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立后
五年前,我在齐宫的十里桃园中对一个翩翩少年郎一见倾心。
他和颜悦色, 模样俊俏, 执笔生花。
我等了三年,忍辱两年,以为不相守至少能相思。可那男子为了断去过往, 过他后顾无忧的生活, 他不愿意我再存活于他的世界, 惹他徒添烦恼。
他要杀我!
卫王已经很少上朝, 每日流连卧榻之上,醉生梦死于遥回丸营造的幻境、内政基本交于太子卫蓟和几个老臣来决策。
我生下孩子的半年后, 卫王却忽然在朝宣封,立我为后!这也是父王他们在背后运筹的必然结果。
可纵使国君已经亲口郑重宣封,朝堂上已经有半数人不服,夷夫人和太子在朝中的威望可见一般。
我隔着镂空的隔板在内殿候宣,卫蓟脸上突变的神色, 我能看的一清二楚。
樱唇绽破一抹嫣红的笑,眼波莹润,我喃喃道, 为什么痛苦的只有我?卫蓟啊, 我人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都是你陪着我, 痛苦时,你怎么能抽身而去呢?
你不陪我, 我的痛苦何以完整?
左公子见状, 站出来道, “大王,臣以为封宣夫人为后之事有不妥之处,且臣认为,太子生母夷夫人才是最佳后位人选,夷夫人是侍奉大王最久的身边人,育两子,太子与硕公子都仪表恭谦。皆因其教导有方,又母凭子贵,其位正,名顺,后位可当,还望大王三思!”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
半数臣子也不约而同,跪地附议。没有附议的那帮臣子也面面相觑,尴尬于这么突兀的站着,会否得罪的在朝根基茂盛的太子。
卫王根本无心于这些政事,本想着上来宣布完,就马上回去躺着逍遥、没想到会遇到这番阻碍,他捂着头不耐烦起来,“寡人今日身体不适,此事若众臣另有异议,那便容后再议吧!”
我见卫王根本不去想办法平息这些异议,便未等宣封,径直走上朝堂。所有的眼光都投射在我的身上,卫王见我出来了 ,也稍显忌惮的站起身来,讪笑着,那表情似乎是在暗悔,怎么忘了我还在后面听着一般。
不一会儿,便起了一窝议论唏嘘声,无外乎是在谴责我的不守规矩。我走至左公子的身旁,他那双阴翳森寒的双目曾令我兢惧,此刻我却挑衅的对视上那目光。
“公子说,夷夫人位正,名顺?倘若真是如此,后位为何悬置今日?本宫也想不通,左公子可否告知,为何?夷夫人为太子生母多年,深又得大王宠幸,功劳可表,为何,要等至今日呢?”
我看着面色悔青的左公子,笑靥如花。大殿瞬间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就连卫王也神色震颤,难堪至极。再没有议论声,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
“你住口!”
那声音突兀的响彻大殿,那是一个让我险些忽略的人。公子顽不改他冲动的本性,璨若冷星般的双眼,此刻正怒视着我。
我撇眼而去,看向一旁握紧拳头的卫蓟。他垂着头,缓缓抬目,眼神里满是痛楚,清俊的眉蹙起哀痛,似乎是在乞求我不要在说下去了。
只那么一眼,我便支离破碎。可这是我自找的,明知夷夫人为了他忍辱多年,他最大的痛楚就是听到母亲这段难以启齿的事,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
我想他现在一定是恨不得撕碎了我。可我不能再让他看出,他这么轻而易举就能伤了我,我依然投他一笑,乖张妖娆的笑。
“臣子对后位人选有议立权没错,若是在场者,有人能说出个让我也觉得夷夫人‘位正,名顺’的理由,那么妾便退避三舍,大王您也无需再为妾争取名分之事。可若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那——!”
我扬袖指向左公子和为太子争谋的臣子,厉声喝道:“你们就是结党逼宫,欺君犯上——!”
也许是这罪名太重,左公子和那帮臣子统统慌张落跪在卫王面前,朝堂上的氛围尴尬至极,夷夫人是卫王父亲庄公的妾侍,被卫王私占,暗里生下太子这事朝臣们都心知肚明,可没人敢公开说起这大不韪的话题。
卫王的脸色更难看,他虽是个老无赖,可在朝臣面前这般丢脸也是没有过的。现下也不知如何收场,恨不得找个能藏起来的地方,一避了之。
“父王——!”
卫王正难堪着,听到有人打破僵局,慌忙正襟危坐。
卫蓟走至大殿中心,长身而立。“宣夫人是父王您受宗庙之礼明媒正娶的夫人,不仅为两国邦交立下功劳,,又为父王辛苦诞下麟儿,后位人选自然是明正位顺!母亲虽侍奉父王年久,可她身份始终不比身为齐国长公主的宣夫人,宣夫人有强齐做靠山,能辅助父王左右,后位,可算是当之无愧!”
我的眼眶红了,却不肯轻易流下眼泪。好一张嘴,他扯裂了我的伤口,轻而易举的盖上了夷夫人的疤。巧言令色的将夷夫人多年未能扶正的理由说成是背景靠山的问题。
卫王吃惊于太子的作为,可眼下能有个决定,放他赶紧下朝才最为紧要,“太子此言,诸卿可有异议?”
“这.......!”众臣面面相觑,要知道,在他们的心里,太子的生母不能做君后,而这宣夫人如今看来又不是个柔弱妇人,岂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储君。一旦宣夫人当了王后,太子的势力便会被刮分,往后走,这太子还是不是眼前这位太子就不好说了。
可现在,当事人和主事人都这样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只能回去想想以后,自己这艘小船,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暗流之中,如何自保,如何跟风转舵。
见众臣无异议,卫王便将册封典让礼官安排下去,急不可耐的退朝离去。
因为这忽而大变的政局,有的人心力交瘁的离开。也有暗里不那么担心的,容玉告诉过我,这部分人占了半个朝堂。
公子顽在经过我时,冷冷的抛下句话,“你和他的恩怨,看空也好,恨极也罢,我警告你不要伤及无辜!”
我不置可否,反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死不了!”他重重的甩袖而去。
此时,方才热闹的大殿便只剩下我和卫蓟,站着大殿中央的他,身影孤落。
我踱步上前,嘲讽道,“太子果真豁达,连别人都着急帮你争取的紧要东西,你却三言两语轻易给了我。可我似乎记得,位份尊荣于你来说,比很多东西都更重要吧?”
他忽而转身,唇齿轻启道,“你真的要这些?”
“世人都在争得东西,我为何不要?”我挑眉定视着他。
“你要什么,直言就好,于你我有亏欠,我能给的,都会不遗余力的给你。”
他一洗颓然,面色和煦,眸光转动,眼里颇有些深情的味道,像很多年前一样,我却不再为之所动。
第一次,那些动情的姿态在我看来是那么的虚伪可笑。第一次觉得他的温良恭顺是那么的道貌岸然。
我冷声哼道,“那便多谢太子成全!”
说完,便面容凌冽的拂袖侧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