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五年后

    今日立冬，夜里下了一场小雪，起床的时候屋里已经摆上了火盆，所以对门外的冷意我丝毫未觉。

    “玥公子，早饭已经做好了，您是现在用还是等会儿？”侍女清亮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拿进来吧。”如果白凝炀在，我一定得先喝完参茶润了肠胃才能吃饭，可他昨天就出门给人看病去了，至少还得七天才能回来，所以我就按着自己的习惯先吃饭，再喝茶。

    将早饭端进来，侍女又拿了顶小暖炉放到我身边，“公子慢用。”

    “看到焰儿了吗？”一早上都没见到那孩子的影子，有点儿不放心。

    “呃……这……”看着吞吞吐吐的侍女，我抬眼道：“说吧，我不告诉他。”

    “回……回公子，小主子……去市集了。”想来这孩子出门之前一定是吩咐过下人不要多嘴。

    “知道了，你们都退了吧。”我不反对孩子外出，只是好歹应该告诉我去哪了。

    “焰”是白凝炀给取的名儿，姓自是随我的，按义父起名的方式，中字为“绝”，所以给他起名字并没有费太多周章。

    我没有告诉他，是我将他生下来的，即使他摩挲着我腹上的疤痕，问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也只是一笑了知。我不想骗他，又怕他理解不了，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刚满四岁的千绝焰性格有些乖戾，这都有赖于白凝炀对他的宠溺。我曾经和他说过很多次，孩子不能娇惯，但他总是笑笑说“自有分寸”。

    焰儿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尝试，好像没什么能使他感到畏惧。但好在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倒也没让我们费心。

    我总觉得比起自己，焰儿好像更喜欢白凝炀。他对我很体贴，嘘寒问暖、解闷聊天，可以说是个很贴心的孩子；但他会对白凝炀撒娇，会要求白凝炀抱他，会让他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然，我并没有因此吃味，毕竟他们两个人感情好也是我所希望的，无关于补偿，只是应有的情感升华。

    直到中午，也不见焰儿回来，我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打算让人下山找找，可还没迈出门槛，就与走进来的侍女撞个正着。

    “公子，小主子带了两个人回来，说是您的客人。”侍女退了一步，伏了伏身，站在门边等我说话。

    “客人？”我微微皱起眉心，怎么会有我的客人呢？

    焰儿出世后，我们便搬到了槐砥城，名义上是找个地方让我安心休养，也让焰儿能更好的成长，其实我明白，白凝炀只是为我找了一处世外桃源，让我慢慢疗伤，慢慢去舔爱情留下的伤口。

    所以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我在这儿，更不应该有什么客人来访。

    带着疑问，我披了件外衣向客厅走去。

    这幢宅子大体构造和樱园差不多，是白凝炀根据我对樱园的描述差人建成的，所以这里总会让我有种安心的感觉，只是宅子里除了樱树，还多了不少奇花异草和各种蛊虫罢了。

    走到客厅，眼前的人让我愣在门口——莫扬和君霏。

    “玥……玥儿……”莫扬看了我很久，才开口叫出我的名字。

    君霏则站在一边，淡淡地笑着。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会一起出现，但最初的惊讶过后，还有存在着小小的惊喜的，毕竟他们曾经都对我照顾有佳。

    “莫大哥，君霏。”我轻轻地笑了笑，唤了他们的名字。

    “爹爹。”焰儿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不甚高兴地说：“这两个人一直跟着我，甩也甩不掉。”

    我笑着抱起他，坐到椅子上，又唤了侍女上茶。

    “玥儿，这几年你一直住在这儿？”莫扬似乎无心喝茶，一直皱着眉头看着我。

    “算是吧。”说实在的，现在的我还没有做好提及旧事的准备，所以我选择了转移话题，“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走到一起了？”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打听这种事了？”端着茶杯的君霏笑了笑，用玩笑的语气反问道。

    “我倒是不想管，不过让我遇到了理应关心一下。”将茶水吹凉一些递给焰儿，我随意的应着君霏的话。

    “看来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啊。”君霏叹了口气，若有其事的打算起身走人。

    我也没拦他，反正他不会真走就是了。

    “玥儿，你……”坐在一边的莫扬眉头越锁越紧，我知道他不能像君霏一样同我说笑，尤其是在事隔五年的相遇之后。

    “莫大哥想问什么？”我尽量用最坦然的态度面对他，不想将问题复杂化。

    “这个孩子……”莫扬看着坐在我怀里的焰儿，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千绝焰除了眼睛是像我一样的一紫一红，其他的地方还是像羿麟傲多一些，所以说他是羿麟傲的孩子，根本没人会怀疑。

    “我的孩子——千绝焰。”但无论多像，现在他只是我的孩子，低头指指莫扬和君霏，轻声道：“焰儿，叫叔叔。”

    焰儿的眼睛扫过两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叫了凉凉地叫了声“叔叔”。

    “他……”莫扬还想问什么，却被一旁的君霏打断了。

    “你家焰儿身手不错。”做了这么多年的老鸨，君霏的洞察力自是过人，看出我不想说焰儿的来历，所以干脆地接了莫扬的话尾。

    “嗯？”焰儿出世的时候，直接分走了我三成的内力，虽然只有三成，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足够了。不过一直以来我和白凝炀都不准他用武，怕他内息不稳伤了自己。

    “他在市集上伸手扭断了别人的胳膊。”君霏摇摇头，一脸感叹。

    我用手指捏了下焰儿的鼻尖，“等你干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虽然他看上去挺嚣张，但还是很听白凝炀的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是那个人先要摸我的脸，我才拧断他的手。”焰儿扬着小下巴，一副完全是对方咎由自取的样子，“所以凝炀爹爹不会罚我。”

    “你干爹要是再这样娇纵你，早晚会让你变成个小魔头。”对焰儿的行为，我笑也不是，骂也不是。

    “你是说，你和白公子一起住？”君霏抓住了我和焰儿对话的关键。

    “嗯……”我点点头，也没什么好否认的，“我现在很好，今天你们发现焰儿并找到这儿来只是一个意外，希望你们离开后就将见到我的事忘掉，可好？”

    我并不是想威胁他们，只是我现在真的很好，至于之前的那些被我尘封的记忆，就让它永远的尘封下去吧。

    “可……”莫扬刚开口，我便摇摇头，阻止了他要说的话。

    “如果莫大哥愿意守口如瓶，玥儿随时欢迎你来看我，但若不愿意，玥儿只好再搬一次家了。”我并没有说如果不愿意就杀掉他之类的话，毕竟他不是坏人，我也不想毁了当初的交情。

    莫扬抿着唇，没有再说话，只是锁紧了眉头。

    见状，我也未加久留，只是派人送他们下山，免得迷了路。这山势很是复杂，若无人带领很容易迷失其中，今次若不是他们跟着焰儿，怕也是凶多吉少。

    “爹爹，焰儿可有娘？”将脸埋在我胸前，焰儿小声的问道。

    我知道焰儿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毕竟现在这个家，由我、白凝炀和焰儿组成的家多少有些奇怪，所以看着别的孩子有娘亲，他想知道自己的娘亲在哪儿也无可厚非。但这孩子始终还是自持着，只问我有没有，而没问我人在哪。

    我摸着焰儿滑软的头发，轻声道：“焰儿当然有娘，只是现在你还小，理解不了，等你满十岁，爹爹再告诉你一切，可好？”

    “好……”焰儿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其实我并不是怕他不理解，只是怕他无法接受。毕竟这种事，太过离奇。让他接受自己是两个男人生下的孩子太过困难，所以再等一阵子吧，至少等他开始和白凝炀学蛊术的时候再告诉他。

    两日后的清晨，侍女的敲门声将我叫醒。

    “什么事？”仍带睡意的睁开眼睛，将身上的被子拢紧了些。由于这两日起风的关系，天气变得格外冷，即使屋内加了火盆我也懒得起早。

    “公子，大门外有位姓羿的公子来访。”

    听到这话，我顿时清醒过来，会是……他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但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也不想面对。

    “去……去告诉他，让他回去吧，别再来了。”我能听到自己颤抖地声音。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助，仿佛站在一个漆黑的空间里，也许踏出一步就可以结束这种黑暗，但却不知道要如何迈出脚步。

    “来人……”等通报的侍女离开，我对守在门口的人喊到，“将焰儿带过来，快点儿……”

    我不知道自己是乱了还是怕了，总之一直被我埋在心底的记忆如同解除封锁一样清晰地浮上眼前，让我想逃都无处藏身。

    那个本原应该被我遗忘的过往，应该被我遗忘的人，竟又贸然的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开始后悔了，也许开始我就不应该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们会替我保密，若当时直接杀掉莫扬和君霏，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揉着眼睛爬到我床上的焰儿并没有抱怨，只是抱住我的腰躺在我怀里。

    “爹爹不舒服吗？”带着睡意的声音说出关怀的语句，让我心底升起一丝暖意。

    “没有，睡吧……”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如果我说想抱着你借此得到安全感会不会太可笑，如果我说怕你被那个人带走会不会太可怜？如果我说这些都是我真实的想法会不会太可悲？

    留存胸口上的剑伤虽然已经成疤，但那种痛依然还在……

    “公子……”刚离去不久的侍女又折回来，“那位羿公子说会在门外等您。”

    我不觉的皱起眉头。

    羿麟傲，你这算什么？是试探？还是威胁？在你成婚之后，又跑来找我，是旧情难忘？还是说厌倦了婚后生活想找些乐趣？

    够了……别再折磨我了……

    白凝炀曾经说过，他很庆幸让我有了焰儿，若不是还有焰儿这个寄托，我现在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忐忑的度过了三天，我刻意不去在意羿麟傲的事，也没让人去门口看看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由于我长时间有发呆，焰儿几次以为我病了，让我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失职的父亲。

    夜里，窗子被寒风吹开所发出的“吱嘎”声，将睡得不甚安稳的我吵醒，轻轻放开怀里的焰儿，起身合窗。

    月色较好的冬夜，树影落在地上，显得格外孤独。让我突然想起羿麟傲，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等待，不知道他的影子是否也会如此孤独。

    深深地叹了口气，千绝玥啊千绝玥，你要到何时才肯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心，而不是你的那种想当然……

    披上狐裘，我带着些认命地向大门口走去。离门口越近，我心跳得就越快。如果他还在那里，我要说什么？如果他已经离开了，我会不会觉得失望？

    手落在门把上，我有些犹豫了……

    见了又怎样？一句“对不起”就当没有发生过吗？在爱与信任间左右摇摆，消磨掉的只是曾经的感情。

    就当是告别吧……五年前应该说的“再见”留到今天，已经够久了……

    拉开大门，下一刻就被紧拥进熟悉的怀里，事隔多年，这种熟悉的感觉和味道依旧清晰如昨。

    “玥儿……我的玥儿……”低沉的呼唤一次次在耳边响起。

    这样的人，这样的怀抱，这样的声音……是我从来就不曾忘记的……甚至每个声心跳，每一个呼吸……都如此难忘……

    但是……回不去了……

    “我……透不过气了。”无法推离的束缚，让我不得不被动的请他放开。

    “玥儿……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隐忍着情绪，吻落在我的发顶、额头、脸颊及唇间，我依旧被动的接受着……没的反抗，亦没有回应……

    不是没感觉……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去感觉……

    “玥儿……”大概是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儿，羿麟傲慢慢放开我，托起我的下颌看入眼底，“玥儿……”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