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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讶大门是洞开的,似乎刻意迎著我,我犹豫了会儿,伸手

    去按铃,但里面好像并没有人,我等了约莫三分钟,便迳自进去室内。这是一间妞

    置相当典雅,且颇为华贵的大房间,呈u字形。左边是一列高背椅围绕著椭圆形的

    会议桌,右边是一张私人的办公桌,中间则安置了与整幢楼相配色调的沙发,洋溢

    了一种温厚、舒适的气氛。

    显然,主人不在家,他为何让门开著?他知道我要来到吗?还是这幢楼等待著

    的是另一位访客?我为自己的贸然感到羞赧,赶紧从沙发跳起来,把目光停在壁上

    挂的几幅画,这里的主人是一个谜样的人物,我无法洞悉他的年龄、生活,甚至爱

    恶,他向来独来独往。我仅能了解的,除了他待人和善、坦诚之外,就是他有一双

    特殊的眼睛,敏锐而深沉,看得远,看得透。他能很俗世,也能很高超对于好的

    艺术品,他懂得追求、收藏对于富艺术禀赋的人才,他更懂得发掘、培植。我流

    连在这主人的画廊、书廊,感受著他那种胸襟与魄力所给予一个艺术热爱者的撞击

    、激动。

    雨不再暴跳了,它们在窗前垂成一幕珠帘,温驯地挡遮了我的眺望。我不知道

    为何忽然有点焦虑当我想取一本书来读,以便填塞在一幢大楼里独处的空旷时,

    赫然发现两张靠在书柜下方的画,我停了伸出的膀子,一下了蹲坐在地上,有趣的

    瞪著这两张风格互异的画。对于绘画艺术,我仅止喜欢,谈不上欣赏这两张画之

    吸引我,并非我认为好或者不好。初时,是它们那被搁置的姿态使我感到滑稽。它

    们的模样是刚从裱装店里出来,歪在树干等待风干的闲散。事实,它们都是尚未裱

    装,连框子也没上,甚至看得出有些儿风尘。我望著它们,竟又联想起一双流落异

    乡的浪子,他们甫跳下火车,两张还稚气的脸胀满了追索青春、理想的色彩,他们

    依著路旁的电杆,匆匆促促地瞌睡了。

    这样的印象和轮廓,愈发牵引我向似曾相识的熟稔。我定神的凝视其中一幅油

    画,它是用一块块橙红的油彩将画布涂得满满的,看似非常抽象,但作者利用几道

    黑色的线条又把这整片橙红分隔得十分具象。无疑的,谁都可能直觉出那是一片被

    太阳烘晒的荒原,干枯的树枝和崩裂的地缝,教人感到焦虑,甚至愤怒。可是,当

    这些直觉逐渐沉淀时,仿佛有股暖流游过心底,赶走了那强烈色彩所反射给人的阴

    影。这才,我发现作者在这幅画中舍弃对光线明暗的处理,是很刻意的技巧。他在

    那样的炙热中,展现出一种似平面又近立体的世界。我想起海洋的壮阔,想起沙漠

    的无涯,那何尝不是我在稚龄时候幻象的一个孤绝的宇宙。当我长成后,我却曾经

    向往过。如今,我偶然在这画中寻到了过往的轨迹,我几乎看得见画者作画时的真

    、纯、骄傲。久久,我偏过头看左边的另一幅国画,这幅和油画风格迥异的国画具

    备了完全不同的技法和味道,但有种感觉告诉我,这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这幅画

    的确是国画中极具常见的题材━━戏鸭图,有别的在于线条富有工笔的达练,却更

    见泼墨的传神。更可贵的是画者那份追求放任、自由的心性,藉用墨笔,把两性的

    和谐与爱表露无遗。适当的留白也显现画者具备的禀赋。我念著上面题的诗“沙上

    并禽池上暝”,还有作者“陈平”的落款。

    我惊呆了,登时跳了起来,环顾四周,我必要找到一个人,在这幢楼里,让他

    告诉我,这陈平是谁?是不是三毛?是不是就是那个写了一本叫《撒哈拉的故事》

    的三毛?

    一个人的思维被召唤时,他会显得多么智慧和愉快,我的焦虑渐渐被这种感觉

    淹没。我猛然明白了一桩事,这房间的大门全然为了我和这两幅画的见面而洞开。

    我的来到或是这主人有意的安排,雨不过是种媒介。它让我来,也将带我去,去找

    到我此刻迫切的企盼。无疑的,艺术品之被肯定,作者的真知是足以探索其价值的

    根源。我关心这两幅画,我自然也关心画它们的人。

    陈平,我知道我和她不仅仅并立在这幢大楼里,我们应该还有在于任何的角落

    。

    仿佛进入雨的森林,我可能会迷途,但我深信,那个约会的召唤就像星辰一样

    ,为我划定方位,会让我安然的走出森林的尽头。虽然我早已离开大楼,可是我还

    能享受它人给我的种种庇护,它将陪同我直到见到那不相识却相知的朋友。

    没有地址,但在城市要寻找大厦并不太困难,尽管这座城已被大大小小的屋厦

    围困。大厦是城市唯一的标志,那么橙红是否沙漠的唯一色彩?我的意念被雨渲濡

    得几分朦胧。那块橙红霎间拓展成一种壮丽,我依凭著它在找寻,由一幢楼转换到

    另一幢楼,我的腿很累,满腔的热情却愈燃愈炙,我自信在某种巧妙,我和她将得

    到约定的结果,那是会面之外的收获。

    三毛

    我在门外喊,立刻门被拔开了,没来得及互望,我们的手就交握一起。这一刻

    的等待或说应该追溯到更早更早某一日的午睡,我躺在床上读报,在睡前,我喜

    欢有音乐和小说。这天,我展阅的是联副上一篇━━《荒山之夜》。作者三毛的作

    品,我已经很熟悉,她叙述的故事很吸引人,仿佛仙人掌花,给我一种迷幻的诱惑

    ,我很少去分析它是真是假。若我把它当成一篇作品来读时,我被其中洁净如清流

    的文字感动若我把它当成一种俗世生活的追索时,我竟带著眼泪去看作者在异乡

    的种种奇遇,她的浪迹拖曳著我对冒险追求的胆怯。〈荒山之夜〉有如紧张动作影

    片,我确确实实为它捏了一把冷汗。而后,我发现自己像被海水整个淹没,海水退

    去时,我的身上浮出了洁白的小晶体,在阳光下闪烁著它们的亮光,我知觉著一种

    奇异的再生。就这样,我从三毛一系列的沙漠故事体认出生活真实、生命自由的可

    贵。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就认识你?”

    她的大眼睛和黑发是属于吉普赛女郎才有的喜乐和奔放,我仿佛听到吉他的乐

    声从她嘴里唱出来,她在问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充满顽童的无邪、精灵的牙齿

    。

    我摇头,虽然我明白她说的“认识”是什么,但我无法回答,喉间哽塞了满满

    的激动。我想起人际关系的微妙,有些人处了一生一世也不能相知了解,有些人不

    曾认识,但那点共通的知性必会让他们相见、相聚。

    画题

    我对她谈起天黑之前我在一幢大楼里看见的画,我说那是否一种巧合,“你小

    时就想过要去沙漠吗?”

    “那是我十多岁时的作品。”她笑得很稚很甜。谈到画题,那该是她最早接触

    艺术的尝试。

    “小时候身体不太健康,初中休学在家。父亲问我要做些什么,我自己也很模

    糊,后来他把我送到黄君壁老师家里学国画。我拿了画笔,就期望能在画中探索生

    命的问题。可是国画的学习是老师画一张,你临摹一张,这跟念古诗的方法一样,

    使我觉得很呆板无趣。其实后来我也体会到这样还是有他的道理,只是当时年纪小

    ,不能理解,总想法排斥它,反抗它。同时那时候去习画的大都是些官太太,她们

    把绘画当作一种很奢侈的东西看待。我感到寂寞、失望,以为国画距离我很远,后

    来我不肯去了。我的母亲认为我不喜欢画山水,我也真以为自己不喜欢山水,便画

    一些比较写意、泼墨的东西。接著我又跟邵幼轩老师习花鸟,她十分疼爱我,也知

    道我的个性,她拿出她的画给我临摹,还曾教我自己画一张,让我有自由表现的机

    会。”有一次,我碰到一个朋友,他会画油画,他拿出他的画给我看,上面是印第

    安人打仗。我觉得好惊奇,他的油画怎么都是立体的,而国画怎么都是平面的。那

    时候我十分迷卡通,对油画因而感到好奇,我的朋友介绍他的老师,从此我就在顾

    福生老师处学习素描。他是五月画会的人,他不只教我绘画,同时还教我很多别的

    。他经常拿《笔汇》杂志给我看,那时候正介绍波特莱尔、左拉、卡缪等人的作品

    。我虽然看不太懂,但第一次我看到《笔汇》上的小说━━陈映真的《我的弟弟康

    雄》和《将军族》,我很感动,我才知道文学是这样的吸引人。我觉得顾老师是我

    最大的恩人,他使我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个瞎子看到了东西一样。我一生都要感

    谢他。

    “我在顾老师处学习了一两年,就说要画油画,这是不可以的,可是顾老师说

    没关系,他问我以后要不要做一个画家,我说不要,他看我画了很多的风景画,并

    不是实际去写生,我画的只是我脑里所想的风景,因此老师把我当成一个素人画家

    。在那种年龄所画的是谈不上技巧,却还是有我自己的内涵。我不是一个能够苦练

    下功夫的人,如果我能苦练,也许在绘画上会有点小成就,不过直到今天我还不断

    的在画。绘画也是一种语言,它会召唤我,所以每到一个美术馆去看画展,如果有

    一张好画,我一定会进去,无论它是什么派别,我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因为那一

    张画会召唤我,吸引我,抓住我。”虽然我经过生活上这么多的波折,但对艺术的

    爱好、追求是一种必须的认可。我还没有收藏的能力,可是欣赏的能力,从小到现

    在都一直在提升。”

    这一点肯定是非常正确的。我感谢那两幅画为我塑造了陈平━━一个十多岁的

    女孩━━的影像,她简直像一轮小太阳,全身橙红,她照亮了我眼前的这位三毛。

    她从沙漠来,从那幅油画中归来。

    雨季不再来

    这是一篇登载在《出版月刊》杂志上的作品,当时她在大学二年级念哲学系,

    写一个女孩跟她的男友闹别扭后,情绪上的波动。

    “惨不忍睹!”

    对于自己早期的东西,每一位写作者都会感到它的不成熟。但那是一种必然的

    过程,“是的,如果没有那过程,就写不出今天的东西。现在我变得这样的平淡,

    甚至连情感都看不出来。很多人都说我在技巧方面需要加强,要写出我的情绪,我

    的心境,而我现在已经是那样平淡的人,我的情绪,我的心境就像白开水一样,为

    什么要特别在作品中告诉人家我的情绪就是这样。撒哈拉沙漠完全是写我自己,一

    个如此平淡的我。”

    “继《撒哈拉的故事》之后,皇冠即将出版她早期的短篇小说集,尽管这是一

    本风格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书,但由此也足见一位写作者的心历路程。”《雨季不再

    来》还是一个水仙自恋的我。我过去的东西都是自恋的。如果一个人永远自恋那就

    完了。我不能完全否认过去的作品,但我确知自己的改变。从这一本旧作的出版,

    很多人可以看到我过去是怎样的一个病态女孩,而这个女孩有一天在心理上会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