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部分阅读
说,沈婧。婧你娘个鬼!我话音还未落地,巴掌就已经挥出去了,我深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有好几次几乎我都没有把握住了,这一巴掌憋屈了这么久,早晚还是要打在你安幼柏的脸上。你说你这丧尽天良的想跟我分手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再反复地纠缠着我;你说你不喜欢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爱上我最好的姐妹;你说你去了美国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偏偏要再回来;你说你回来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在我心情最绝望的时候让我看见,这么多为什么加在一起,我这一巴掌不砍在你脸上我沈婧也算是白混这么多年了,安幼柏,冤有头债有主,我这一巴掌下去,不怕跟你一刀两断,更不怕会有什么万劫不复。手起掌落,安幼柏这次终于没有那么幸运。他一定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发难,所以在我的手碰到他的脸时,他的嘴角还依然挂着暖暖的微笑。我突如其来的一掌打下去,安幼柏一下就被打懵了。他的太阳镜被我打飞出去好几米远,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来回。我气喘吁吁地看着半边脸被印上五根红红指引的安幼柏,冷冷地说,安幼柏,你这个混蛋。许安这个时候也从屋子里冲出来了,一把把我拉到一边皱着眉头说,沈婧你真打啊,你看清楚了可是安幼柏啊,你出手也不必这么认真吧,你这哪里是出气,简直就是暴力犯罪。我白他一眼,我说你丫的爱滚哪滚哪去,他娘的凡事都爱胳膊肘往外拐,十几年我算是看走眼了。今天这是我跟他的事,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少在这里瞎掺合。我转过脸,继续看着安幼柏,冷冷地说,安幼柏,我就想问你,你跟陶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是不是?安幼柏没有说话,他伸手摸摸了自己的脸,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弯下腰捡起他的太阳镜,缓缓地重新戴上。然后脸上依然摆出一副冷冷的无所谓的表情,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真的硬是一个屁都没有放。
我看着安幼柏的背影,绝望的感觉铺天盖地般涌来。他如果说话跟我争吵,他如果开口跟我辩解,甚至他如果出手还击,我都会比现在开心,我都会觉得,起码,我在安幼柏的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份量,我的所作所为起码可以在他的心底引起哪怕只是一丝的波澜。但是眼前的他,似乎失去了全部的活力和思想。而我在他的眼里,仿佛只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就连我那重重的一巴掌,他也可以平静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安幼柏,纵然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凡事终会有终结。但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还是会无数次在梦境中勾勒你的样子,那样的虔诚。我固执地以为,曾经相遇,总胜过从未碰头。可是你知不知道,无谓的等待需要耗掉我多少生命。或许你早已经将我写在了你的过去,而你知道不知道,你早已将自己,写满了我的一生。 我靠着许安,胸口疼得说不出一句话。许安轻轻抱着我的肩,在我耳边小声说,沈婧,答应我,千万不要再难过。 唯有你过得开心,我才能过得放心。
许安将我送回寝室的时候林娇和陶倩都在。陶倩依然是坐在床上一脸视死如归地背英语单词,林娇则坐在我的床上,神情专注地修指甲,十根玉指晃动在灯光下,异常魅惑。我欺身往她怀里一躺,把脸贴在她的胸口,笑着说,姐,你可真妖艳。林娇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撇撇嘴说,少跟我来这套。你给我滚一边去,不要打扰我追寻美丽。我双手插着她的小蛮腰,叫道,我靠,这是我的床,你让我往哪滚。你这不要脸的整天赖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里,还要用你那全系最修长的美腿天天刺激我。对了,今天听说你跟苏筱逛街了,去哪了?林娇笑着说,懒得告诉你。今天苏磊来寝室找你,给你留了封信,就在你桌子上,你自己看看吧。我抬起头,看到桌子上果然有一封信。纯白色的信封,上面用蓝色钢笔淡淡地写着我的名字:沈婧。是沈寄扬的笔迹。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着读完了他的信。沈寄扬说,沈婧,对不起,为了不让别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以为我们还在联系,给你造成不便,我把信寄给苏磊,拖他转交给你。沈寄扬的信写得很长,我靠着卫生间冰冷的墙壁读得异常痛苦。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尖的刺,刺痛了我的双眼刺痛我的心脏。我的眼泪像自来水一般不停地落在信纸上,直到把字迹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我的记忆。我想不起沈寄扬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我只是想哭,莫名其妙地想哭。我的哭声惊动了林娇,她推开门,看见我蜷缩在墙壁的一角,把头埋在膝盖里正哭得酣畅。她过来把我扶起来,说,怎么了,婧。我说,我没事,我就是想哭一会,你出去继续追求你的美丽吧。林娇说,扯淡,你都痛苦成这样了,整得我都崩溃了,我哪还有心情追求什么美丽。我说,林娇,怎么办,我想沈寄扬,很想,很想他。可是许安需要我,他因为我失去了一切,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我了,我没有办法扔下他一个人。可是我无论怎样努力,对于沈寄扬,遗忘的结果总是让记忆更加深刻。姐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林娇只是长久的叹气,她有点无奈地为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婧,只能承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又一次在林娇的怀抱里入睡。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异常的舒服。夜里再次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听着林娇轻轻唱起的安眠曲浑浑噩噩地跌入深深的梦境。有些人一转身就一辈子,我想,我跟沈寄扬,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我想起刚遇见他的那个夜晚;想起他对我的无数次追求;想起他因为我而流下的明亮的眼泪;想起他给我买过一支又一支冰激凌;想起他常常挂着微笑的脸;想起他对我说,沈婧,亲爱的,转身前,请别说不爱我。有些人一旦爱上就是一辈子,我想,我跟安幼柏,注定要因为曾经的爱恋而痛上一生。我想起他等我下楼的每一个黄昏;想起他给我的每一次宠爱;想起他给我讲过的每一个故事;想起他陪我走过的每道街每条路;想起他对我说,沈婧,要好好生活,要幸福地生活。有些人一旦遇上就是一辈子,我想,我跟许安,注定是历经万千变幻还要紧紧相依的两个人。我想起他为保护我而打过的每一次群架;想起他说过的要娶我为妻的伟大理想;想起他弹着吉他在我面前轻轻地唱歌;想起他为了我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想起他对我说,沈婧,这么多年,你一直这么漂亮。我梦见在故事的最后,舞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快乐歌唱,悲伤舞蹈,虽然冷清,却分外妖娆。 只是,我的妖娆,再也没有人欣赏。
第十八章
醒来时天光大亮,林娇和陶倩早已不知去向。窗外艺术学院的女生在练习发生,唱得到处鸡飞狗跳。我给许安发了条短信,但是许久他都没有回。我打他的电话,提示已经关机。我想许安这家伙也真是个天天睡到日晒三杆的主,这么大的太阳照着屁股,他都能依然趴在床上睡得纹丝不动。我从床上爬起来,照常穿衣服照常刷牙洗脸拿课本去上课,无论世事怎么变幻,原来总有一些事情,会固执得一成不变。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没精打采的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忽然想起昨晚抱着林娇在卫生间失声痛哭的样子,忍不住又悲从中来。掏出沈寄扬的信,再看时却发现有很多的字迹都被我的眼泪给模糊了。一如他的样子,让我再也看不清楚。上午是苏筱最讨厌的高等数学课,她当来没有来上,我把头埋在课本里帮她答到,却发现也没看见林娇的影子。我想林娇这妮子昨晚一定是被我折腾惨了,躲到什么地方睡觉去了。想起林娇,我的鼻子突然微微一酸,心底涌起一股浓浓的感激。在所有的朋友中,林娇是最照顾我的一个。而我是最照顾苏筱的一个。按照林娇自己的话来说,她比我早出生三个月,她便是我永远的姐姐,在她的眼里,我便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孩子。只是林娇不知道,在我的眼里,她也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小丫头。有脆弱有悲伤,有自己不能抵挡的艰难险阻。只是她喜欢把所有的委屈和困难都掩藏起来不让我发现,所以在她面前,我很多的时候,只能束手无策,心有余而力不足,丝毫帮不上她的忙。她一直守着的秘密是什么?她和宋格染分手的原因是什么?那个一直在她身边的陌生男人是谁?林娇在路灯下失神痛哭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系列的事情林娇都选择了一个人扛着,没有告诉我知道。所以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林娇的心里到底是快乐还是悲伤,假如她快乐,她的快乐有多少;假如她悲伤,她的悲伤有多深。中午快要下课的时候许安依然没有回我的短信,我又打他的手机,依然还是关机。我隐约感到许安或许真的出事了,一下课便直奔他住的地方。他本来是和路潇一起住的,但是因为上次的不愉快,后来便在我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许安的家门紧闭,无论我怎么拼命拍门,一直都是没有人回应。整个楼栋的住户都被我拍得崩溃了,不停地听到有人喊,12 楼的那个丫头,不要再喊了,再喊整个楼都要给你整塌了。我的脑海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许安消失了。我打遍了所有可能找到他的电话,结果没有人见过他。他在那个日光熹微的清晨,背着简单的行李,带着他心爱的旧吉他,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晨光下那个行走有点不便的少年,有着好看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有着灿烂的笑容和迷人的酒窝。他带着他的梦想,他的遗憾,他的爱情,他的寂寞,他的坚持和他的过错,一往无前地向着人群的反方向行走。我靠着他的屋门,四肢无力地坐了下去。悲伤一下汹涌而来,将我淹没,使得我有点喘不过去。我想许安一定是很早之前就做出了决定。他的残疾使得他全部的信心灰飞烟灭。他既不会让苏筱留在自己身边,更不会让我留在他的身边。我知道,我亲爱的小孩,一定选择了离家出走,带着他对我深沉的爱恋,寂寞地走出了家门,从此,再也不会回来。许安,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在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选择离开。或许你不知道,你的残疾在沈婧眼里只是很小的问题,或者,根本不是问题。我早已经决定抛下一切,此生此世,只这么静静地陪着你,到老,到死。但是,你多么的残忍,你没有给我机会。
我靠着许安的房门,哭着给苏筱打电话。她一听到我又在呼天抢地就彻底受不了了,她说,丫的,你怎么又整这个,有什么好哭的,告诉我,我替你解决。我哽咽着说,苏筱,许安没了。这次是真没了。苏筱一听显然是吓了一跳,她说,我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告诉我是许安……我说,许安消失了,他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个屁都没有留下。苏筱说,他为什么要走,走去哪?真的连个屁都没有留下?你先别激动,你在哪,呆在原地不要动,我现在就去找你。苏筱赶到的时候房东已经将房门打开,许安没有带走的东西都被他整齐地放在客厅的一个纸箱里。他的卡带,cd,还有一些我送给他的小东西,包括很小的时候送他的铅笔刀,后来送的手链,画册,手套,等等。每一样礼物都在上面贴上了纸条,上面写着我送给他时的日期。除此之外,许安带走了他的几件衣服,牙刷,还有吉他。他带着最为简单的行李,独自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远去的路。甚至,他还留下了他对我的全部记忆,眼前的这些礼物仿佛是在告诉我,许安是在努力地想给自己的过去做一次彻底的告别,或许对于他而言,只有完完整整地忘记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他才可以不那么疼地活下去。许安的离去是一个预谋,所以他才可以走得这么彻底,这么潇洒,这么干脆,这么不拖泥不带水。我抱着那个小箱子,如同抱着我和许安的全部过去。我不知道从今天开始,许安将会去在哪里,二十年了,我第一次开始不再有他的消息。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流下,苏筱站在我跟前,也不知道安慰我,而是跟我一起哭,梨花带雨的比我哭得还要痛苦。我说,苏筱,你干嘛哭得比我还伤心,你应该过来安慰我才对啊。苏筱哭着说,好歹许安是我前男友啊,分手的时候我忍住没哭,现在他人走了,我总算可以无所顾忌地好好哭一场了。我看着苏筱,她红红的脸庞上满是晶莹剔透的眼泪。和我一样,苏筱的每段爱情也都充满了残缺和遗憾。生活带给她的打击已经渐渐地消磨了她快乐的能力。在眼里,苏筱一直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拥有满腹的心事,她明亮的双眼里,开始流出隐忍的悲伤。我想,果然,一切终有交代,所有的人都会离去。但是毕竟,到最后,苏筱,林娇,还有我,三个人,还在一起。仅仅是这样,或许就足以让我感激上苍。我和苏筱手牵着手,默默无语地走在车水马龙的马路边,繁华像一幕幕孤单的电影,在我们身边呼啸着闪过。我的心里仿佛有产生了巨大的空洞,我听到有东西在心底破裂的声音,像玻璃亲吻地面,清脆而悲伤。我抬起走,没想到却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林娇。林娇的身边,还站在那位中年男人。我看见苏筱的眼神一下明亮了很多,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沈婧,你老实告诉我,林娇跟那个男人认识多久了?你最早什么时候见到他们在一起?我说,苏筱,你怎么了?苏筱冷冷看着我,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似的,她用不容争辩的语气狠狠地对我说,告诉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没有告诉苏筱,因为她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在我准备开口回答她的时候,她已经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马路对面。我看见她上前不由分说就给了林娇一巴掌,林娇较弱的身体理所当然地倒了下去。那名中年男子连忙出手拉着苏筱,怒斥道,筱筱,你干什么,林娇你是姐姐!
苏筱和我,于是一下便懵住了。我赶到马路对面的时候,苏筱的眼角已经有泪水流出来了,她看着捂着脸的林娇,又看看眼前的男人,摇着头,拼命地摇着头,她说,不会的,爸爸,怎么会,林娇怎么会是我的亲姐姐。苏筱看着林娇,极其认真地说,林娇,这是真的吗?你真是我的亲姐姐?林娇点点头,小声但语气坚定地说,是。苏筱摇着头,哭笑着说,是?林娇,如果你不是,我会原谅你。但是如果你是,我就不能原谅你。是你从我身边夺走了我的幸福,是你亲手毁掉了我的生活,是你给了我无穷无尽的痛苦,林娇,这就是你所谓的姐姐做的吗?苏筱的爸爸上前拉住她的胳膊,说,苏筱,你别太激动,听你姐姐说。苏筱挣脱他的手,双手抱着头,一边哭一边说,我不听,我不要听你们所有人的解释。沈婧,你赶紧带我走,别让我再看见他们。我走上前,将苏筱抱在怀里,朝林娇示意让她先离开。林娇的眼眶是全是亮晶晶的泪水。她小声地叫了一下我的名字,她说,沈婧。我点点头,示意她有我在苏筱不会有事。林娇跟他爸爸于是离开,他爸爸走的时候还专门拍了下我的肩膀。我能体会出他的无奈和他的用力,他多么希望林娇和苏筱都能好好的。我带着苏筱离开,她整个人在一瞬间虚弱得几乎不会行走,像根哈达似的贴在我身上,软绵绵的。我说苏筱,你要坚强,林娇是你的亲姐姐,我也没有想到,但是这不是更好吗?亲上加亲,你们就是真正的亲姐妹。苏筱靠着我,冷冷地说,沈婧,你才是我的亲姐妹,林娇不是。她如果是,她就不会害我那么惨,伤我那么深。我的整个世界都给她毁掉了,我的幸福,我的希望,我的爱情,我的人生,我的快乐。她在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她的亲妹妹,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疼我爱我,仇恨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她只想报复,而我,就是她的牺牲品。我从苏筱的话里渐渐明白,原来在他爸爸遇见苏筱的妈妈之前,还有过另外一段婚姻。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便是林娇。后来因为苏筱妈妈的出现,林娇的爸爸隐情别恋,选择了新的爱情。苏筱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但是她一直不知道她便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姐妹林娇。而林娇,很早便知道了这个秘密。她不但找回了自己的父亲。她还成功地报复了苏筱,让苏筱母亲当年带给自己母亲的伤痛,全部偿还到了苏筱的身上。苏筱是无辜的,但是因为林娇,她拿出了她全部的幸福来为上一辈的错误买单。苏筱恨林娇也是必然的,林娇是她幸福幻灭的始作俑者。苏筱曾是那么的信任她,而到最后,发现至自己与万劫不复的,竟然会是自己的亲姐姐。我看到明亮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苏筱的眼眶里滑出。这种无声的哭是一种最痛的哭,它不是要哭给谁看,它只是因为自己悲伤。我无能为力,只能一直守在苏筱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起码,还有我在,还有我在。起码,到最后,总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与你不离不弃,与你荣辱与共。
苏筱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地睡去。我想,苏筱实在太累了。她需要一场安稳漫长的睡眠,梦境里只有花草只有虫鸣,只有蓝天和白云。我摸着她睡熟中的脸,一阵阵的心疼。我也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没有想到林娇和苏筱会是亲生的姐妹,更没想到这对亲生的姐妹之间会横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我躺在苏筱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跟她一起睡去。窗外有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我的脸上。我看不见我闪耀在月光下的脸,但是我想起安幼柏曾说,那时我的脸,最美丽。我闭上眼,有咸咸的泪滴滑落到唇边。半夜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苏筱不见了,我找遍了屋子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她的踪影。她的手机也没有带,衣服也没有换,光着脚穿着睡衣跑出去的。我的神经一下便紧张起来了。我迅速冲出家门,给林娇,苏磊,陶倩,林月涵,还有我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让大家一起出来找苏筱。我说苏筱今天精神不稳定,容易自杀的地方大家都找找,说不定能找到。林娇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翻遍了学校周边的三条街,依然没有看见苏筱的踪影。夜风很凉,打在身上冰冷刺骨。林娇一直拉着我的手,我可以感到她的整个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我说,林娇,你怎么了?病了吗?林娇咬着嘴唇,说,我没有,我是担心苏筱,我害怕她会出事。我说,不会的,苏筱是打不死的小强,福大命大造化大,天塌地陷她都能好好地活着,相信我,她绝对不会有事。其实我只是那么安慰林娇,苏筱会不会真的出事,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段时间一连串的打击已经彻底将苏筱的神经折磨到疲惫。她所承受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的突然消失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呆上一段时间,给自己寻找一个疗伤的出口。但是我还是想尽快找到她,因为只有她在我身边,我才能心安,我的精神世界,才会有强大的依持。终于,我还是找到了苏筱。她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马路的正中央,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车辆发呆。苏筱现在的站法绝对是找死的站法。我远远地喊她的名字,我说,苏筱,你不想活啦,你丫的,快给姐姐滚过来。苏筱回过头,看见了我,看见了林娇。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她没有走向我们,而是转过身,沿着马路的中轴线,反方向拼命地跑。他娘的,苏筱这妮子神经了。我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跟着林娇跑出去追她。林娇此时的表现可谓神勇,一向短跑极差的她脚上如同装上了风火轮,呼呼呼地就拉了我一大截。我想我靠到底是亲生的姐妹,追起来果然比我更不要命。林娇很快便追上了苏筱,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停在了原地。我看着正前方的林娇和苏筱,心想,林娇和苏筱一定会重归于好的,以往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最后我们的手都照样牵在了一起。如今,我依然相信情谊的力量,相信林娇、苏筱和我之间,彼此相信的力量。却突然看到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看清白光后面的大卡车时,刺耳的刹车声已经刺破了夜晚的宁静。我看见几秒钟前林娇奋力将苏筱推到一旁的动作,充满了凄丽充满了唯美。她一尘不染的白裙子荡漾在明亮的灯光下,我看见了她那张精致美丽的脸。苏筱跌坐在地上,我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连滚带趴地挪到了林娇的身边,我看见苏筱的膝盖被严重擦伤,有鲜红的血不断地流出。但是她没有在意,她看着林娇被血迹染红的白裙子,整个人,猛然间便呆住了。我听见她用颤抖的声音小声地喊,姐?姐姐!
第十九章
林娇被抬到医院的时候,早已脸带微笑地永远睡着了。但是苏筱不相信,她说什么都不相信。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就像一个凶神恶煞的疯子。她扯着医生的领子说,她是我亲姐,是我亲姐姐啊,你一定要救活她,她不会死的。她是不会死的。我哭着把她拉开,但苏筱的力气大得像头牛,抱着林娇的病床死也不松手。她的脸上沾满了尘土,汗水,血迹和伤痕,我已经完全认不出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哭声,呼天抢地,痛彻心扉。她不停地对每一个说,她是我亲姐姐,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不会死的。我从身后抱住她,我说苏筱,别这样,你这样我会心疼得活不下去的。苏筱转过脸,看见是我,也抓着我的衣领说,沈婧,林娇不会就这么死的,她几分钟前才刚刚把我抓住,然后她就这么不负责任的走了?沈婧,你告诉,她没死,她不会死的。我把苏筱的脸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不停地汹涌之下,我说,苏筱,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苏筱终于哭累了,趴在我的怀里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虽然她早已哭不出声,但是她却依然在不停地流眼泪。她一边哽咽一边说,姐姐,我不再恨你了,真的,只要你醒来,我便不再恨你了。我知道,一开始,你想通过宋格染来惩罚我,想从我身边夺走我的爸爸。但是你后来又看不得我痛苦的样子,你离开了宋格染,最终要选择了再也不要与爸爸相见。如果不是因为最后一次爸爸非要再跟你见一面,我也就不会再撞见,我也就不会知道,我也就不会不懂事地跑到大街上,我也就不会害得你受这么重的伤。林娇,你醒醒,我只求你醒醒。苏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你,真的不能。苏筱哭累了,也说累了,倒在我的怀里悄无声息地闭上眼睛。我知道苏筱并未睡去,而她是多么的渴望能够睡去。因为睡去便可以不去面对眼前这些无法面对的悲伤。我望着沉睡中的林娇,她的样子美丽而且安详。我曾有无数次地凝望过她睡熟中的脸,如此纯净,如此洁白,如此一尘不染。但她今天看上去格外的漂亮,格外的美丽,也离我格外的遥远。我感到我的心脏被人狠狠地刺了一刀,疼痛使得我无法喘气。我抱着苏筱,她的身体不停地打着寒颤。过度的悲伤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如今她连哭都做不到了。我摸着她的肩,想起林娇曾经无所次抱着我的样子。她柔软的怀抱,她温暖的眼神,她细长性感的手指。她的嘴角,开满了晶莹的涟漪,我看到有轻盈的月光,一层层地轻轻洒落在她的身上。林娇,我亲爱的姐妹,如果你就这样离开,请你告诉我,我需要多少坚强,多少勇敢,才能换回我抵御孤单的那一点力量。让我在接下来没有你的每一个长夜,有足够的勇气,沉沉地睡去。那些开了又败的紫色蔷薇,在寒风走过的夜晚散落一地,一片一片,遮盖了你美丽的容颜。孤独的飞鸟盘旋着不忍离开,你留下的微笑和眼泪,终于被镌刻在巨大的夜幕上,成了我每个黄昏来临时,最大的期待和最深的阵痛。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阳光的力量,不会相信命运的力量。因为你的离开,已经带走了我的信仰。如果可以,上苍,请让我一痛再痛。因为只有在痛的时候,我才能麻木才能不陷入无法自拔的悲伤。
林娇的葬礼是个阴天,蔷薇花开出了悲伤的红,有巨大的飞鸟尖叫着从头顶飞过,遮盖了明媚的阳光。我和苏筱站在人群的最末端,不忍上前,更不忍看。苏筱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双眼呆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她说,沈婧,林娇走了,我姐没了。我一直以为,我离开她可以活。她给我的伤害足以让我记恨她一辈子。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她是我的一半心房,如今她走了,我连心跳都觉得异常吃力。我揽着她的肩,四周缓缓响起低沉的悲鸣,缭绕的音乐送走了林娇最后的笑容。墨蓝的天幕下,白云依稀,我看到林娇的脸在风里变得越来越淡,泪水模糊的时候,终于消失不见。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看见了站在远处的宋格染。他穿着黑色的西服,靠着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神情凝重地看着我和苏筱。苏筱看到宋格染,反应异常激烈,身手也极为敏捷。她几乎是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宋格染的跟前,小小的拳头像雨点般地落在宋格染的脸上,头上,肩上和胸口。而宋格染仿佛雕塑般,站得像标枪一样直。虽然在挨打,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痛苦的表情。我想宋格染来的目的肯定就是被沈婧打的,这些拳头带来的疼痛,或许能够让自己觉得不那么罪孽深重。但是事态的发展到底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苏筱一拳打在了宋格染的鼻梁上,有鲜红的血从他的鼻孔疾流而下。我一看事情不对,再这么下去会死人的,于是赶忙追过去,想要把苏筱拉到一边。宋格染远远地看见了我,伸手示意我不要过来。他用手指简单地擦了擦鼻尖,血迹被他涂得满脸都是,但是他的嘴角依然滑出了很好看的弧线。他努力地用最灿烂的微笑对苏筱说,苏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你妈个鬼!打上瘾的苏筱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了,她接着一脚踢在宋格染的膝盖上。宋格染被偷袭了个猝不及防,身体打了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脸上露出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苏筱依然不肯罢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石头不停地砸过去,一边砸一把说,宋格染你给我滚,现在就滚,我不想看见你。苏筱喊累了,也打累了,终于泣不成声地跌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样子特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婆。她语气悲伤地哭着说,宋格染,你走吧,去一个我再也看不见你的地方,求求你,别让我再看见你,好不好?我看见你,我就会心疼,我会想起我曾经那么幸福的日子,想起我曾经那么要好的姐妹,想起我曾经那么美好的未来。宋格染,拜托你,离开我,离开我能看见的世界,好吗?宋格染缓缓地走了过来,他在苏筱的面前弯下腰,然后伸出手,想要摸摸苏筱挂满泪痕的脸。但是他的手在触碰到苏筱明亮的目光后终于还是停留在了半空中,良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边灿烂地笑了一下,充满温暖地看着苏筱,小声说,苏筱,你要忘了我,答应我,你要好好的。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苏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停地哭泣,不停地流泪。直到她再也看不见宋格染的背影时,我听见苏筱充满痛苦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想起,她说,宋格染,我爱你,我到现在依然爱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有些爱情,我从未说出口,你也从未知道。那些因为想你而不断泛滥的悲伤,就像开了又开的花朵,成了我不断轮回的宿命。你曾说,只要我要,只要你有。我什么都不要,因为你根本就什么都给不了。你的微笑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随着不断落下的星光,终有一日,黯然落幕。可是,无论多么的万劫不复,我最后才终于发现,我依然会,如此作茧自缚地,爱着你。
宋格染真的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就像许安的消失一样,无声无息,充满伤感和无奈。他留下了一封信,是给苏筱的,但是却托人转交给了我。我拿着他写给苏筱的信,突然想起沈寄扬写给我的那封信,虽然字迹早已经被我的泪水模糊,但信上的内容却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就如同画在胸口的刺青,随着我的呼吸,直到停止心跳。我不知道宋格染的信里写了些什么。苏筱一个人躲在卫生间读完的那封信,她读了大约有两个小时之久,然后我听见她小声的抽噎隔着门缝缓缓传来,很轻微,但我可以感觉到苏筱的疼。我推开卫生间的门时她靠着墙壁仰起脸不停地用手臂擦眼泪。这一招是我教她的,我曾跟她说,不想哭的时候就把脸仰起脸,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我不会去问苏筱宋格染写了什么,我不会去问。那是属于苏筱的世界,就如同她从来不会问沈寄扬给我写了什么。但是我知道,这封信意味着苏筱和宋格染之间彻底的终结,海誓山盟也好,深仇大恨也罢,都结束了,从此就要老死不相往来,再也记不起对方了。不管另外一个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好是坏,都与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苏筱将宋格染的信收好,然后跟我一起回学校的寝室收拾林娇的东西。林娇的东西并不多,但是苏筱却整整收拾了一个晚上。她仔细到与林娇有关的一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