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觉察身后有人正用异常炽烈的眼神注视着我，倏然回转身，就见纫秋站在前方不远处，眼神淼淼，如雾拢波心。</p>

    她为何会如此伤感？</p>

    那一刻，我虽看不清她的神情，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感。</p>

    我向她迈了一步，纫秋惊觉，瞬即向我屈膝行礼，逃避似的转身离去。</p>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回首看向周慧，竟会觉得手足无措。</p>

    这个女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挑动我的喜怒。当我以为对她的情愫，已随着时间逐渐消褪。可每次重又与她相见时，就会感到百爪挠心、痛痒兼半。</p>

    那个时候我还不懂，这个女人，生来就是我的冤家。</p>

    既然刑氏欲立周慧之子，那么至少在生育前，周慧是安全的。我温言抚慰一番，我不是没看见她眼中的缱绻不舍，但当时我心中已有决断——在周慧分娩前，我是不会再见她了！</p>

    因为每多看一眼她隆起的小腹，感受一点到孩子的生命搏动，我就会增加几分心中的不忍。</p>

    与其如此，不如不见！</p>

    痛下决断，便是撕心裂肺、惊魂动魄。</p>

    步辇尚未停下，我远远就看见贺隼清瘦如竹竿的背影。</p>

    我忙命辇郎停辇，飞身跃下步辇。</p>

    “贺卿！”我快步上前扶起贺隼，“这几日辛苦贺卿了。”</p>

    贺隼躬身行礼：“臣冒然求见陛下，请陛下恕罪。”</p>

    我不动声色的端详他一眼，随即做个手势，要他随我入紫宸宫。</p>

    我边走边说：“贺卿今日既来见朕，那就表示事情已有转机。”</p>

    “是，陛下料事如神。”</p>

    我苦笑道：“朕若真是料事如神，当日曲娘也不致自尽！”</p>

    贺隼低下头：“陛下以拳拳之心结交康国王子，臣看得分明。”</p>

    拳拳之心又如何？还不是被我弄巧成拙！</p>

    我不想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便默然无声，一路直走至炭斋。</p>

    落座后我猜测道：“王子桀骜不驯，必然不会让步，难道是高昌使节作出了妥协？”</p>

    可那高昌使节若肯妥协，便不会将奏表上至政事堂了！</p>

    贺隼眼中满是血丝，疲惫地笑了：“启奏陛下，双方都不肯相让，此事幸赖东光长公主，提出了折衷的解决方案。”</p>

    “哦？”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依三姐的脾气，此番不知要怎样怨我！</p>

    贺隼继续说道：“事发当日，东光长公主便亲自驾临燕然馆，阻止王子和使节的殴斗。但当时双方情辞激烈，公主殿下也只得命馆丞盛敛曲娘遗体。”</p>

    “今日，东光长公主于骠骁将军府中设宴，款待康国王子和高昌使节，臣得以敬陪末座。宴中公主持出曲娘生前亲书诗句，无念故国、忘情解忧。使节尚可把持，王子却是涕泣失声。”</p>

    或许是因想到当时康礼的失态，贺隼同情的叹息一声。</p>

    我却说道：“仇弟之哭，非关伤情，而是……心已成灰——继续说下去！”</p>

    “长公主殿下与曲娘相处数月，情若姐妹。曲娘之死，殿下痛悔莫及，故此殿下提出上表太皇太后，请旨册封曲娘为归义长公主，依未嫁大夏长公主之葬仪，葬于先帝陵的公主园寝。”</p>

    这不是东光公主会想出的办法，转圜回旋、游刃有余，这是骠骁将军的兵略计谋。</p>

    我冷着脸，不啧一声。刑岳对邦交政事的娴熟，反衬我的生涩，笨如一只鸭子。</p>

    我骤然阴云密布的面色，致使贺隼满眼疑惑。</p>

    我突然想到他曾经在提到刑岳时的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忙正色道：“朕在想，此番幸好有东光长公主斡旋，朕改日定要亲至骠骁将军府，向三姐致谢。”</p>

    “陛下英明”，贺隼不疑有他，躬身道：“还有一件小事，不值一哂，臣便当做谈资，说与陛下听听？”</p>

    我笑笑：“能让主客郎中特地到朕跟前述说的，定然不是小事。卿如此说，不过是怕朕动怒罢了！”</p>

    被我一言说破心事，贺隼也笑了：“燕然馆中康国、高昌夜半责骂殴斗，动静过大，以致宿于会同馆的康国僭王使节，知晓大夏收留其王子殿下，颇有微词。”</p>

    “只是颇有微词么？”我不动神色问道。</p>

    贺隼回答得相当巧妙：“回陛下，目前是。”</p>

    我怒极反笑，贺隼问道：“陛下可要臣驱逐此人？”</p>

    我眼珠转动，刚刚经历的失败，非但没让我畏缩不前，反而越挫越勇。</p>

    “那边由他微词去罢！”</p>

    贺隼被我留下，同在炭斋晚膳。他临退下时，突然想起什么，回身道：“康礼王子想要同陛下一起饮酒。”</p>

    “与朕饮酒？”我一时之间没听明白。</p>

    贺隼忙改口道：“王子殿下要见的，是石公子。”</p>

    几日后，中书省奉太皇太后之命，拟旨追封曲娘为归义长公主，行奉安大礼，我得以辍朝三日。</p>

    食肆外未挂招幌酒旗，在行人熙来攘往的西市，尤显寂静无声。</p>

    “郎君，殿下和胡大郎都在楼上相待。”店伙识得我，不再隐瞒康仇身份。</p>

    我缓步上楼，刚走至楼梯中间，就觉酒气熏天。</p>

    康仇还没看见我，听见脚步声就高声叫道：“石兄到了！”</p>

    胡大郎随声说道：“到了就请坐下饮酒，石兄在哪？”</p>

    我默然无声地走过去，只见胡大郎和康仇歪坐在席褥上，各自抱持一坛酒，身旁都已积攒十数空酒坛。</p>

    我冷眼看着康仇，几日不见，他满面沧桑有如尘灰。</p>

    “胡兄，仇弟，石某来迟……”</p>

    我话音未落，康仇突然将正抱在怀中的酒坛隔空抛掷给我。</p>

    “来迟，罚酒！”</p>

    胡大郎随声附和：“好，罚酒！”胡虾蟆早已喝得神志模糊。他神志搞不清罚谁饮酒，只抱着一坛酒喝得痛快。</p>

    我伸臂接过酒坛，轻轻晃动，西域蒲桃美酒的香气氤氲升腾。</p>

    “蒲桃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我站在当地，仰面喝尽那半坛美酒。</p>

    “好！”康仇大笑抚掌，他拍了拍正坐着的席子：“石兄来坐！”</p>

    我径直过去与他同席而坐，康仇于是斜倚在我身上，大口灌酒。</p>

    我看他一眼，随即加入他们的饮酒当中。</p>

    康仇最需要的不是悲悯，而是共同饮酒的兄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