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接近尾声时，竟陵王起身辞谢。</p>

    我准备相送，却因喝得醺醺然，起身时稍显踉跄。皇后忙起身相扶。</p>

    “华妃……”我招招手，“朕欲送舅父，但恐酒醉难支，华妃随侍在朕左右。”</p>

    华妃已知我用意，即向皇太后福了福身，轻步行来时眼中泛起感激笑意。</p>

    “皇上！”皇后犹自扶住我臂弯，不肯放手。</p>

    “皇后替朕留下，在皇祖母和母后前承欢。”我笑容和煦将她的手拂开，与竟陵王相互揖让离席而去。</p>

    恰在此时一阵风迎面吹来，我猝不及防回转过身，就见皇后正盯住华妃的背影，眼中满是忧虑和嫉恨，我立时酒醒——妃嫔中也只有华妃的家世和容貌，值得皇后嫉妒。</p>

    竟陵王的酒量丝毫不逊于我，他满面红光同我一起走出慈寿宫。我与他也算同道之人，见他这副神态即知现下正值饮酒的最佳状态。多一份则醉，少一分则欠。眼下这似醉不醉的时候，最是舒爽。</p>

    “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筹！”竟陵王爽朗大笑，“皇帝，还是你北夏酒味浓重，这般豪饮方算尽兴！”</p>

    我笑道：“朕宫里还有几十坛的太清红云，是朕往年藏酒。今年饥馑荒年却是酿不得酒了。舅父若喜欢，朕便悉数相送！”</p>

    “承皇帝慷慨，臣恭敬不如从命。”竟陵王也不推辞，“臣拟于后日早朝毕礼，回归南梁。”</p>

    我稍感讶异：“舅父这就要回去了？”</p>

    “臣此番出使，一为敦促皇帝亲政，二为代表阿兄正式答允借粮。如今第一批粮草已在路上，不出三五日便可抵达长安。”</p>

    竟陵王言谈中已不见醉意，我从他话音中听出以免夜长梦多的意味，因此也不便再留：“如此，朕明日即遣人，将步仙袍并朕珍藏的太清红云，送至舅父帐中。”</p>

    竟陵王拱手道谢：“让皇帝见笑了，臣和阿兄，为人阿舅，反来跟外甥讨东要西！”</p>

    我和他相视一笑，此时刚好行至竟陵王舆车前，侍从请殿下登车。</p>

    竟陵王站住，回视我们身后一路跟随的华妃，声音略带些沙哑：“宁儿，来！”</p>

    华妃走来站在我身旁，竟陵王意态欣慰的对我颔首，又凝视向女儿。</p>

    良久，他左臂曲折横于胸前，右手于左边衣袖中，缓缓拈出一支银质素钗，笑得心满意足。</p>

    华妃缓缓睁大双眼，疑惑发钗为何到了竟陵王手里。我侧头看她，微微一笑。</p>

    竟陵王亲手将银钗簪戴在女儿发髻之上，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吾儿得托良人，可稍解为父歉疚……”</p>

    “阿爹！”华妃凄然唤了一声，旋即泪如雨下。</p>

    “哭什么？”竟陵王半真半假问道，“难道皇帝待你不好？”</p>

    华妃掩住嘴，用力摇头，半晌才哽咽道：“……好！”</p>

    闻言，我忆及华妃入宫前后，我对她的故意冷落、甚至禁足，不觉赧然。不知她这一声“好”，是真心，还是为了不使老父烦恼。</p>

    我满是深意地凝望华妃，她回视着我，眸中似有无限缱绻。</p>

    竟陵王看得哈哈大笑：“小儿女眉目传情，总要避开长辈才是！”</p>

    他看看华妃，对我拱手正色道：“臣从不娇惯女儿，所以才放心宁儿嫁来北夏宫廷。不过宁儿既已归皇帝，臣还要说一句话，请皇帝善待宁儿。”</p>

    我揖手行下半礼，算是领命。心中却不无疑惑，宁儿已受封宗室公主，依礼竟陵王应尊称女儿为“公主”，不得直呼其名。可竟陵王依旧唤做“宁儿”，就像他称呼梁皇为“阿兄”。不知是南梁宫闱素来如此，还是竟陵王无视这些仪规。</p>

    我和华妃依旧回去宴饮，晚宴直进行到月至中天。我与太皇太后都因共聚天伦之乐而笑容可掬，可一俟回到紫宸宫，我便下旨，连夜更换未央宫禁军并羽林诸卫。至于长安城的金吾卫，也将在三日内被调换出城。</p>

    翌日晨起，我不待馎饦来唤，径自掀开寝帐，自行走出。</p>

    “主君醒了。”汤圆击掌向殿外传递信号，馎饦等人随即入内。</p>

    我不急盥洗，先对馎饦道：“吩咐下去，朕今日朝会，要在太极门御门听政！”</p>

    馎饦愣了下，随即会心一笑，躬身告退。</p>

    御门听政在大夏久已有之，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意味，无论寒冬酷暑，君臣都要露天听政高声议政，以彰显皇朝的状勇无畏。</p>

    只是因太皇太后年迈体弱，冬夏不惯在外朝会，御门听政被弃置多时。我经过一夜深思，想在我亲政后的首次个朝会，刻意营造迥异于前的新气象！</p>

    我驾临太极门时，还是晨光熹微，近处远景都似笼罩了一层墨色纱帐。</p>

    太极门内外，灯炬火把熊熊燃烧，四周香炉燃起松枝龙涎，白色烟雾与火光交织，辉辉煌煌有如白昼。</p>

    我巍然高据御座，遍视文武百官，发现刑太尉不在其中。</p>

    “太尉今日为何不朝？”我问的是崔丞相。</p>

    崔煊一凛，出班奏道：“启奏陛下，刑太尉抱恙，不能早朝。”</p>

    我徐徐望向刑岳：“大将军，太尉什么病？”</p>

    “回陛下，太尉目眩头痛。”</p>

    “朕有两株千年老参，其一赏赐给太尉调养身子。另外一株赐给丞相，防患未然。”</p>

    刑岳和崔煊叩首谢恩，我看见崔煊前额有冷汗流下。</p>

    我这才进入早朝正题：“诸卿可有事禀奏？”</p>

    熟料我这一问，竟同时出班三四位臣工。政务如此拖延，我不悦地瞪一眼崔煊。</p>

    崔煊出班叩拜：“陛下恕罪。陛下守陵期间，一应朝务臣皆遵旨与大将军协同办理。只是其中大事，臣与大将军不敢专擅，曾特为禀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慈谕，待陛下亲政后自行处理！”</p>

    崔煊不动声色回道，我瞪他一眼，说的还真是冠冕堂皇，似乎前两日挟持之事从未发生过！</p>

    我对站出的几人吩咐：“卿等自视轻重缓急，依次奏表！”</p>

    几人相互看看，其中一人留下，余者皆默然退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