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蠢笨
太皇太后终于露出笑容,然笑意不达眼底。</p>
“皇帝以为如何?”</p>
我怔怔望着地上铺的花砖,几乎一字一顿:“臣,恭领懿旨,谢太皇太后慈恩!”</p>
言毕,叩头在地。</p>
当额头触及冰冷花砖的一刻,我紧咬住嘴唇,目眦欲裂。</p>
然而当我再抬起头时,众人看到的,依旧是那张看不出丝毫情绪的面孔。</p>
一场纷争,以我的铩羽宣告结束。</p>
没有李太傅的据理力争,便没有我冠礼的如期举行。但是,眼下朝中唯一为我呕心沥血的人,就要被驱逐出去!</p>
卧病的刑太尉转眼重新入朝,放眼朝中,已是刑家的天下。</p>
从徽音殿退出,我站在台基上,沉默望向天边的如血残阳。</p>
刑岳跟在后面出来,一如既往地执礼端恭:“臣刑岳告退。”</p>
我突然自身后叫住他:“刑骠骁留步。”</p>
刑岳应声站住,转身:“皇上还有何事?”</p>
“恭喜骠骁将军,唾手而得玉蘅园。”依照祖制,长安洛阳,帝国的东西二都,周边五百里不得封赏外姓勋贵。</p>
刑岳略作迟疑,拱手道:“臣正好有一言禀奏皇上。”</p>
我施施然走过去。</p>
“区区一座玉衡园,你能奈我何!”</p>
我愕然抬眸,绝没想到刑岳会用如此嚣张恣肆的态度来和我说话。</p>
“臣自从军以来,南征北讨、冲锋陷阵,历尽烽烟战火,几番险些殒命沙场。今日的赫赫战功、威名远播,都是臣用性命换来的!玉衡园地处长安左近又如何?我还未必看在眼里!”</p>
刑岳一双黑眸如鹰隼般盯视着我,他一开口我就感到满腔的怒意扑面而来,看来我今日在帘栊上熏染的媚香,着实惹恼了他。</p>
就算是我做过了,可是他又没因此吃亏!何必作出如此一副苦大仇深的姿态。</p>
我“哼”了一声:“那么朕的帝皇宝座万里河山,将军能否看在眼里?”</p>
“帝皇宝座万里河山么?臣只知道,居有道而得之、无道则失之。皇上现在形同一顽童,言行放荡不羁,为不耻之事尚沾沾自喜。不用臣觊觎你的宝座,自会有人取而代之!”</p>
在他口中,我简直就是一无可救药的昏君!</p>
“朕不问旁人,朕只问你,将军要做取朕而代之的乱臣贼子?”</p>
刑岳眼中怒火更炽,那神情就好像他使出浑身解数演奏一曲高山流水,可是他偏偏看错了演奏的对象,将一头蠢牛引为知己。在积聚了对己对牛足够多的愤恨之后,他决定抄琴砸牛。</p>
“皇上莫要忘了,前朝的乱臣贼子,也就是下一朝开国的英君明主。”</p>
“所以将军要做周武王、汉高帝那样的人?”</p>
刑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看天又看看我,语重心长道:“皇上,太皇太后允准李休远致仕,实在是圣明之举。你被他给教傻了。”</p>
任何人,只要不真是傻子,被骂做傻子,都是要愤恨不平的——很多年后,当江山一统,当所有人都去了该去的地方,而我又在帝位上直坐至皓首苍颜,我才明白,有个人愿意当面直指你傻你痴,是多好的一件事。</p>
可惜当时的我,还不懂。</p>
我向刑岳走近一步,笑容可掬:“朕有一语,想告知将军。”</p>
随着我话音的低落,刑岳不觉偏过脸来。</p>
我心下暗笑,挥拳猛击刑岳面颊。在我看来,将传说中的战神打扑在地,其无限荣光仅次于做贵为天子威加四海。</p>
但是出拳那一刻,我便意识到自己错了。</p>
疼痛,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的手指仿佛打在了坚石之上——刑岳几乎与我同时出击,以极其彪悍的力量,挡下我这一拳。</p>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你怎么就是学不会!”刑岳浓眉紧皱,脸色如夏日暴雨前的天空乌云密布,“无论剑术还是权术,发动攻击务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还未出拳,我已预知你的拳路,你不输还等什么!”</p>
我的指骨传来一阵闷痛,几乎筋骨寸断。我竭力忍疼,就算是输,也不能失了颜面。</p>
刑岳唇角露出讥诮的笑:“当初尚有一丝灵气,今日却是愚不可及。石奴,我真后悔当初教了你那么多,你的蠢笨让我一同蒙羞!”</p>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p>
“皇帝、刑骠骁,你们表兄弟在说什么?日已西沉,再不走宫门就要下钥了。”母后与嘉郡王正要出慈寿宫,在经过我们时突然开口,这后一句自然是说与刑岳听的。</p>
刑岳故意抬头看看夕阳,对皇太后躬身行礼:“臣与皇上闲话,不觉忘了时辰,多谢太后娘娘提醒。”</p>
他先后向母后和我拱手行礼,依足了君臣大礼:“臣刑岳告退。”</p>
我故意不理会,暗自磨牙。母后和善地点头:“去吧。”</p>
我看看皇太后,又看看紧挨皇太后而站的夏斯阙,垂眸道:“母后若没有吩咐,儿臣也告退了。”</p>
今日母后宁可舍弃我,也要袒护夏斯阙,我虽不敢怨恨,可终究是意难平。</p>
我向皇太后行过告退礼,立即转身,谁知母后却突然叫住我:“皇帝。”</p>
我只得回身,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问道:“母后还有何事?”</p>
母后移步到我身前,欠身就要去拉我的手。我下意识闪躲,母后的手便僵在我眼前,母子之间气氛尴尬。</p>
“手上怎么有伤?”母后柔声说道。</p>
我抬起手,方才发现手背上一片乌青煞是可怖,是刚刚刑岳挡住我偷袭的同时,暗自发力弄伤的。</p>
我若无其事将手隐于袖中:“可能是在山中爬下悬崖时不慎蹭伤的,儿臣……”</p>
我话还未说完,母后急忙侧转身问夏斯阙:“六郎,你手上可也受伤了?”声音中满是焦虑。</p>
夏斯阙嘿然一笑,高高举起两只爪子在空中摆动:“母后安心,儿子毫发无伤!”</p>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嬉皮笑脸道:“我哪有十弟那么笨啊!”</p>
我牵牵嘴角,也笑了。</p>
“回去记得召山药给你上药。”</p>
说来可笑,这几年我和母后都曾想过用各种方式拉近彼此的关系,但是事与愿违。我们母子愈是如此,反而愈显得疏远。</p>
母后诞下我,我却被抱走,反倒是夏斯阙,成了母后的儿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