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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徒增莫名的负担?可笑,真是可笑啊!

    有些烦躁地吹灭烛光,她直接跳上床,把自己埋在被窝中。她不知道的是,屋外,门前,楚言郗停驻良久,却迟迟没有敲开那一扇门。

    收回手,低头轻笑,他意外自己竟然没有勇气去敲开眼前的门。幽暗的过道,只剩下形影相吊,孤寂的身影,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进屋,点灯,从袖中拿出那小小一线签,缘来桥边老者的话语言犹在耳,跌落在他眼中的清丽面容徘徊脑际。心,有一瞬间的慌乱律动,当那双纯粹的明眸与他对视,带起他心底的渴望,却也带起他不堪的记忆。渴望的是那如清泉般的纯净,不堪的是记忆中从来不灭的暗伤。

    六岁那年,皇后嫡出的他被立为楚昭太子。虽然从小母后一直告诉他,这个国家终将是他的,幼小的孩童,还是不太明白太子的意义,和权力的象征。他有两个皇兄,年长他八岁的大皇子楚言冀,以及年长他六岁的二皇子楚言宜。两位皇兄平日里虽对他相敬如宾,却也同样疏离淡漠。他不明白,为何他们的眼中总有不甘愤恨的神色,尤其是大皇兄,望着他时,嘴角的冷笑总让人心寒。

    母后告诉他,帝家无亲情。更要他记住,除了母后,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包括父皇。他不明白,小小的孩子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母后要这么说,为什么两位皇兄甚至是父皇都必须防范。可是,母后眼中的坚持和认真,让他只能乖乖地听话,恭顺的表面下筑起高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心外。

    韩少卿却是一个意外的插曲。

    韩太师之子,同样六岁的孩子,在御书房一同读书时相识。孤寂的孩子找到了同龄的伙伴,温顺亲和的太师之子,立刻和太子成了朋友,简单纯真的关系,让两个孩子都露出真心的笑颜。

    只是,后来母后知道了,要他断绝与韩少卿来往。

    他不明白,小小的孩子第一次固执地不愿遵从母后的旨意,绝对地对峙。

    犹记母后一声叹说:“郗儿,你要知道,韩太师是大皇子的人。”

    他懵懵懂懂,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母后眼中的落寞,脸上的忧伤,让他心软。

    心软,不代表妥协。他终于明白,帝家,太子,真的束缚太多,多到不可以有私情,多到连感情都要算计。可是,他也任性了,偏不信人性的冷漠无情,偏要挑战这样的宿命。所以,即使表面答应了母后,即使隐约了解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却还是暗中与韩少卿来往,不曾因此而放弃。

    帝家,皇位,江山,社稷。

    争斗,阴谋,算计,掠夺。

    十岁的他,终于渐渐将一切看清,渐渐看尽人情权欲的本质。

    他问母后,为什么一定要争?他真的一定要坐上最顶端的那个位子吗?

    母后说:“为了自保。就算你不要那个位子,你还是逃不开这样的争斗。你只有爬到最高处,才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母后。”

    保护自己,保护母后。

    好吧,为了生存,为了保护母后……

    宫变,总是那么出其不意。

    他从来都知道,大皇兄向来野心勃勃,对最高处的那个位子向来势在必得。二皇兄却因体弱多病,很早之前便退出了这一场皇位之争。所以,宫中早就分为两派。一派拥护大皇子楚言冀,其中以韩太师为首。而另一派则拥护太子,以卓太傅及安亲王为主。两派势力早已明争暗斗愈演愈烈,只是不曾想到,楚言冀竟然会直接逼宫……

    这一场宫变中,所有的父慈子孝都变成笑话,所有的兄友弟恭都变成灰烬。曾经巧笑言兮和父皇如同比目鸳鸯的姜妃,楚言冀的生母,依旧温柔恬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将刀架在帝王的脖子上,柔媚的嗓音如同宠溺般哄着帝王更改诏书。而自己的母后,在这场宫变中,也只是冷静地权衡,漠然地策划。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想办法救父皇?你不是爱着父皇吗?

    母后绽开一丝笑颜,明媚流动一室:“爱?郗儿,你怎么还不明白,帝家,皇宫,是没有真爱的地方。一切,在权力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信任,没有朋友……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争着要爬到那个位子,做这样绝情绝义的孤家寡人?他不懂,可是他记得,母后曾说过,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母后,他一定要坐上那个位子……

    乱臣贼子,终究惨淡收场。这一场宫变,楚言冀名不正言不顺,穷途末路的他最终选择在宫门前自刎,骄傲地结束了他的一生。而楚帝,也在这一场****中驾崩。皇宫,他的家,一瞬间染上了太多亲人的鲜血,而踏着这些鲜血,身为太子的他,终究要走向那一个位子,成为楚昭的新帝。

    母后说,乱臣贼子不可留。所以,韩太师助纣为虐,得诛九族。

    他奋力反抗,为的是保住无辜的韩少卿,他的朋友。

    母后神色冷清,眼神锐利:“郗儿,你已经是楚帝了,你要以大局为重。况且,九族被诛,就算你救了韩少卿,他会不怨你,不恨你,不报复你?”

    他是楚帝,可是,他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有他的坚持和执着。除了母后,他也有着想要保护的人。于是,夜半无人时,他悄悄地来到地牢,悄悄探望韩少卿。

    十岁的少年,他坚定执着,高华无端,神色冷峻地站在牢房外。

    十岁的少年,他一身囚衣,狼狈不堪,神色坦然地蜷在角落里。

    目光与目光相触,坦然的神色下,没有怨,没有恨,只是淡然的从容。

    他说:“少卿,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他说:“少卿,我知道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说:“少卿,我们是朋友。”

    韩少卿悠悠地笑,目光中是理解,是宽慰,是了然,却也闪动着不知名的光芒。

    他不能多留,留下承诺,便匆匆离去,随即联系暗卫,开始暗中策划。

    第二天,牢里却传来消息,韩太师之子,韩少卿,昨夜在狱中自缢身亡。

    他震惊!不信!怎可能?怎可能!怎可能……

    他忆起昨夜韩少卿的淡然,原来是对生死的淡然。他忆起昨夜韩少卿的坦然,原来是对一切的看透。而昨夜韩少卿眼中闪烁的光芒,其实是在告诉他,他不能独活,也不愿他为难……

    情绪还未平复,却又传来消息,安妃发狂,刺死了亲子楚言宜,后又撞墙而亡。

    即使只是十岁,也能发现其中的蹊跷。他冲到母后的寝宫,质问为什么。

    还是那样优雅高贵的仪态,母后甚至连语调都无异:“郗儿,你要明白,帝位之争,从来容不得心慈手软。一切潜在的危机,都要在还未爆发前清除。”

    帝位!权力!

    短短的几天,这个皇宫,究竟染上了多少的鲜血?究竟抹杀了多少的温情?他终于对人情彻底绝望,也终于不再抱有任何温存的希望……

    十岁为帝,一步步,走向最巅峰,一步步,承担起整个楚昭的责任。只是他明白,年少时的那些憧憬,年少时的那些希望,已经全部湮灭,在那一场宫变中终于消散得彻底,不留痕迹。

    而他,也终于学会伪装,伪装自己真正的情感,更不敢再轻易去涉及感情,无论爱情,友情,都有所保留。

    十七岁那年,母后因痼疾而驾鹤西去,直到最后一刻,她拉着他的手,挂念的还是这江山社稷,要他好好承担,做一个留名青史的好帝王,却绝口不提她对他的不舍。

    其实,他明白,母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因为她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却不曾想过,其实那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答应了母后,看着母后安然含笑逝去。

    这个皇宫,真的寂寥了,他的感情,也被尘封了。

    所以,十九岁的他,至今后宫空虚。在所有大臣无论于公于私的劝慰下,他只是扬言:“朕以后的皇后,一定是朕心爱之人,绝对不会是政治或权衡的产物。”

    是笑言,是搪塞,也是真心。原来,即使灰心绝望如他,其实还是会有微弱的期望,期望人性的温情。

    那么,如今出现在他身边的这位姑娘,如今他会因着她而出现的种种情绪波动,是不是挽回了时光,带着他曾有的期望,让他回到那一段憧憬希望的过去?

    这,是好,是坏?

    他要算计一切,竟然连感情都是……

    一线签,线牵两头。

    一墙之隔,两种心思。

    第11章 我是猪

    一晚辗转反侧。

    晨曦袅袅,轻柔地挥洒,带走黑夜的寂寞,迎来新生的曙光。

    愣愣地发了一会呆,曲洛水轻叹一声,起身梳洗。微凉的水,轻轻刺激着脸上的皮肤,驱走一晚无眠的疲惫。以前也总是熬夜周旋于各种名流社交,所以这小小的失眠也不会对此刻的她造成太大的影响。深呼吸一口气,自我鼓励般双手伸展一番,她对着铜镜练习笑容,找回那熟悉的弧度,一点淡漠,一点无谓,看不出深意。然后,打开房门下楼……

    虽是清晨,可客栈里早已人来人往,似乎大多是赶路的人,此刻正解决着五脏庙的问题,以便待会继续启程奔波。眼光流回处,不意外注意到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却如此清雅绝伦,竟夺过满屋的色彩璀璨,彷佛天生的王者,不期意便散发着高贵的气息,令人不自觉便会投以注视。闭上眼,再深呼吸一口气,就当作昨夜的一切悸动不曾发生,睁眼,跨步,却不料正迎上那人突然投来的目光……

    “起来了?”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原本要装作无谓的曲洛水却在这突来的声音和注视中慌了手脚,一步跨出,竟硬生生撞上了一边的柱子……

    糗大了!

    “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吧!”那人却似乎不以为意,体贴地直接忽视她方才的无措,自然地邀请道。

    “……好。”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那么拘泥。只是……他如此无谓的态度和神情,彷佛当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心里不由一愣。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么想?他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而她又期望他会有如何的反应?这是不应该的……

    “怎么了?”看出她突然的出神,楚言郗不禁疑问道。

    “没什么……”敷衍一句,淡淡一笑,强迫自己抚平心湖的涟漪,刻意压抑心底隐隐的声音,她来到桌前,大方坐下。

    “今天就启程吗?”不想沉默的氛围让彼此尴尬,曲洛水随意问道。是啊,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互相利用的人,何必在意那么多?

    “……是。”一切都是原定计划的方向,最终还是要回到楚昭。只是……想起昨天飞鸽传书上的信息,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真的是你!”

    楚言郗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道声音切入他们中间,随后,一个人影理所当然地在他们桌旁坐下,闪动的眸光正对着刚喝了一口水的曲洛水……

    “噗——”始料未及,直觉反应,曲洛水口中的茶水如天女散花一般喷出,而坐在她对面的不速之客,理所当然全面地接收了这样的招呼。

    愣了愣,眨眨眼,那人自一旁的小厮手里拿出一块绢布擦了擦,倒也没有因此而发怒,反而神情更加欣喜,对着曲洛水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曲洛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番。这叫什么?冤家路窄?果然啊,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昨日在酒楼之上,看到众人对他的恭顺和奉承,她就猜到这位人称“秦少爷”的男子是有着一定身份背景的……当时只是一时意气,却不料现世报来得那么快……

    “你……是哪位?”当务之急,曲洛水直接选择装傻。反正他们马上就要离开平安镇,照身旁这位似乎来头也很大的公子的性子,应该不至于让她陷在这里无法脱身。

    “我是猪啊!”秦坤一脸受伤的神色,想出言提醒暗示,不料说出的话却是直接惊雷滚滚……

    “噗哧!”身旁的小厮忍不住喷笑出声,却在接收到主人杀人般的目光后涨红了脸。

    “笑屁!”自知失言,秦坤也有点恼怒,更何况桌前的两人都没有什么大反应,自己的下人反而发出了嘲笑之声。

    “我的意思是说,你昨天给过我一副字啊,我是猪!”回头,秦坤不愧是流连于花丛间的纨绔子弟,在美人面前马上变脸为一派优雅。

    一副字……曲洛水的嘴角抽搐得似乎更厉害了……这个,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曲洛水的古怪神情,却也没有引起秦坤多余的猜想。其实那日在酒楼,虽是被她戏谑,但如此清丽秀雅的绝色,却是一见难忘的。回去之后,愤恨之余,想到那样清雅那样纯净的神态,秦坤竟然有些痴醉,连带着那张明显带有污辱性的那副“字”,也被他珍藏了起来。只是不知,这位绝色与昨天那个胆敢冒犯他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想到那个男人,秦坤才终于想起在美人身边还坐着一个人。转眼打探,那人却是一派悠然地自顾自饮茶吃喝,似乎眼前的对话眼前的人都与他无关。虽是周身一片柔雅的气质,却隐不住与生俱来的贵雅,不知道为什么,竟令他觉得眼前的人和昨日所遇之人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他是谁?”有些不悦。虽然知道美人身边护花的人无数也是理所当然,但昨日今日所见两人,就算自负高傲如他,竟也生出一丝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自叹不如之感,“昨天跟你一起的那个小白脸呢?”

    小白脸?曲洛水还未答话,楚言郗却闻言不由挑眉而动。真不知道这位小姐昨天干什么去了,怎么引来这么一位明显有所图的不说,还有另一位小白脸?

    “……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既然装傻,那就装傻到底,曲洛水一脸无辜,无辜而笑。

    “不可能!”

    秦坤马上反驳,还待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身旁一直未有所动的男子在桌上放下一些碎银,自然地牵起了曲洛水的手,淡淡道:“小雨,我们该走了。”

    小雨?这又是什么东西?还未回神,已倏然如凌波微步般被他带着移形出了客栈。

    “等一下!”这厢秦坤已然跳脚,对着身旁的小厮就是一顿打骂,“还愣着干嘛!追啊!找人一起追!追不到有你好看的!”

    那厢楚言郗拉着曲洛水便跑,谁知曲洛水一时不查步子不稳,竟扭到了脚。还来不及呼痛,身旁的人突然环腰将她搂住,同时袖内招式乍起,两人便如同惊鸿般飞身而去……

    相拥的身躯,身上淡淡的梨花香散发到她身上,曲洛水呆呆地依在他身上,听着不知是他还是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掷地有力,仿佛久远之前传说的誓言,在她耳边轻轻回放,轻轻许诺。这一瞬间,她忘了所有的思量,顾忌,无奈,只是突然……有一点沉醉,也放任自己沉醉其中了……

    远黛青山,朦朦脉脉。山间的空气,总比城镇清新旷然。坐在江水边,看着眼前的人似乎老练地自制钓竿,然后独钓寒江雪般地优雅垂钓,曲洛水一时也无言。柔柔刚才不小心扭到的脚,伸展一下。嗯,基本已无大碍。

    两人从平安镇“飞”来这片竹林,楚言郗把她放下,也没有多说多问,直接问她刚才也没吃什么是不是饿了。而她,愣愣地连自己的思绪也麻乱混乱,只是本能地点头,却其实也不是太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这位公子继续没事人一般,跑到江边自娱自乐钓鱼来了……

    “哗啦”一声,又一条鱼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掉落在一旁的草地。楚言郗似乎很熟门熟路,在一边生了火便开始烤鱼。照理说,像他这样居于庙堂之高的天之骄子,实在不可能会这些乡野粗民的活儿。只是他年少为帝,心性终究保有一丝叛逆的躁动,总是会闲来怂恿柳煦“微服”一番,彻底放下帝王之尊,做一些平日里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做的事情。可怜柳煦明知不妥却皇命难为,再加上其实也了解这位帝王是如何以年幼之躯慢慢走上这条冰冷的道路,本身也有些怜其遭遇,希望他多些释然,便也就以身试法,舍命陪君子了。只是……每次看到卓太傅看着他时那一副似乎了然似乎洞悉的样子……做贼心虚得不知道愁白了多少头发……

    烤鱼的香味慢慢弥漫。回头,一旁的曲洛水正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眼前一江春水向东流……

    “洛水。”楚言郗淡淡开口,却让曲洛水心跳漏了一拍,震惊地瞪着他。

    “啊?”他怎么……

    “我是说,这条江,叫做洛水。”有些疑惑她莫名的反应,楚言郗解释道。

    “……洛、水?”一字一顿,曲洛水重复道,借此平复自己,重新放眼眼前的江水。这条江,竟然跟她同名……巧合?还是,另有什么玄机?

    “对。洛水。”楚言郗淡淡地笑,“楚殷两国,就是划洛水而南北两治。穿过这片竹林,只要过了洛水,就回到楚昭了。”

    “楚昭……”喃喃地念。是啊,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楚昭。到了楚昭,他会给她解药,而他们,自也分道扬镳,再不会有所交集。本来……就没有什么交集啊……涩涩地笑,竟有些凄苦。摇摇头,挥去多余的烦丝,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刚才为什么叫我小雨?”

    “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们的相遇又是在雨后,所以刚才随兴而起叫的。”楚言郗望着她,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希冀?

    ……那他们还是在一间破庙里相遇的呢,还好没有随兴叫她小尼姑!不过……小雨。她的名字还真是带着水呢。

    鱼香已四溢。曲洛水挨着他用手试探了下温度,用目光询问是否已经可以开动。楚言郗了然一笑,把手中的烤鱼递给了她,目光中却闪过一丝黯然失望……

    他在期待什么呢?他竟然在期望,她可以告诉他,她真正的名字。可是,没有。是不是直至如今,他和她,依旧只是陌生人,是不是……她从来都只当他是陌生人,转身便可离开?

    淡淡的落寞,萦绕在诱人的烤鱼香味中,渐渐隐没,消失不见……

    第12章 你心向我心

    鸟鸣空谷,江水泠泠。柔和的阳光洒照,也让人有一种懒洋洋的惰性。本就昨夜心事重重而无眠,如今吃饱喝足晒着太阳听着大自然的低语感受着微风习习,再看看一旁在树荫下靠着树干似乎已经闭目小憩的楚言郗,曲洛水真觉得不安睡一下似乎有点对不起这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于是也不多想,直接仰躺在草地上。

    阳光透过错落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在她脸上映出点点阴影。思绪似乎放空,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竟然如此毫无心机毫无顾虑,感受着身旁人的气息,就这么闭目睡去。风拂过,刘海微动,安然的神情,似乎是世间绝有的纯净。似心有感应般,在她闭目的同时,楚言郗睁开了眼睛,温柔的目光,胜过柔和的阳光,投落在少女的身上。这一刻,似乎万籁俱静,似乎一切虚无,似乎天地寂寥。他不清楚这是怎样的一种悸动,不确定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的情绪,只是觉得,如许阳光,如许清风,如许鸟语花香……因着她,一切思绪沉淀,是前所未有的澄静安然,仿佛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搁浅而着岸。

    沉沦,或许只在一瞬间。只是,当时的他,并未认清自己的心绪。

    所以,他只是轻轻地上扬嘴角,淡淡地笑,在这样安详的氛围中,也随着她一起再次闭目而憩。

    后来的他,也曾经想过,如果当时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情,那么是不是,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只是,没有人能够早知如此。于是,也没有人何必当初。

    似悠长的梦境,转醒却忆不起零星碎片。睁眼,起身,身前的人正背对着她,在洛水边站着,肩上的白鸽温驯地停留,他看着手中的字条,微微皱眉。

    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奇,以前看电视剧也不曾明了,这千里飞鸽传书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体系,为什么随时都能有鸽子这么准确地找到要传送消息的人,那准确程度不亚于gps导航仪系统……

    似乎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转身对着她。背着光,一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光晕中的人影缥缈而圣洁,仿佛不似在人间,让人间看客也有一种奇妙的晕眩感。

    “醒了?”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已缓步来到她面前。

    “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看着他手里不曾刻意收起的字条,她犹豫着开口,“你……在这里等人?”

    其实之前他一直心急火燎地要赶回楚昭,可是在平安镇的客栈里看了鸽子带来的字条之后便似乎有意有所停留,她已经意识到或许有什么事情横生枝节了。如今他带着她来到这片丛林的洛水边,悠然自得不急不缓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便做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

    “……差不多吧。”他答得也有些犹豫。并非他存心敷衍,只是目前形势暗昧不明,他也不确定接下来的事态会以怎样的方式上演。

    曲洛水也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些什么,便不再多问。太过细节的事情,她也没必要知道太多。望着远处幽深的丛林,心想着就这么跟他两个人干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件事儿,便心下有了决定。

    “那……我先自己四处走走去?”她试探地问。

    “……好。”似乎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在一切明了之前,也有不确定的危机因素。只是……“不过,你可不要再不小心招惹到什么奇怪的人了。”

    曲洛水微愣,连楚言郗自己,也在话出口的瞬间愣住。只是两人突然都很有默契,再没有就这个问题深究下去。转转眼珠,曲洛水随意答了几句,便随意四处闲逛去了。而在洛水边的楚言郗,也不似先前那般不安,似乎已经笃定,无论如何,在到达楚昭之前,曲洛水不会莫名离开。所以,他只目送着她离开的身影,然后重新转回洛水边,目光却似乎没有焦距,若有所思地不知道飘在哪里。

    山林虽然有些寂寥,却似乎有着远离尘嚣的出尘气息。一个人漫步,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很容易思绪空白,什么也想不起。而在这思绪的空白处,却也很容易抓住脑中零星的记忆碎片,走马观花般,一点点浮现。

    上一次林中漫步,因着避雨而躲进山间的破庙。而因着那破庙,不期意便与那位谜团重重的公子相遇。自此,本该平淡无奇的人生似乎有了波澜,莫名被下毒,莫名被揪着充当门神保镖,途中还莫名惹上了似乎来头也很大的人……然后,最莫名的,是突然间莫名的心动……

    应该是心动吧?虽然,不知道来历甚至不知道姓名,只是在淡然的相处中,能够感觉到有一些微妙的变化在慢慢衍生。那一晚,缘来桥上的偶然,仿佛冥冥中的触动。

    可是,她在这个世界只有三年的时光,她的命运已经跳出三界之外,连阎王也无法窥视,而她过往的人生经历,虽短暂,却深刻,也如烙印般告诉她,夹杂太多的感情,会过得很惨,死得很惨。

    突然想到有一次在项家,陪着项婷景轩看一部爱情片。浪漫的影片,是才子佳人命中注定的缘分。那时候,景轩似乎有感而发说过一句话:

    “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巧合都是缘分,在分开的时候,一切缘分都只是巧合。”

    所以她也迷惑。缘分还是巧合,或许只是上天的恶作剧。而她也害怕期待,因为害怕求而不得的苦楚。可是,看得再多想得再多,她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很多事情很多时候,其实她看得并没有那么透彻。

    “好像自从遇到了他,曾经想过要抛开的烦心事又回来了……”喃喃自语,她也只是轻叹摇头。曾以为三年的重生,在全新的世界,她能有全新的人生,却似乎宿命如此,有些事情,还是逃不掉。

    “好像也是因为他,倒霉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莫非真是墨菲定律不成?她只希望不要再倒霉下……去……

    “啊——”咚——

    她知道心想事成是人类的奢望,可是有必要事与愿违到这个地步吗?!

    呆呆地回神,望着四周自己的处境,曲洛水真是欲哭无泪。为什么好端端地走路会掉进这么个莫名的大坑啊!有必要时运不济到这个程度吗?!

    抓狂归抓狂,曲洛水可不想在这个坑里久留,起身便想爬出去。

    “痛……”只是刚一用力站起来,右脚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拉开裤脚,脚踝处微微肿起,轻轻一碰便疼痛不已——还是逃不开扭伤的命运……

    她虽然学过自保的功夫,却不会传说中的轻功。脚不能着力,自然爬不出这个对此刻的她来说属于深渊级别的大坑。所以,她能做的只有……

    “喂——有没有人啊……”

    “轰隆——”似乎要印证没有最坏只有更坏这句话,天空一阵空鸣,大雨磅礴而下。雨点细密地砸下,瞬间让她湿透。被这一重接一重的意外打击到,她只是呆若木鸡而无所反应。

    “……什么跳出三界之外,你们存心整我的吧!”无处宣泄的她也只能暂时把这笔帐迁怒到地府众鬼身上,仰天长叹……

    “救命啊……”弱弱地呼救,气势早已被大雨浇灭。方才太出神,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洛水边的他是否能够听到,却悲哀地发现,不知道他的名字,连呼救都无门……

    “不管谁啊,有——没——有——人——啊?”

    “轰隆——”回应她的,依旧只有电闪雷鸣。

    雨落涟漪,雷声连绵。这场突来的大雨,还真是让人始料不及。四周环顾一圈,没有见到少女的身影,楚言郗不禁蹙起了眉,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轰隆——”雷声又起,突然让他心头跳动,似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及多想,他便顺着她离开的方向而去,焦急地一路四处张望。渐行渐远,却始终寻不到那抹身影。大雨滂沱,雷声不断,肆虐的风中,周遭的一切都狂乱不已,却独独没有他要追寻的身影。想呼唤,却哽在喉间,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怎样的名字呼唤……

    “小雨!你在哪里?”

    最后,只有那一个临时的,曾经玩笑的代号,在风雨中脆弱地摇曳,不知能够传递多远。

    身上已被大雨淋得湿透,心中却只有那个“小雨”。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如果就这样,她就这么突然消失不见,那他……突然不想再想下去,只是在林中转着,找着,呼唤着……

    “小雨!小雨……”

    “我在这里……”恍然的神思中,突然飞来天外灵音。似乎是灵魂的救赎,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天地如佛光临世,救济天下。所有的烦躁不安,所有的焦虑悲哀,所有的凄切无奈,都在这一声微弱的回应声中落幕。

    “小雨?是你吗?”不笃定地再问,害怕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我……我在这里啦……”

    还是微弱的声音,却逐渐清晰。他循声而至,终于低头看到了坑底已一身狼狈的她,顿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长呼了一口气,嘴角也不由微微上扬。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问话中,他已纵身跃下,停留在她身边,打量着她的周身。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整整一个时辰,她就在这里汲取天地之精华,沐浴天水之精髓,一开始还能胡乱吼几声,到后来实在是力乏而没有兴致了,只能坐等在坑底,连祈求奇迹的心思都没有了。

    “……脚扭伤了?”注意到她用手抚着脚踝处,他问。

    “嗯……”试着站起来,却马上因刺痛而跌倒,这一次,却掉落到一个带着淡淡体温的胸膛,衣衫虽已尽湿,常人的体温却远胜过泥泞的土坑。

    耳边似乎是风啸的声音,瞬间,他便带着她跃出了大坑。不知是不是运气问题,刚刚还暴雨的天,突然雨势骤收,不出片刻天便放晴,不远处的天际还挂起了一轮彩虹……

    曲洛水嘴角微微抽搐。突然很想冲回地府问问那些小鬼,这就是所谓的她全新的人生际遇?!

    “好像是脱臼了……”略看了下她的伤势,楚言郗淡淡道,“先回洛水边吧。”

    被雨水冲刷的两人在这泥泞之间周旋,也早已成了泥人。况且天色渐暗,丛林深处恐怕也有一些未知的危险,不宜久留。

    “好……”轻轻应下,刚想迈步,却发现自己真的举步为艰了……

    “我背你吧。”虽是建议的语气,楚言郗却未等曲洛水应下,已自如地背起了她。

    “喂,你……”

    “不然,就你这样子,恐怕明天天亮都离开不了这个坑。”

    他神色自如,语气自如,举止自如,倒叫曲洛水不好说什么了。于是,她也就不多说什么,安心地趴在他背上,行走在这一片雨后的丛林。淡淡的梨花香,不因雨水的冲刷而消散,依旧弥漫在她的鼻尖,是让人安心的味道。一路上似乎都很有默契,两人也不多话,就这么安静地行走。夕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身影,斜倒在地上。一步一步的行走,似乎只有心跳的频率,仿佛时间在这里驻足,就犹如老电影的胶片,只留存在过往的回忆中,如这泥泞的地上印下的一个个脚印,延绵而悠远……

    第13章 两帝相见

    曲洛水发现,这位神秘的公子,似乎真是深藏不露。不仅会钓鱼烤鱼,还会治跌打损伤,只轻轻一动手,她的脚便不再刺痛,马上伸缩自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