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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病的太重,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那支小调,“江南好,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声音虽不甜美,还有些喑哑,破碎,可是听在嬴子诺耳中,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让他卸下心防,仿若天籁之音。
这只小调,给了他力量,同时,赋予他铠甲。他似乎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在乌黑的奈何桥畔,听到了这曲子,却将孟婆汤抛了,朝那盛汤老人拱拱手,抱歉道,“世间还有些留恋的人,回头再来和孟婆叙旧。”
忽而,漆黑的天边好像被乌云扯出一道口子,金光射了进来,他的眼睛适应了许久面前的光线,才看出来,这是他的卧房。
阳光透过窗棱,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浮沉沉的灰尘,看的那么清晰。
他想转身,却见床边趴了一个人。他一动,她也跟着醒了。
正是赵若嫣。
她懵懵懂懂醒来,见他醒着,有一时间的出神,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是惊喜,惊讶,还是什么,太复杂,他看不懂。随后,她似是想起什么,随意绾绾发髻,浅浅一笑,“没死就好,那我走了。”说罢,就这样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后来,他还是从丫鬟口中听说,他重病不省人事,家中姬妾怕被瘟疫传染,没有一个肯近前伺候的,连小丫鬟都不听使唤。唯有华成夫人一个,听说此事之后衣不解带的在病床前伺候他,端水,喂药,全是她一个人。大夫说可能药石无用了,她却还不肯放弃,日日抓药来煎,夜里,便唱小调给他听,虽然声音哑,可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好听的。
听得她关心他,他心中有些开心,在街上买了一口酥带去西苑找她。他还记得,小时她最爱吃一口酥。那是第一次,她从厨房偷东西出来给他吃,带的就是这个一口酥。她眼神炯炯把酥递到他嘴边说,“快尝尝,好不好吃。”一边说却一边不自知的舔了舔嘴角。
他摸摸手中的一口酥,有一句话,压在心口。他想问问她,他重病时她去照顾,是不是因为还在乎他。
嬴子诺一只脚踏进西苑的时候,若嫣正在侍弄窗边的牡丹,正红色的牡丹开的似火。若嫣见他进门,大方笑笑,声音喑哑但不带半分卑怯道,“我今日方晒好的玫瑰茶,要不要尝尝?”
他接过茶,只觉香气扑鼻,这一扑,那满腹话语便被扑的不知从哪儿问起才好。琢磨间,只见她一面摆弄桌子上的茶碗,一面漫不经心道,“前几日照顾公子的事情,公子也不必要放在心上,总归我担了平阳君夫人的名号,和院外的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夫妻二人,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我去照顾公子,也不过是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嬴子诺一杯茶没喝完,一句话没问出口,又被挤兑的撩了帘子气哄哄的出了西苑。买的一盒酥,也被他全都扔在了地上。
赵若嫣的这一张嘴太刁钻,他完全不是对手,不消开口,便败下阵来。
她究竟想什么,他从来看不透。
可是,嬴子诺记忆中没有的那些画面,秋离看得到。
那天,嬴子诺走后,若嫣蹲在地上,亲手将摔碎的了一口酥一片一片的捡起来,像捧着什么珍宝似得,放在手心里,小心的捏了一口放进嘴里,甜甜的酥饼入口,眼泪却下来了。
嬴子诺不知道为什么赵若嫣会变成哑巴一样的难听的声音,秋离知道。
嬴子诺出宫的前一日,冷宫火光大盛,宫中一时流言四起,说看到嬴子诺的身影被房梁砸中,已经晕倒在火光之中,救也没用。这样的流言一出,众人救火的劲头,便弱了下去。
只有若嫣不肯信。
她说不动别人救火,只好心一横,扯了块儿披风罩在身上,捧起一盆水兜头浇下,便冲进了火势汹汹的冷宫。
嬴子诺已然昏倒在院中,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背起年纪比她大的嬴子诺,竟能一路冲出火场,从火势汹汹的门口冲了出来。
可惜,她衣领还是着了火星,她忍着巨痛将两人拖出来,在地上打滚儿扑灭火,整个左肩和脖颈的肌肤,已经模糊一片,看不得了。
若嫣的嗓子,便是废在这里。
凭借着惊人的毅力,若嫣将昏迷不醒的他拖到华阳夫人面前,跪下为他求情,希望华阳夫人可以请大夫来医治他。
那时她的嗓音已经喑哑难听到难以分辨出口的是怎样的音节,可她还是忍着剧痛求华阳夫人高抬贵手。
华阳夫人虽不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但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她现在虽没有子嗣,可若是有了子嗣,便也是要在众多皇子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对手能少一个,她没必要阻拦。
面对若嫣的求情,华阳夫人不动声色,悠然的抿着茶,身边的婢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扇着扇子,若嫣急的磕头额角磕出了血,“夫人就算行行善,不是为了公子诺,也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
“嘭——”的华阳夫人将茶杯磕在桌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若嫣,带着些许狡黠,和杀气,叫人看不出来她究竟在想什么。
空气安静的让人害怕,她二人的生死便在华阳夫人这一念之间。
若嫣知道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太子今年五十有一,莫说夫人现在还没有子嗣,就算有,年纪这样小,也不可能封了皇太孙。别家的皇子母亲都还健在,可公子诺不一样,夫人不若做了这个顺水人情,也好将来为自己铺路。”
华阳夫人眉头轻挑。
没有子嗣,这是她的心病。凭她的身份,凭着太子的宠爱,若是她能有个血脉,那大秦的太后,她坐定了。只是,这些年肚子一直是个没消息的,说她心中不愁,那是假的。她身边的婢女都知道无后是华阳夫人的忌讳,没有那个不怕死的敢和夫人提这桩事。
偏生若嫣胆子大,今日敢将这番话挑明了说。可华阳夫人也不傻,那公子诺受了这多年的欺凌,对华阳夫人这个当家主母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好收为己用呢?
华阳夫人只是转着小指上长长的金色指甲套,并不言语。
若嫣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阿嫣愿为夫人犬马,在公子诺身边将他的一举一动汇报夫人,若他有二心,阿嫣一定替夫人清理门户。”
华阳夫人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声音软软绵绵,听着是极温柔的,可又透着些彻骨的寒意,“怎么个清理门户法?”
若嫣沉了脸,“阿嫣愿手刃之,提公子诺之头颅,来请罪。”
终于,华阳夫人笑了,她着人请了太医,好生的将公子诺调养好了,又亲自选了处宅子,将人送了进去。
更叫人想不通的是,华阳夫人亲自请了太子下旨,将若嫣指给嬴子诺做了夫人。宫中一下子炸开了锅。就算再不济,嬴子诺也是个皇子,抬个丫鬟做妾了不得了,怎能登门入室做了夫人。一时间,后宫议论纷纷,有些丫鬟羡慕若嫣好命,有些则嚼着舌根,说公子诺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府建衙,却又被指了个丫鬟当夫人,想必这辈子是别想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若嫣便是在这些流言蜚语中换了红妆。她披了盖头坐在床边等人引她上轿,先等来的不是新郎,而是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也不掩来意,她救了嬴子诺一命,也不是白救的,她终究不是心善的菩萨,若嫣父母皆亡,这样没有把柄握在手里的人,华阳夫人用着也不放心。
于是,一颗药丸,便在若嫣大婚这日,送到了她面前。从此,她的命便掌握在华阳夫人手中,若是每月讨不到华阳夫人的解药,便只有一命呜呼。
锣鼓喧天,没有祝福,没有家人,陪若嫣出嫁的,唯有一颗入喉□□。
红盖头遮住了两行清泪。
秋离想起若嫣说,“宠而不爱,非我所求”。
她求得是什么呢,不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经历了那么多起起落落,知道最珍贵的,不过就是那能牵手白头的人。她和无崖子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她的师姐们都是学有所成,开口家国天下,头头是道。唯有她,师父夸她聪明,只是心思从未用在读书上罢了。
是,她对那些合纵连横的策略半分不感兴趣,得了闲,便偷话本子来看,她想,人生大幸莫不是得一合心意的人,像神仙眷侣般不理世事的过完后半生。
可是,从她吞下这颗华阳夫人递过的□□开始,便就此失去了这个资格。
当自己的命不属于自己的时候,又还有什么资格说爱或被爱呢。
嬴子诺问若嫣,“那你想求什么?”她没有说话。
只因为从出嫁这日开始,她所求的,不过都是求而不得罢了。
她知道他有心觊觎那个位置,这么多年他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他日日努力读书,习武,经营权势,她不忍他几年的付出付之东流,可却也摆脱不了华阳夫人眼线的身份,只好将他推得远远地。
他们若再无交集,她便没有什么好向华阳夫人汇报的了。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所以若嫣只能选择了难为自己。
第17章 春衫薄(四)
四月间杏花摇曳,风吹过,纷飞出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雪。杏花飞扬中,秦王的旨意送到平阳王府。因着治理瘟疫有功,秦王特意在在宫内设了晚宴,给嬴子诺庆功。若嫣作为正室夫人,这样的场合,自然是要陪同出席的。
管弦丝竹,觥筹交错,让若嫣觉得眼晕。宴会一群面和心不和的人坐在一起打官腔,她觉得呼吸都不深舒畅,便趁人不注意从宴席上溜出来,四处走走散心。
丝竹声渐渐离得远了,她刚想长出口气,想着终于躲个清闲 ,可一回头,却在梅树下看到一个看着月亮发呆的男孩儿。十三四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孤独,可这样皇家的排场里,却不显得怯懦。
她见着他面生,便问身边丫鬟,“这是哪个?”
丫鬟恭敬的回话,“这是公子楚娘家的远亲,元家四公子,元辰。”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熟人,秋离冷不丁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起来,“元、元辰怎么在?”
赤言一脸看白痴的看她,“他们是旧相识,在回忆里打过照面,有什么奇怪的。”
秋离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只是在嬴子诺和赵若嫣的回忆里走一走,还能遇到小时的元辰,这倒像个意外惊喜了。
若嫣又问,“既然是娘家人,又在我秦国做什么?”
丫鬟再答,“元家获罪,元四公子一路逃来投奔公子楚。”
若嫣“哦”了一声,望了望天上的圆月。她叹口气,触景生情,又想起小时的自己,月儿这样圆,可怎地世间有这样多支离破碎的家庭。
她虽久居深闺,但时事政治也是没落下的。她知道公子楚不过是刚从赵国逃回的人质,在秦宫中也是朝不保夕的,因为逃得急,连自己的妻儿都没来得及带上,又有什么能力来保护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远亲。这小孩子,留在这里,被排挤,被欺负是逃不过的命运。
或许真如她所说,对于那些和她有过相同处境的人,她实在无法冷眼旁观,不施以援手。她与元辰萍水相逢,却还是忍不住走向他。
若嫣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与他并排站在梅树下,抬头看月亮,不说话。
元辰看了她一眼,并不好奇,也自顾自的望天。
若嫣虽不是话多的人,可是也从没见过这样话少的孩子,这跟她的设想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好奇的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可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这句开场白,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许久,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她这些年喝了好些药,找了好些大夫调理,说话的声音不再那么恐怖,却也依然有些沙哑,不像是个正常女子该有的声音。
元辰拱了拱手,“原本不知,但是现在知道了。”恭敬作揖道,“拜见华成夫人。”
见她惊讶,元辰解释道,“今日宴请的,无不是皇族贵胄,有哪个夫人小姐,不是身出名门的。若是有人有夫人这样的嗓音,闺阁女子,定是藏在家中不让之出门,若是许了人家,便早该声名在外,可我来了咸阳几日,并未听说有这样的女子。唯一知道的,不过是华成夫人是个哑巴,这样寻思来,想必夫人只是不太爱说话罢了。”
若嫣神色暗了暗,眼眉低垂,可怜这小孩子年纪虽小,到是聪明的紧。只怕,偌大的皇宫中若是没人照顾,这种聪明,只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元辰年纪小,想事情不周全,没想到她的思绪一时间转了这样多的弯儿,只以为自己说到了她口不能言的伤心事,立马满面窘色,赔礼道,“元辰唐突了,请夫人恕罪。”
若嫣抿嘴苦笑,倒还是个知事理的。于是,心下一个不忍,就在那夜宴会结束,将元辰带回了平阳君府。她想,这个孩子留在宫中,必定是个没人照应的,她到愿意做个人情,这个孩子这样聪明,以后说不定会是平阳君的好帮手。
若嫣愿意做这个人情不稀奇,奇的是嬴子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