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蒲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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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袭湖蓝色的常服,身影映在湖中,几乎要和太液池水浑为一体。秋风吹过,落叶吹洒而下,打散一池倒影。</p>

    我转身离开,负手踩碎一地枯叶,向林深隐蔽的蒲桃架行去,耳畔只听得风声穿林打叶。</p>

    秋风吹得我襟带飘摆,我迎风深吸一口气,冷透肺腑的同时,也终于让我头脑恢复冷静。</p>

    秦丞相因图籍而殃祸满门,已是毋庸置疑的事。但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这份图籍他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要隐而不报……</p>

    “姐姐,你快一点,有人要来了!”</p>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前方林叶遮蔽中响起,将我自沉思中唤醒。我蓦然停住脚步,示意汤饼汤圆不可出声,前方就是蒲桃架了。</p>

    “这般隐蔽的所在,怎会有人来?”回应的人,显得很不在乎。</p>

    看来是有人在私摘我的蒲桃,我不觉皱眉,悄悄披拂开遮挡于面前的横生蔓叶,看见一女子正踮起脚尖,手持一把竹剪,费力地挑拣串串垂下的染霜蒲桃。</p>

    我轻轻摇头,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投缳自尽的!</p>

    她身旁的妹妹,介于女孩与少女之间,急的跺脚:“可是我分明听见脚步声了……”</p>

    持剪女子站稳,随手整一整杏色绣裙,故意歪头仰额做倾听状:“哪有?我怎么听不见!傻子,这是风声!”</p>

    虽然隔得有一段距离,然而我看见她扬起的侧脸,视线便再难移开。</p>

    “不是风声!”女孩辩驳,提裙在原地走动,“是这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姐姐,我不吃蒲桃了,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万一……”</p>

    我侧开脸,不忍直视。小心翼翼地放开树枝,就打算依原路回去。这两个女子,穿着打扮不似宫女,应是大婚时入宫的嫔御,只要她们不把我的蒲桃尽数摘干净就好。</p>

    我正这样想着,就听女子的声音:“别怕!姜姐姐在前边的桐树下替我们望风,有人来了,她就学两声布谷鸟的叫声!”</p>

    我终于没忍住狂笑出声!秋日寒凉,哪里来的布谷鸟!</p>

    原来偷我蒲桃的不止眼前这两人,居然还有第三人望风。</p>

    第三个人……姜姐姐?桐树?</p>

    我戛然止笑,猛地转过身,桐树就在我的身后!</p>

    我当时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不会那么巧吧?此番入宫的女子,不会只有那一人姓姜吧?</p>

    桐树之下,姜纫秋一手扶住树干,瘦削的身子似乎时刻都要倒下去。她看向我,眼中的神情是无法用语言描摹得出的,没有疑惑于为何会在这里见到我,也没有深宫遇旧识的惊喜。</p>

    她直视着我,眼眸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轻纱——怅怀往事、依稀梦中而又恍如隔世。</p>

    我被她看得竟有些不知所措,恰在此时,蒲桃架下两姐妹的对话再一次响起。</p>

    “姐姐,有人在笑,我们快跑吧!”女孩的声音似乎立即就要哭出来。</p>

    我终于从姜纫秋身上移开目光,微微侧首看一下汤饼。</p>

    汤饼撩开枝叶,忍笑道:“两位娘子,圣驾在此,请出来迎候。”宫中向例,婕妤以上尊称“娘娘”,其下敬称为“娘子”。</p>

    身量娇小的女孩闻言缩了缩身子,大有掉头跑开的架势。</p>

    杏色衣裙女子神情有几分雀跃,可能是太紧张了,竟忘了抛下手上的竹剪刀,就这样一手持剪一手携妹,趋步直到我前,跪下叩首。</p>

    “臣妾娱灵孙媌,恭祝陛下长乐未央!”她的眉目神似母后,却没有母后浑然天成的雍容华馥,她的妩媚反而显得更为纯粹。</p>

    我望着她,长久不忍移开视线。孙媌于此时向我展颜一笑,一刹那我唯觉三春羲和,暖风熏染。</p>

    孙媌显是极为自负于她的容貌,因此她敢于仰视我的眼睛。反观她身旁的女孩,只有瑟瑟缩缩,额发低垂遮挡了面容,吞吞吐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

    “启奏陛下,这是于宫中待年的贵人唐紫茸。”这还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既言宫中待年,承宠遥遥无期,却已高居四品贵人的位份,想来家世定然不俗。</p>

    我点点头,然而转身依旧看向还站在桐树下的姜纫秋。我以为她会在知道我身份的一刻难掩惊讶,我甚至期待她为曾经的出言讥讽而追悔莫及。</p>

    但是,姜纫秋的反应很镇定,就好像她知道我是谁,并且早预料到会有今日的不期而遇。</p>

    姜纫秋轻吸一口气,稍稍迟疑了那么一刻,而后便悄无声息地跪下了。</p>

    我撇撇嘴角:“地上凉,都起来吧。”</p>

    孙媌起身后,不好再直视着我,她略低下头,眼角余光却一刻也不肯离了我身上。</p>

    我有些好笑,故意沉声道:“你们不知道御园的香花果品统统归上林署管理么?私自偷摘,不怕被罚?”</p>

    孙媌脆生生答道:“回陛下,这处蒲桃架是姜容华无意发现的,臣妾以为藏得隐蔽,上林令不会闲的没事跑到这里来摘两挂蒲桃。臣妾在闺中就听闻蒲桃味美,一直无缘得尝。偷摘蒲桃,全是臣妾的主意,与姜容华、唐贵人无关,皇上若要责罚,臣妾愿一身承当!”</p>

    她这话倒是没错,蒲桃为西域进贡,三品以上官员每年得赐两挂,寻常小官吏家,也只有闻其名而不见其实了。</p>

    我在她耳边问道:“蒲桃好吃么?”</p>

    孙媌轻轻摇头:“尚未尝得,陛下就来了。”</p>

    我笑了笑,自她手中拿过竹剪刀,顺势拉了她手:“随朕来!”</p>

    站在架下,我端详了一下,故意挑一挂没有熟透的蒲桃剪下,随手抛了竹剪,拈下一枚蒲桃,拂去霜尘,亲自送到她唇畔:“尝尝不就知道了?”</p>

    孙媌轻撩眼帘,看看我的眼睛,又看看我手中的蒲桃,当真微垂螓首,轻启朱唇,自我指尖啄去蒲桃。</p>

    随即她脸上现出酸苦难言之色,忙不迭地啐掉蒲桃:“怎么是苦的?”</p>

    我含笑扔了蒲桃:“这是朕特地用来酿酒的。味美汁甜的蒲桃早在仲夏时候就下架了。”</p>

    “陛下怎不早说?!”孙媌娇嗔一声,薄怒中隐有三分春意。</p>

    “早说了,怎能骗你吃下酸蒲桃!朕宫里还有去年酿下的蒲桃美酒,敢不敢去尝一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