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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能看见亚历山德灿烂又恶毒的笑。
下面是几张照片和体检报告——那个在酒吧和本发生肢体冲突,血液伤口接触的矮胖男人,HIV阳性。
艾滋病毒,最常见的感染方式是性交和血液。本的伤口可能接触到对方的血液,之后他们无套做了不止一次。
他胸腔内一片冰冷,手差点把那张纸抓碎,下方是熟悉的落款。
“你真诚的,
亚历山德·Z·柯瑞恩”
第十六章
迈克尔坐在客厅,他一生中还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他没想过会怀孕,更没想过会被传染HIV。
好笑的是,事实证明,这两件他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一件百分百发生了,另一件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发生。
他感染HIV的概率,原本低得像第二天醒来,火星人占领纽约。现在像每天下午,是喝一杯薄荷茶还是洋甘菊茶。他一般只在这两种里选择,不是彼就是此。
远如火星人的HIV病毒变得像下午的一杯茶那么触手可及,他坐在沙发里,再次确认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半小时。那半小时是一片空白,半点也不真实。
迈克尔找出本的号码拨出,本第一次没有接电话。他去泡了洋甘菊茶,在香味里镇定下来,直到手机显示来电。
另一端是本一如既往的声音,“嗨,迈克,我刚才在淋浴换衣,手机留在柜子里了。不管怎么样,有什么事吗?”
迈克尔维持语气稳定,“你和班妮接下来有安排吗?”
“……没有。事实上我正要来找你。”本还是听出了不对。
迈克尔停顿几秒,本来就低沉的声音更加平静,“来找我吧,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迈克尔把那本预产手册收起,二十分钟后,本走到门前。
他换鞋的动作迟疑,却笔直走向迈克尔,想张嘴说什么,迈克尔先拍拍他的手臂,“先坐下。”
这一定是个很不好的消息,本嘴里发干。有人在告诉你消息前让你坐下,就是害怕消息太坏,你接受不了倒地。就像你在开车时接到电话,有人叫你先停下车,是害怕你听到太不好的消息驾驶出意外。
他点头坐下,坐立不安,能想到的最坏的消息是迈克尔要和他分手。这不可能……要不然就是迈克尔的健康出了什么问题?癌症?绝症?亨廷顿,渐冻人,那些乱七八糟无药可救的病症在本脑海里涌起。
“我们要去验血。”迈克尔说,“要是你可以,我希望今天就去。”本茫然地看着迈克尔,迈克尔把那张照片递出,“这个人和你有血液接触,他是HIV阳性。”
一声急促的呼吸,本陷入沙发里,他眼前天旋地转,嘴上说,“是的,是的……尽快检查……”但是整个人动不了,他的腿是软的,尤其是膝盖,压根撑不起身体。
我完了,他想。他当然知道有鸡尾酒疗法,有各种药,可以让病毒数接近零,像健康正常的人一样健康正常的生活几十年。
但是“像正常人一样”意味着他自己都认为这是不正常的,他自己都在潜意识歧视这种病,更何况他很可能传染了迈克尔……本呼吸困难,要是有人传染我,他想,我会恨那个人,我会再也不想见到他,哪怕是乔诺,哪怕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滥交而得病,我也会恨他,他毁了我。
他不敢看迈克尔,怕在他眼里看见恨意,难道这就是迈克尔这几天不想和他发生关系的原因?
“你知道,有多久了?”本低声说。
“一个小时。”
本几次开口,又停住,最后说,“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
迈克尔对他说过很多次,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和愤怒。他心里太混乱,这句对不起听起来轻飘飘的。你不可能在传染给别人HIV之后妄想用一句“对不起”撤销带来的伤害。
本甚至不敢问“你还会原谅我吗?你还会要我吗?”
他犯了无法挽回的错,所以迈克尔和他分手也是他应得的,可是他已经不能失去迈克尔了。
本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个器官四分五裂,还在努力把混乱的思绪聚拢,“你说得对,我们应该立刻去检查……今天就去……”
他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匆匆站起身要向外走,身体变成沉重的需要搬运的行囊,意识不知漂浮在哪里。
然后他感觉被拉住,手臂被抓住,一双大手——迈克尔的手捧住他的脸,吻他的额头,顺着鼻梁吻到嘴唇。
本对着那双蓝眼睛眨眼,就像电流通过身体,突然被唤醒,意识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他吸了吸鼻子,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感情击中,再也无法自制,不知是崩溃还是发泄,扑在迈克尔怀里痛哭出声。
他死死抱着迈克尔,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畏惧,愤怒,抗拒……各种各样的感情炸开。迈克尔反抱住他。
本最后红着眼和迈克尔去做检测,他在车上用冷饮冰敷眼眶,但显然没太大效果。
在迈克尔小的时候,80年代到90年代,那时研发的HIV试剂有三个月窗口期,就是在高危接触三个月后检测,出来的结果才是准确的。这么多年过去,现在一些实验室使用第四代试剂,高危接触后两周就可以去检测,得到准确结果。
迈克尔去找他认识的医生,对方最开始还在开玩笑,听清他们的来意以后严肃起来。
他谴责地看了眼本,本脸上滚烫,但他没有瑟缩,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西蒙安排为他们采血,之后对迈克尔说,“我会亲手做你们的检测。今晚就能出结果,等我电话。”
西蒙又看眼本,示意迈克尔跟他进检查室,“你还没告诉他?”
迈克尔摇头。
现在再使用阻断药物已经太晚,如果真的感染,必须终止妊娠。本如果知道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他会痛苦一辈子。所以在HIV检测结果出来以前,迈克尔不会告诉本这件事,也许他永远不会让本知道这件事。
“迈克……”这回轮到西蒙摇头,他做医生太久,久到知道无知是一种幸福。
采血之后,他们离开,两个人坐在车上。
本沉默,他至今感觉不到真实,但细小的针孔提醒他这一切就在发生。
“我不会对你说谎来安慰你。”本听见迈克尔说,“如果结果是阳性,我无法原谅你。”
本的喉咙被哽住,他的眼泪又要流出,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迈克尔继续说,“可是‘不能原谅’不意味着我会离开你,那意味着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面对我的心结。要是你也希望我们之间可以继续下去,你必须和我一起努力。”
第十七章
迈克尔带本回家,让本吃晚餐。
如果迈克尔是一个人面对这件事,他绝对会跳过今天的晚餐,甚至明天的早餐,在压力大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食欲。可本在这里,所以他点了披萨外卖。
这不健康,但是他们需要一些事提醒他们,即使被HIV威胁,生活也在正常过。这种“正常”能让人免于崩溃。
套衫棒球帽的披萨快递员送来披萨,迈克尔给了不低的小费,本拿起一块,食不知味地咬成小口往胃里咽。
他吃完一片,问,“为什么……亚历山德会知道?”
迈克尔说,“你想问他是不是幕后主使。”
本点点头,迈克尔坐在他对面,双手握着茶杯。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他狡猾,恶毒,善于玩弄人心,我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他的设计,是不是他找来一个HIV携带者故意激怒你传染你,我只能确定,他希望看见我痛苦。只要能让我痛苦,他不介意承认他没有做的事。”
迈克尔停顿片刻,“他几乎毁掉我和吉尔的友情。”
本讶然看他,迈克尔告诉他那个故事。
在吉尔的事故后,亚历山德出现,并且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他指使的。他亲口对迈克尔承认,饱含喜悦和满足,“是我策划了她的车祸,你要不要告诉她,因为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要报复你,所以造成她永远的残疾。你以后要怎么面对她呢,迈克?”
他连累了他最忠诚最真挚的朋友。不告诉吉尔,迈克尔的良心将永远受谴责;告诉吉尔,他还是会永远自责,同时他很可能失去吉尔。
那份三十年的友谊险些因亚历山德毁于一旦,迈克尔认为自己不配做吉尔的朋友。他和吉尔爆发了激烈争执,高声大吵,声嘶力竭,摔碎可以摔碎的所有物品。直到吉尔从床上掉下,站不起来,意识到自己多无力后崩溃大哭,迈克尔抱住她,将她抱回床上。
在最混乱破碎精疲力竭的场合里,吉尔告诉他,“我们永远不会再提这件事——不管是不是亚历山德让那个司机撞我,我们永远不会再提这件事。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后来,迈克尔请前FBI的朋友替他调查,这件事和亚历山德没有丝毫关系,是彻头彻底的意外。但亚历山德一直关注着迈克尔的生活,并且乐意利用发生在他身上或他爱的人身上的所有悲剧进一步刺痛迈克尔。
这一次也是这样,现在没有人知道那个HIV携带者和本在酒吧打斗究竟是偶然还是亚历山德主导,但他很快查明那个人是HIV携带者——这很正常,亚历山德常年雇佣一些私家侦探。
迈克尔说,“唯一肯定的是,他希望我痛苦,想要摧毁我的另一段关系。”
本从胃里升起一阵寒意,胃部痉挛。亚历山德想让他们互相仇恨。本怀疑这是亚历山德主使,迈克尔的前男友主使,如果不是迈克尔,他的前男友怎么会针对自己,自己怎么会被害染上HIV?而迈克尔无法原谅本,是本冲动之下和人争斗,把HIV传染给他。
他们之间因此生出裂缝,最终会无法挽回。
本吞咽困难,他意识到这种可能性,他也会恨迈克尔。他的心乱成一团,他们静静坐在餐桌两侧,直到迈克尔的手机亮起,来电是“西蒙”。
本怔怔看着,迈克尔接通电话,“嗨,西蒙。是,确定吗?好。”
这是命运性的一刻,他完全僵硬,不敢面对这个答案。
直到迈克尔挂断电话,说,“阴性。我们都是。”
他们没有感染HIV,在夜晚阳光好像又洒进他们的生命。本应该惊喜,应该哭泣,但他像一下子被抽干所有力气,这时才发现自己双手冰冷。
迈克尔也缓缓出了一口气,他向后仰进椅背,身材高大,所以腿也长,他的双腿也坐得更放松,手臂撑起揉额头,“还有一件事,我应该等到明天再告诉你……但是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再让这件事压在胸口哪怕多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