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千里木横
太泽山脉过了腊月的气候还是有些寒冷,而且这种寒冷越往西边越明显。相传太泽山脉的最西边是一处很大的雪山,大得谁都没有到过它的边缘,连《中州遗说》上都没有记载。据说雪山的尽头,是一片茫茫的大海,那海水的中央,便是西边那撑天柱子的所在。
太泽山脉中的狼群和草原上的狼群不同,靠着山脉北边的官道,也就是青关和太牢关的补给线。每年从这条道上运往西边的粮食多达数十万石,其中还有牛羊等家禽。这些狼群平常都各自占据山头,猎杀一些温顺的野兽。但是每逢遇到大的天灾年间,比如天火,烧得漫山遍野。山间没了吃食,这些野兽自然就跑下山,袭击靠近山林官道上的运粮队伍,或者是客商。
一般的野兽大多都是单独行动。但惟独狼群,都是集体围猎,千里奔袭。
龙阳眼神一寒,从篝火圈中跃了出去。齐峰没有拦,事实上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不是因为龙阳的动作太快。而是这半个月时间的相处,在方才龙阳开弓的瞬间,他莫名的对这个年轻人有了毫无由来的信心。
乌连掩护着受伤的许风已经退了下来,陈兴和颜文白也退到了篝火圈中。那熊熊燃烧的篝火看样子对狼群还是有些威慑力的。虽然在头狼的指挥下,双目赤红的狼群却依然止步在篝火外围。火焰映在它们的眼中,也映着一行人的脸庞,通红通红。
篝火的外围已经没有了士兵,隔着一个偌大的篝火圈,一支支锐利的短箭时不时激射而出,带走一只只灰狼的生命。
大家都很自觉的节省了箭枝,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聚焦在那个淡灰色的身影上。大家都知道,若是龙阳没有机会杀了那只狼王,等篝火熄灭,保不齐还得和狼群上演肉搏战。说不定最后都身亡狼嘴。
刀光如雪,透过重重灰色,在原本已经越来越淡的雾气中泼洒出了一道道亮丽的血色,艳如晚霞。
当龙阳跃出篝火圈的瞬间,他才知道面对巨大的狼群压力有多大。他是朝着狼王的方向去的。所以原本围着篝火圈的漫山遍野的野狼群也迅速收缩,朝着他的方向聚集,渐渐将他那个原本就是淡灰色的身影湮没。
陷入狼群的他丢弃了大胤最新的连弩,在这种近身战中能装六支短箭的连弩已经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白杨木弓被他留在了篝火营地,一人,只携一刀,就这般直直的杀进了狼群中。或许,篝火圈中还有许多军中的热血男儿有这般勇气,但谁又知道呢?
离篝火渐渐远了,除了齐峰能偶尔拉开那把白杨木弓帮他暂缓一下避无可避的危机之外,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支援。
他没有时间去抹开随风飘洒而落在他发间而渐渐顺着发丝流落额头的鲜血,他只感觉双臂一阵麻木,机械的挥刀间,带着凌厉的气息。他冲着山谷上方的那片高地望了望,那头狼王掩藏在雪白的毛发下的眼神带着一丝嘲弄和轻蔑,还有几分阴寒。
入夜渐深,木横花的香味渐渐随风散开。这种一枝十朵,每天只开一朵的淡黄色的小花在岩石缝隙中展露着它不息的生命力,顽强得让整个山谷都沁上了花香,冲淡了浓烈的血腥味。
龙阳手中的那把刀很锋利,被他舞出重重光幕,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沾之即死。漫山遍野的狼群发了疯一般以那头雪色狼王为中心靠拢,有些甚至被挤到篝火中,被熊熊烈火烧得“嗞嗞”作响。
龙阳的压力越来越大,前进的步伐也越来越缓慢。眼前放眼都是一片灰色,哪怕那点白色,纯白的颜色相隔已经不远,可是却依旧遥不可及。
狼王似乎很自信,一直站在那片高地上没有动。龙阳是第一次从一头狼的眼神中读出了些许轻蔑地味道来。那个早晨,月放城北边城门的天空瞬间黯淡,苏门武信的眼神也是如此这般。
有山风吹过,千里木横,连成了一片的黄色小花随风摇曳,仿佛那夜江心晚潮,起起伏伏,洒了些细碎的波澜在青色的背景中、
龙阳握刀的手有了些许疲软,他在杀了四条挡在身前的野狼之后又很艰难地向前迈了两步。狼王的啸声有些低沉起来,好像带了一丝丝怒气。或许它也开始觉得那个淹没在狼群中的少年有些不一样,刀光很凌厉,眼神很倔强。
狼群收缩的速度瞬间加快,狼王也停止了啸声,四下望了望。之后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龙阳,有些不安。无奈周围的退路都被漫山遍野的野狼堵住,它也只好继续站在那片高地上,一味地展示它的凶狠。
篝火的外围已经没有狼群,都渐渐朝西面那片山坡高地靠拢了过去。所有的压力都聚集在了龙阳一个人身上。篝火中的五十人有十几个带着伤,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显示着那些野狼惊人的咬合力。
齐峰很果断的命令伤员原地待命,其余三十几人则在他的带领下跃出了篝火圈。三十几支短箭带着机簧弓弦的威力破空而去,威力惊人,瞬间就射翻了靠得最近的二十几头狼,给狼群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齐射一轮接着一轮,朝着那片高地收缩的狼群把背后让给了众人,被齐峰逮着了这个机会。狼毕竟不如人,虽然它们有着惊人的毅力和协调能力,而且凶残阴狠。
围点打援,虽然龙阳是被围的那个点,可是狼王的一番指挥,也间接地将它自己变成了被围的那个点。这不得不佩服齐峰临危的果断和对形势清晰地判断。
有了齐峰三十几人的连发弩的加入,龙阳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不少。一个漂亮的回旋,刀锋吞吐间,又带走了三条野狼的性命。
狼王从齐峰三十几人跃出篝火圈进行了第一轮齐射时,声音就变成了低吼。可是狼群的阵型已经来不及转变了。几百头狼挤在一起,围着龙阳那个点,虽然数量庞大,却依旧难以破开龙阳的防御圈。
而外围的狼群在听见狼王的低吼时,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连番轮射弄得阵型全无。有些已经回过头来想要再重新将众人敢回篝火圈的狼却被射怕了,身体上还带着短箭的野狼一冲,阵型越来越混乱。
狼王停止了低吼,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似乎被淹没的灰色身影,在浓重的灰色中不时泼洒出一道道亮丽的艳红。
它的鼻息变得沉重起来,周围的野狼都很自觉的绕开它身边十步的距离,没敢再靠近。龙阳也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原本疲软的双臂又一次挥着手中锋利的战刀,步步为营。
压力减轻不少的他甚至还有足够的时间回头去看齐峰临时果断组织的反攻,三十几人的队伍,凭借着手中的连环弩,硬生生地将上百头凶残的野狼拦在了五十步开外,寸寸有血。
身后那头偷袭而来的野狼被他挥刀从腹部划开,腥臭的内脏从豁口处流了一地,闻之欲呕。
危险地气息从背后袭来,劲风吹散了些许腥臭味,送来了木横花香。于是龙阳便在那阵香气中转身挥刀。
一团雪色,挟着风,带着沉重的压力。却在他横刀的瞬间在刀面上轻轻一点,落在了不远处,翩若惊鸿。
龙阳不知道为什么那看似沉重的躯体在一刹那间会变得如此轻盈。刀花随风挽起,骤然绽放出了艳丽的色彩。几只想趁机偷袭的野狼结束了它们的生命,化作了它们奔跑山林间最后一朵亮丽的血花。
狼王落地没做任何停留,它那看似笨重,实则轻灵的身躯以快若闪电之势破开重重灰影朝那个挥刀的少年而去,带着如先前龙阳在篝火中那大局已定的气势。
龙阳眯了眯眼睛,一滴粘在额间发丝上的血轻轻滴落,在山石间变成了墨红色。由于狼王的加入,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反而显得有些空旷起来。那些原本死死围着自己的狼群渐渐朝外围退去,不再那么着急着上前,而是伺机而动。
他就地一滚,看似很狼狈地躲开了狼王原本致命的锐利爪子。腰间那个巨大的酒囊被这忽然而来的压力一压,居然没有裂开。只是那个原本塞住囊口的木塞被挤压着掉到石缝中去了。纯洌的三冻酒洒了一地,那是龙阳在费城那个酒铺中好不容易弄来的,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都没舍得喝上多少。
浓烈的酒香慢慢散发开来,在原本有些寒冷的天气里显得很厚重,很纯澈。香味散发到哪里,哪里的血腥味,包括木横花的香味都退避三舍,霸道无常。
龙阳望着流了一地的三冻酒,有些生气。而狼群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酒香熏得有些摸不着北了,傻傻的望着龙阳,不知道进攻。
于是,龙阳便在那些茫然和诧异的眼光中将剩下的小半囊烈酒尽数灌入口中。喉结耸动,如小刀刮一般的酥麻。那般灼烧的感觉,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遥远。
酒入豪肠,七分战意,三分月光。
狼王始终是狼王,在被酒香略微疑惑了一恍神的功夫便清醒过来。带着劲风,穿透酒香,朝着龙阳那耸动的喉结直奔而去,獠牙微露。
酒囊落地的声音很轻,他的刀也看似很慢,甚至慢到了比农夫挥刀砍柴的柴刀还要逊上半分。
龙阳自己知道,这是快到了极致的表现。刀身如雪,泛着白亮亮的光芒将周围的雾气都收拢,那是刀身摩擦着空气散发出来的热量。齐峰射完卡槽里的最后一支短箭,恰好抬头看到了龙阳那一刀,似真似幻。
刀锋所及处,月华迸散,仿佛那里就是黑黝黝的一个洞,将所有光芒都吸收进去了一般。
狼王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惊恐的神色,它在避无可避的刀光中发出了一声哀嚎。却依旧只能看着那锐利的刀锋越来越近。
雪白的毛发间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一道很长的伤口自狼王的额间斜斜切过它的一只眼睛,不深,不浅。
方才迅速聚集起来的狼群在狼王飞速逃窜间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山林间迅速逃逸,丢下了上百具狼尸。
浓雾方才散开,月亮却被厚厚的云层遮挡起来,留下了云朵一个酷似狼头的金边。熊熊的篝火依旧在燃烧,成了暗夜里唯一的一点亮光和温暖。
刀芒尽数敛去,如长鲸吸水,被古朴的刀鞘包裹。龙阳摇晃了一下疲惫得厉害的身体,迎着众人的目光,咧开嘴笑了笑,质朴中带着些凄凉。似乎,他又想起了金门那夜,一人一刀,迎着千百人的目光。纵是仇恨,却依旧什么也不能阻挡。
厚厚的云层下面,一只翼展超过五米的雄鹰,低低地滑翔了一阵。一个漂亮的回旋之后,双翅一振,朝西北方快速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