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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又滑出来,放在手

    中把玩,舍不得离去。

    “值多少?”其实问得很笨。这种东西,是无价的,说圻一文不值,它就一文

    不值。如果要我转卖,又根本没有可能。

    “象牙的血色怎么上去的?”我问。

    “陪葬的嘛!印度死人不是完全烧掉的,早年也有土葬,那是尸体里的血,长

    年积下来,被象牙吸进去了。”

    “骗鬼!”我笑了起来。

    “你们中国的玉手环不是也要带上那一抹红,才值钱,总说是陪葬的。”

    那里管它陪不陪葬呢,只要心里喜欢,就好。

    那天,我们没有讨价还价,写了一张支票给这位朋友,他看了往抽屉里一丢,

    双方握了一次重重的手━━成交了。

    最近在台湾给一个女友看这副精品,朋友说,那是象牙的根部,所以变成血色

    了。

    这倒使我想起另一桩事情来,当我拨牙的时候,牙根上,就不是血色的。这又

    能证明了象牙的什么呢?

    如果说,朋友的来去,全靠缘分,那么今生最没有一丝强求意味的朋友,就算

    蔡志忠了。

    当蔡志忠还在做大醉侠的时代,我们曾经因为一场机缘,在电话里讲过一次话

    。那次是他打电话找人,我代接了,对方叫我也一同去吃晚饭,说,是他本人蔡志

    忠请客。

    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那天没有时间吩,对于这位漫画作家,就此缘悭一面。

    虽然彼此拥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可是并没有刻意想过去认识。总认为∶该来的朋友

    ,时间到了自然而来,该去的朋友,勉强得如果吃力,不如算了。

    抱著这种无为而治的心情吩对待人际关系,发觉,那是再好不过。不执著于任

    何人事,反倒放心。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每在国内时,翻到蔡志忠的漫画,就去看看,想━━某年

    某月某一天,曾经跟这位作者通过话━━心里很快乐。

    去年吧,蔡志忠的漫画书━━《自然的箫声━━  子说》悄悄的跑到我的书架

    上来。在封面里,蔡志忠画了一张漫画,又写了∶“请三毛,多多多多多多……指

    教。”

    发现他用这种漫画形式表达我心挚爱的哲人,先是一喜。

    再看见这么谦虚又极有趣的“多多多多多多……指教”,心里感动。

    打了电话去谢蔡志忠,那是第二次跟他讲话,最后异口同声的说∶“我们绝对

    不刻意约定时间灾点见面,一定不约,只看缘分。”

    就此真的没有约过。

    约的就是━━不约。

    没过了几天,我回家,母亲奔出来迎接,像孩子一般喊著∶“快来看,蔡志忠

    请人送来一个好古怪的坛子,还附带送来了一大把长长的树枝,妈妈是看不懂,不

    过你一定喜欢的。”

    我往餐厅跑去,桌上放的,正是一只深喜的老  ,不是普通的那种。我绕著它

    看了个够,惊叹一声∶“哦━━窖变━━。”

    妈妈说∶“这只坛子扭来扭去的,一定不是平凡的东西,你说呢?”

    我对妈妈一笑,说∶“从此以后,当心小偷!”说完冲去打电话给蔡志忠,说

    不出有多感谢。他那边,淡淡的,只说∶“喜欢就好。”

    当我们全家人都欣赏过了这只带给我巨大快乐的  时,还是没有见过送  的主

    人。

    当插灸  里的那一丛银杏已经开始发芽了的时候,都没有再打电话去骚扰过这

    位忙碌的画家。那时候,他的《列子说》也开始在《皇冠》连载了。

    我当当心心的守住双方的约定━━随缘。

    一天,有事跑到“皇冠艺文中心”去。由四楼下来时,想到画廊就在三楼,顺

    路下去看看在做什么展出。当我跨进画廊时,那个能干的黄慈美经理背著入口坐著

    ,她正跟一个头发长长的青年很专心的说话。

    当我看了一眼那个青年时,发觉,眼前的人正是不约而遇的蔡志忠,而他,也

    突然看见我的出现,两个人哗一下同时跳了起来,我尖叫一声他的名字,用手向他

    一指,好似正要出招,而人还跳在半空中。

    就在同时,立即听见另一声惨叫,那个背著我而坐的黄慈美,意外受吓,人先

    往后倒去,紧接著再扑向桌前,捂住胸口,眼看就要吓昏过去。

    我无法向黄慈美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她并不知道蔡志忠和我,讲好了是只

    碰,不约的。这一回,老天叫我们不约而遇,我那个尖叫,出于自然,而且非常漫

    画。

    蔡志忠和我的见面,加上黄慈美的居中大惊,使我笑痛了全身。漫画大师的出

    场,笔墨无以形容,只有漫画能够画出那份效果。

    前几天,为著蔡志忠的画和我的儿童诗配合展出,去了一次他的工作室。在那

    品味和格调都跟我个人家居布置十分接近的房子里,悄悄的观察了一下━━发觉蔡

    志忠将他最好的一只  ,送给了我。

    这一来,对于他的慷慨,反而使我因之又感激又愧疚。

    这位朋友,当是我的好榜样。

    虽然这么说,这只美  ,还是当成性命一样宝爱著,无论怎么说,都不会学蔡

    志忠,将它送给任何人。

    蔡志忠,多谢多谢多谢。多谢、多谢。

    当我小睡醒来的时候,发觉这辆小货车正行走在河床的乱石堆里。我坐起来看

    窗坍,只见干干的河床前,绕著一条泥巴路。”

    同去的朋友见我在后座撑起来,就说∶“对不起,路这么颠,把你颠醒了。”

    我问说∶“我们在哪里?”他说灸苗栗。

    那一路,是由嘉义上来的,当天回台北。

    我问这位朋友∶“你的车子如果发不动了怎么办?”那时天色近晚,微雨,微

    寒,而我们的车,正在涉过一片水塘又一片水塘。

    “那个窑场,真的值得去看吗?”说时我已累了。朋友很有把握的说∶“去了

    就晓得。”

    我们终于爬出了低地河床,进入一片如诗如画的乡间里去,那雨水,把一切给

    蒙上了轻纱。我完全醒了,贪心鬼似的把这景色给看到心里去,并不必举照相机。

    这儿是苗栗的乡间,只不过距离台北那么一点点路,就连大地和空气,都是不同。

    沿途中,朋友下车,去搬一只向农家买下的风鼓━━用来打稻米的老农具。车子怎

    么样也挤不下。我们淋著雨,一试再试,都没有可能,在这种情形下,我的累,又

    发散了出来,对于那个要去的窑,也失去了盼望。

    等到车子往山坡上开去,远远的乡间被我们丢在背后,一条平滑的柏油路转著

    山腰把我们往上升,那时,一片片朴素的灰瓦房这才落入眼前。大门处,写著一个

    好大的牌子。

    入山的时候,一边的路肩,交给了花坛和红砖,一路上去,只见那人工的朴质

    ,一种可喜的野趣,又带著一丝人文背景,自成一个山  。窑,就到了。

    窑,造在山坡上,厂户宽敞极了,四周全是架子。两面大木窗,将乡间景色,

    居高临下的给占了下来,那些人,生活灸画里━━做陶。

    高高的厂房里,那份清静,好似不在人间。一个老师傅坐著,正用泥巴做好大

    的花瓶,一个女孩子,在另一边站著,她做小件的,在一个大台面上。

    见到我们的去,年轻女孩把泥巴一推,含笑迎上来。她,画里的女子,长长头

    发,朴素的一条恤杉,一条长裤,脂粉不施,眉目间,清纯得有如一片春天里寂静

    的风景。

    那个雨中的黄昏,就是闲静两字可得。

    我们看了一下四周,好似苗栗一带的民俗品都被这一家人收了来。大大的花坛

    ,成排的石臼,看似漫不经心的散放在空地上,细心人轻轻观察,也可知道主人的

    那份典雅之心。

    大窗下,可以坐人,那个叫做美华的女子,安详的提来一壶水,开始泡老人茶

    。

    是什么样的人,躲在这儿做神仙呢?

    美华说,这个地方是她姐姐和姐夫的,说著说著,我们又去看了山区里的三合

    院。一个陈列室,全是木箱、木板地、木桌,这些东西的上面,放著一组一组的陶

    。

    当美华关上陈列室时,看见了红红的两副对联∶“也堪斩马谈方略,还是作陶

    看野花。”

    我呆望著雨中的屋子和这两句话,心里升出一丝感伤那种,对自己的无力感

    。那种,放不下一切的红尘之恋。那种,觉得自己不清爽的俗气,全部涌上心头。

    美华打开左厢的门给我看,里面是一间空房,她说∶“你可以来,住在这里写作。

    ”

    我想反问美华∶人,一旦住到这种仙境里来时,难道还把写作也带上来吗?

    那时,微雨打著池塘,池塘里,是莲花。

    没敢停留太久,只想快快离去,生怕多留下去,那份常常存在的退隐之心又起

    。而我的父母,唯一舍不下的人,拿他们怎么办?

    这种地方,如果躲在千里之外,也算了,如果确实知道,就在苗栗,有这么几

    个人,住在一个他们自造的仙境里━━而我却不能,这份怅,才叫一种真怅。

    窑,静得可以听见风过林梢,静得一片茶叶都不浮起,静得人和泥巴结合成一

    体,静得不想说束何话。

    美华戴上手套,拿了一个槌子,说要开窑给我们看,那是个烧木柴的窑,不是

    电窑。我说不必了,生怕火候不够,早开了不好。美华一面打去封口处的砖,一面

    说∶“烧了七天七夜了,正是打开的时候。”

    看见她站得高高的,熟练的一槌一槌把红砖打散。看著、看著,我第一次对自

    己说∶“我羡慕她,我羡慕她,但愿这一刻,就变成她。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比

    她更美了。”

    一生承担自己的命运,绝不随便羡慕任何人,也不想做任何人,只有这一次,

    梦,落在一个做陶的女子身上去。那份对于泥土的爱啊,将人亲得那么干干净净。

    天色暗了,我的归程向北。

    美华问我要什么,没有挑那些烧过的陶,走到架上,捧下一个待烧的白坛子━

    ━就要这份纯白了。

    “那你当心捧住哦!这不过还是泥巴,没烧过,一碰就破了。”美华说。

    我将这一个线条雅美极了的泥巴坛子用双手轻轻捧住,放在膝盖上。

    回程时,出了小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