,自己再去,他俩肯定会成为同学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绿叶难堪的。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呢?当兵,几天以来,他的脑子里一直在闪动这个念头。这可是他从小就有的梦想,小时候,家中堂屋的镜框里挂着一张父亲身着军装的照片,那简直是帅呆了,照片里父亲是那样年轻,那样精神,和现在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让谁看了也不相信那就是父亲。这张照片也成了父亲炫耀的资本,父亲精心把照片装进镜框里,镶上金边,挂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孙家树就是看着这张照片长大的。现在已是老态龙钟的父亲,一提起他当兵时候的事,立即会显得神采奕奕,眼里泛起泪光。孙家树想:军营一定是一个神秘的地方,神秘得可以勾住一个人的魂,不然,父亲怎么会那么依恋军营?从那时候起,孙家树就开始做梦了,而且是军校梦,父亲没上军校,遗憾了一辈子。
院子里树上的知了的叫声叫得他心神不定,他烦躁侧过身,阳光透过玻璃射在他的脸上,刺得他两眼发涨,窗台上落下一只麻雀,它叽叽喳喳地叫着,欢快地蹦跳着,看到屋里有人,又机警地转动着小脑袋观察着,活脱脱一个侦察兵,看得孙家树心里痒痒的:要是能变成一只小麻雀该多好啊,整日无忧无虑,没有烦恼没有愁。
噌——麻雀飞走了,同时堂屋的门吱扭响了一下,有人进屋了,肯定是母亲,一天当中不知进屋多少次了,现在母亲可是他实现梦想的最大障碍,怎样才能过母亲这一关呢?
嘟嘟嘟——母亲轻轻敲了一下套间的门,这几天她显得异常兴奋,别看她文化不高,生的儿子却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老大老二都已开始挣大钱了,老三前年考上了大学,是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如今,小儿子也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意味着家里又多了一个吃皇粮的人。她心中那个高兴啊,这几天老是莫名地偷笑,笑得眼角的皱纹明显比以前增多了,只是让她不理解的是,儿子看起来非常烦恼,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在劝儿子。
听听里边没有动静高美云就轻轻推开了门,看儿子蒙着头睡觉便用责怪的语气说:“还睡,太阳晒着屁股了,快起来吃饭,这可是你爱吃的冬瓜炖排骨。”
其实,孙家树早已闻到排骨的香味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白白的汤水咕咕地上下翻滚着,一块块排骨在锅里时隐时现,香气甚至已经透过墙飘了进来,要在平时,还没煮熟他就不知偷吃多少块了。
孙家树懒洋洋地睁开眼,母亲正端着碗站在床边,怪不得香气这么浓,他装作不稀罕的样子说:“妈,我不想吃,以后你别再给我端了,我又不是没长手脚?”
“家树,你现在是公家人了,妈就是天天端,那心里也高兴。”她把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趁热吃了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完出去走走,别闷出病来。”
“知道了。”孙家树嘴上说不急着吃,心里甭提多想吃啦,肚子里的谗虫恐怕已经爬到喉咙眼儿了,他盼望着母亲快点出去,要是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谗相,这几天装绝食就等于白装了。母亲前脚刚踏出门,孙家树便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会儿工夫,碗就见底了,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推,用手抿了一下油糊糊的嘴,接连打了几个饱嗝,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斜眼瞅了一下厨房,母亲正在里面忙活着,他朝厨房做了一个鬼脸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母亲忙完了返回屋里,看到饭碗被推在一边,光光净净的像被小狗舔过一样,被子堆成一团,床单上明显留下了一个窝儿,人早已不知去向。她苦笑着摇摇头,这下好了,儿子想通了,看来自己这几天没白劝,她无耐地整理着儿子的床铺,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孙家树溜出家门,径直向村东头刘成家跑去,刘成是村主任,又身兼副业厂厂长和村民兵连连长,党政军大权几乎全揽了,算得上村里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但是,孙家树找他干什么呢?
村主任刘成
村子本来就不大,孙家树一眨眼功夫就出现在村主任刘成家门口,只见他家大门敞开着,站在门口,整个院子都一览无余,刘成正端着一个水盆浇花,他裤腿卷得高高的,一双白色的运动球鞋便全部暴露出来,上身穿一件土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里面穿一件的确良白衬衣,领口敞开着,打扮得跟县里派下来的驻村干部一样,刘成是个热心肠,村里不管谁家有什么事都爱找他商量。
看到孙家树站在门口,刘成急忙放下水盆迎了上去,“哎呀大侄子,还站在门口干啥?快到屋里坐,听说通知书都下啦,可喜可贺呀!”他上前拉着孙家树的手就往屋里拽,边走边喊:“掌柜的,你看谁来了,去里屋把那包茶叶拿出来。”
刘成媳妇应声走出来,一看见孙家树脸立刻就笑成了一朵花,“哟!是家树啊,你家可刨住官窖啦,出了两个大学生,你妈可真是好福气啊。”她转身从里屋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熟练地打开盖子,里面茶叶的清香便飘逸出来,她小心翼翼的地把茶叶弹到两只大铁茶缸里,然后麻利地冲上开水,只见茶缸里的水上下翻滚,一会儿就变黄了,她把其中的一个茶缸递给孙家树小声说:“这可是你叔去县里开会时发的,放了半年了都没舍得拿出来。”
“成婶,麻烦你了。”孙家树感激的接过茶缸。
“什么时候走啊?走的时候村里再送你一场电影。”刘成迫不及待地问。
“送不送电影你说了算,什么时候走还是你说了算。”孙家树眼睛直直地看着刘成说。
“你这孩子,我说了怎能算?”刘成笑着说。
“成叔,这儿事还真是你说了算,离了你办不成事。”
“这儿孩子,我倒要看看什么事离了我办不成。”刘成不相信。
“那你得答应一定给我办。”
“只要我能办就一定给你办。”
“那你得先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刘成终于让步了。
“不行,你得一本正经地说。”孙家树还是不依。
“好,我答应。”刘成绷起了脸,只有开职工大会时他才会有这种表情。
“那我说了,不许反悔。”孙家树平静地说:“今年我想去当兵。”
“去,说点正经的,别那你叔开涮。”刘成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容。
“真的成叔,我是认真的。”这回轮到孙家树一本正经了。
笑容慢慢从刘成脸上消失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孙家树的额头,“你这儿孩子不发烧啊?怎么净说糊话?大学不上了?别人可是想上也上不成啊,再说了,这儿年头,谁还去当兵?咱们村的学生下了学都来副业厂上班了,不想掏劲的都出去做秤了,哪一年不挣个万二八千的,你可到好,想起去当兵了,这事儿你得好好考虑考虑。”
“我早就考虑好了,这儿忙你是帮不帮吧?反正刚才你已经答应了我了。”孙家树一脸无赖相。
刘成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也知道,咱们村已经连续三年没人去当兵了,我这个民兵连长早就成了聋子耳朵——配式了,我急啊,别的村为当兵都挤破了头,咱们村却冷冷清清的,看人家的民兵连长当的,那个牛啊,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请,让我看着就眼馋,我说了,咱们村如果谁当兵,我反过来请他,今年你要去当兵,我一百个赞成,按你的文化程度,在部队混个连长营长绝对没问题,到时候,我刘成也能跟着露脸了,只是我不知道你妈啥态度?”
“问题就在这儿,我妈是坚决反对。”孙家树说。
“闹了半天你是让我去唱红脸啊,要是你妈反对,这难度可就大了。”刘成为难了。
“要是没难度还找你成叔干什么?”孙家树用眼睛斜看着刘成。
“我明白了,你小子一开始就给我下了一个套儿,到底被你小子涮了,得罪人的事让我去做,谁不知道你妈那犟脾气,她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刘成假装叹了口气说:“哎,谁叫我是你叔呢?放心吧,你妈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谁不知道成叔做思想工作可是一流的。”孙家树知道事情办妥了,但他忘不了最后拍一下马屁。
家庭战争
孙家树一提出要去当兵,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便开始笼罩了整个家庭,以孙家树的父亲孙来福为首组成了支持派,以母亲高美云为首则组成了反对派,经过几天的短兵相接后仍没有分出胜负,高美云显得有点气急败坏了,她是全家的掌柜的,平时说话可是最算数的,现在居然掌控不了局面了,她临时决定:吃过晚饭后召开紧急家庭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不是她高美云思想落后,她是有苦衷的,儿子去当兵是好事,她心中有个结,几十年都没有解开,丈夫也当过兵,当了6年兵打了6年隧道,同村一起去当兵的刘宝山正赶上抗美援朝,他所在的部队只是拉到了鸭绿江边,连美国鬼子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就成了志愿军,复员后留在了县城,自己吃上了商品粮不说,去年把老婆孩子都也接到了县城当上了临时工,刘宝山是正式工,工资挺高的,每个月还在民政局领几十元的补助。她丈夫倒好,一事无成不说,因为在部队打隧道时肺里吸入了大量的粉尘,落了个哮喘的毛病,一到阴天就喘得要命,按她的话说,他们孙家没有当兵的命,现在儿子提出去当兵,你想她会答应吗?
吃过晚饭后,家庭成员一个个都陆续到齐了,吵了几天了,这一会儿却一个个坐着不吭声,因为,任何人的一句话都可能是导火索,家庭战争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看没有人说话,高美云只有先发话了,大家都在看着她,她用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咚咚地敲着桌子说:“好了,好了,现在开会,玉香是老大,还是玉香先说吧。”玉香是高美云的大儿媳,高美云的忠实追随者,也是未来掌柜的接班人。
“既然妈让我说我就先说吧。”玉香清了清嗓子:“老四文采好,心劲强,我知道是嫌考的学校不如意,没事,复习一年再考,老三不就是个例子吗,第一年高考差20多分,复习了一年不就考了上大学吗,当兵有啥好的?一个月就那几十块钱,还不够塞牙缝,就是出去做秤一年也能挣他个几七几八的,你说是不是呀?掌柜的。”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丈夫,她嫁到孙家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那可是全家的宝,她是全家的功臣,丈夫大军对她可是百依百顺的,说话的时候,儿子小兵撒娇往她怀里钻,“听话,别闹,听你爸讲话。”玉香小声数落着儿子。
“是是是,老四,你大嫂说得对,现在是商品社会了,一切都向钱看吗,当兵可挣不到钱。”大军马上附和着说。
“老四,你最有主心骨,干啥我都赞成,当几年兵也好,复员了跟我学开车,保证大姑娘在你屁股后乱撵。”这是老二红军的声音。
老三海军刚好回家过周末,今天正巧赶上了,他站起来说:“妈,我觉得老四当兵也没什么不好,你应该尊重他的选择,凭四弟的水平,到部队考军校绝对没有问题,将来肯定是军官,到时候您老跟着享福不说,还能留一处宅子让您二老住呢。”
海军还没说完,高美云就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起来:“你这个不孝之子,还没分家就开始挤兑爹娘了,真是白疼你了,老头子,看看你养活的好儿子,一个个跟白眼狼似的。”高美云气儿不打一处来,局势刚刚有利,没想到让海军给搅和了。
孙来福一直没作声,他只顾低着头刮秤杆,几个代表发言的时间,他面前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十几根刮好的秤杆了,干活的时候,他的嘴里老是习惯地叼着一支烟,说话、干活、吸烟三不误,尽管他肺不好,但烟瘾却不小,两毛钱一包的烟他一天抽三四包,孙来福在家中,小事不当家,只有大事才有发言权,儿子当兵可是大事,权力不用过期作废,他把烟头吐在地上慢声慢语地说:“我看还是当兵好,既锻炼了身体,又长了见识。”平时他说话都是叼着烟卷的。
“别到头来跟你一样没出息。”没等孙来福说完,高美云就开始数落他起来。
“我不是没文化吗?”孙有根辩解着,额头上的青筋都明显涨了起来,“当初我要是念过初中,今天肯定不坐到这儿了,恐怕还能娶上城里的媳妇呢!”
“你就别臭美了,就你那德性还娶城里媳妇,我看那,到头来不被你气跑也被你烟熏跑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孙来福突然激烈地咳起来,脸涨得通红,高美云心疼地给他捶起后背来。
红军说:“我就知道你们一见面就吵起来没完,干脆还是老政策,举手表决,同意的请举手。”他首先举起了手。
紧接着,海军也举起来手。孙家树看看大军,大军也慢慢举起了手,还没举起来,忽然看到老婆一双杏眼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忙把手放在后脑勺上挠起痒来。
看到两派力量均衡,孙家树举起手说:“我也同意。”
“得了吧,你是当事人,应该回避。”经常看电视,高美云懂得不少法律知识。
三比三打平了,还是没有解决问题,看来,非得征求一下家中最小的成员——大军三岁的儿子小兵的意见了,高美云把小兵从玉香怀里拉过来。
“兵兵,到奶奶这儿边坐。”她小声问:“四叔去当兵,你同意吗?”
“同意。”小兵脱口而出。
“嘘——,小声点,如果你说不同意,奶奶给你糖吃。”高美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来。
“我不要糖,我要毛毛,毛毛能买好东西。”小兵把糖推到一边。
“好,奶奶给你五大毛。”高美云从兜里掏出来五角钱。
小兵接过一看就扔了,“我要大的,我要大的。”看来,他非要趁这个时候好好宰一下奶奶了。
“好好,奶奶给你换大的。”高美云把钱都掏了出来,没有一元的,她不情愿地把一张五元的钞票递给了孙子,“记着,问你时就说不同意。”她不放心地叮嘱着。
“我记住了奶奶。”看样子小兵已经是见钱眼开了。
工作做好后,高美云开始讲话:“现在时三比三平,让小兵说话吧,大小他也算家里的一员,他说啥就是啥,咱们谁也不能反悔。”她低头问小兵:“四叔去当兵,你同意吗?”
“不同…”小兵一抬头,看到孙家树用手做了一个手枪的形状,上午,四叔已经答应给他买一只手枪,这个诱惑力可够大的。
“我同意。”小兵临阵倒戈了。
带队体检
刘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因为他今天要带队去县上参加应征青年体检,注意,这可是带队,带一个人可不算是带队,今年,秤杆刘村破天荒有3名应征青年报名,他们分别是:刘长水的儿子刘二虎、刘有根的儿子刘栓柱和孙来福的儿子孙家树,兼职了四年的民兵连长,到今天才算开始正式工作了,他简直有点得意忘形了,一大早,他就开始忙活了。
“我说媳妇,你看我穿这一身怎么样?”刘成一边系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便问。
“现在都啥年代了,我看还是穿西服好看。”刘成媳妇看到他在兜里插几只钢笔就感到可笑,因为当初他俩第一次处对象的时候他就穿这身中山装,她以为刘成是一个知识分子,当时啥都没考虑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他了,来了才知道他只上过一年初中。
“是穿西服好看,快去把我那套灰西装给熨一下。”刘成很相信媳妇的眼光,因为他也觉得自己穿西装潇洒。
“昨天晚上都熨好了,我去给你取去。”刘成媳妇转身从衣柜里拎出一套西服来。“来,换上。”
“你真是我的好媳妇,来,亲一个。”刘成当时就用嘴啃了媳妇一下。
“老不正经,让别人看见了羞死了。”刘成媳妇用手捣了一下刘成的眉头。
“现在城里都兴这,别不好意思啊。”刘成边换衣服边说,“这西服啊,哪里都好,就是这个领带太勒脖子。”
“人家电视上的人怎么不怕勒脖子?是怨你脖子粗。”
“媳妇,你的雪花膏呢?”
“你要那干什么?”
“擦擦,出门咱不得注意形象嘛。”
“给你,省着点用,快没有了。”刘成媳妇递给刘成一个小白瓶子。
“这次回来我给你捎一瓶。”刘成便擦边说。
“我还要大众牌的。”刘成媳妇提醒说。
“好,大众牌的,发胶呢,你看我的头发多乱啊,给我梳一梳。”刘成吩咐道。
“你这是去相亲啊?”
“比相亲还重要呢,中分是汉j头,你给我梳成三七分。”
刘成媳妇拿一个长瓶子对着刘成的头喷了几下,然后精心地梳理着。
“刘成,刘成。”门外有人喊。
“哎——,我这就出去。”刘成应声走了出去,原来是村支书刘有根,“有根哥,你来了,快进屋呗。”
“不进去了,来,兄弟,哥给你说几句话。”刘有根站在门口说。
“说呗,这里又没外人。”
“这一回你那拴柱侄子去当兵,你一定要盯紧啊,万一有什么情况你要快点通知我,我出面搞定。”刘有根表情看起来有点严肃。
“有根哥,这个你放心,栓柱就是我的孩子,今年他走不了,你拿我试问。”刘成打包票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栓柱走了,老哥我请你。”刘有根笑着说,“开车去吧,这几天厂里的小车归你使用,县城路远,开车方便。”
“知道了有根哥,你该忙忙吧,我这就去厂里吧小车开出来。”
“好,你去开车,我在大队的喇叭上喊一下,让他们三个在大队部集合。”刘有根说。
“对对,有根哥,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去开车了。”刘成说着就和刘有根走出了院子。
吸一根烟的功夫,一辆半旧的212吉普便看到了大队门口,这可是村里最值钱的家当,它让村里拥有了一个第一,全县第一个有车的村子,就这家伙,公社书记还借过两次呢。
村里的大喇叭也响了起来:“刘栓柱,刘二虎,孙家树,今天进行样兵体检,听到广播请到大队门口集合,刘栓柱,刘二虎,孙家树······”
第四章第27节惨遭淘汰
体检在驻军医院进行,今年报名参军的人出奇的多,每一个体检点都排着长队,听说已经超过了千人,是历年来人数最多一年。
第一天是常规检查,一个当兵的拿着一叠体检表领着孙家树这一组开始体检,如果哪一关谁的体检表被抽出来,那就意味着被淘汰了,他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大屋子。
只听见一个军医命令:“脱光衣服。”
“怎么?就在这儿脱?”孙家树感到很不好意思,看到其他人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