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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揪着邵正则的衣角,用力到骨节都开始泛白,就这样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声音嘶哑地祈求道:“哥哥,你带我走吧!”
带他走吧,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镇也好,去一个车马如龙的城市也好,总之带他离开这个噩梦般的所在,到一个沈明杰发现不了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渴求找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躲藏起来。
然而,设想中本该立即答应下来的邵正则,此刻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沉默的时间越长,元驹的心就跳得越快。
怎么了?他茫然地问自己。
意料之外的回应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只好目不转睛地看着邵正则的脸庞,生怕错失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这样就可以透过这层外在的皮囊,一直深入到对方内心,去找到那个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无情的一击。邵正则沉默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掐着他的肩膀问道:“一一,你先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带着元驹离开。
怎么回事儿?元驹两眼放空,在心中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难道他要告诉对方,他的妈妈是个出卖皮肉的妓/女,他的舅舅是个嗜赌成性的瘾君子,而现在,他也逃脱不了这个肮脏的泥潭,要被自己唯一的亲人当作货物卖出吗?
他怎么能告诉邵正则这些不堪的事实……
这一刻,欲辩难言的悲苦漫上心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从他脸颊簌簌落下,元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化作游丝般的一句:“……哥哥,你带我走吧……”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好将希望都寄托在唯一可以信赖的邵正则身上,发出最后一声哀求。
邵正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千万根阵扎般疼痛,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明知道一一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为什么还要犹豫不决?那些所谓的恩情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他又何必自欺欺人地继续留在那里呢?
也许,他只是缺少一个离开的理由。
而现在,一一告诉了他这个答案。
邵正则抖着手,慢慢抹掉元驹脸上的泪水。可是对方体内就像打开了一个蓄水池,哪怕他的动作再快,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元驹眼中流出,顺着脸颊滑落入脚下的泥土,最后浸没在那一片绵软中。
十一吓得呆坐在一旁的树影里,不时愣愣地舔上一下爪子。
邵正则就这样抱了元驹一会儿,等到对方停止哭泣,喘息也恢复平稳,他才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某栋建筑物。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低头,对着元驹泛红的眼睛,破釜沉舟般地坚定说:“一一,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是时候了……他想。
他说完,就将元驹放开,朝来时的方向奔跑起来,好似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驱赶着他,让他无法止步不前,可是他的脚步却那样轻松,仿佛拨云见日,卸下所有的重负,终于明晰了自己真正追求的东西。
元驹乖乖地等在那里,等到太阳无声西沉,整个废园都浮动着一层水墨般的绯色,才终于等到邵正则的再次出现。
“哥哥……”他几乎是一举跃起,喜出望外地喊道,却在看清对方身后的那个人时猛地收住了声。
那个人,就算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他的舅舅沈明杰。
怎么会……
像是冬日里被冷水泼身,元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牙齿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战来。
光线昏暗,邵正则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沈明杰从他身后飞快地蹿出,一瘸一拐地来到元驹跟前,一把攫住对方细长的手臂。
碍于另一个孩子在旁边,他没有口出恶言,只是摆出一个邵正则看不见的狰狞笑容,咬着牙威胁元驹道:“再让你乱跑,赶快跟我回家!”
说着,他就像拖曳货物般用力拽着元驹朝出口走去。
怎么会……元驹的脑海中此时只剩下这个问题。
他随着沈明杰的动作,双脚曳地跌跌撞撞地从邵正则身边经过。距离这样近,近到他都能感受到邵正则的呼吸,却看不透对方现在的表情。
是啊,他又怎么能看透呢……元驹忽然想放声大笑……就算朝夕相对,只怕他也从未看清过这张皮下的真面目。
这个人,这个将他骗得团团转的人就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是他凭什么!凭什么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凭什么在将他推下深渊后,却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滔天的恨意像扑面袭来的巨浪,几乎将元驹整个吞噬。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恨过一个人。
就在元驹即将和对方擦身而过的瞬间,愤怒使他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他拼了命地挣脱沈明杰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扑到那个人身前,用力地攀住对方的手臂。他想要看一看,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心,又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可他对上的却是对方无动于衷的眼睛。
恨意在这一刹那冲上顶峰。神志癫狂中,元驹夺过邵正则的左手,张开嘴,狠狠地、疯狂地咬了下去。
他像一只认准了猎物的小兽,死命撕咬着嘴中的那块肉,直到鲜血弥漫在他的齿间,舌尖都能品尝到腥甜的气息,沈明杰这才将他骂骂咧咧地拽走。
然后那个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左手鲜血淋漓的伤口根本就不曾存在。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看着元驹睁大一双充满恨意的双眼,被沈明杰拖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第24章 云泥别
一下仿若地动山摇的沉重撞击过后,整个房间重归平静。
艾信鸥像是贪恋元驹身体的温度,懒洋洋地腻在那里,迟迟不肯起身。他看着对方艳若桃李的脸庞,以及盛满一汪春/色的双眼,忽然生出一股未尽之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手背蹭了蹭元驹浮着薄汗的脸颊。
“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嗯?”艾信鸥意犹未尽地问,隐隐流露的调笑无形中加剧了两人之间的暧昧。
一边说,他一边极尽温柔地揩拭元驹薄粉的眼角。
“没什么。”元驹抿着嘴摇了摇脑袋,用仍旧有些黏腻的胳膊环住艾信鸥宽阔的肩膀,顺势窝进对方颈间。借着这个艾信鸥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神无声地沉寂了下来,就像一潭陈年的死水,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即便只凭着一道小小的疤痕,他也能准确无误地将那只左手的主人认出。
这些年里,他也曾设想过两个人的重逢,可是他想了无数次,在脑海中构建过上百个画面,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不堪的情境下发生。
就像是老天要再次惩罚他,让他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当年轻信于人的愚蠢。
艾信鸥的吻这时接二连三地落在元驹柔软的皮肤上。顺着对方的肩胛,他一路向上,一处接着一处,一直轻啄到细长的脖颈,惬意的低笑断断续续从他齿间流出,洒落在元驹身上,惹起一阵瘙痒。
“今天这么乖,该怎么奖励你呢……”
这样说着,他的脑袋顺势偏到了元驹的耳垂,正朝着出口的方向。随着转头的动作,艾信鸥的余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下房门。
然而就是这无意间的一瞥,却让他猛地停了下来。
——他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那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艾信鸥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从元驹身上爬起,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冷冰冰地望着房门。
隐约有风,将房门的缝隙吹开,也让门外那个人的脸庞整个露了出来。比起小时候,他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尤其是那张坚毅的脸。
元驹用手肘微微撑起身,对方的视线随之不动声色地望过来。
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
“梁叔!”艾信鸥忽然爆出一声低喝,透着山雨欲来的愤怒,整个房间都仿佛跟着晃动了一番。
梁管家略带惊慌地赶来,在看到门前那个人时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下。他喘着气停下来,对房间里的狼藉视若无睹,讷讷地看着艾信鸥。
艾信鸥指了指那个人,却没有看对方,眉头紧锁,很不耐烦地说:“他怎么会在这里?给他找点事,打发他走。”
“之前你让我做的,我都做完了。”那个人倏地出声,与艾信鸥总是带着轻浮的声音不同,他的声音沉稳有有力,让人下意识就感到安心。
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是这么有欺骗性。元驹在心中暗讽,讽刺自己那一瞬的心旌神摇,也讽刺对方的假模假样。
艾信鸥的眉毛挑了起来,似乎极力压抑着怒火,就在他张开口即将说什么的同时,旁观的元驹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等等。”
虽然不明白邵正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艾信鸥放在元驹身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收紧,只是元驹这时正执着地回视着邵正则,无暇顾及他的反应。
他一眨不眨地着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双手却缠上艾信鸥的脖颈。他勾住对方,与艾信鸥脸颊贴着脸颊,引诱般低声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艾信鸥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鼻尖蹭了蹭元驹,宠溺地笑道:“什么?”
是啊,他何必去担心,元驹怎么会知道当年的真相呢,只要他一直隐瞒下去,元驹就只能是他的。
至于邵正则,不过是他玩弄在掌心的东西,是生是死,都是他一个念头之间的事,根本谈不上构成威胁。
元驹从凌乱的被褥间拣出一支尚未压损的洋桔梗,费力地挪动了两下,朝窗外远远抛去。顺着敞开的窗户,洋桔梗在明亮的天空中短暂地一停,接着晃晃悠悠地下落,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三楼的高度,即使听不到洋桔梗落地的声音,也无异于在众人心间砸下了沉重的一声。
“不是要给他找点事情做吗?”元驹仰起脑袋,挑衅地看向邵正则,那样的不可一世,却不知为何,无法让人心生反感,“你去把这个捡上来。”
艾信鸥一愣,爆发出一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