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策风而来
乔仁章将景年递来的钱袋赔的一光二尽,好在君酌楼本就是官营的, 里面的主事闾长是个职衔中等的小管, 就算是这点钱根本不够赔偿这跑了一大半客人的损失,看到始作俑者是禁军统领乔仁章,身旁还跟着太子, 哪还敢多说什么, 只能客气的赔着笑脸。
四人出了门时, 天都已经黑了。承褚扯着乔仁章到一边说话, 文姜不用想也知道,王兄肯定是求乔仁章原谅, 别上报父王之类的话了。
凌岐风则抱着剑,靠在墙边,一身黑衣显得他整个人都更加冷峻,文姜很想跟他说上话,可却始终挪不动步子, 也不敢直视他,只得将目光放在另外两个人的身上。
承褚和乔仁章谈话的时间也没多久,就看到他们走回来, 两人边走还边比手画脚的说着。
“您闹着玩的, 我岂能计较!”乔统领笑着道。
“我知道乔统领向来大度, 就怕,那君酌楼里还有些其他官员会上奏父王, 到时候, 他们不知道事情的缘由, 恐怕乔统领您要担些委屈了!”
乔仁章一听,太子哪是求他不要上告大王,而是要他把黑锅都一力担上。他暗自苦笑,却道,“太子放心!”
他不会主动去说,可也不能默不作声的受冤枉气,只是他清楚,这些个朝臣怎么会将自己在君酌楼风流快活时所睹之事,上奏大王,这好说也不好听啊!太子是多余担心了。
见乔仁章如此识时务,承褚倒是放下心了,他几步走到文姜的面前,牵起她的手,跟乔仁章道,“那我和文姜就先回宫了!”
乔仁章也就客气的随口一句,“太子,酒都还没正式喝上,这就走了?”
“今日也是我扫了你二人的兴致!我也知错,和文姜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君酌楼是不好待了,你二人就再找个好去处!”
乔仁章忙道,“多个人多分热闹,岂有添麻烦的道礼!”
“改日,改日吧!”这客套也差不多了,他拉着文姜准备走了,却发现文姜没有要动意思。
“王兄......我好像跟父王说的今晚给无知哥哥接风,现在戌时都未到,回去....父王问起来怎么说啊?”她小声的说。
站在几步外的凌岐风,目光落在了承褚牵着文姜的手上,“良辰美景,何必改日?”他走上前来去,笑着对承褚道。
乔仁章意外的看着凌岐风,他既不好酒,看起来,也不怎么好这个太子啊,更不是个会客套的人,怎么还会主动挽留太子。
“这......!”承储一时之间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底下文姜又在扯着自己的衣袖,他只好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达成一致后,乔仁章却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好的去处,在自己家喝?他夫人茗彤虽然看到凌岐风和太子在,不会多言,但总是心有余悸,自己怎么能喝的痛快?
他忽然想到凌岐风的大宅,自己都还没去过呢,“欸,岐风,去你府上喝!”
听到乔仁章的提议,凌岐风一时语塞,他该怎么说呢?
“…我府上没人伺候!”
乔仁章倒不在意,“谁要人伺候了,我有手有脚的,还怕给自己倒不了酒啊!”
“快意就好,不讲究那么多!”承褚附合道。
“嗯!那也行!”只要他们不在意,凌岐风自然没什么可顾忌的。
“那我去天下第一肴买些下酒菜!”还没等众人说话,他便胯马离去了。
没了乔仁章,文姜顿时觉得有些冷清了,凌岐风跟他俩都没话说。她看到凌岐风,倒是没有什么不自在的,依旧是抱剑靠墙而立,深邃的眸光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夫停在右巷了,我去喊他过来!”承褚说着便往右巷去了。
只剩下两个人,文姜在外面站了有一会了,感觉有些冷,她抱着双臂搓了会儿。想了想话题,才打定主意去跟凌岐风说说话。
她提步走到凌岐风面前,“无......”
她才刚开口,凌岐风像是没看到她过来似的,转了身子,走进了君酌楼。
她愣愣的站在原地,觉得身体越发冷了,便抱紧了双臂,咬紧了殷唇。忽然,她低眉一笑,“避着我是吗?”
她不会像以前那样脆弱了,不管是很多年前的凌无知,还是现在的凌岐风都休想撇开她,她要像个桃胶一样粘着他,黏到他没脾气为止。
车夫驾着马车停在文姜的身前,承储探出头来喊她,“外头冷,先上车!”
文姜上了马车,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近了,她掀开帘子,看到是乔仁章回来了,这个时候,刚好凌岐风也出来了。
文姜就问,“无知哥哥,你的马呢?”
“不知道!”凌岐风的手上多出了一大包的东西。
不知道???
“那你跟乔统领同乘一匹吗?”她又问。
乔仁章瞬间被她带到那不忍直视的画面里,赶忙帮凌岐风解释,“他从来不绑着他的马,也不怕那马会丢的!”
文姜正疑惑着,凌岐风吹了个响哨,那哨音异常嘹亮,他却毫不费力的感觉,很快,远处传来一阵频率很快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匹火红的骏马像风一样疾驰而来,四只蹄子不沾地似的,长鬃飞扬。最后扬啼长嘶,停在了凌岐风的身前。
紧实的肌肉,涨澎泛光。它的头低低的垂在凌岐风的胸前,黑亮有神的双眼此刻变得温顺无比。
“好驵啊!”承储跳下车来,很是欣喜的想去摸一摸它,乔仁章却伸臂挡下他的手。
“太子,此马碰不得!”
承褚有些不高兴,他也是爱马之人,齐王城里的马场里,应有尽有,什么好马是他没见过的,能看的起这匹马,算它的福气,还碰不得了?
“这马特别认主,若是常人碰它的话,他会有攻击性,我已经吃过两次亏了!”其中一次,他被这马蹬的胸口疼了半个多月呢。
承褚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莽撞上起了,便一甩长袖,回了马车,才道,“我当是什么好马呢,原来是匹难驯的野马。”
凌岐风冷冷道,“策风是认主的烈马,不是谁都能骑的!”
承褚岂甘示弱,讥诮道,“哟!岐风策风啊,我这想起来才知道,那是你的弟弟!”
“对,好兄弟!”凌岐风完全不理他的讽刺,淡淡道。
凌岐风的府宅也处在临淄城的主街,从君酌楼到他府上不过两刻钟的时间,马车行的慢,他若一人策马而行,那就是眨眼间的行程。
文姜和承储下了马车看到眼前的将军大宅,是一阵呆愣,凌岐风说没伺候的人?
这是没伺候的人这么简单吗,这分明就是连个鬼影都没有,往里头望去,一片黑洞洞的,文姜不禁想起鲁大叔的荒灾。
乔仁章也是很无奈,他搭着凌岐风的肩,指着那府宅上头悬着的扁,悠悠的道,“你们家这牌匾到是溜金的,够亮堂,这大宅看起来也挺气派。怎么里面黑凄凄的,连点星火都没有啊,你府上的管家呢?”
“都说了,没有伺候的人!”
“那管家也没吗?”
“我这几年都行军在外,这是第一次住进来!”凌岐风不以为然道。
“那你这宅子,就在这儿荒了一年啊?”
见凌岐风没有说话,他算是服了,“我说这好歹是大王赏给你的宅子,你也算在这置家了呀!,我也不多说,这管家得有一个,有经验的婆子得有一个,年轻侍婢得两三个........”
“不过是个落脚点,人多反而烦!”他打断乔仁章的数落。
“落脚点?你的落脚点是将军府!这让外臣看到了岂不是丢大王的脸面。”
乔仁章还打算说下去,看到凌岐风正面无表情盯着他。“还进不进去了?”
乔仁章嘿嘿一笑,他自觉今日喝了两口酒,话有点多了,不好意思的了拍凌岐风的肩。
凌岐风领他们去了东厢房,烛火燃起之后,文姜觉得里面的陈设到还不错,想来是这宅子连带的,虽然没有下人,可这桌子案几都是一尘不染,看来也是收拾过的!
乔仁章将从天下第一肴带来的菜往榻几上铺好,两斤熟牛肉,一斤水煮花生,和一斤盐焗蚕豆。承储将那坛越酒也放在榻几上。三人坐定后发现凌岐风不在屋里,乔仁章便出去看他,发现他在院子里燃火炉,炭火此时已经烧的很旺了。
“行啊你,够细心的!还能想到温个炉子烫酒,我说你抱了一包什么回来呢!”
凌岐风笑了笑没说话,火光映着他的俊逸的面孔,熠熠生辉。
“我来端炉子,一会燃久了,炉子该烫手了!”他正要殷勤的伸手,凌岐风却更快速的端起炉子往里走了。
他走进屋里,径直将炉子摆在文姜,承褚的中间。乔仁章要斟酒的时候发现不太方便,“你把炉子放我这儿,我给你们斟酒!”
“诶,没事放着吧!你们仨喝,我反正也是无聊,就为你们斟酒吧!”文姜浅笑道,白皙的脸色因而寒冷浮起淡淡的粉。
她将竹筒塞进坛子里,舀了大半筒,依此给三个人的青铜樽里里添了酒,她动作很是娴熟,分的量也挺均匀,这样的事,她当大黄的时候也做了不少。
乔仁章笑着对凌岐风道,“诶,你看,到你这府上来,还得让公主动手!”
凌岐风挑眉道,“你说你有手有脚的,不需人伺候!”
乔仁章被他噎着,也就不提这茬了。
三人也是慢酌浅饮,并没有真的放开,也没有什么聊的非常投机的话题,也都是些有一搭没一搭的。
文姜静静地坐在一旁,伸手放在炉子上烤,那三个人喝着酒身体也热乎,她坐的倒有些冷了。可心里是很高兴的,能看到凌岐风,能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她有一种很满足的感觉。
乔仁章和凌岐风聊起战场上的事,承褚听着没什么兴趣,他看向坐在身侧的文姜,文姜正侧着脑袋给乔仁章添酒,露出雪白如玉的颈项,他的身体忽然有种沸腾的感觉。
文姜偏回头,那流苏耳坠便挂在了她柔黑的发上,承褚伸手帮她理了理。他的眼里有种温暖的笑意,好像还真的没有这么长时间的和文姜待过,因为母后不大喜欢他跟文姜交往过密。
“太子还是离炉子稍远一点,我怕那火星子会烫坏了你的裘皮大衣!”凌岐风忽然提醒道。
文姜赶紧将承褚的披风扯的离炉子远了点,“王兄当心点!”
承褚不快地道,“一件衣服而已,有何紧张的?”
乔仁章继续跟凌岐风谈论,“........三五年来不会有什么内忧外患,你此番回来应该是常住都城了,也可以好好休养一番了。”
“乔统领说的对,趁现在还太平的时候,凌将军可要好好享福了,你也到取妻的年龄,不如我帮你留心,这城中贵女,还是别国佳人,只要你开口,我都帮你弄来!”承褚说的很是豪气,言语中却有些嘲弄揶揄的味道。
凌岐风淡笑道,“不劳烦太子费心,岐风命薄,再赴战场,生死难测,若有妻儿也是辜负连累了,不如只剩一人,了无牵挂来的轻松。”
文姜听到凌岐风这样说,心中一酸,他怎么这样看轻自己?连谈自己的生死,都一副释然的样子。
承褚觉得凌岐风又驳了他的面子,有些不快。他起身道,“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和文姜就先走了!”
乔仁章早就不想留承褚了,觉得他在怪膈应的。便也起身道,“我送二位!”
文姜叹息,到底还是要分别的,她被承褚拽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凌岐风,道“无知哥哥,明天除夕夜了!”
“嗯!”凌岐风淡淡应了句,就再无后话。
她有些失落的垂了眸,十岁以前,她和凌岐风都是一起守岁的,那个时候,姨母还给他们两人做了荷花灯许愿。
只是这些事情,因为他的冷淡疏离,似乎变成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她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