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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事吧?”
汪贺西垂下眼脸,淡淡说:“他能有什么事呢……他爸公安局局长出身,要出事也轮不上他。”
王雨旗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他们几个再次交换信息,又重新整理了和小胡有关的资料,觉得这事儿根本是证据确凿,不会有什么翻篇儿的机会了才罢休。“那么多聊天记录交叉验证,我看他能怎么狡辩。”“嗯。走一步看一步了,看到时候学校怎么反应。”“好。”几人心事重重散去,但散沙因为某种力量又重新凝聚在了一起,没有人因此害怕,甚至隐隐生了豪情热血。不惜千金买宝刀,应是如此。
分别前王雨旗忍不住问汪贺西:“你真的没事么?”
汪贺西没有回答。
“说话呀!”
“我爸在出差,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儿。应该能挺两天。”他说罢憨憨地笑了,傻气十足。
学生吃过午饭后陆续回到课堂上课。但上午的风波如一道阴影笼罩着每个人,虽然大家面如往常,但是王雨旗能感受到,同学们的心思明显不在学习上。有的人低头快速翻阅自己的手机,有的人似乎在删除电脑里的文档,他们无一例外开始着无声息的自我审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坐在王雨旗身边的疼疼凑过去问:“过会儿导员来收手机,我们到底给还是不给。”
“我给他个鸡把。”
“我也不给,这是违法行为。”
听到他们谈话的寝室胖子此时转过头来,偷偷摸摸提醒王雨旗:“不给不行的吧,好像说要记过。我打算给他们我的备用手机。”他说罢掏出兜里的诺基亚朝他们晃晃,“硬抗不行,咱们曲线救国。”
王雨旗白了他一眼:“那没有备用机的怎么办?”
“政法系的第一批收了,听说就是收上去,走个形式后下课再发回来,辅导员看都不会看。你想,那么多手机,他们那有拿闲工夫去搞这玩意儿?”
“那也不行。”王雨旗摆摆手,“没门。我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早就上他们黑名单了。”
“随你。”寝室胖子转过头去。
然而,所有学生提心吊胆的收手机政策并没有发生,下课后,王雨旗,疼疼以及学霸走去隔壁班打听情况,原来是第一批政法系的学生跟导员死磕,说这是违法行为,最后也不了了之了。“就完事儿了?”“应该完事儿了吧。”隔壁班学霸的室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傻|逼学校,领导都她妈的脑残。”身边的女孩子们频频点头。有人插话:“全赖王潘那个狗东西!我一想到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就觉得恶心”“哎不说了……”身边人给她使眼色,“学校不让讲。河蟹河蟹。”王雨旗又叹了口气,觉得没劲。他今天叹了好几口气,自己都没发现。
下午一点半。
有家主流媒体朝门卫亮了记者证,两名陌生记者踏入校园。有学生看见了,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学校里几乎每天有各行各业的人凭证出入,办展览搞活动的,不甚稀奇。王雨旗觉得好没意思,想打电话给汪贺西,又发现他们班今天课满,只得回寝室,躺在床上偷偷给他发消息:“你们学校的朋友厉害啊,听说收手机的时候有人要告辅导员。”
没一会儿,消息回过来:“我组织的。”
王雨旗盯着屏幕笑出声。
他放下手机,仰起头看逼仄小窗外的云。它们翻滚、变换,都成了汪贺西的模样:最初是圆圆的一团,八面玲珑,漂亮不可一世。风吹过,云朵某个角落被吹破,完美的圆渐渐被打磨成了痛苦的样子,甚至越来越残破。再过会儿,锐利的阳光穿透它的内心,它几经变化,成了与最终全然不同的样子,丑陋的棱角遍布却又金光闪闪,比周围的云彩都要耀眼。王雨旗明白,是自己改变了他,把他推向某个深渊。在内心深处他偏执地觉得对不起汪贺西,这副粗鄙的身躯唯一能给出点补偿的只有自己跳动的真心。
那朵璀璨的云最终被吹散,落满王雨旗的眼睛。他终于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王雨旗想到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笑完又被自己这副花痴模样羞得面色通红。他拿起手机想要和他讲话,还没来得及发发送简讯,对方的消息倒来了:“看链接。”他狐疑点开。
王潘发布声明:
第一,本人几十年来从未做过任何有违师德、有违社会公德、有违家庭美誉的行为,纵使天地难鉴,法律势必能还我清白。
此外,胡同学是我曾经欣赏的学生,她主动找到的我,也向我抛出橄榄枝,请求我能内定她作为我下一届的研究生。作为一名女性,当时她的行为非常不妥,并且神志也不是特别清晰(想必她那时便已患抑郁症),我当时就拒绝了她。以下是她给我发送的消息记录。
第三是我的行程表,特此贴出供各位参考。本人因为某个项目近期非常忙碌,出差频繁,非出差时期也基本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根本没有时间做出所谓的宾馆夜会女同学之事。
再说句玩笑话,老朽的年龄早已过了沉迷网络的那一关,什么直播打赏的,我根本是一窍不通,搜索了之后才晓得这个产业,更别提有账号了。
网上针对我的文章有大量污蔑、虚构的不实之处。我希望这位同学能够求真务实,在掌握充分证据之后再进行指控,这个能力是每个成年人必须具备的。我在短短一天收到大量辱骂信息,此同学的言论对我的生活造成很大困扰,希望他能及时道歉,不然我将对其提起诉讼。
这篇声明明显是花钱买了些服务,转发很快,并且矛头直接指向了小胡的私生活。昔日#小胡的校友#话题又被炒了起来,有人绘声绘色编纂了个故事,说小胡在学校里搞援|交,之后又搭上了个公子哥,希望能攀上关系让学校保研之类云云。没一会儿,网上舆论风向全然变了,放眼望去都是一群陌生网友辱骂小胡,荡妇羞辱的那套把戏经久不衰,百试百灵。
“卧槽……”王雨旗仔细看完后气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从没有这么愤怒过,几乎是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就这样把自己变成受害者的无辜形象,还给小胡兜头泼了盆脏水。王雨旗狠狠摔了手机,直接破口大骂:“他大爷的!我`操`他大爷的!”
愤怒如狂兽般在他的胸腔内嘶吼,打转。王雨旗腥红着眼,强迫自己一遍遍回想小胡安抚自己的话语,假想她还在自己身边。雨旗,冷静,不要做冲动的事情。
我怎么才能不做冲动的事情?
愚者为情绪所奴役,智者方知操控情绪,将它化为最强有力的精神。
好。
他慢慢平复呼吸,直到自己的身体不再颤抖为止。小胡永远有办法。她这位天才少女总会有办法……王雨旗拾起被自己砸在地上的手机,幸好没摔坏,还收到了汪贺西的两条消息:“雨旗,不要生气,深呼吸,记得吸气。”
王雨旗的情绪终于平复。
“我下课后来找你,到时候一起商量对策。别做冲动的事情,总会有办法。”
他回了个“好”,决定乖乖听从建议等汪贺西下课。可是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他扭头看着窗外,看着人来人往的学院路,只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做点什么。
似曾相识的场景,依稀不久前小胡还出现在学院路,全副武装地对着女生节行骚扰横幅喷了个鸡|吧图案。
王雨旗眨眨眼,突然有了个主意!他翻箱倒柜找到了自己的鸭舌帽和口罩,连忙换了身衣服,戴上墨镜之后便往曹雅蓉他们画室冲,在一群学生的惊诧目光下拿了雅蓉买的油漆材料,还夺了把刷子。“你干什么?!”曹雅蓉忍不住骂他。
“我要干一件梦想照进现实的事情!”王雨旗摇了摇油漆罐,快速奔去前往王潘办公室的必经之路。他曾经躲在小胡身后怀疑过,观望过,现在轮到他站在小胡前面,为她挡住流言蜚语,为她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王雨旗戴上手套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下五个大字:
我永远爱你。
写完迅速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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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每分每秒都在等着事件发展,三角地信息板原本贴满了考研信息、出国留学广告等海报,现在均被支持王潘的字报覆盖,最显眼的是哲学系学生们小范围内的集体签名信,力挺他们亲爱的老师,信里洋洋洒洒写满了王潘对学校所做的贡献,表示不愿意相信王雨旗他们做的控诉,希望学校严查。其他院系的学生也陆陆续续张贴了支持王潘的言论,有理性讨论派,也有激情满满派,很快信息板被贴满,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
王雨旗撇了眼这个曾经张贴他们小组第一个活动海报的公告板,安静地走开了。他再次散步至湖边,注视着湛蓝又平静的湖面。玫瑰早就败了,不知道谁给它们剪了枝,原先玫瑰丛光秃秃,但没过两天第二波叶子又气势汹汹地长了起来,现在已经结出了几十个花苞,红色的蓓蕾躲在花托内摇摇欲坠,含苞待放,教人看得出神。
此时阳光洒满他的肩头,他想如果汪贺西也在这便好了,自己可以有机会对他做一些表白,说一些那天晚上在他卧室里没勇气说出的话。每日朝夕相处的时候他总是想,等事情了结了之后再说罢,他要带他去看看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想领他走一遍自己每日走去小学的石子路,吃一次中学校门口最热卖的锅贴,随后在明月初上的闹市区对这位主席讲,要爱上你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他要走过尖刀,穿越峡谷,始终闭上盛满爱意的双眼,只敢在没有人的地方低声诉说自己的情感,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且随时等待着分手那天的到来。王雨旗将这种情感称为自杀式爱情。然而爱会让人上瘾后发狂,不然飞蛾又怎么敢往火里扑?
菖蒲从的另一头传来了些人声,或许是有人发现了油漆字,王雨旗没有在意。他有些乏了,只想放空大脑,平静地坐在这儿等汪贺西下课,谁也没有料到王雨旗的第二次约谈会来得那么快,他最终也没机会见到汪贺西。
“妈?!你怎么来了?”
王雨旗妈妈看到儿子立刻站起身,把他护到怀里。
沈杨朝他点了点头后再次翻阅起手里的文件,自顾自讲:“先前朱老师找你谈了一次,效果不怎么理想,所以我们把你妈妈请来,做做你的思想工作。”
王雨旗看到一贯强悍的母亲满脸担忧的样子,破天荒没有顶嘴,只是心神不宁地坐在母亲身边,小声说:“妈妈我没犯什么错。”
“妈妈晓得。”王母握紧儿子的手,对沈杨讲,“你们有什么话直说好吧?我读书不多,听不懂这些场面话。”
“可以。”沈杨抬起头,缓缓说道,“王雨旗在校期间多次违反校纪校规,学校打算暂时取消他的学位证书,留校察看。”
“我们雨旗是犯了什么错了要被留校察看?学校要讲道理吧。”
沈杨突然对王雨旗说:“你去旁边教师等一会儿,我们先和你妈妈谈谈。”说罢,不知是哪个办公室的老师伸手拉住王雨旗,像关犯人一样强行把他往外拉,他看到老妈惊慌的模样连忙对她讲:“没事儿,我就在旁边等你!”话没说完就被塞进了另个屋子。
待他们把门关上之后王雨旗才意识到,这哪是个“教室”,分明就是个废弃的仓库!白惨惨的四壁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阳光只能从高处的一个通风口照进来,房间里除了一把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与牢房无异。他此时突然心慌了,转身跑去门边啪啪敲门:“放我出去!”
没有回音。
“放我出去!喂!”
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妈!老妈!”
王雨旗放弃了,失落地坐在那把椅子上,想要给汪贺西发个消息,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被他们拿走了。“狗东西……”他咒骂了一声,终于是认命般安静了下来。当你独处在密闭的空间中,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媒介时,时间这个人为定制的规则的概念失效了,你只能用心智去丈量它。在最初的那几分钟,你开始觉得烦躁,决定起身走动一番整理头绪,而不知过了多久,你的脑袋被整理得紧紧有条直至空空如也的时候,你便开始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一个牢笼里——一个名为永恒的牢笼。王雨旗此刻便是如此,他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发生了什么情况,妈妈正在经历着什么。通风口的阳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恐怖的想象力狠狠攫住他的脑子,把各种糟糕的画面塞入脑海。
他再次陷入恐慌,跑去门口使劲敲门:“喂!放我出去!把我手机还给我!喂!”没有任何回复。“现在几点啊?!”他发狠捶了几下门,除了把自己的手弄疼外毫无用处。“你们是把我关在监狱里吗!”是的,王雨旗呜咽了一声,绝望地瘫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痛哭了起来,他就这样被禁锢了。这里没有自由,没有自尊,没有时间概念——哪怕实际上只过了30分钟——他只感受到永无止境的恐惧。
王雨旗亦为自己轻而易举被摧毁的意志而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牢门终于打开,他红着眼狂奔出去,立刻见到了在隔壁哭红了眼的母亲,沈杨他们到底是拥有何种高超的谈话技巧,可以让一个如此强悍的女人在一瞬间形容枯槁?“妈妈!”他尖叫着扑进母亲怀里哭泣,王母看了看周围的几个老师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安慰自己儿子:“旗旗我们回家吧。别理网上那些事儿了。”
“好。”王雨旗满心都是重获自由的那一刻,也根本管不上他事儿了。他不知道这些人对母亲说了什么,母亲似乎与他们达成了某个协议,只要把他控制在家不在网上乱发消息即可保住、甚至兑换一个伟大前程。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王雨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带回了家,他事后才知道扣押他的那个不是教职工,而是学校为了以防万一聘请的“维护校园安全人员”。他离开学校之后,那些人立刻在学院路安装了摄像头,清洗了了被王雨旗涂上油漆的水泥地,乃至禁封了那块学校最大的信息板。汪贺西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因为与此同时,他在自己亲爹的办公室遭遇着相同的事情。
“啪!”汪紫洋抬头就给了他一巴掌:“我他妈为了你,直接从内蒙飞回来!你现在是干嘛,要打算跟我造反吗?!”
校长办公室同时有许多高层领导,他们站成一排,低头不语。
汪贺西嘴角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这是他爹第一次打他,但奇怪的是,他心里非但不难受,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卸下了多年来严防死守的装备,作为一名真实的、不说假话的人站在自己父亲面前:“据学生会调查,王潘对我学生会成员胡同学有不轨行为。我这是例行公事。”
汪紫洋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脸上露出这副表情来,像个陌生人。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儿子的整个成长,记忆里牙牙学语的孩子一眨眼就直接变成了眼前的这个青年。他朝后头的人摆摆手:“所有人出去。”
作陪的领导们整齐划一,安静走出门。
没有人知道办公室里的父子进行了怎样的对话,没人明白那些游戏规则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权利交易如何在桌上变成高明艺术,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渴望自己能成为屋里的“自己人”,他们在乎王潘有没有真的性|侵女学生吗?与他一丘之貉的导师在乎得发抖,毕竟唇亡齿寒,两股战战;另一部分也在乎得发抖,他们掰着手指计算着屋里的席位,沈杨、王潘、谢璨、朱政民……他们能不能出来,自己能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