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胡说？”邵湛轩撇撇嘴：“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阿棠的弟弟不是你最喜欢的那一型吗？你还和他住一栋楼，简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再说他看你的眼神，要说你们没什么，我才不会信。”

    孙弋的身体好像微微僵硬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湛轩，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邵湛轩叹了一口气：“阿弋，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都只想告诉你，那个人是阿棠的弟弟，阿棠那个人，平时面上冷冷的，可是他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什么态度，我是清楚的。他这个弟弟虽然和他同父异母，但感情一直很好。你要不是真心喜欢他，就别招惹他。”

    孙弋下意识地想反驳“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过，作为你的兄弟，我却自然希望你能真的走出那一步。小莳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孩子，比你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知强多少倍。阿弋，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够走出来。”

    孙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

    “行了，不多说这些了。这次我去P国和他们谈这批定制合作的过程虽然很顺利，但他们提出了很多觉得布料用料方面需要改进的地方，我把资料拿给你，你看看有多少是能够实现的？”

    “嗯，行。”

    到了那个约定好出游的周末，孙弋和亓官莳还是一起出门了。到了玄武湖旁的公园里，两个人看着公园里处处张放这精致的各种各样的灯笼，或绘着鸟兽虫鱼，或扎成各式花灯，无一不新奇。公园里穿行的人群中大部分似乎都是情侣，或者一大群男生女生嬉笑着打闹。他们两个人行走其中，都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不知道今天这里办的是什么活动？”亓官莳看着身边的年轻的笑脸，有些好奇地问道。

    孙弋还没说话，他们就听见旁边有个奶声奶气的童声说道：“大哥哥，给你漂亮的女朋友买枝花吧？”

    他们闻声望去，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格子衬衫和一件小马甲，领口处还戴了个小小温莎结，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睫毛又浓又密，十分可爱。他怀里抱着一大束各色玫瑰，一枝一枝用铜版纸包好，正在跟一对情侣推销着。

    那对情侣里的女孩子似乎很是喜欢这个孩子，她男朋友于是便也掏出钱包，买了几枝玫瑰，女孩子又逗了他几句，这才走了。那小男孩转身看到他们，正想开口却又止住了，似乎有些费解，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对孙弋道：“大哥哥，给这个漂亮的小哥哥买枝花吧？”

    亓官莳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揉了揉小男孩肉乎乎的脸颊：“小朋友，你怎么不让我买给他呢？”

    那小男孩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小哥哥里长得这么漂亮，妈妈说过，漂亮的人总是有特权的嘛。”

    被这么个小孩子夸，亓官莳也忍不住心情变好。一旁的孙弋笑了一声，把钱包拿出来，抽了一张钞票给小男孩：“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要买花送给这个漂亮的小哥哥了。”

    小男孩接过钞票，高兴地说道：“谢谢大哥哥！”

    孙弋从小男孩怀里抽了几枝香槟粉色玫瑰，递到了亓官莳手边：“呐，送给你，漂亮的小哥哥。”

    花收到手里，亓官莳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日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七夕。”

    于是一切奇怪的点都找到了答案。

    孙弋忙于工作，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而亓官莳他们这一期杂志虽然也是以七夕这个节日作为噱头，但他也并不清楚七夕具体是哪天。两个人都没意识到，就都一起出来了。

    亓官莳一时只觉得贴着自己胸口的那几枝玫瑰有些发烫。

    孙弋却似乎没有在乎那么多：“来都来了，就好好逛逛再走吧。”

    于是两个人便继续走了下去，经翠虹桥，上了长洲，大片玄武红莲盛放于湖中，似乎是从夜色深处长来。长洲乃是从湖中南北延伸，中间环抱着瀛洲，路旁遍植细柳，柳枝摇摆，徐送清风，在这夏夜里徒增了几分凉爽。走到湖心处，只闻丝竹管弦之声贴着水面传来，定睛看去，原是隔着水面的瀛洲上，有一处戏台，此时台上正有美娇娘着了长衫水袖，傅粉描眉，一双眼里情意流转，对着她身旁书生打扮的小生，脉脉含情。

    亓官莳立住听了几句，原来唱的是《牡丹亭》。

    于这夏夜月辉里，七夕佳节时，也可称得上是风雅之至了。

    “这里倒是真的不错，今天来对了。”他身边的孙弋淡淡说了一句。

    亓官莳看着孙弋的侧脸，一时间他只觉得周围人的欢声闹语，笑意喧嚣，都和那淡黄灯光一起，隐成了一片背景之色，只剩下他，孙弋，和这长洲的月色萤火，接天莲叶，以及那婉约迤逦，千回百转的唱词。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作者有话要说：

    在码字的小黑屋迎来了生日的零点……

    第7章 顽疾

    亓官莳在那么一瞬，开始羡慕起《牡丹亭》里“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传唱千古的爱情，孙弋转头看向他，见他神色微怔，不由得笑了。

    “发什么呆？走吧。”

    亓官莳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嗯，走吧。”

    他们沿着长洲继续向前走，到了洲尾，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不知道在做什么，亓官莳好奇地望过去，见那里是一个建在高处的亭子，亭子里挂了四盏宫灯，样式比之前看到的制作得更为精良，灯笼绢布上用工笔细细绘了四美图，分别是西施浣纱、昭君出塞、贵妃醉酒、貂蝉拜月。四美神态各异，特点分明，栩栩如生，衣裙饰物无不精细，亓官莳一看就喜欢上了。正想上前询问这灯笼卖不卖，就看见这四盏灯笼面前站了一个女孩子，着明制汉服，清丽婉约，笑吟吟地开口道：“今天七夕佳节为大家准备的特别活动的礼物，就是这四盏宫灯。那么我们的特别活动是什么呢？既然今天是七夕，我们就要应景，是给情侣们准备秀恩爱的活动，单身的朋友们就以后脱单了再来吧。”她一说完，台下就有“单身狗”不满的吐槽声：“真是全世界都在嫌弃我们单身狗啊。”“好好好，我们不参加，我们等着烧烧烧好了~”那女孩子也不生气，等着周围的声音里安静下来，又笑着开口道：“活动规则是这样的，有请每对情侣都到亭子里来，说说自己和伴侣间最甜蜜的事，或者自己最想对对方说的话，或者说说对方做过的最让你感动的事情，或者对对方深情表白，都可以！我会选出让人最觉得甜蜜恩爱的四对情侣，送出这四盏灯笼，呼声越高的情侣选择宫灯的机会越靠前。现在，有哪对勇敢的情侣愿意第一个上来吗？”

    人群里又发出一片细碎的讨论声，没过多久一对身高差很萌的情侣率先上去了，两个人穿着绿色的恐龙萌图情侣衬衫，女孩子娇娇小小，留着长长的头发，皮肤很白，非常可爱。男孩子也很年轻，比女孩子高了一个头。那女孩子站在男孩子脚尖上，男孩子低着头，两个人甜蜜地亲吻，亭子外面顿时一片叫好声，不少人还拿出手机来拍照。

    有了他们两个人开头，那些跃跃欲试的情侣们便都一对一对上去了。有异地恋几年终成眷侣的情侣互诉衷肠，女生说起自己和男朋友异地的时候被同事排挤，又生了病，男朋友请假千里迢迢过来照顾她的事，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还有一对刚刚在一起不久的情侣，女孩子说是自己追的男朋友，男朋友马上说其实自己喜欢她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表白，所以女孩子一说就马上答应了。那个女孩子惊喜到不行，抱住男朋友就给了他一个吻。还有一个男生正在表白时说着说着便忘词了，和女朋友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一时间热闹极了。

    亓官莳本来听到那个主持人说只限情侣参加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没戏了，可是看着那四盏宫灯，心里又实在眼馋，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办法对，转头附在孙弋耳侧说道：“帮我一个忙吧。”

    他和孙弋离得太近，孙弋只觉得耳边一股热气，让他有点痒，于是他也压低声音问道：“帮什么忙？”

    “跟我上去一趟，你什么也不用说，让我来。”

    孙弋本想拒绝，但看到亓官莳祈求的眼神，又觉得格外不忍，于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亓官莳见他同意，格外高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像是晴日里一汪山泉潺潺流淌，洗刷得那眼眸越发清亮起来：“谢谢你。”

    这时候那主持人开口道：“还有情侣想要上来吗？”

    亓官莳便拉着孙弋的手走了上去，他们两个刚走出去，人群便变得安静了，主持人似乎也很惊讶，不过片刻就反应过来：“两位也要参加我们的活动吗？”

    亓官莳本来也有些紧张，但他一握住孙弋的手，那里传来的热度似乎就让他有了勇气：“嗯，我们是来参加这次活动的，他、他、他是我的男朋友。”

    他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下来了，但是不出片刻，又立马爆发出一阵尖叫声，有几个女生捂着嘴巴，显然是十分激动。几个男生甚至吹起了口哨。主持人好不容易让大家安静下来，又拥抱了一下亓官莳，很认真地说道：“你们是今天我遇到的，最勇敢的一对。祝福你们。”

    亓官莳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大的反应，而孙弋从听到他那句“他是我男朋友”开始，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现在看着亓官莳激动又紧张的脸，他知道心脏处那种满溢上来的酸胀的感觉，似乎叫做幸福。

    可是他站在亭子正中央，外面围着满满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格外兴奋的表情，眼里带着一种猎奇的成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物种，迫不及待地想要观察一番。他知道这样恶意的解读对于他们而言有失公允，可是他完全控制不住，就像他清晰地听见头脑里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那些被他深深压抑在角落里的灰色的碎片像是来自地狱里的呓语，将他一瞬间拉去了过去那个不可见底的黑暗中。

    “你们知道吗？476班的那个孙弋，是个同性恋！”

    “早就知道了，同性恋就够恶心了，他还仗着他家有权有势，逼着他们班长跟他在一起呢。”

    “还有这种事？我的天，孙弋和他们班长原来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原来里面的事这么龌龊啊！”

    “什么最好的朋友，都是幌子！他们班长真是可怜的，被个变态逼着做这种事。”

    “同性恋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变态啊，我以前还觉得他很帅呢，现在想起来真是瞎了眼。”

    “这种人，不管多人模狗样，里面都是个畜生，要不怎么做的出这种畜生做的事啊。”

    “就是就是。”

    过去和现在的界限突然扭曲，那些阴暗的片段和亭子外昏黄的灯光连接在一起，站在他们身边的那些年轻人忽然变成了高中里那些无处不在对他指指点点的同窗。十七岁那年高中里那些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孙弋只觉得自己额头上、背上都是冷汗，手指微微发抖，腹部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想要吐出来。旁边的亓官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妥，有些紧张地问道：“孙弋，你怎么了？”

    记忆倒退，自己面前的这张脸突然变成了青春岁月里懵懂中爱过的那个人，他曾经抱着他，把他放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位置，而画面恍惚一晃，这个人面对着怒气冲冲不敢置信的老师和他的家长，突然说道：“老师，这件事我根本不是自愿的，是孙弋逼迫我的！老师！”

    胸口猛地一痛，孙弋用指甲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心，强令自己镇静下来，他脸色苍白，可是亭子里的灯光本就不甚明亮，亓官莳一时也没看出来。

    最后活动结束，亓官莳自然是能第一个挑选宫灯的，他选了貂蝉拜月那盏，兴冲冲地举着给孙弋看：“孙弋，你看这画得多好看！”

    孙弋看着他难得的孩子气的举动，只觉得那难以抑制的痛苦都似乎减轻了几分，他看着宫灯上的美人图，挤出一个笑容来：“的确很好看。”

    活动结束后一群人三三两两散去，有不少人好奇地打量着孙弋和亓官莳。他们二人外形都格外出众，又落落大方地牵着手，的确有些引人注目。亓官莳任他们看，眼睛却时不时觑着孙弋，他觉得孙弋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却说不出来。亓官莳心暗忖莫不是刚才贸然的举动惹得孙弋不快吗？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是对是错，都只有继续走下去了。

    他们两个开始往回走，时间不早了，人群已经散去了许多。从翠虹桥上岸，他们便直接去了停车场。这里的停车场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周围遍植高大的树木，十分幽静。亓官莳提着那盏宫灯，左手依旧握着孙弋的手，他微微握紧，似乎再一次从那温暖宽大的手心里汲取到了勇气，然后放开了那只手。

    “孙弋，”他停下来，喊了孙弋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弋的眼睛。

    “刚才的事情，对不起，是我临时擅做主张，没有考虑你的意愿。希望你不要介意。”

    孙弋看着他那黝黑的眼眸，里面乘着满满的执拗，心里的痛苦又开始翻腾，他淡淡地说道：“没关系，这件事我本来就答应了你的。”

    宫灯橙黄色的光照亮了他们之间的一小块地面，亓官莳拿出他现在所有的勇气，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刚才那句话虽然是假的，但我希望它有一天变成真的，孙弋，我喜欢你，做我的男朋友吧。”

    孙弋垂着头，没有说话。

    “孙弋……”亓官莳轻声喊道。

    “小莳，”孙弋的声音像是从另外一个空间飘过来，轻飘飘的，仿佛幽魂一样。

    “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们之后一路都没说话，孙弋开车回了他们住的小区，进了公寓楼，在电梯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到了亓官莳家所在的楼层，亓官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孙弋，你说过的。会考虑我的话。”

    他看向孙弋，在电梯明亮的光线下，他终于发现了孙弋的不对劲。

    孙弋低着头，像是在强抑着巨大的悲伤，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是他依旧轻声回答了亓官莳：“好”。

    “孙弋，你怎么了？”亓官莳急道。

    孙弋忽然抬起头，看着亓官莳，快速开口道：“小莳，如果我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你还会喜欢我吗？”

    电梯门缓缓关闭，亓官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再也看不见孙弋的脸。

    孙弋打开门，黑暗的房间仿佛看不到底。他也没有开灯，就这样走进去，在酒柜里取出一瓶烈酒。想了想，却还是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