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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把饭菜都放在桌上,去浴室洗干净手才上桌时,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印度小

    盒子,那个先生,做错了事似的望著我。

    我一把抓起盒子来,看他一眼,问∶“你怎么晓得我就想要这么一个盒子?”

    先生得意的笑一笑。我放下盒子,亲了他一下,才说∶“可是你还是弄错了,我想

    要的是个鸡心形的,傻瓜!”

    先生也不响,笑笑的朝我举一举饭碗,开始大吃起来。等我去厨房拿出汤来的

    时候,要给先生的空碗添汤,他很大男人主义的把手向我一伸━━天晓得,那个空

    碗里,被他变出来的,就是我要的鸡心小盒子。

    这一回,轮到我,拿了汤杓满屋子追他,叫著∶“骗子!骗子!你到底买了几

    个小盒子,快给我招出来━━。”

    八年就这么过去了。说起当年事,依旧泪如倾。

    那半年在中南美洲的旅行,好似从来没有错过一次印地安人的“赶集”。

    常常,为了听说某个地方的某一天会有大赶集,我会坐在长途公车里跟人、动

    物、货品、木头挤在一车。有时膝上还抱著一个满头长虱子的小女孩。

    虽然这种长途车很不舒服,可是为著赶集的那种快乐和惊喜,仍然乐此不疲的

    一站一站坐下去。

    最长的一次车,坐了三天两夜,沿途换司机,不换乘客。

    为著那次的累,几乎快累死去,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给人上厕所。

    任何事情,在当时是苦的如果只是肉体上的苦,过了也就忘了。回忆起来只

    会开心,有时还会大笑。

    照片中的娃娃,看上去很怕人,好似是一种巫术的用具。

    其实它们不过是印地安人手织的老布,穿旧了,改给小孩子玩的东西。

    南美的赶集,是一场又一场奇幻的梦。睡在小客栈中,不到清晨四点吧,就听

    见那一群群的人来啦!我从旅社的窗口去看那长长的队伍,那些用头顶著、用车拉

    著、用马赶著而来卖货的印地安人,那挤挤嚷嚷的嘈杂声里,蓬蓬勃勃的生命力在

    依旧黑暗的街道上活彤生的泼了出来一般叫人震动。

    也许,前世,我曾是个印地安女人吧,不然怎么看见这种景象,就想哭呢?

    逛市集是逛一辈子也不会厌的,那里面,不只是货品,光是那些深具民族风味

    的人吧,看了就使人发呆。他们,太美了,无论男女老幼,都是深刻的。

    特别喜欢印地安人的小孩,那种妈妈做生意时被放在纸箱子里躺著的小婴儿。

    有一次在玻利维亚,看上了一个活的小女孩,才七、八个月大,躺在纸盒里瞪著我

    ,很专注的盯住我看。那双深黑的大眼睛里,好似藏著一个前生的故事。我每天走

    路去看那个街头的婴儿,一连看了十几天,等到要走的那天,我盯住婴儿看,把她

    看进了我的灵魂,这才掉头大步走去。

    带回台湾来的是三个布娃娃,布娃娃做的是mu子型,母亲抱著、背著她们心爱

    的孩子。

    有趣的是,那个价格,如果母亲之外又多做了一个孩子,就会卖得比较贵。

    照片中左边的母亲抱了一个男孩,右边的母亲抱著一个比较大的女儿,背后还

    绑了另一个更小的,做得太松了,背后那个小孩子的头,都吊垂著了。是秘鲁老城

    古斯库得来的。

    一共带回来三个,其中之一,送给了史唯亮老师的孩子━━史撷咏,也是一位

    作曲家。

    今年,在金马奖的电视转播上看见史撷咏得奖。当时,为他快乐得不得了,同

    时想起,那只送他的印地安娃娃,还被他保存著吗?

    一件衣服,也可以算是收藏吗?

    不,应该不算收藏。它,是我的宝贝之一。

    我的女友巴洛玛,在西班牙文中,她名字的意思,就是“鸽子”。

    巴洛玛是我去撒哈拉沙漠时第一个认识的女朋友,也是后来加纳利群岛上的邻

    居。她的先生夏依米,是荷西与我结婚时的见证人。

    大漠里的日子,回想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又辽阔,好似那些赶羊女子嘹亮的呼叫

    声还在耳边,怎么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当时,留在沙漠的西班牙人,几乎全是狂爱那片大地的。

    在那种没有水、没有电、没有瓦斯、没有食物的地方,总有一种东西,使我们

    在那如此缺乏的物质条件下,依旧在精神上生活得有如一个贵族。

    巴洛玛说过,她死也不离开沙漠,死也不走,死也不走。

    结果我们都走了,为著一场战争。

    离开了非洲之后,没有再回去过,而命运,在我们远离了那块土地以后,也没

    有再厚待我们。三年的远离,死了荷西。多年的远离,瞎了巴洛玛。

    这个故事,被收录进已经出版的一本书,叫做《倾城》里去。在那本书里,有

    一篇《夏日烟愁》写的就是巴洛玛和她家人的故事。

    在巴洛玛快瞎之前,她丈夫失业已经很久了。她,天天用钩针织衣服,打发那

    快要急疯了的心乱。有一天,她说要给我钩一件夏天的白衣服,我并不想一件新衣

    服,可是为著她的心情,我想,给她织织衣服也好,就答应了她。

    巴洛玛是突然瞎的,视神经没有问题,出了大问题的是她因为家里存款眼看就

    要用光而到处找不到事做的焦忧。

    在那之前,她拚命的替我赶工钩衣服,弄到深夜也不肯睡。有一天前襟钩好了

    ,她叫我去比一比尺寸,我对她说∶“不要太赶,我不急穿。”她微微一笑,轻轻

    的说∶“哦,不,我要赶快赶快,来,转过身来,让我再看你一眼!”

    我说∶“你有得看我了,怎么讲这种奇怪的话呢?”

    巴洛玛怪怪的笑著,也不理会我。

    这件照片中的衣服,三、四天就钩好了,我带著这件衣服回台湾来度假。等到

    再回加纳利岛上去时,邻居奔告我,说巴洛玛瞎了,同时双腿也麻痹了,被丈夫带

    回西班牙本土属于巴洛玛的故乡去。那以后的故事,在《夏日烟愁》里都写过了,

    是一篇悲伤的散文,我喜欢文中的那个村落和人物,可是我不喜欢我心爱的女友瞎

    了。

    后来,寄了几次钱去,他们音讯少。一年来一封信,写的总是失业和那不肯再

    看东西的一双眼睛。

    我珍爱著这件衣服,胜于那只公元前十四世纪的腓尼基人的宝瓶。在心的天平

    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比情来得更重呢?

    请看看清楚,这一针又一针密密紧紧的绵线,里面钩进了多少一个妇人对我的

    友爱和心事。

    这张照片上一共摆了四样小东西。

    那么普通又不起眼的手链、老别针、坠子,值得拍出照片来吗?

    我的看法是,就凭这几样东西来说,不值得。就故事来说,是值得的。

    先来看看这条不说话的手链━━k金的,上面两片红点。一小块红,是一幅瑞

    士的国旗、另一块,写著阿拉伯数字13。

    由这手链上的小东西,我们可以看出来,这手链原先的主人,很可能是个瑞士

    人,而且她是不信邪的。十三这个在一般西洋人认为不吉祥的数字,却被她挂在手

    上。

    这条链子的主人,原是我的一个好朋友路斯,是一个瑞士人。

    路斯不承认自己酗酒,事实上她根本已是一个酒精中毒的人,如果不喝,人就

    发抖。

    试著劝过几次她不肯承认,只说喝得不多。酒这东西,其实我也极喜爱,可

    是很有节制,就算喝吧,也只是酒量的十分之三、四就停了,不会拿自己的健康去

    开玩笑。

    当路斯从医生处知道她的肝硬化已到了最末期了时,看她的神情,反而豁达了

    。对著任何人,也不再躲躲藏藏,总之一大杯一大杯威士忌,就当著人的面,给灌

    下去。

    每当路斯喝了酒,她的手风琴偏偏拉得特别的精彩。她拉琴,在场的朋友们就

    跳舞。没有什么人劝她别再喝了,反正已经没有救的。

    有时候,我一直在猜想,路斯是个极不快乐的人。就一般而言,她不该如此不

    要命的去喝酒,毕竟孩子和经济情况,都不算太差的。可是她在自杀。

    那个医院,也是出出进进的。一旦出了院,第一件事就是喝酒。她的丈夫喝得

    也厉害,并不会阻止她。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十月二十三日那一天,我跑去看路斯,当时她坐在缝衣机

    面前车一条床单的花边。去看她,因为十月二十六日是路斯的生日。拿了一只台湾

    玉的手环去当礼物。

    “玉不是太好,可是听说戴上了对身体健康是有用的。”我说。

    路斯把那只玉手环给套上了,伸出手臂来对我笑笑,说∶“我喜欢绿色,戴了

    好看,至于我的病嘛━━就在这几天了。”

    我看著路斯浮肿的脸和脚,轻轻问她∶“你自己知道?”

    她不说什么,脱下腕上这条一直戴著的手链交给我,又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金表

    来,说∶“只有这两样东西可以留给你,我的长礼服你穿了太大,也没时间替你改

    小了。”

    我收了东西,问她∶“你是不是想喝一杯,现在?”

    路斯对我笑笑。我飞奔到厨房去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

    她睇了我一眼,说∶“把瓶子去拿来。”

    我又飞奔去拿瓶子,放在她面前。

    路斯喝下了整瓶的烈酒,精神显得很好。她对我说∶“对希伯尔,请你告诉他

    ,许多话,当著尼可拉斯在,长途电话里我不好说。你告诉他,这房子有三分之一

    应当是他的。”

    希伯尔是路斯与她第二任丈夫生的孩子,住在瑞士,我认识他,路斯是住加纳

    利群岛的。

    “还有什么?”我把她的手链翻来覆去的玩,轻轻的问她。

    “没什么了!”她举举空瓶子,我立即跑去厨房再拿一瓶给她。

    “对尼可拉斯和达尼埃呢?”我问。

    “没有什么好讲了。”

    我们安静的坐著,海凤吹来,把一扇窗拍一下给吹开了。

    也不起身去关窗,就坐著给风刮。路斯一副沉思的样子。

    “echo,你相信人死了还有灵魂吗?”她问。

    我点点头,接著说∶“路斯,我们来一个约定━━如果我们中间迅一个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