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将计就计
宋连城盛情款待,她从帝都带来的厨娘,真是做点心的好手,一盘盘诱人的糕点端上来,光看样子就觉着好吃。
正中是一盘晶莹碧透尚冒着热气的肉菜丸子,宋连城将盘子往三人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翡翠丸子,我家厨娘的祖传绝活。”
三人纷纷掏出绢帕,接了一个在绢帕中小口小口吃,入口劲道幼滑,肉香和菜香混在一起,真是说不出的好吃。
宋连城见她们吃的文雅,抿着嘴笑着,自案上拿起一根嚼杨木,轻松叉起一个翡翠丸子,放至嘴边轻咬了口,她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动作却又无比秀气,良好的教养在这时体现无疑,直将三人看呆。
待咽下口中丸肉,宋连城道:“翡翠丸子这样吃才过瘾,你们也可以试试。”
“好啊!”许是被宋连城身上的贵气震住,三人明明比宋连城年长,却答的十分拘谨。
见她们答了话,却不来拿嚼杨木,宋连城微微一笑,将整齐码着嚼杨木的盘子递了过去:“你们试试嘛!”
三人这才慌忙伸手来接,丸子一个个圆溜溜的,若用筷子很不好夹,她们拿着嚼杨木,看准哪个叉下去,百叉百中,又不会弄脏手和绢帕,确实方便的很。
四人相谈甚欢,将近午时,宋连城留了中饭,待到家中有人来催,三人才恋恋不舍的起身告辞,宋连城又拿出了几样私藏小物送与她们,都是帝都贵女时兴的绢花和串珠,值不了几个钱,但于她们而言却并不常见,算得上是出手阔绰。
待到她们走后,宋连城坐回案前,双手捧着一盏花茶慢慢的啜,目光盯在一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叹春进来问话:“小娘子,送与那些小娘子的点心果子都已置齐,是不是现在送过去?”
宋连城放下花盏,慢慢道:“现在送吧!翡翠丸子要趁热才好吃。”
“哎!”叹春应了一声,人往外走:“那我去跟她们说一声,让她们多派几个人出去送,趁还是热着的时候,送到那些小娘子家中去。”
“嗯!”宋连城漫不经心应了一句,右手搁在案上,手指如弹钢琴般,在案上一下一下无声敲着。
一直守在旁边的庞氏,一看小娘子这副模样,便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也不吭声,只安静等着,反正小娘子想好了,便会说出来。
果然,宋连城敲了一阵便不敲了,复端起茶盏,将盏里剩余的那一点花茶都喝光了,才慢慢放下,对着庞氏道:“奶妈,去把琴棋和书画叫过来,该是考验她们的时候了!”
琴棋和书画这段时日,都跟在宋连城屋里的月芽身边认字学规矩,每日早晚都会来与宋连城请安,宋连城也会同她们说说话聊聊天,顺便培养培养感情,真正当差,却是从未有过。
庞氏叫人来唤她们的时候,她们还在背千字文,一听是宋连城找她们,二人心下都有些惴惴,寻思自己近日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临到宋连城跟前,更是大气不敢喘,憋气屏息,只差将头垂到地板上。
宋连城好笑道:“你们这是什么样子?我有这么吓人吗?”其实宋连城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子,对下人也是极好极爱护,不但从不打骂,便是连发火都不曾。
琴棋顿时慌的摇头摆手,嘴里澄清道:“小娘子长的一点也不吓人,不但不吓人,还特别好看,只是小婢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小娘子心里就紧张。”
书画年纪略小,此时也怯怯的接口:“小婢也是,看见小娘子就不知道手要往哪里放。”
她们与宋连城不熟,自小被父母养在下人院落里,轻易不能外出。高门大户里的世仆子女,并不同主人一样来去自如,想去哪里都去得。多数时候,她们都是被父母关养在家中,及至长大,领了差事,才能四处走动。
再加上天生对上位者的敬畏,即便面对和气好说话的宋连城,她们也是不由的畏惧害怕。
这样的相处模式,待到时日渐长,终会有所改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改变,冰冻三尺都非一日之寒,谁和谁也不会处个一两天就把心都交给你。
关于这一点,宋连城倒是不急。
此时,宋连城笑了笑,对她们招了招手:“过来说话。”
琴棋和书画相互看了一眼,终于壮着胆子,往宋连城跟前挪了几步,却仍是停在了离宋连城三四步远的地方。
宋连城摇了摇头,无奈道:“那么远怎么说话啊?再近些再近些!”
琴棋和书画只得硬着头皮,再往前走了几步,直至宋连城案前才停下。
宋连城笑眯眯的,伸手拍了拍她左右两个簟席:“坐到这里来说话。”
琴棋迟疑了下,终道:“小娘子,这不合规矩。”
宋连城道:“什么叫规矩?在我的屋里,我的话便是规矩。”
琴棋和书画只得上前就坐,却也不敢真坐,只是半个身子挨着簟席,另半个身子,恭恭敬敬侧对着宋连城。
书画小声问道:“不知小娘子有何吩咐?”
宋连城笑道:“还真有个事情,我不好去办,要交给你们去办。”
这话倒是听的琴棋和书画面上均是一喜,她们被宋连城选为贴身丫鬟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却一直不用当差,只是在学东西。光吃饭不干活让她们寝食难安,生怕哪天被遣回家去。
琴棋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但请小娘子吩咐。”
宋连城笑道:“咱们初来乍到,对许多人和事都不熟,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这建康城排得上号的人家,那些小娘子都是个什么情形。”
这个事情,说好办也不好办,至少于宋连城来说,以她的身份,是不便去打听这些,而于庞氏叹春这些大人来说,她们注意的也是那些大人的动向,小娘子的事情交与她们去打听,也让人觉着有几分奇怪。
但琴棋和书画却不一样,她们是童婢,因被选为宋连城的贴身丫鬟,也算是得了恩典,可以在家中四处走动。建康宋府世仆子女也是不少,许他们些小恩小惠,只是打听建康那些有名号的小娘子事迹,他们在这家土生土长,知根知底,光听人说也能知道一些,倒是不难。
琴棋和书画出去后,屋里又只剩庞氏一人,宋连城双手托着下巴,扭头去瞅庞氏:“奶妈,你觉得宋蝶她们三个如何?”
庞氏愣了一下:“小娘子何故如此问?”
宋连城微微一笑:“我总觉着她们三个人有些古怪。”
庞氏回神去想,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我觉着她们挺好,却是哪里古怪?”
宋连城叹了一声气:“奶妈,你幸而做对了一件大事,足以抵消你余下那九十九件错事”
庞氏不开窍,宋连城也就没了说下去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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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去给宋筌送翡翠丸子,并其它几样小点心的灵秋,一路问了好多人,才终于找着离宋宅二里远的宋筌家。
眼前这个破败的二进小院,门前洗的发白的青石板,朱漆大门早已斑驳的看不出原来的痕迹,大门槛中间凹陷一块,看着像是被人踩踏出来的,两旁门壁里横生出几丛杂草,正对大门的影壁缺失了半块,露出影壁背后的内院光景,整个院子透出一股久经失修的残破味。
灵秋站在门外看了半晌,犹不相信这是宋筌家。她自幼在帝都长大,见惯了世家的富丽堂皇,纸醉金迷,万想不到,无权无势的世人,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这样看来,除了家世传承,一般的世人也没什么好令人艳羡。
不能怪灵秋见识少,她自小生长在宋家后院,十几岁时又服侍着宋连城,几乎不与外界接触,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莫说世家,皇家都是这样,时间长了,总有些枝系要没落下去,否则就那么点家产,哪够那么多人分?那些在帝都咳一咳,天凤朝的地基便要抖一抖的世家,不是承嗣的本宗,便是通过自身努力爬上去的。
宋筌手里提着新抓的药,自拐角的地方走出来,便见一个梳着双鬟髻,穿着绿衣的年轻娘子,手里捧着一盘东西,在她家大门前张望。
宋筌提着药走到年轻娘子近前,她记性极好,当下便认出了来人是宋连城身边的丫鬟,便问道:“你是城娘身边的人吧?来找我的?”
灵秋见着宋筌,面上露出一个笑来:“难为筌娘子还记得婢子,婢名唤灵秋,小娘子让婢来给筌娘子送翡翠丸子。”她说完,以眼神示意手中捧着的东西。
宋筌忙伸手接过:“有劳了!”说着又欲将灵秋往家中引:“进来喝杯茶吧!”
灵秋既是在门口遇着宋筌,将东西给她也算交了任务,倒是不欲再进去,便客气推辞:“婢子谢过筌娘子,不过婢还得回去给小娘子回话,就不进去了!”
宋筌理解的点点头:“寒舍简陋,家母又在病中,确实不便招待。”
宋筌心中坦荡,爽利明言,清贫也不卑不亢,倒是让灵秋心生好感:“总会好起来的。”
宋筌“呵呵”一笑:“承你吉言!”说完抬了抬手中食盘:“你且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将东西放了,将盘子还你。”
灵秋点头含笑:“好!”
宋筌很快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荷包,她将荷包递给灵秋:“家中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绣的,烦你帮我送给城娘,谢谢她送来的吃食。”
灵秋嘴里道:“筌娘子太客气了!”却仍是将荷包接了过来,她只是一介下人,没有替小娘子做主,收不收人礼物的能力。
宋筌见她收了荷包,脸上也是露出一个笑来,又问道:“宋蝶她们三个人走了吗?”
灵秋回道:“已经走了!”
“这就好!”宋筌点点头,又道:“你叫城娘小心些她们三个人,不要被她们骗了!”
灵秋一愣,随即又笑着点了点头:“婢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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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辞了宋筌,灵秋回到拂墨居,将宋筌的话一字不落学给了宋连城听,末了,又感叹道:“我瞧筌娘子家,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过了,真是让人心酸的紧。”说完又看了看宋连城:“我看筌娘子倒似个实在人,小娘子不如帮她一下?听说她阿母病了,见着她的时候,她也是自外面刚抓药回来。”
宋连城摇了摇头:“她家境虽然不好,但她却是个硬气的人,我若是给钱她,反倒会伤了她。”
灵秋又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
宋连城又笑道:“虽不能直接给她钱,但从旁的地方入手,倒是可行。”
灵秋这才又是一笑:“还是小娘子有法子。”
宋连城但笑不语,低头看手中荷包,但见绣工精细,用料也是上乘,应是准备拿去卖来换钱的吧?无怪乎她那么爱钱。
不过,叫她小心宋蝶三人,不要被她们骗了,又是什么意思?
宋连城托着下巴,皱眉沉思。
庞氏和灵秋知道她又在想事,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宋连城才回过头来,对着庞氏道:“奶妈,帮我把庚儿叫来。”
庞氏愣了一下,才道:“叫那臭小子做什么?”
宋连城道:“当然是有大用,你叫过来便是。”
庞氏匆匆离去,回来时,却是拧着庚儿的耳朵,庚儿一路大呼喊痛着进来。
宋连城忍俊不禁:“奶妈,为什么你对庚儿总是这样凶?慈爱些嘛!”
庞氏放开庚儿,对着宋连城道:“现在这样,都是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再不严管些,不定他会怎样哩!”
庚儿使劲揉着耳朵,抱怨道:“人家阿母都是放在心头都怕疼坏了,我就不是亲生的。”
宋连城“扑哧”一笑:“别贫了!快过来,我有事交代你去做。”
庚儿咋呼道:“小娘子,太正经的事我可干不了,是真干不了,不是我不干,是怕干了反而坏小娘子的事。”
宋连城哈哈大笑:“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庚儿嘿嘿一笑:“那是!旁人叫我去办事,闭着眼睛去就去了,反正办坏了也不关我的事,还能叫他们以后都不来烦我,一举两得,多好啊?可小娘子不同,办坏了小娘子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要难受的几天吃睡不香。”
几句话把宋连城哄的又是一阵大笑:“油嘴滑舌!”
两个人闹了一阵,宋连城才道:“好啦好啦!你附耳过来,我有件不太正经的事情,要交于你去办。”
庚儿闻言,攀了个身子过来,宋连城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庚儿是边笑边点头:“这种事我最拿手了,小娘子且将心放在肚子里。”
宋连城豪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庞氏才愁着一张脸,对宋连城道:“小娘子与庚儿这样亲近,我心里自然是高兴,可小娘子也要顾忌着自个的身份,庚儿虽然是我儿子,可毕竟是下人,小娘子身份贵重,若是叫外人看到了,不定要怎样说小娘子。”
宋连城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来:“我与庚儿自小亲厚,这不是习性使然嘛?”说完用手臂捅了捅庚儿,挤眉弄眼:“你说对不对?”
这个时候的宋连城,完全就是一副泼皮样,完全不似平日表现的稳重。庚儿随性,为人也有极分小聪明,宋连城喜欢与他相处,不是假话。
庞氏被宋连城的样子气笑了:“小娘子这习性不好,得改掉才成。”说完又揪住庚儿耳朵:“你以后,不许再这样没规没矩的与小娘子说话,听到没有?”
庞氏下了狠劲,庚儿被揪的嗷嗷叫,大声道:“我知道了知道了!阿母你快松手!”
庞氏这才松了手,不顾使劲揉着耳朵,直朝她翻白眼的儿子,对着宋连城苦口婆心道:“小娘子千万要听奶妈一声劝,日后小娘子长大了,若还是与庚儿这般相处,于小娘子的清誉也不好。”
庞氏念叨起来,简直比唐僧的紧箍咒还管用,宋连城早已领教过多次,此时不管她心中作何想,只想快点堵住庞氏的叨叨念:“奶妈,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再念了!”
庞氏这才停了嘴,转头去瞪自家儿子,凶巴巴道:“还忤在这做甚?小娘子不是叫你去办事?还不抓紧着去办?”
庚儿哼唧道:“我与小娘子多说两句话你也不许。”抬眼见庞氏目露凶光,已经在挽袖子,立刻一窜三尺高:“我这便去!”随后不待人发话,已经窜了出去。
宋连城同情的目送庚儿灰溜溜的离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