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北郊会猎
秦川忽然怒火中烧,眼中厉色一闪即逝。
他冲外面喝酒的狱卒道:“来人啊。”
一个狱卒早就见过三品大员的令牌,自然一路小跑过来:“秦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给这个老人家弄些清水来喝。”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道:“这是伤药,你们给他涂涂吧。
那狱卒面露难色,毕竟府尹大人吩咐过。按官职来讲,洛川府尹是正三品,这禁军统领也才从三品的官职,他自是要听府尹大人的。
但秦川毕竟是武官,自大胤开国以来,重武轻文便是一直有的。
秦川见他面色犹豫,继而又道:“他不是要去矿场做苦工么?别等到那没几日便死了,缺了人手,你去顶他么?”
那狱卒心头一跳:这从三品虽然对府尹大人没什么威胁,但要对付自己一个小小的狱卒还是绰绰有余的。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当下又面露笑容,笑嘻嘻地接过那瓶伤药,去取清水了。
朱文常虽然低着头,但却也听到了秦川与狱卒的话语。他艰难地抬起了头,想向秦川表示一下感谢之意。却忽然面露沉思之色,过了半晌才道:“像,真像。”
“什么?”秦川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愕然问道。
朱文常裂了裂他干裂的嘴唇道:“我说大人同那个在屏风上写诗的人,真像。”
秦川身形剧震,霎时间面色苍白。直到那狱卒给朱文常拿来了清水,他这才回过神来道:“那您知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又去了哪?”
朱文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去了哪我不知道,只是后来看到那落款,我才知道,那是四大世家燕家的家主燕子乌。”
狱卒端着清水的手抖了一抖,洒了些出来,滴落在干草之上。两人并未注意。
一阵沉默,待那狱卒将伤药给他上好之后。秦川起身,正要走,末了又回头道:“朱掌柜,去年漠北一战,您儿子是在哪个将军的麾下?叫什么名字?”
朱掌柜不知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何提起自己的儿子来,叹了一声,伤心道:“他是跟着洛川的将士出发的,具体在哪个将军的麾下,我也不清楚。只是,他再也没回来了。”说罢,老泪纵横,显然是伤心至极。
“他叫朱孝平。”朱掌柜冲着秦川离去的背影喊道,语气之间,竟有些声嘶力竭的感觉来。
笠日,天气大好,阳光普照。
秦川一早便收拾妥当,带上了雕形长弓,和一个装了十几支利箭的箭壶。今日是陛下邀约百官会猎的日子。
北郊猎场,在紧靠着孤云山后山的一片茂密的树林之中,占地巨大,荆棘丛生。
洛川北门处,在禁军的护卫簇拥之下,一大队马匹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奔驰而出。当中一匹上端坐着一个中年人,身穿紧身猎袍,脖子上系着明黄披风。腰悬宝鉴,鞍跨宝雕神弓,神骏无匹。
会猎不同于上朝,无需穿朝服,各自穿上拉弓射箭便利的服饰便好了。说是百官会猎,但那些老得不能在马背上颠簸的大臣也没有来。大胤习武之风盛行,就算是文官,也俱学过一些弓马骑射。
北郊猎场并不算远,所以众人一路驰骋而来,并无疲色。
花英远和轩辕尘飞没有被授予官职,自然没有来。所以算算,四大世家的年轻人中倒只来了萧成一人。他一身裘皮紧身猎装,头上绑了一条纯白的豹尾,倒是显得精神抖擞。
俗话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秦川只是略微瞟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两人俱是三品朝臣,虽然官职也算高了,但比之行在他们前面的一品大员来讲,还真是天壤之别。两人坠在人群的中端处,遥遥跟着那袭明黄色的披风。
群马入林,前面自有刀斧手斩荆披棘,为众人开路。林中飞鸟惊起,簌簌而飞,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叫声。
走了一阵,密林渐渐稀疏起来,那满地乱爬的荆藤也少了许多。两边自有军士成扇形前进,一方面是防卫,一方面便是将兽群朝这边驱赶,让众人方便射猎。
忽然,一道光线当空射下,那密林竟然已是消失不见,眼前露出一大片草原来。众人勒住马头,只见阳光洒在草地之上,晶莹的露珠滴落,当真是心旷神怡。
秦川第一次来这北郊猎场,也只觉得景色优美,让人忍不住有好好驰骋一番的念头升起。
树林两边,草响藤动。接着黄影一闪,竟是从众人左侧的树林间窜出了十几头鹿来。那鹿头上生角,四蹄细长,奔跑起来,当真是快若闪电。
当先一头,形虽然像鹿,但它的两个角却只有一道分叉,身上还有或白或灰的斑点。兵部尚书李玉华一指那鹿道:“陛下快瞧,那是一头麝。出门遇瑞兽,这是大吉之兆。”如此顺水推舟的马屁,众人自是纷纷附和。
李玄疏当下将披风一甩,轻夹马腹,一马当先,朝那群鹿追了过去,身后禁军大臣自是跟在后面。一时间蹄声隆隆,惊得那十几头鹿越发跑得快了。但树林间唿哨声此起彼伏,又让它们不敢进入,只得远远地朝那片草地跑去。
弯弓,搭箭,扣弦,一气呵成。李玄疏的弓马骑射颇有大家风范,众臣跟在后面,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来。
弦声轻响,直锁那头麝的咽喉,快如闪电。
那头麝机警异常,闻见响动,头也不回地在地上刷的顿了顿,竟是在疾奔中改变了方向。
铮的一声锐响,箭簇射入了后面来不及转向的一头鹿的头上。它向前冲了一段,便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李玄疏眉头一皱:这麝端的是狡诈之极,不愧是群鹿之王。当下轻拉缰绳,略转马头,又追了过去。
追了片刻,那些上了年纪的大臣可就吃不消了,一个个气喘吁吁地落在了众人的后面。萧成看上去文弱,去不曾想马术极好,他与秦川并驾齐驱,独占朝臣鳌头。将其他的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秦兄,一别经年,是否还认识在下?”萧成冲着秦川笑吟吟地喊了一声道。
秦川点头示意,并不说话,只盯着前面李玄疏的身影。
萧成朝身后看了一眼,那是禁军的大部队,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他又笑了笑道:“那日在九叶城,在下便瞧出秦兄弟非池中之物。果然,这才短短一年不到,兄台便已经荣升从三品了。当真是可喜可贺。”他刻意将从三品三个字咬得极重,自然是暗指自己官大一级。
秦川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个户部侍郎竟是萧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若不是他家世好,母亲精明能干,他能有今日的地位?
两人又追了一阵,草地渐渐收缩成了一条暗黑色的线条,竟是已然到了尽头,不远处又是一片密林。
一路跟过去,陛下倒是射了五六箭了,每一箭都箭无虚发。只是,却依旧没有射中那头百鹿之王来。
俗话说,逢林莫入。
秦川正想出言警示,却发现李玄疏已然追入了密林间。秦川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禁军做了个手势。众人会意,散了开来,也加快了速度。
眼前一暗,一根藤条挂在树梢,抽过萧成的脸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反观秦川,眼神沉着冷静,瞧着藤条刺枝,要么偏头躲过。是在是遇到躲不过的,便用手中的雕弓一绞,顿时便滕断,叶落。
萧成骑术虽好,但却没有秦川这般武艺,一时间被藤条抽得脸上红印纵横。他只得放缓马速,缓缓而行。
瞧着秦川渐渐深入的背影,他目光中露出了狠毒的神色来。
林间,有一片空地,被太阳照着。
李玄疏已然勒住了马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前方有一只大虫,雄壮威武。那是一只才生产完幼儿的雌性大虫。据说,才生产完幼儿的大虫,凶猛异常。
方才自己所追逐的那头麝,此时已然血肉模糊,被三只幼小的猛虎撕扯着,内脏满地。大虫趴在一旁,喉咙间低低地吼叫着,似乎是在警戒,还没有发起攻击的欲望。
缓缓地,一支羽箭被李玄疏从箭壶中抽了出来,缓缓搭上了弓弦。
大虫站了起来,也是慢慢地,它抽动着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目露凶光,却依旧只在三只幼虎身边低吼,没有进攻。
雕弓的牛筋弦被拉开,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来。秦川此时已然离李玄疏很近了,他放缓了马蹄,瞧见了李玄疏的一身戎装,却并没有立时靠上去。
透过疏密相间的树叶藤条,他只能依稀看见李玄疏的身形,却看不见他眼前那片空地上的猛虎。
李玄疏弯弓,搭箭,缓缓扣弦。想来,那只麝已然逃不出他的手心了吧。秦川如是想着。
铮,弦声锐响。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传来,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秦川心中一惊,赶紧策马飞驰而去。只听李玄疏惨叫道:“吾命休矣。”
大队禁军此时正好入林,却听见了这声震天动地的吼声,一时间都面色微变,都不由自主地狂挥马鞭,朝那吼声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