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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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的女人可以是丰满妖媚的,只有她不可以,她必须纯洁无瑕。

    但她还是乖乖的做了。旁的铜盆搭着细葛布的巾子,奚娴便慢悠悠的擦拭着自己的唇瓣,把暗红的色泽揉到了唇角,这令她看上去像是吃了什么血腥的生肉。

    直到奚娴将妆容完全擦拭干净,男人才满意的看见张清纯柔弱的脸蛋,双眼里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奚娴对他眨了眨眼,开始慢慢脱衣裳,露出自己雪白的身段,还有因怀着孩子而微微隆起的小腹,就像是毫不在意样弯下腰,又想做什么,却被他捏住手腕。

    男人低喘着,在她耳边道:“去床上。”

    奚娴被他打横抱上了床榻,男人却很快把她圈圈裹紧,含笑看着她道:“睡吧。”

    奚娴睁大眼睛,眼眸里蓄满了娇滴滴的泪水。

    男人摸了摸奚娴的额发,叹息道:“你太能折腾了。”

    奚娴轻轻啜泣了会儿,才发现身边的男人不知不觉中已经闭着眼睡着了。

    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横竖合着眼眸,丝毫不愿意理会她。

    于是她也觉得无趣,就像是梨园的戏子没了观看者那样,咿咿呀呀唱独角戏也挺没劲的。

    奚娴理所应当的放弃了与他做些甚么的想法,渐渐沉入的昏暗的梦乡之中,她觉得满怀困倦,又像是毫无抒发的能力般,又渐渐过了许久,奚娴才能够真正入睡了。

    奚娴的梦想里甚么都没有,只有片白雾,可能是怀孕的原因,她已经没有能力回忆起全部的场景了。

    她看见年少的自己,坐在秋千椅上,随着微风摇摆飘荡着,长发随着风飘舞,带着细碎泛金的阳光,还有清香的小风。

    直到太阳落山了,她才看见那个人的踪迹。

    她穿着繁复绣着金边的华服,鬓角是朵富丽奢华的牡丹花,而唇瓣殷红而优美,只是面容森冷漠然,笼着袖口淡淡看着她。

    奚娴开心的笑起来,拍拍手道:“我就知道你定会来见我!”

    “你已经走了那么多天啦,是不是政务实在很忙呢?”

    “你不回答我也没有关系的,反正我也不在乎的,我是不是很贤惠?”

    奚娴抬头看着她,疑惑道:“你不喜欢这些繁复的首饰的,为什么要戴着呢?”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奚娴已经开始自圆其说:“是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个女人吗?”

    她又自言自语道:“其实你不这样,已经十分像是个女人了。所以果然还是匆匆来见我的,所以征用了那些侍妾的衣裳么?”

    这次女人回答道:“不是。”

    嗓音冷冰冰的,带着点不耐烦。

    她道:“你到底想要做甚么?”

    奚娴仰起头,殷切的看着她,弱弱道:“我我喜欢你呀。”

    女人皱眉:“你与我不可能的。”

    况且这样的话,奚娴没有说过上千遍,也说过上百遍了,再听起来便没什么新意。

    奚娴失落起来,绞着袖口道:“我知道你不会理我的,但就是忍不住想要告诉你。可可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呢?”

    她的样子清纯而天真,羞涩的样子美极了。

    女人不理睬她,径直走进了屋子。

    奚娴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于是她直坐在秋千架上等她。

    等了很久很久,女人都没有再出来见她的迹象,直到更深露重,就连她的衣袂上都沾染了露水,奚娴已经冷得齿关发颤,张脸冻得冰白泛紫。

    直到晨光微熹,白衣女人推开木门,才看见院中昏睡过去的奚娴。

    她神色复杂,慢慢触碰上小姑娘的眉眼,却发现烫得吓人。

    女人向冷漠无情,就连面色都没有分毫变化,手上却果断的把奚娴裹起来,抱入了室内。

    直到奚娴醒来,才发现嫡姐站在窗前,这么淡淡审视着她,素手纤纤,捧着盏热腾腾的清茶。

    奚娴勉强露出个讨喜可爱的笑容,垂着苍白的眉目,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睡过去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女人毫无预兆的打断她,开口:“我们作个约定。”

    她来到奚娴身边,单膝跪地,敛着眉目低缓道:“若你从此再不害人,不杀人,不刻意诱人堕入阴间,孤便与你相守。”

    她看上去只是疲倦而随意,但对于奚娴来说,就像是抓住了株枯草。

    奚娴睁大眼睛,被里的手心蜷缩起来,似乎在取舍到底放弃哪个会更好,可是在她取舍的时候,自己苍白的面容已经绽出个大大的笑:“嗯!好!”

    女人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奚娴却觉得她的眉目柔和了下来。

    可是,后来呢?

    睡梦中的奚娴困惑的思虑着,后来,是谁毁掉了约定呢?

    她只记得鲜血在地上绽开来,浸湿了她的绣鞋,而她自己只是麻木的刀刀,把那个人凌迟着,心中透着戾气和快意,却也恐慌而空虚。

    她转头,背后甚么都没有,鸟虫滋滋鸣叫着,似乎除了它们,谁都不会发现她的罪行。罪上加罪,罪无可赦。

    但她定要这么做啊,被至亲背叛的话,如果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那她就失去了活着的理由了。她就不是奚娴了。

    第79章

    奚娴在梦中拼命的挣扎着,紧紧皱的眉眼困顿而痛苦,像是陷入了某种僵局。

    无法背叛自己的意志,也无法背叛自己的心。

    她曾是那种,极端而阴暗的女人,无法崇尚光明,却又发自内心的渴盼着那些,并且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无比羞耻。

    即便是受到折磨和羞辱,面对无尽的黑暗,以及无望的人生,奚娴都是那种,绝对不会选择自尽的人。

    只要她还活着,就会尽全力抓紧所有的机会,达成自己的夙愿,即便只是很小很小的块也好,但必须尽全力,必须利用完所有的事物才能死掉。

    所以,她坚韧而恶毒,本性固执得像是年逾花甲的老人,遇到所有的事情都只会遵从本性。

    所以坏了约定是真的,但是当初承诺的决心也是真的。

    她再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对她失望。

    恢复了青年模样的男人只是平淡道:“和预料的并无偏差。”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对她这个人都没有期望,因为她本来就是肮脏的烂泥,在他眼里永远不配得到期许。

    于是她坏了约定,他也不是那种痴心单纯的男人,所以并不会凭空遵守个被摧毁的守则。

    她是那些人的最后的期望,是他们在泥沼中所求的唯,也认定她是高贵而骄傲的公主,所以奚娴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而他也是如此,比她更骄矜,比她更有谋算,即便知道那是自己爱的女人,也无所谓会不会痛苦,理智和感情分成道楚河汉界。

    毕竟,那个约定已经是,他对于那颗恶毒到即将腐烂的朱砂痣,最后唯的宽容了。

    奚娴痛苦的流泪,她抓着自己的心口,怀孕的身子无法承受这样猛烈的情绪,因此呼吸变得胶着而急促,张精致的面容在夜色下,也显而易见的惨白着,就像是尊交融着极端情绪的石像。

    身边平躺的男人缓缓睁开眼,淡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并没有在意奚娴的痛苦。

    他又合上眼眸。

    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了。

    就像是奚娴重生后,被那些愚蠢蒙昧的事情所困扰,然后抑郁成疾病时候对他说的。

    好像脑中放空了,什么也不想了,但就是无法入眠罢了,再疲惫也无法入眠。

    同床异梦,互为枕边人,却有着两颗无法交融的心。

    奚娴如此逃避,他纵容着她的躲避,何尝不是在陪着她沉沦?

    但梦总是会醒的,人的本性不会被迷雾所笼罩,而密林中的陷阱布置多事,静候佳音。

    假如猎物画地为牢,那么它会安然的在宁静的湖边过完生,它的绒毛光泽而软绵,眼睛圆溜溜的,就像是眸中珍贵的宝石,每日舔舐着尾巴上的绒毛,又爱和主人撒娇,对于这样听话的小东西,他会很宠纵,很宝贝。

    但到底非我族类,它再怎么听话,被驯化的面始终难以压制本性,假如它在迷雾中踏出步,那么陷阱便会开始轮转。

    男人静静躺着,双手优雅交叠,听着奚娴的啜泣声音缓缓勾起唇线。

    那么,真正驯化猎物的方式是什么呢?

    是将它杀死,将它致残,亦或是夺走它的魂灵,使它成为具干尸?

    都不是。

    “求求你,再给我次给我另个诺言。我我定会遵守,再也不会不会不听你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

    “姐姐。”

    奚娴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腹痛难忍,只是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甚至没有再见到晨练回来的男人,或是女人,或是各式各样的人,都没有见到。

    冷汗涔涔往下流淌,奚娴疼得受不了。

    她天生便是极其娇气的,比她的任何个姐妹都爱颐指气使,比她们都要特殊,所以她得到了些秘密的优待。

    她就像是以为真正的公主,即便王朝已经覆灭了,但却仍旧可以优雅平和的坐在王座上,然后吃着用鲜血换来的昂贵茶点,眼中明灭变幻着,谁也不知道这位高贵的女性到底在筹谋甚么。

    她的切都是那些人赋予的,但只是缺乏真正的毅力和狠毒之心,因为她对自己爱的人下不了手,甚至愿意和他做那些只有垂髫小童才会有的约定。

    所以她娇气而犹豫,像是个真正的公主那样娇嫩,那样颐指气使,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独属于上位者的,宿命般的冷漠决绝。

    奚娴的疼得面目泛白,双眼里布满了血丝,那样的疼痛来源于腹部,她感到阵濡湿,或许是鲜血,那个孩子可能要离她而去了。

    她并不觉得紧张或是痛苦,只是期待疼痛可以快些过去,这样她还能去南边院子里接她的无拘下学。

    奚娴痛得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却静静躺在室内,她睁眼,便看见无拘担忧的眼眸,满含胶着泛着点红。

    这孩子哭过了。

    但无拘就算是婴儿时期,都很少会哭,大多数时间不开心了,就嚷嚷起来,亦或是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却始终无法哭出声音。

    奚娴那时只觉头疼,有时又担心自己的小宝宝不正常。

    但现在他哭了,奚娴却没了感觉。

    就好像,记忆缓缓复苏之后,就连感情也被抽离了半。

    她才发觉,就连自己品鉴出无穷滋味的各式各样的情感,都是那个男人赋予她的。假如她又便回原本的自己,可能就连那些尘世间的快乐都要被剥夺。

    可是奚娴却麻木得很,甚至没有半点感触。

    她露出个与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笑容,轻柔的抚了抚儿子的脑袋,语气温柔道:“傻孩子,哭什么?”

    无拘终于忍不住,眼眶又变得通红,甚至握着拳头:“娘亲!你怎么能这么不当心!要不是秋枫及时发现,小弟弟可能都要没了!”

    奚娴露出个惊讶害怕的神情,眉目忧郁的蹙着,她把惊险又失而复得的情绪彰显的十分不错,以至于无拘都无法再说出责怪的话来。

    奚娴流下了行泪,抚了抚无拘的面容:“不要难过,儿子,这孩子命硬他定是很想见到兄长的,所以才会这样努力的留下母亲以后也不会大意了,也会——全心全意的,只爱着你们,不会再有今日之事了。”

    奚娴又安慰了无拘几句,顺便警告他不要再出幺蛾子,之后就以困倦的缘由,把这孩子赶走了。

    她又若有所思的抚着腹部,轻缓的叹息声。

    看来,这孩子实在和她有缘。

    不过她自己都是女人,怎么会在意孩子是男是女,只是有时还是觉得,身为女人实在太痛苦了些。大多数女人的天性,便使她们母性儿多情,即便是最残酷的女人,心里也不会片冷漠。

    相反,即便最多情的男人,也能做到无情。

    所以,她希望孩子能非常强大才是。

    因为只有强大,才能自由。

    被人给予的自由,永远不配拥有自由的全部意义。

    奚娴是这样想的。

    这头无拘出来,却还紧紧皱着眉,年轻的孩子总是精力充沛而旺盛,仿佛有着无限思虑下去的动力。

    即便只是母亲无意间所说的句话而已,也足够他在意很久。

    甚么是“只爱你们”?

    如果指的是他和他未出世的兄弟,那么父皇呢?母亲不再爱父皇了吗?

    无拘细细思虑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父皇的污点,除了母亲或许还对同性有着绮思之外,身为个丈夫,父皇几乎是无可挑剔的,他甚至从小就教导自己,永远要听从娘亲的话。

    这些娘亲都不知道,听闻在他的幼儿时期,父皇甚至会拿带着母亲气息的玩偶逗他,用母亲的旧衣裳命人缝制小被子。

    那样的话,身为嗅觉敏锐的幼儿,他很容易就会从奶嬷嬷和母亲之间分辨出亲近的人。

    母亲时常与他念叨,他很小的时候就会认人了,母子之间血缘天性的联系,是绝对无法被人所替代伪造的。

    说这样的话时,母亲眼里也会闪烁着温柔的光彩,就仿佛是能令她铭记生的片段,尽管早已回不到那个时候。

    可是母亲或许从来都没有探究过,这些事背后的真相,所以她永远不会知道父皇多么爱她。

    无拘终于想到了某件事,那或许与他性格敏感娇气的母亲,有些关系。

    父皇要选秀。

    他登基以来后宫只有母亲人,身为个帝王,那定然是远远不能足够的。

    所以广纳秀女,也是必然的事。

    无拘并不觉得奇怪,也不会替母亲感到伤心。他还小,却也懂得不能将心放在同个人身上,这样当心被撕碎的时候,就会很疼很疼。

    所以他即便很年轻,却也下决心不会爱上任何个女人了,那只是他往后巩固政局的工具,亦或是为他诞下继承人的无名氏。

    以此交换,他也会给那些女人富足无忧的生活,样要嫁人生子,并没有什么不公平。

    可是母亲不样,她是他的娘亲,陆无拘在乎母亲所有的困苦。

    假使她真的是,因为选秀之事而伤心,那么无拘认为自己有必要为母亲解决些麻烦。

    当然,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这是父母教会他的道理。母亲年岁不小了,该站出来的时候,必然不能坐享其成,这样对于她往后,身为尊贵皇后,太后,太皇太后的道路,都是种阻碍。

    因为无拘不敢保证,除了他和他父皇意外,他的儿孙还会不会那样珍惜宠溺这个女人。

    奚娴躺在床榻上,口口用着药。

    因为差些流产的关系,她实在没办法起身,只能躺着安胎,直到胎象稳些了,她才能够被允许起身。

    吱嘎声,无拘推开了木门。

    他神色凝重的看着母亲,认真道:“娘亲,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结,与儿子论道或许能帮到您。”

    奚娴沉默不言,只是眉目带着忧色,苍白而惹人怜。

    无拘道:“是不是父亲”

    奚娴的唇瓣抖了抖,扯出个干涩的笑容:“不怎么会呢”

    无拘认真道:“就是因为他,不是么?您为什么总是不愿承认呢?”

    奚娴的泪水流下,她似乎小声祈求道:“无拘,让娘静静罢,求你”

    无拘肃然道:“无论怎样,您知道,我都会帮您!有些事,不自己争取的话,以后就不能挽回了。”

    奚娴对着床里侧的唇角,却开始饶有兴致的慢慢弯起,只是对着无拘的那张脸,却伤心憔悴流着泪。

    第80章

    无拘自出生以来,见到的母亲或温柔,或活泼,亦或是孩子气,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身为女性非常成熟的那面。

    除了最近这段时间,无拘发现奚娴变得有些多。

    她比从前更贤惠温柔,却也更叫他难以揣测,举动,颦笑,都像是个比他大许多的贤者,可是似乎母亲并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她怀着身孕,甚至还会坚持陪着他道抄书,相比起无拘而言,奚娴抄写的东西便有些成不变,似乎父亲本身也只是希望那些东西,能让奚娴消耗些意志,故而逼迫她铭记。

    于是无拘时常能看见,母亲苦恼的咬着笔杆,秀眉微蹙起来,丰盈而雪白的面庞看上去,宛若未曾及笄的少女。

    无拘偶尔也会想,他要是要找个妻子,定得是个成熟的女人。家里有母亲这样孩子气的女性已是足够了,父亲把母亲当作是个孩子,那么他的妻子也必须那样才是。

    可是躺在床边的母亲,似乎切都变了,她容颜憔悴而苍白,眼角斜落下透明的泪水,洇湿了丝绸软枕,双漆黑的眼睛失去了灵光,就像是个事故而痛苦的女人。

    无拘慢慢握紧了双拳。

    这样的母亲,很陌生。

    他不喜欢。

    因为母亲很可怜吗?

    不是这样的。

    因为母亲看上去不再是完好无损的样子,如果她破碎了,可能再怎么好好保护,都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希望母亲还是那个像姐姐样的娴娴,不是怀着父亲的孩子,却憔悴空对月,对人生毫无期望的女人。

    无拘淡色的眼眸也变得空洞起来,忽而灵光慢慢回归,他用清脆天真的声调道:“娘无拘隐瞒了你些事,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奚娴顿了顿,闭上眼,泪水便流得更多了。

    她过了很久才道:“是你父亲的身份吗?”

    无拘慢慢眯起眼,却听奚娴道:“或者他应该被称作父皇?”

    无拘点点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呢。”

    他很满意,至少母亲还是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对他毫无保留,从来都没有隐瞒的话,也算是他需要保护的特质之吧?

    奚娴苦笑声道:“孩子,让母亲睡觉罢,过了今天,母亲就不会难过了”

    这怎么可以呢?

    无拘立即肃然道:“那您应当也知晓,我是皇朝的太子,是将来天下的主人。”

    不知为何,奚娴听到某个词时,侧面的眼睛慢慢幽暗下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道:“无拘,即便这样,你也是母亲的儿子。”

    无拘笑了,软和趴在母亲的病床前,小声道:“娘——我是说啊,您其实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如果您把那些女人都赶走,那么父皇就不会有别的女人啦。”

    奚娴的眼眸微黯:“可是,我做不到啊。”

    无拘告诉她:“怎么会呢?您是父皇的妻子。只要皇后下懿旨,她们就没法碰父皇根手指。”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您是皇后啊,其实您大可不必把自己困在这里。”

    这座小院子,可从来没有人看守哦。

    可是无拘不会说这样的话。

    因为奚娴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不会什么都不明白的。父皇根本没有把她看管住,切都在看她的自觉罢了。

    却不知道,他们从前是不是也顽过这样靠自觉的游戏?轻松悠闲,到处都没有桎梏,没有人严厉的要求什么,但只要坏掉规矩的话,就会受到严苛的处罚。

    奚娴苦笑声,嗓音倦怠而软和:“不行哦,因为,你父皇最看重名声了。”

    无拘笑起来,拍手高兴道:“那就让别人去做好了!您只要负责在旁看着,那是不是很愉快?”

    奚娴睁大眼睛,懵懂的看着儿子。

    无拘对奚娴比个手势,隐秘的微笑起来。

    等儿子走了,奚娴疲倦的闭上眼,慢慢浸入了睡眠。

    她不知道儿子到底会去做什么,但似乎料想下,也能想到些端倪啊。

    她的儿子才这么小,便已经没有那么天真了,就像是她儿时样,还是很小的年纪,心性已经扭曲了么?

    这样的话,没过多久,他就很厉害了,甚至比许多愚昧无知的长者都要强。

    这都是因为她,无拘才不像别的孩子样,拥有那样的幼年时代啊。

    奚娴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她抓紧了被角,洁白的手背上缓缓浮现出青紫的经络,唇角却点点弯起,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她真的很高兴呢,无拘成了这样的孩子,这样完美的孩子,拥有铁石心肠,并且知晓前路的话,对于他而言,甚么都不是问题啊。

    隔了几日后的夜里,男人又来了。

    奚娴仍旧被迫躺在床上安胎,甚至不能随意动弹,但她知道男人会来,于是在这之前就精致的妆点好了自己。

    若远山般的眉,眼若含雾,唇瓣带着些偏裸的粉色,看上去就像未出嫁的少女般清纯娇嫩。就连双眸之中的天真之色,也被奚娴完美的妆点了出来。

    她知道,男人最爱看她这样了。

    像他这样的人,即便喜欢的东西再肮脏,也要为它过上纯洁无瑕的外皮才是。

    即便她变成像雪样藏污纳垢的玩意,他也是会很高兴的。

    男人只是冷淡看着她,并没有丝毫亲近,或是怜惜的意思。

    奚娴慢慢睁大眼睛,柔柔道:“您怎么啦,见了妾身都不说话,叫人好生害怕。”

    他缓缓开口道:“娴娴,你现在很糟糕。”

    奚娴困惑道:“我现在感觉极好,怎么会糟糕呢?您真是点也不懂我。”

    他冷淡道:“你想诱使无拘去做那些事,朕不会允许。你忘了朕警告过你,你只需要安分就行了。”

    无拘还是个孩子,他不能为了母亲做这些。

    奚娴诶了声,露出个柔软可怜的神情,纠结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奚娴笑容加深,带了些恶意道:“您是不是嫉妒他呢?”

    男人不语,面上没什么表情,黑色的长发被玉冠束起,面容上的神情叫人不寒而栗。

    奚娴带着跳脱的音调,清纯天真的脸上透着愉悦:“就连夫君您,都没有为我这么做过啊都没有为了我,而不惜代价的威胁过谁,可是儿子却做到了呀。”

    “唔那是不是说明,您就是个混蛋?根本没有把我看得这么重呢?”

    他俯下身,挺直的鼻梁几乎触碰到她的,呼吸胶着起来,奚娴却下脸红了。

    男人在她耳边低沉道:“想要,就自己来争取,不要跟朕玩小手段。这些,你上辈子不该都懂了么?”

    他慢条斯理讽刺道:“我们娴宝,重活辈子,还是蠢得无可救药。”

    奚娴脸上的红晕褪去,只余张冷漠冰白的面容。

    她当然没有指望儿子那点小动作有什么用。

    即便他已经有这样的决断了,到底羽翼未丰,她给他的指望,顶多便是能与慈寿宫中的贺氏达成些交易。反正那个蠢女人不是喜欢和男人做交易么?即便只是卖个人情,贺氏也定会应承下来的。

    不过光凭贺氏,恐怕还不够,她暂时不知道无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但,这些都不是她的目的。

    那都只是诱饵,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似乎除了被嘲讽意外,甚么也没得到。

    但奚娴认为,知道他的底线的话,这样她才能有下步的想法。

    她唇角勾起,露出个无所谓的神情,直勾勾看着男人:“对不住,真是叫您看笑话了。”

    他冷冷审视着她,奚娴想要别过脸去,却被他捏住了下巴。

    半晌,他才平缓道:“朕说了,你想要,就自己去争取。如果牺牲了甚么,那也是咎由自取。”

    奚娴忽然咬住唇瓣,轻声道:“如果我想要杀了你呢?”

    他笑了:“那就自己想办法。”

    奚娴眨了眨眼睛:“开玩笑的嘛,不要生气。”

    男人摸了摸她的肚子,轻柔含有深意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就不要带他来到世间了,这样他会很痛苦。”

    奚娴握住他的手,轻柔胆怯道:“我当然喜欢的,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想要放弃?您您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很害怕。”

    男人平淡道:“是么?”

    他并不那样认为。奚娴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也从来不会阻止。

    身为母亲,如果自己都不想生,那么趁早不要生了。

    奚娴却忽然点点头道:“我认定的缘分,永远都改不了。”

    他仿佛笑了笑,没有理会她。

    他将要离去,奚娴乖乖闭上眼,琐碎嘟囔道:“都不亲人家!以前睡前都要亲的,你都不爱我了,不爱我我找野男人,给别人生小孩”

    她看上去像个柔软天真的孩童,叫人想要心软。

    男人才俯身,在她额上浅淡吻,身上是沉稳温和的檀木香味,语气像是从梦境里传来的:“睡吧。”

    奚娴下就抱着被子睡着了,像是无忧无虑的幼儿。

    男人垂下眼眸,言不发看着她。

    真正到了选秀那日,已是月以后。

    奚娴只想静观其变,她点也不想入宫。

    因为那座宫殿令她害怕。

    倒不是害怕旁的甚么。她大约,只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气。

    但是现在,有人想要为她打开那座牢笼,奚娴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甚么,但这样的阳谋,她除了顺从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退步的话,如果,她无动于衷的话,后面也是万丈深渊,比起诡谲富丽的宫殿,她更害怕那样的结果。

    她不想让自己的小儿子,看见那样戾气可怖的自己。

    真是可笑,奚娴没想到她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但如果那个人是无拘的话,切都会不样。

    无拘,是她的夙愿,也是她的儿子,所以不能受到玷污。

    第81章

    关于男人说的“争取”,奚娴自然比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的争取,并不是利用血腥肮脏的手段,或者是在背地里做些小动作达成目的。

    这些别人可以用,但奚娴却不能这样做,因为她必然应当是纯洁而天真的,这样的话,切不该有的阴暗手法,都必然与她绝缘。

    所以她面前的路只有条,而他已经为她将大门展开。

    那就是承认自己的身份,身为皇帝的妻子,身为太子的生母,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仅此而已。

    奚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他变得这样,上辈子他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她很清楚,自己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沐浴在所谓的光明里,通往的却是上辈子禁锢她生的地方。

    她坐在铜镜前面,沉静端视自己的模样。仍旧是张年轻漂亮的脸蛋,因为生了孩子,有了拜过堂的丈夫,而显得与少女时不同,与前世不同,与从前的自己都不同。

    秋枫为她梳妆打扮,而这次与从前不同,奚娴穿上了珠冠凤裳,青丝梳成繁复而雍容的发髻,天生含烟的眉目被拾掇得端凝,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微蜷的手上戴了枚碧玉戒指。

    奚娴端详着镜中的人,双眼毫无神采,而唇角却如沐春风弯弯而起。

    无拘进来时候,便看见这样的母亲。

    小太子穿着朝服,而他的母亲端坐在镜前,对着镜中出现的孩子露了丝笑意。

    无拘安抚起奚娴:“母亲,您不要怕,无拘会直护着您的。”

    奚娴却只是摇头,头上的珠翠轻摆,她柔软道:“不是这样的,母亲很高兴。”

    她起身道:“我们走罢。”

    无拘看着母亲纤弱的背影,慢慢提脚跟上。

    自他出生以来,便几乎没有见过母亲走出家门。

    最早的时候以为娘只是懒得走出去,毕竟再怎样珍贵的宝藏,都有他和父亲为她寻找,但是后来才发现,奚娴只是被自己画地为牢,桎梏住了而已。

    父亲从未说过母亲的不是,但也从来不认同她。

    无拘看过母亲给他写的那些故事,则则小故事连接成阴暗的世事观,如果这是母亲所以为的世界,那么她或许真的没有那样善良贤德。

    但那又如何?

    她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姐姐和朋友,所以奚娴对于无拘太重要了。

    太子陪着自己的母亲上了马车,而奚娴只是撩开车帘,静静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甚至还有白昼下的街市,她只露出了双眼睛,但眼里却盛着些晦涩的深意。

    成喾七年,十二月初。

    大清早儿,宫中便比往日繁忙许多。今日是秀女们实实在在面圣选秀的日子,个个青葱饱满,年轻丰盈的女人垂首而立,眸中或踌躇或镇定悠然。能不能飞上枝头,只看今朝了。

    到底是圣上登基后头次,到底是意义非凡。

    不看旁的,便是先帝朝,几个在先帝鼎盛之年得宠的妃嫔,大多是头几次选秀留牌的,在先帝暮年时儿女也早已成年,那几位太妃如今过得滋润风光,可不比没儿子如履薄冰的年轻太后来得强?

    不过旁的也算了,成喾帝朝已有了位恩爱得宠的皇后。皇后娘娘出身书香之家,在她坐上后位之前虽则不显,却也是个百年世家,故而即便算不得多么显赫的人家,却也依旧无从争议。

    更遑论,她已为陛下诞下了子,在小皇子满周岁的时候,便已被陛下亲封为太子。

    不过孩儿尚小,皇后又体弱出身不高,若是有什么得宠的世家贵女,或许将来也不好说。

    自然这样的话,藏在心里,谁也不会说出口。

    宫里的主子谁得宠,谁不得宠,那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子嗣,是算计,还有帝心。没谱儿的话,谁说谁掉脑袋。

    “诶诶,都给我小心着些!到时甭说公公我不提点,万得罪了将来的主子娘娘,”胡子花白的老太监老神在在的托着手里拂子,双刁钻的利眼刻不停的盯着,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那你们可惨咯!”

    这宫里,陛下说了算,但主子娘娘们可都不是好惹的。他经历了先帝朝的后宫,摸爬滚打当了管事太监,可不是经历的多么?哪个得宠的主子看厌了谁,在宫里头想怎么悄悄打发,还不是小事儿桩?

    贺瑾瑜起的最早,或者说,她自从昨夜起就不怎么熟睡过。

    她是太后娘娘娘家的外甥女,自从陛下登基,贺氏族便更是显赫。

    只这显赫却与刀尖儿上舔蜜糖无甚差别,因为太后不是陛下的生母,看贺太后的年纪,或许就连当个长辈也勉强。

    贺家的风光看似煞人,实则便像是泡影般,素手拂便散了。

    听她母亲说,姐姐忽然的远嫁,与陛下脱不了干系。

    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殿下,姐姐是家族精细了培养,欲要嫁给太子殿下的女人,而姐姐向自信聪慧,比同为贺氏贵女的贺瑾瑜手腕强许多,就连心机也深沉。

    只是这样的女人,却被皇帝随手打发了,贺家哪里敢为了个女儿得罪将来的君主,于是便顺从将姐姐远嫁了。

    贺瑾瑜当时都将要订亲,听到这样的事情,便主动请求母亲,让她代替姐姐入宫去。

    从前姐姐在时,她向是聪慧沉默的,身为个乖顺的妹妹,从不与姐姐争抢。

    但姐姐走了,好事总该轮到她了。

    至于原本的婚事,到底肥水不流外人田。贺瑾瑜千求万求,才想法子把婚事儿张罗在自己这房,嫁给她原本未婚夫婿的,虽只是个庶出的妹妹,却也比留给二房三房要好许多。

    之所以如此自信,那只是因为贺太后早便与他们通了气儿。

    陛下向不允选秀之事,但身为皇帝,哪能真的只有皇后个女人?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事体,而且在贺瑾瑜看来,也和情爱之事毫无干系。

    这件事迟早是要落实干净。所以贺太后无论如何都会想法子,送个贺氏的女子进来,将来还盼着能诞下皇子,延续贺家的荣光。

    贺瑾瑜只需要耐心等待,并且把自身打磨得完美,那便足够了。

    身边的林家女子叽叽喳喳小声说个不住。这两个是皇帝母族的女子,贺瑾瑜向与她们交好,但似乎林家的少女却待她有所疏远,而且对于此番选秀,并无贺瑾瑜般难耐迫切的心思。

    贺瑾瑜侧过身去,闭上眼,对林氏那几个不着调的女子并无甚看法。在她看来,这样头子浅显简单的女人,才是最适合当朋友的,将来在后宫中也有所照应。

    在她看来,这些人之中至少有个会入选,而且初入宫门时的位分也必不会太低。

    这样想着,贺瑾瑜又笑着凑上前,与她们聊了几句。

    “今儿个人定很多,也不知能不能见着皇后娘娘。”

    提皇帝是女人中的禁忌,因为即便没有见过年轻的帝王,但他却是许多女人遐想的对象,提起他,气氛总归会变得无比微妙。

    而皇后不样。

    即便她是本该被尊敬的对象,但这些世家女心中总不会是对那个位置毫无看法的。所以提奚皇后,定有人乐意讨论,尽管只是小声论道,并且尽量圆融,但也足够贺瑾瑜融入她们。

    为首的林紫云却淡淡道:“皇后是主子,哪里是咱们能论道的。不论见不见,咱们只安分着便是。”其余几个林氏女也点点头,不肯再多话。

    林紫云是她们之中的年长的,但也是最口无遮拦的,似乎对于她而言,得罪了谁都无所谓,看上去并不打算好生交际。

    她对贺瑾瑜道:“贺家姐姐,有这空闲不若补眠,我瞧你眼下有些泛青,眼里发红,想必昨夜歇得不足若是影响到选秀可是大事儿。”

    她这么说,贺瑾瑜便僵了僵,扯了扯嘴角道:“谢妹妹提醒。”

    林紫云不理她,转眼笑眯眯对着两个妹妹吐舌笑。

    老太君早就交代过她们,林家女子不会入宫为妃,这次选秀下来,皇帝会为她们各择夫君赐婚。

    相比贺家急功近利,林家却在湍急的水潮中隐没下来。

    待宫室的秀女收拾妥帖,也不过半个时辰。

    教习嬷嬷肃容瞧着屋鲜嫩或美丽的少女,心里盘算着或许将来能出个主子娘娘,于是面色也难得和蔼了些。

    即便如此,教习陈嬷嬷仍旧挨个检查了行头,又着重嘱咐了些事宜,因着是在御花园里选秀,又叫小宫女挨个查了个人的衣着,把不合规矩的几个都拉下去重新着。

    冬日里冷得很,但着装却不能过厚过薄,不然容易显得臃肿蠢钝,或是轻浮愚昧。

    皇帝乃先皇元后之子,出生便被先帝封为太子,自小便通达儒术,恭谨严明,只先皇后去世后沉寂好段时间,传说是病入膏肓,差些便见了历代先帝。后头便渐渐调理,好了起来,比起先头几位作乱的王爷更杀伐果断,严谨而内敛,身为太子时也从不出错。

    当然,至于究竟如何,谁也不好说甚么,各大世家更是缄默不言。毕竟这位是玩弄权柄的个中高手,先帝时其他几位王爷皇子压根不是对手。

    或许他最为人好奇的事迹,便是娶了奚皇后。

    有人也猜测过,可能陛下在太子时便遇见过奚皇后,并钟情于她,但更多的便都认定是皇帝想要重用奚家,或者说,是与奚家同样地位的中流世家,如此不过是放饵罢了。

    这头秀女们五人作排,低眉顺眼守在御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